名人轶事——隋文帝杨坚：两姑之间

公元556年深秋，宇文泰病逝于云阳。临终之际，这位西魏的擎天柱石将年仅十五岁的嫡子宇文觉托付给侄子宇文护，郑重嘱托：“吾诸子幼弱，今以天下属汝，努力以成吾志。”宇文护含泪受命，自此开启了他独揽朝纲的权臣生涯。

然而宇文护掌权之后的行径，很快便让关陇勋贵们心惊胆寒。他先是逼迫西魏恭帝元廓禅位于宇文觉，建立北周，旋即又指使人将元廓弑杀。更为骇人的是，孝闵帝宇文觉年幼登基，尚不满十六岁，却因不甘为傀儡、暗中谋划夺回政权，被宇文护察觉后废黜并杀害。同年，宇文护改立宇文泰长子宇文毓为帝——这便是北周明帝。宇文毓宽明仁厚，颇有君子之风，深得朝野拥戴。他改称“皇帝”，设立年号，逐步收拢皇权，宇文护心知此人难以驾驭，竟暗中买通内侍下毒，将年仅二十七岁的宇文毓鸩杀。短短三四年间，宇文护连杀三帝，手中沾满累累鲜血，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弑君最多的权臣。

这朝堂之上腥风血雨，权臣与皇帝之间的角力如同一盘残酷的棋局，朝臣们站错了队，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就在这般险恶的局势中，一位父亲用一句俗语，为年轻的杨坚拨开了迷雾。

杨坚此时不过二十出头，虽出身名门，少年时便凭借父荫授官，但他尚未袭爵，资历尚浅，在北周朝堂上层中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然而权力的漩涡从不因人微言轻而绕道而过——宇文护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早已盯上了杨家。

杨家并非寻常门第。杨坚的父亲杨忠，乃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从尔朱氏、独孤信一路征战而来，骁勇善战，功勋卓著。他随宇文泰擒窦泰、破沙苑，亲率精锐攻破江陵，屡建奇功。北周建国后，杨忠进爵隋国公，先后出任小宗伯、大司空、柱国大将军，位极人臣。更为关键的是，杨忠的老上司是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而杨坚娶的正是独孤信的第七女独孤伽罗——独孤信的长女又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皇后。有了这层层姻亲关系，宇文护对杨家的忌惮与警惕可想而知。

赵贵与独孤信这两位元勋宿将，因不满宇文护专权跋扈，密谋除掉他，事败后赵贵被杀，独孤信被逼自杀，其家族流放蜀地。一时间，宇文护权倾朝野，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然而大将军杨忠手握重兵，又是前朝功臣，宇文护虽不信任他，却也不敢小觑。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年轻的杨坚。

宇文护将杨坚擢升为“右小宫伯”——这是一个掌管宫中宿卫的职位。在宇文护看来，将元勋子弟安插在皇帝的身边，既是对外释放拉拢杨家的信号，又能在宫中安插自己的耳目，可谓一箭双雕。不久，宇文护便极为露骨地向杨坚伸出橄榄枝，暗示若能为己所用，事成之后共享荣华富贵，前途不可限量。

杨坚接到这突如其来的拉拢，心中不免惶恐。他虽年轻，却也隐约看出其中凶险——宇文护权倾朝野却暴戾无德，皇帝宇文毓宽仁有为却被毒杀，取而代之的宇文邕是何面目尚不可知，朝局扑朔迷离。若是贸然投靠宇文护，无异于与虎谋皮，日后皇帝清算，杨家必遭灭顶之灾；若是公然拒绝，以宇文护的心狠手辣，自己今日便是独孤信的下场。这一脚踏入朝廷的年轻人，陷入了两难境地。

夜幕低垂，杨坚辗转反侧，终于决定向父亲求教。

杨忠此刻已年过五旬，从北魏末年至今，他在朝堂上浮沉数十载，自六镇纷争到宇文泰崛起，从西魏立国到权臣弄权，多少权倾朝野的枭雄得意一时，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多少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下场凄惨，满门覆灭。他深知，在这朝局如履薄冰的风口浪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杨坚将宇文护的拉拢如实禀告。杨忠沉默片刻，浑浊的双眸中透着洞明世事的清亮。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吐出一句朴实如家常的俗语：

“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

这话看似浅白，实则字字千钧。杨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家里若是两个婆婆当家，做媳妇的夹在中间，讨好这个便得罪那个，左右为难，终究难以长久。如今朝中权臣与皇帝各立山头，一朝天子一朝臣，杨氏世受国恩，理当效忠天子，怎可做一个首鼠两端、见风使舵之辈？与其在两个势力之间来回摇摆、自取其祸，不如哪一边都不靠，守住臣子的本分，以此保全自己和家族。

杨坚听罢父亲的点拨，豁然开朗。他深知在这朝堂之争中，唯有保持中立、静观其变，才能在夹缝中求得生存。他辞别老父，翌日便婉转拒绝了宇文护的拉拢。

宇文护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将杨家人看透了几分。但杨家军功赫赫、树大根深，他虽权倾朝野，一时也不便公然撕破脸，只能暂且隐忍。然而此后的八年里，宇文护的亲信们步步高升，唯独杨坚始终被拘在原职上，犹如被雪藏一般，再无晋升。宇文护总想找机会整治杨家，可杨忠、杨坚父子对一切政治是非都保持沉默，表现得对权力毫无兴趣，宇文护纵是手眼通天，也无从下手。

建德元年（572年），蛰伏十二年的北周武帝宇文邕终于出手。这位二十九岁的年轻皇帝，在宇文护拜见皇太后时，趁其不备，使用官员上朝时的玉笏（玉珽）猛击宇文护头颅，将其诛杀，并下令尽诛其党羽。这位曾经杀尽三位皇帝、权倾朝野十余年的枭雄，就此身败名裂，烟消云散。

曾经趋炎附势投靠宇文护的门生故吏，在此次大清洗中被屠戮殆尽；而杨坚因为当年坚守中立、未与权臣同流合污，非但毫发无损，反而受到武帝宇文邕的重用与信赖。不久，宇文邕为太子宇文赟聘娶杨坚长女为太子妃，杨坚自此以岳父之尊，步入北周权力的腹地。

多年以后，杨坚坐在皇位上回望那段提心吊胆的岁月，或许还会想起父亲当年那句轻描淡写却又极为质朴的告诫：

“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 ”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帝王权术，也不是什么晦涩的兵家韬略，而是一位老父亲在暗潮汹涌的时代里，对年轻儿子最深沉、最实用的人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