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更魂断
来到“流沙沟”“白马堂”的垛子窑前,戴玄云还不及用手抹汗,那两扇颇有气派的沉厚大门已缓缓启开,先是数十名全身白色劲装的彪形大汉,沿着七级台阶雁翅般疾步排向两侧,接着是六个胖瘦不一,俊丑迥异的人物并肩打横迎上,只听到薄底快靴踩在麻石地面上的沙沙细响,只听到兵刃轻脆的碰撞声,气氛肃穆又紧张,不带半点理屈认罪的味道!
戴玄云一瞧眼前这个阵仗,自不免心火上升,恶起胆边,他顶着头上火毒的太阳,重重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双臂环抱胸前,索兴也摆出一付上门挑衅的架势——横竖是要拚杀一场,犯不着堆起和气生财的嘴脸!
那六个人显然全是“白马堂”首脑级的人物,六个人一字排开,站在第一阶石级上,最前头那个腰粗膀阔,赤髯如戟的魁伟朋友轰雷似的开了口:“果然是霸道,果然是狠毒,姓戴的,我们堂里管事小七虽说不合在酒后失态,于言词间冒犯了你,你的几个手下也将小七殴打得偏体鳞伤,总算是给了他教训,我们兄弟正待忍气吞声,甘背上这股窝囊,不料却有消息传来,说你竟是不肯罢休,硬要上门叫小七向你磕头请罪,姓戴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如此咄咄相迈,盛气凌人,企图以小故兴杀戈,莫不成将我‘白马堂’上下全看做一群酒囊饭袋,可以任由你作贱糟塌!”
站在他傍边那位黑瘦仁兄亦连声冷笑:“你戴玄云在道上不错是个角色,我们‘白马堂’的哥们却也不是叫人唬着混世的,要踩我们盘子,大可把原因明点出来,藉事生非,算不得磊落!”
戴玄云被这两人一说一讲,不由闹了个满头雾水,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犹当对方是在故意混淆事实真像,存心给他扣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一猜疑,怒火更炽:“我不知道你两个东西是‘白马堂’的那一号鸡零狗碎,也不明白你们是在扯些什么闲淡,如果你们想胡编故事,捏造谎言以图掩遮那段血淋淋的丑闻,我劝你们尽早别打这个谱;我今天既然来了,若不还我一个公道,要不抄翻你们‘白马堂’众人的祖坟,我就算你们大伙凑出来的!”
那赤髯人物仰天狂笑,声似霹雳:“真正是见识了——想我‘烈火星君’应瞻铁血江湖三十余载,领率‘白马堂’十有七年,却还是头一遭遇上这种跋扈嚣张,不可一世的匹夫,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样三头六臂,如何抄翻我们的祖坟!”
那黑瘦仁兄阴寒的接口道:“是可忍孰不可忍,瓢把子,与这等狂徒何须多言?下手做了才是正经!”在这人身边,一直沉默无言的一位高挑汉子,这时锁着双眉低声道:“洪二哥,最好把话问清楚,我看其中或有误会——”
叫洪二哥的这位一瞪眼道:“有什么误会?一青,你可别剃头的担子——一头热,你顾念着姓戴的同你的好友曹世彪交情不恶,姓戴的可念及这段情份来着?如今人已找到门上,硬是要踹扬子砸招牌啦,你还有什么好琢磨的?”
戴玄云猛然身子一震,吃人似的死盯着那面容清癯的高挑个儿,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就是仇一青?”
对方苦笑一声,十分客气的道:“在下正是仇一青,与曹世彪份属至好,想世彪曾在戴兄之前有所提及——”
嘿嘿笑了,戴玄云笑得好生硬,好僵冷,笑得不透一丝笑意,笑得竟是那般惨厉狠酷,笑声中仿佛洋溢着血腥气息:“他提过,曹世彪给我提过,他说起你们是如何结识,如何兴味相投,又如何交若君子——”
仇一青略带苍白的面孔上浮现起安慰的笑容,他挚诚的道:“世彪与我交往多年,相知亦深,难得他在戴兄——”
一声暴喝,戴玄云打断了仇一青的话:“住口,谁和你称兄道弟?亏你厚颜无耻,还在老子跟前扮痴作呆,演得好戏,曹世彪交了你这种朋友,算是有眼无珠,算是倒了八辈子邪霉,仇一青,今日要不将你剖腹剜心,生祭我世彪兄弟,我恁情也将一条老命搁在此地!”
仇一青僵窒瞬息,受惊至巨的颤着声道:“你你……你说什么?世彪他他他……他怎么了?”
戴玄云身形一偏,破口大骂:“去你娘的,先拿命来再说!”
于是,两条人影突然飞起,由左右向戴玄云挟击而下——是那六个为首者靠在最后面的两个,这两人年纪都轻,而且,俱皆强猛如虎!戴玄云卓立如山,双手分挥,两只老藤棍破空眩抖,“叮当”撞响声中,对方劈来的一把紫金刀,一对铜钹,刹时斜荡一边,他一个大旋回兜出五步,老藤棍翻飞暴打,疾似密雨狂风,照面间已将他的两名对手逼得连连后退!
那洪二哥一看不是路数,加上怒火膺胸,不克自己,半声不响的从石阶上猝掠骤至,手上一条亮银鞭宛似蛟腾蛇游,变化莫测的玫了过来。
戴玄云亦是一个劲闷着头狠干,他右手的老藤棍倏忽敲出,竟是又准又重的砸歪了敌人鞭头,左手老藤棍闪电般点戮,稍差分厘未曾戮中洪二哥的小腹,却将这洪二哥惊得“猴”
的一声,倒翻六尺。
脚步侧滑,戴玄云躲过削顶的一对铜钹,双棍齐出,震得那把紫金刀连人斜冲老远,他反脚回踢,脚尖与他的另一只脚形成直线,擦过那使钹者的鼻尖,只一阵劲风带起,就险些把这位仁兄扯横!
“白马堂”的瓢把子“烈火星君”应瞻也沉不住气了,这近乎一面倒的形势教他好生难堪,尤其在自己大门口,聚多人之力居然顶不住一个匹马单枪的独角儿,这等筋斗,如何栽得起?他暗一咬牙,恶狠狠的吩咐:“任什么也顾不得了,兄弟们,并肩子朝上围!”
就在他的一干手下正待冲扑上去的一刹,仇一青突兀跃向场中,双手高举,声音嘶哑凄厉的大叫:“住手,住手,请大家通通住手,我有话说,我有冤屈要申啊……”
如此亢烈惨怖的呼号,尾音又拉得颤抖悠长,不但立时慑窒住了“白马堂”动手与未动手的人,连戴玄云也不禁收住势子,满心疑惑的瞪着仇一青发呆!
“烈火星君”应瞻在一楞之后,忍不住又惊又恼的大声叱喝着:“一青,你他娘是怎么啦?活脱邪神附体,中了魔崇的德性,眼下是什么场面,岂能闹这等笑话?还不快快闪到一边,好让我们早点完事结案?”
仇一青悲恸的嘶吼着:“大哥,你务必等我将话问清楚,把事情搞明白,我们兄弟一场,同生死了这多年,我就只求你这件事,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只待我顺出头绪,探明真象,到时你要怎么办,我全随你……”
应瞻略一迟疑,显得极为勉强的道:“一青,我允了你,你可不能给我坍台,别人搅台还说得过去,若是自己人挟在里面翻弄,‘白马堂’这块招牌怕就挂不住了!”
仇一青双目赤红,激动的道:“你放心,大哥,如果我没有个交待,你拿帮规治我,一旦是非分明,任凭大哥处置,要杀要删,我必然承担!”
应瞻神色稍稍缓和了点,朝左右挥了挥手:“大伙退下,让三当家的发话。”
“白马堂”的弟兄依令退后,却依然各自占据着适宜出手的攻击位置,一个个全神戒备,丝毫不敢懈怠。
踏前两步,仇一青面对戴玄云,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着,他双手互拧,声音微颤:“戴兄,不管你对我有什么误会,对我个人的观感如何,希望我们先能开诚布公,将事实澄清,然后你不论如何施为,我一定舍命奉陪,决无怨言……”
戴玄云粗着嗓门道:“事实就是事实,而且已经发生,尚有什么可以澄清的?”
艰涩的咽着唾液,仇一青忍耐的道:“戴兄,方才听你言谈之间,似乎在说……在说世彪已经不在人世?”
重重一哼,戴玄云火爆的道:“半点不错,曹世彪死了,不但死了,还死得极惨,是吃人从背后一剑穿心捅死的,仇一青,你敢说你不知道!”
仇一青迷惘又伤感的摇着头:“我的确不知道,戴兄,为什么我应该知道?只是旬日之前,我还去探望过他,彼此相谈甚欢,他留我住宿,我因堂口里有事待理,不能久留,连夜赶了回来,岂会料到这次聚晤,竟成永决……”
大吼一声,戴玄云愤怒的道:“满口胡柴,一派谎言!仇一青,说你精,你还不算精,说你狠,你犹不算狠,你既杀了曹世彪,就不该留下李素玉的活口,李素玉不是瞎子,不是哑巴,你杀害了她的丈夫,她自有喊冤的地方,哭诉的所在,你当她一个女流,便不足为患?
她是不足为患,然则我尚未死,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逃不了公道!”
全身震悸的仇一青,在张口结舌了好一会之后,不禁痛苦的嘶叫出声:“我杀了曹世彪?
是谁说我杀了曹世彪?我凭什么理由去杀害我的朋友?这是蒙屈,是栽诬,是黑天的冤枉啊……”
戴玄云厉烈的道:“演得好、扮得像——仇一青,老子便当着你众家兄弟面前,将你做的好事抖露开!是你唾涎曹世彪的老婆的姿色,妄图染指,夜半偷香不逐,偏又在心慌意乱之下失落一粒雕有你‘白马堂’标记的铜质钮扣于现场,被循声赶来的曹世彪拾获,他拿着这件证物前去找你理论,一言不合,你使打背后抽冷子用剑刺杀了他;仇一青,事实俱在,人证物证皆全,你,你他娘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全场死寂,一片鸦雀无声,“白马堂”方面的人,自应瞻以下,无不惊愕疑窒,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眼光怔怔瞧着仇一青,那等意味,说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仇一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使头脑保持明白清醒:“戴兄,这是谁的指控?曹家嫂子?”
戴玄云恶狠狠的道:“如今你后侮未曾将她一并除去?”
闭闭眼,仇一青沉缓的道:“戴兄,这都是谎言,没有一句真话,你在断定事实真像之前,总不该只听信一面之词吧?但凡我做过的,我绝对承当,不是我做的,却不容别人含血相喷,戴兄,我没有杀曹世彪,我发誓我是冤枉的!”
冷冷一笑,戴玄云僵着脸道:“李素玉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她不去冤枉任何一人,端来冤枉你?仇一青,要说冤枉,拿证据出来!”
仇一青高高举起他的右手,平静的道:“首先,请戴兄看我的手。”
目光瞥去,戴玄云边不屑的道:“这有什么好看——”
突然,他噎住了话尾;仇一青的那只右手,筋脉浮凸于黄褐起皱的表皮,指节瘦长,和一般人的手掌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一截拇指,仅仅少了那么一截姆指!
仇一青笑得好惨:“半年之前,在与人一次拚斗中,我失去了这段姆指,因此,我已经不能用剑,如今我正试着以左手练鞭,这半年里,我连剑鞘亦不曾触摸过,更别提随身携带了……”
石阶上的应瞻大声道:“姓戴的,我可以用生命证实一青所言不虚,他的右手姆指,是六个月前和‘七贤会’的老二‘刀贤’鲍汉对仗时被削落的,直到现在,事尚未了,你若不信,鲍汉人还活着,可以去问!”
仇一青容颜黯淡的接着道:“这件事不光彩,除了堂口的兄弟,外间鲜有人知,连曹世彪也不晓得,半年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总将右手缩拢于袖,不注意使难以察觉……”
第一个疑窦自戴玄云心中升起——有“黑白双龙”之称的白龙曹世彪,向来功力极高,若是面对面的厮杀,仇一青恐怕不是敌手,就算仇一青要从背后偷袭,照常理判断,亦必须以他习用的兵刃求其一击而中,所以他不可能不使剑,但是,仇一青右手的情况,却明明显示不宜运剑,而曹世彪却死在剥下,有伤口为凭,这,是怎么回事?
怔怔的望着仇一青,戴玄云哑着嗓音道:“但,但你也亲口承认,旬日之前,曾经过访曹世彪,据李素玉说你是留宿曹家,你却表示并未住宿,乃是连夜赶回堂口,这一进一出,关系不小,然则仍不能洗脱你血手弑友的嫌疑!”
仇一青沉痛的道:“今天是七月十七,我记得很清楚,去看世彪的那天是七月初一,当晚辞别世彪之后,沿途兼程钻赶,到家的时间是七月初四晚上,我急着赶回来的原因,主要为了处理一笔规费的收支问题,河西道往南的护路月给都由我负责经手,堂口里跑这条线的弟兄也等着靠这笔钱养家活口,我不能败误了大伙的生计,昕以才匆匆撵返,以便在初五那天把银子发出去,这是每月惯例,你要不信,随使问我们组合里那一个人都可证明……”
戴玄云拧着双眉道:“你那粒铜扣子,又是怎么说?”
仇一青眼神凄恻的道:“我虽然在世彪家里掉落一粒铜钮扣,那是在我起身接过世彪递来的茶杯时,势子稍急了点,才把前襟的一粒扣子绷落,世彪当时就叫进嫂子来要她替我钉好,我怕解衣穿衣太麻烦,便再三婉谢了,那粒扣子就一直摆在茶几上,因走得匆忙忘记携回,但掉落这粒钮扣的事,我却记忆犹新……”
戴玄云的神色有些僵窒,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既然你问心无愧,又为何屡屡设下埋伏,着人狙杀于我?”
仇一青愕然道:“着人狙杀于你?戴兄,我几时曾设下埋伏,着人狙杀于你过?在小七的事情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来,更不知道你会打那条路上来,又如何去设伏堵截?这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意图栽诬于我……”
戴玄云道:“那‘老超渡’焦凤,‘托山罗汉’牛大壮,以及牛大壮属下的‘十五拘魂手’,不是你派去的?”
摇摇头,仇一青斩钉截铁的道:“绝对不是,戴兄,我可以用人格保证!”
寻思着,戴玄云喃喃的道:“这就怪了,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受了‘白马堂’的嘱托,是‘白马堂’委请他们上线布计,设伏下手,莫不成全是谎话?”
那边厢,“烈火星君”应瞻又粗声发了话:“岂有此理,我是‘白马堂’的瓢把子,怎的却不知有这回事?仇一青虽是我们的三头儿,他要引求外援,预先发伏,亦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才行,连我都毫不知情,他又何来这等瞒天过海的手段?”
姓洪的二当家也忍不住咕哝着道:“一青成天到晚和我们伙在一起,这些日子来就不曾外出过,除非他有化身分魂的本领,否则用什么法子去安排这些繁杂事体?”
仇一青接着道:“更明确的说,戴兄,我只听过焦凤和牛大壮的名字,从来没有同他们见过面,彼此本不相识,亦无交情,如此重要行动,又怎生启口嘱托?”
戴玄云狐疑的道:“但他们为什么不诬陷别人,却端端指明‘白马堂’,暗喻幕后乃是受你的指使?”
仇一青也是一脸孔的困惑之色,他咬着下唇苦苦思量,突然轻拍脑门,双目中闪映着一片异彩:“戴兄,你有没有那位手下兄弟在日前打伤了李堂口的管事小七?何小七?”
呆了呆,戴玄云恼火的道:“你们休要无头无脑给我背上这口黑锅,我在江湖上闯道混世,从来不结帮不捻股,进出都是单枪匹马,孤家寡人,何来的手下兄弟?至于什么何小七,更是不会听闻,打开始你们提及这档子事我就一头雾水,迄今仍是雾水一头,毫不相干的麻烦,怎作兴往我身上推?”
仇一青十分平静的道:“我、一说你就明了,戴兄,有人在暗中算计你和我,故意安排下这条条毒计来挑拨我们,离间我们,目地但求我们互相火拚,两败俱伤;只要将这种种迹象细加推敲,便可知道全乃预谋,皆为阴诡,是早经布置下的步步陷阱,企图深植仇怨于你我意识之中,好叫我们积不相容,势同水火,最好一见面就杀个晕天黑地,玉石俱焚,这才逐了他们的心愿,达到他们的期望!”
戴玄云细细回想着近日来昕发生的桩桩意外。忖度着每一样意外的内涵与因果,不禁形色沉重,情绪悸荡,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仇一青又道:“戴兄,我不曾找人狙击过你,你亦没有为了何小七的事放言踹盘,但事实摆在眼前,你确是遭到了狙击,我们也真正得到你要上门启衅的风声,是谁把步骤安排得如此紧凑,时间拿捏得这般准确?知道你来‘白马堂’的路线,预测你大概抵达的辰光,甚至将制造事端,传送谣言的程序都配合得恰到好处,而只要一方冲动,未能分辩情由,不就杀成一团了么?戴兄,这幕后操纵之人,实在可怕可恶……”
戴玄云没有说话,脸孔透着灰青,眼下的一根筋络不断抽动,左唇边的那道疤痕又已隐隐泛现赤红,他用手背抹去额门的冷汗,却几乎也抹下一把泪水!
仇一青见状之下,颇为颤震的低呼一声:“戴兄,你——”
由于上下颚咬得太紧,这一歇面颊竟有些僵硬;戴玄云仰天吐了口气,犹不甘心的道:“仇一青,你句句都是实话?”
仇一青严肃的道:“没有一字虚伪。”
戴玄云道:“敢不敢赌个毒咒?”
一手举起,仇一青断然道:“我仇一青的所言斫为,若有半点欺瞒虚假,便叫我五雷殛顶,人神共诛,叫我死在你戴玄云手下,不得全尸——上天明鉴,戴兄明鉴,我‘白马堂’众家兄弟明鉴!”
话说到这里,已是说尽说绝了,江湖人最大的忌讳便是背誓毁诺,尤其赌这种毒咒,更是非同小可,除非这个人不要脸,不要格,毫无羞耻之心了,否则,宁可赌命,也不赌咒,在此等情况下,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人家必是内外一致,决无讹言!
心在绞痛,血在沸腾,戴玄云强自按捺着那摧肝断肠般的悲愤,不顾两眼望出去一片晕黑,重重朝对方一拱手,转头就走。
“白马堂”的人没有一个出声,也没有一个有任何动作,他们只是僵窒的,沉重的,甚或带有几分同情的目送着戴玄云离去,场面在寂静中别有一股说不出的肃煞之气!
这家小馆子只挂了一方破招牌,风吹日晒的有年岁了,招牌上模模糊糊的三个字:“再来吃”
“再来吃”是“南旺府”极有名气的一家饭馆儿,生意是独沽一味,专卖小笼蒸饺,而且按时当令,随着季节变换蒸饺的肉馅,应合客人的口味,冬天他家卖的是猪肉青韭的蒸饺,夏天就换成藕馅,秋天是羊肉焦白或蟹黄,春天又变成猪肉渗野鸡脖儿,花素的也有,不但每一种馅子用料实在,调味合宜,而且使的都是时鲜货,叫客人吃在嘴里,美在心里。
别看门窄店陋,又座落在这么一条幽僻的黑胡同内,闻名而来的吃客还真不少,去晚了尚挨不上号哩。戴玄云刚从“再来吃”的湫溢店门中踏了出来,人是又黑又憔悴,还瘦了那么一圈,满面风尘之外另加一身的汗臭,在他后头,一个生了只朝天鼻的中年小二送着他,打恭作揖的似乎挺巴结。
戴玄云不是来吃蒸饺的,他半个饺子也没吃,他很饿,但却吃不下,他到“再来吃”的原因很简单,只为了唐力群也爱吃这里白嫩兜油的蒸饺,而且嗜之极深。
现在,他就要到唐力群的宅第去,他发狂般兼程赶来,已经有两天两夜不曾瞌眼,可是他并不觉得乏累,有的只是满腔的愤怒,盈腹的憎恨,这样的情绪反应,已使他失去了任何胃口。他当然不会去敲唐家的大门,他知道唐力群居所的建筑格局,也晓得唐力群的寝卧之处,潜行而入,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一点也不难。
夜空如洗,天上有弦月,有星光,夜很静,空气中飘浮着一丝甜美的泌凉。
唐家在“南旺府”亦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这条“黑龙”在道上的声望不弱,居室住屋自有其衬托身份的场面,宅第的范围很大,气派也不小,戴玄云要不是来过好些次,还委头摸不清方向呢。
中院里,那东厢之侧,一角窗牖内正透出明亮的灯光,有人影在灯光映照下愰动,显然屋主人尚未就寝——这辰光,亦不能算太早了。
来在门前,戴玄云先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轻轻叩门,只是极轻极轻的框格上敲了三下。
屋里,传出一个他所熟悉的声音,声音并不仓惶,却有些不耐:“是谁?我不是交待过了么?
晚上我有事待办,不准前来吵扰……”
一边说着话,屋真的人边走近门后,拔栓启开半扇——在房中灯光的反射里,那人显露出一付修长结实的身材,一张黝黑却英俊的面孔,以及一股相当烦燥的神情。戴玄云冲着对方麻木的裂了裂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微笑,喉管中宛似塞着一把沙:“力群,久不相见啦,病好了吧?”
门里的人——“黑龙”唐力群,在与戴玄云照面的一刹闾,不由神色骤变,英挺的脸宠顿时起了一阵痉挛,仿佛见了鬼似的骇然倒退两步!
戴玄云舔舔嘴唇,哑着声道:“你怎么了?莫非我来得不是时候?”
用力甩甩头,唐力群透了口气,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颜,舌头像打了结:“戴……
戴大哥,你是,呃,几时到的?”
戴玄云也像舌头打了结:“到了一阵子了……我急着来看你,所以……所以便不曾经过门上传报,迳自摸了进来,你不会见怪吧?”
唐力群艰涩的笑着,眼皮子不受控制的跳动:“不,当然不………”
两个原是情份极厚,渊源极深的人,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景况下,本该多么热络,多么兴奋?但是他们双方却竟丝毫没有这样的喜悦与欣慰,只觉一道无形的藩篱阻隔在他们中间,一股冰寒的疏硬感充斥在他们中间,还有那隐藏着的怨恨,抑制着的愤怒,那滚腾的血腥及杀机,更全萌显在彼此的眸底深处了!
戴玄云干咳了一声:“不请我进屋去坐坐?”
喉管蠕动着,唐力群极其勉强的让开了身子:“请……”
屋里,是一片凌乱,有的东西打了包,有的物件装了箱,还有些零碎事物散乱搁置在桌几及榻边,戴玄云随意溜溜几眼,僵着声道:“看样子,你似有远行的打算?”
唐力群咽了口唾沬,呐呐的道:“有点事要到外地办,可能得耽搁个月儿半载……”
“哦”了一声,戴玄云并不坐下:“一个人去么?”
身子震了震,唐力群吃力的笑着:“自是一个人去,戴大哥为何有此一问?”
戴玄云生硬的道:“似乎不像是只打算在外地耽搁月儿半载的模样,你东西收拾得很彻底,物件携带得很周全,光景透着举家迁移,一去不回的味道!”
唐力群的唇角抽搐了一下,声调也僵了:“戴大哥,不知怎的,我发觉你今晚上有点怪——”
摇摇头,戴玄云道:“不是我有点怪,是你有点怪。”
沉默片刻,唐力群低哑的道:“戴大哥……是不是你对我起了什么误会?”
戴玄云冷冷的道:“你说呢?我会不会,该不该对你起误会?”
唐力群的表情带着茫然:“我不懂你的意思……”
背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戴玄云突然抬头,面对面的逼视着唐力群:“为什么不问问我关于世彪的事,不问问我去‘白马堂’报仇的经过?”
唐力群躲开戴玄云的目光,只望着桌上的银灯:“我正想问,戴大哥,是你没来得及让我问!”
戴玄云骤而变得平静下来,他缓缓的,十分清晰的道:“世间事,总有个理可解、有条线可通,迷信点说,也有个因果可论,报应可倚,天衣无缝是老天爷的手段,不是人的能耐,所以俗语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这样讲,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一咬牙,唐力群道:“不懂!”
戴玄云叹了口气,沉沉的道:“那我就明说了吧,你为什么故意装病,不愿帮着我去替曹世彪报仇?”
唐力群大声道:“我不是装病,我是真有病——”
戴玄云静静的道:“一个生病的人,还能每天吃上五笼‘再来吃’的小笼蒸饺,‘再来吃’的店小二朱冲你该记得吧?早时亦曾替我介绍过,他告诉我这些日来每天为你送蒸饺,不但送给你吃,还见着你吃,压根你就没有生过病!”
噎窒了片歇,唐力群才挣扎着道:“胡说,朱冲那狗头全是胡说!”
戴玄云不似笑的一笑:“这是你第一个破绽;谁会知道我行动的日期,去‘白马堂’的经过路线?只有两个人,李素玉与你,这是你第二个破绽,谁有力量事先安排下杀手在我必经之途狙击于我?你;谁能摸准我到达‘流沙沟’‘白马堂’垛子窑的时间而布置下何小七那幕把戏,更适时传出风声意图引发杀戈?你,这是第三个破绽,现在,你不声不响欲待远离,除非心中有亏,方才有鬼,否则何须如此?这便是你第四个破绽了……”
唐力群抗声道:“全是无中生有,揣妄之词,你如此含血相喷,陷我于大不义,至少总得为我找个理由吧?”
戴玄云痛苦的道:“理由不是我替你找的,是我们那好弟妹李素玉替你找的!”
唐力群叫道:“你这是何指?”
闭闭眼,戴玄云道:“李素玉控诉仇一青因为意图染指她而不遂,惊动了世彪引起争执,才被仇一青用剑自背后刺死,她却不知仇一青右手姆指早断,半年前已经弃剑习鞭了,仇一青不能用剑,又如何以剑杀人?这是其一,当天晚上,仇一青并末留宿曹家,乃是寅夜兼程,此有‘白马堂’上下为证,这是其二,我的行踪被那干杀胚了若指掌,沿途设伏加以狙击,只有李素玉才能这么清楚泄底——自然,由她通知你,你也就同样洞若观火了,这是其三—
—”
不等唐力群辩说,他又迅连接下去:“问题是,李素玉为什么要诬陷仇一青?答案不难找,因为曹世彪的死亡,她必须掩护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凶手,为什么她要掩护那个真正的凶手?答案就更明显了——此中必有奸情,唐力群,你和曹世彪来往密切,世彪对女色节制甚严,第一个有机可乘的嫌疑就是你,恰巧你在六月尾至七月初世彪出事的几天不在‘南旺府’,朱冲明记得你在那段空档里不叫他送饺子;而仇一青不用剑了,你却一直是个用剑的高手,唐力群,这种种般般,再加上你托病不出,我的行程泄密,你意图远行,各项事实拼凑拢来,不就是一幅真像么!”
突兀一声狂笑出自唐力群的嘴里,笑声彷若狼嗥虎啸,他形容狞厉,神色狰猛的怪叫:“没有错,你说对了,戴玄云,你完全都说对了,是谁让曹世彪冷落娇妻,是谁让我有和李素玉接近的机会?李素玉和那块木头在一起是守活寡啊,偏生鬼差神使,当李素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又被曹世彪撞见,他疯了,他竟要杀素玉,我怎能不加阻拦?为了要救素玉,只有造成那样的后果!两情相悦有什么罪过,两心相许算什么悖逆?这是爱,你明白吗?这才是真正的爱,不渝的情,是天下至高至上的心性流露啊……”
戴玄云阴森的道:“你只错了一样,唐力群,你找错了对象——你苟合的人乃是你结拜兄弟的老婆!”
唐力群笑得面孔扭曲,笑得口沬横飞:“姓戴的,我做的事我不后悔,我有担当,你要替曹世彪报复我么?你要为了那个疯子,那块木头,那不识人间真情的东西杀害我么?”
戴玄云憎恶的道:“只怕别无选择;唐力群,你已经不是个人了,人有这样罔顾伦常,不知羞耻的么?人有像这样冷酷狠毒,赶尽杀绝的么?你心中不存道义,眼里无视仁恕,十足的禽兽之属,唐力群,你准备保命吧!”
蓦地里,唐力群的左袖飞起,宽大的袍袖遮掩戴玄云的双眼,身形同时暴旋斜进,右手翻闪中,一柄尺半长的锋利短剑寒光眩映,快不可言的猛刺戴玄云小腹,出招之疾,用式之狠,纯是拚命夺命的路数。
老藤棍猝然冒自戴玄云掌心,横压硬截,剑棍交触的俄倾,唐力群半步不退,左手倏忽伸缩,又是一柄同形同式的短剑出现,那般出人意表的急戮敌人咽喉。
戴玄云也豁上了,他偏头侧脸,骤而张嘴一口咬住对方刺来的剑刃,由于这一剑之势太快太猛,牙齿合拢的一刹,只算将唐力群的剑招封制住一半,另一半便穿过戴玄云的右颊,血淋淋的透腮而出,就在这时,戴玄云的第二只老藤棍抖手飞扬,骨骼的碎裂声便在棍影的颤弹里传响,唐力群整个人倒仰出去,老天爷,那张原本英俊风发的面孔呢?怎么会在瞬息间变成这么血肉模糊的一团?
一条身影疯狂的扑了进来,尖泣着迎拥打横仰跌的唐力群,而突然尖泣化做一声凄惨的哀号,进来的人与唐力群双双跌倒叠仆:“力群……力群……我的力群……啊!”
那是李素玉,不是全身缟素的李素玉,是上下红罗,装扮得有如新嫁娘般的李素玉,她拥抱着已经断气的唐力群,或许是因为她拥抱的角度不对,也或许她早有做同命鸳鸯的打算吧,唐力群的右手短剑,便正在她拥上的一刹插进她的胸口,插得很深,深到足够他们一齐轮回转世了。戴玄云拔掉透腮的另柄短剑,狠狠向地下吐了一口血水,再不看那叠卧一堆的两具遗尸,头都不回的大步推门离去。
夜空如洗,天上有弦月,有星光,夜很静,空气中飘浮着一丝甜美的泌凉。于是,遥远处,传来更鼓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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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誓索仇
马儿独自徜徉在那片如茵的线草间,悠闲的享受着它这顿鲜嫩又芳香的美食,草坪边有一弯清澈的溪水潺潺流动,粼粼的波彩反射着细碎的光影,投映在青葱婆娑的枝叶上,四周很宁静,宁静得有一股懒慵的味道,树下,戴玄云双臂枕在脑后,正似睡非睡的打着盹儿。
偶得的一抹清凉,浮生愉闲嘛,可不是夏日炎炎正好眠?
于是,一阵急剧的马蹄声便在这时沿路响了过来,路,原是在树荫的另一边。
戴玄云没有睁开眼去看是谁骑在马上,又是谁在这么大热天里急毛窜火的赶着路?人间世上有的是稀奇古怪的事儿,不缺莫名其妙的人,自己休歇养神要紧,任是那一个乐意冒着顶空的毒日头挨晒,全管他娘的!
蹄声一阵雷似的响过去,却又一阵雷似的响了转来;戴玄云仍然没有睁眼,连他那匹低头吃草的黑马亦不曾抬起脖颈撩一撩,这头牲口与它主子差不多——不爱搭理闲事,而且,懂得把握这份难得的自在悠游。
尘土飞扬中,路上那匹枣儿红的健骑倏然煞住去势,马上骑士在一个漂亮俐落的鹞子翻身下抛蹬落地,扭腰挥臂,一头冲向树下,张口便是一阵鬼哭狼嚎:“我的亲娘,可算是把你找着了……”
戴玄云听声辨人,立刻就知道来的角儿是谁,他只微微睁开一只左眼,瞅着那位满头大汗、混身灰沙、长得活脱个猴崽子似的仁兄,懒洋洋的掀着唇:“天塌啦,地陷啦?看你这付狼狈不堪的模样,真正上不了台盘的东西!”
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顿时抹成满面花黑,他却顾不得端肃仪容,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火烧屁股般扯开嗓门急姥姥的叫:“老戴,老戴,戴祖宗,大事不好了哇,亏你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即当着两枚卵蛋在这里乘风凉,可怜这边厢把我们哥几个都快急疯啦!”
这才算把眼皮子撑开,戴玄云先伸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条斯理的道:“有话慢慢说,沉住气,别他娘这么鸡毛子喊叫的,你不嫌喧嚷,我耳根子却要清静;人家称你“猴叫天”,半点不错,嗓门一开,能把玉皇大帝吓一跳!”
凑近了些,“猴叫天”果然将声音放低了,但仍旧撤不掉那股子焦惶:“没告诉你出了什么事,老戴,你当然潇洒自如,和个舅子一样,在你明白你捅的纰漏有多么严重之后,设若你还是这等轻快,我就算你能罩!”
嘿嘿一笑,戴玄云眼珠子上翻:“甘为善,猴崽子,你是在吓唬你爹我?老子走三江过五湖,肩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跑得马,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过?山倒了我来抗,压不着你这把瘦排骨;说吧,是什么鸟事将你惊成了这付德性?”
干干的咽了口唾沬,这甘为善努力别着声道:“城东‘九环武馆’的馆主“九环神枪”
蔡心悟蔡老爷子今天大早接到一封‘侠义帖’,帖里要求蔡老爷子主持公道,同心协力来对付一个人!”
戴玄云不解的道:“给我提这些干什么?他们要对付谁,该那被对付的人去伤脑筋……”
甘为善又几乎叫了起来:“人家要对付的主儿不是别人,就是祖宗你呀!”
呆了呆,戴玄云不由坐起身来,迷惘中带着气恼:“要对付我?凭什么要对付我?我他娘一未作奸犯科,二未盗粮贪贿,是那一个王八蛋吃撑了没事干,冲着我触我霉头?”
甘为善紧拧着一双疏淡的倒八眉,道:“那封‘侠义帖’的具名人来头可叫不小,竟是名震关外的‘金甲雪髯’胡非烈,老戴,你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角儿,胡非烈是个什么来历出身,总不会不知道吧?”
面颊的肌肉往上吊起,两腮相对的那两块疤痕便特别明显的突凸了;戴玄云深深的呼吸着,形色业已转为凝重:“原来是胡非烈这老鬼撒的帖子,现在我明白了,甘为善,这档子事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怪的是它原该很早之前就发生,却拖了这么长久的时间才有行动,以至使我认为风波已成过去了……”
轮到甘为善迷惘了,他怔征的道:“到底是怎么一码事?你就别给我打哑谜啦,这些年来咱们哥几个都合在一起,你在外面有什么风风雨雨我们全清楚,却几曾听过你和姓胡的结梁了?老戴,莫不是他们弄错了吧?”
摇摇头,戴玄云道:“没有错,胡非烈完全没有错,他出面找我绝对是找对了人,问题的症结只在于——他有没有理由找我,本身的立场是否站得住!”
甘为善急燥的道:“老戴,你几时学会绕着圈子说话啦?这内因实情,明白说出来不是又快当又爽落?这边一段那头一截,光是憋也把人憋死了!”
戴玄云指了指自己两腮间的疤痕,低沉的道:“记得我腮帮子上对穿成双的这两块疤是怎么来的?”
甘为善道:“这还用问?那‘黑龙’唐力群给你漆补的呀,约莫有年把了;怎么着?这桩麻烦和那段往事,难道说尚有什么牵连?”
叹了口气,戴玄云道:“胡非烈就是唐力群的师父。”
脖颈间的喉结蓦地一颤,甘为善又吞了口唾液:“天爷,就有这么巧法?”
哼了哼,戴玄云白了甘为善一眼:“巧?一点也不巧,早在二十年前,胡非烈就是唐力群的师父了,算一算,胡老鬼退隐封刀,亦快有十年喽,我原以为他不会出头搅合的,除了唐力群是他徒弟这一层之外,从那一方面说,他都不宜再伸手包揽这段公案……”
甘为善道:“胡老头大概有七十好几了吧?既已金盆洗手,又是这么高的太岁,还他娘有兴致摆出一把老骨头来翻江倒海,真叫何苦?”
戴玄云喃喃的道:“若是一朝风起浪涌,还不知道会溺灭了谁?”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甘为善,他忙道:“老戴,你就别他娘光坐在这里摇头幌脑了,姓胡的老家伙虽说春秋已高,但功力精湛,修为是越陈越厚,他的名望又大,人面又广,潜势可谓不小,这‘侠义帖’一发,尚不知会招来多少能手强豪圈堵于你哩,还不赶紧设法应付?
退一步说,要窝起来也得早早想个地方去躲呀!”
“呸”了一声,戴玄云怒道:“这是什么驴话?真正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再不算个人物,多少也在道上翻滚了这么些年,岂能让人吓成个缩头王八,有那么点雷声电闪就往窝里躲?况且这桩公案我毫无错失,凭什么含糊他们?”
甘为善苦睡一张猴脸道:“你可别迂,老戴,若是胡老头子讲道理,此番便不会出面找你晦气了,江湖上弱肉强食,胳膊粗的是大爷,这种情形你不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是非可论?
只要他们堵着你,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谁和你讲曲直,谁就是孙子!”
戴玄云沉默了一会,神色阴鹫的道:“不管怎么说、叫我躲躲藏藏我是决计不干,到了时候,拚得过固然要拚,拚不过也一样要拚,横竖捞一个够本、捞两个有赚,姓胡的遍袒徇私,老子就和他豁到底!”
甘为善小心的道:“既然你打谱硬抗,我们兄弟几个说不得陪你卯上,但总该有个应付的法子不是?至少也得探探对方虚实,摸清人家底细,闷着头打遭遇战业已不时兴啦,而我们人少力薄,楞着碰,恐怕吃瘪的光景多……”
摸着腮颊上的疤痕,戴玄云沉声道:“蔡老爷子是否帮着咱们?”
甘为善多嘴多舌的道:“这还用说?他老人家一接到这玩意,便私下打发人四处找你,结果找你找不到,却在酒楼上把我拎了过去,老爷子讲明了事情原由,更特别强调其中的严重性,我才急了,你的居处不见人影,平时里常去的地方也未曾露面,我在城里团团乱转,把眼都寻花啦,后来幸亏遇着马小七,他告诉我你到‘头条沟’潘麻子家喝寿酒去了,我他娘巴巴赶到潘麻子那里,却说你已打道回府,我赶紧掉身朝回撵,好不容易总算在这儿找到了你,可怜啊,大热天,火毒的日头当顶烤,晒得我脑袋发晕,口焦唇裂,你却在树底下躺着消闲纳福,竟似个没事人一般,老戴,你好命哪……”
戴玄云板着面孔道:“少给老子丑表功,兄弟朋友是拿来做什么的?光他娘聚在一块喝酒吃肉玩姑娘么?老子有事,你们不跑叫谁跑?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又道是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你这点辛苦,算个鸟?”
甘为善嘿嘿笑着:“两肋插刀就两肋插刀吧,为了你老戴的事,别说插刀,卖命也说不得了,只是你想怎么办,好歹要交待几句,就算卖命,亦该卖在节骨眼上呀!”
戴玄云双臂环胸,思忖了片刻才道:“首先,蔡老爷子那里你晚上再跑一趟,把情况问问清楚,譬喻说胡非烈突然出面的内由、对方如今的安排、实力深浅、以及发动的时机等,通通给我搞明白,再来就是把那几个混帐东西从赌桌酒樽或骚娘们怀里拖回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连连点头,甘为善道:“不错,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上次为了唐力群的事,你撇下我们不让帮忙,自个冲着一股牛劲去干了,结果怎么着?成事虽则成了,脸上却凭白漆了一对蛤蟆疤,多犯不上?这遭哥几个聚齐协力,管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替你大大露脸!”
戴玄云道:“唐力群的那桩事,关系到我拜把兄弟间的隐私,为了避免尴尬,所以才不找你们,既开了头,干脆连‘白马堂’我也独闯到底了,眼前的麻烦完全冲着我来,已没那么多忌讳,你几块料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就钱吃面,凑合着派派用场吧!”
这才一腔义愤,打谱卖命哩,人家兜头一棒子就将自己敲矮了半截,不是狗眼看人低是什么?甘为善啼笑皆非的道:“老戴,人不可貌相,海水难以用斗量,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你休要瞧我兄弟几个不起,到了关口上,说不定就是我们救你的命!”
戴玄云吃吃笑道:“那敢情好,且让我指望着吧,在此之前,你还是实心办事要紧,别咂了锅。”
甘为善悻悻的道:“晚上,我们去那里找你?你那窖口最好少待,难保人家什么时候设下埋伏,摘了你的瓢去,到了那步田地,大伙全没得戏唱啦!”
用力吐了口唾沫,戴玄云站起身来,大步行向坐骑那边,头也不回的道:“甭他娘扯些丧门淡,触老子霉头;入黑来马小七那个破窝,我等你们!”
目送着戴玄云上了马,甘为善才证怔忡忡的去牵缰,他在想——凭自己哥儿几个,硬去抗顶盛名喧赫的“金甲白髯”,是不是真个难以成事?
竹篱、茅屋、孤灯;依着坡地的徒势围成这么一圈疏落的篱墙,茅屋在篱墙的中央,而孤灯便在茅屋内的木桌上——整栋屋子,里外里就只得这么一间。
远处有狗吠,声调悠长呜咽,似如狼嗥。
山风吹拂,近边的林木藤藤而动,彷佛无数个幽灵于夜暗中飘浮窥视,气氛悚然。屋里,一灯如豆,晕黄跳颤的光焰映照着围桌而坐的几张人脸,人脸上使也染上一抹阴沉了。
戴玄云取过桌上的粗瓷碗来,大口喝下半碗凉茶,上身往椅背上一靠,他坐的这张陈旧竹椅宛似不胜负荷般“吱呀”呻吟一声,令人担心随时会有支离破碎的可能;手指沿着碗口轻敲,他斜睨着坐在一边的甘为善:“那胡老鬼,果真已请到这么些好手?”
甘为善颔首道:“错不了,‘大凉山’来的‘双手锤’赵起凡、长安城的‘尚义门’掌门人‘白凤刀’公孙敬德,热河的头号大豪‘生死扁担’修长生、‘峨嵋’出身的‘罩魂灯’费杰、还有关外‘大风旗’旗主‘独臂肩山’杨宗、‘鹰侠’齐岗、‘黄虎’桂波,加上胡老头子自己的师弟‘银甲赤发’袭英等等……除了这些人,是否还另有帮手,尚未敢逆料,蔡老爷子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打听,才算探得若干眉目,他一再交待,要我们千万小心对付,如果实在认为抗不住,最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着,且避过这阵风头再做打算……”
戴玄云目光缓缓移动,停在对面那个红脸胖子身上:“曹大宝,你怎么说?”
胖子喉头里“咕噜”一声,裂开两片肥厚的嘴唇干笑道:“我?我还能说什么?反正我是看你的意思,你要干,我就跟着干,你待闪,我就跟着闪,秃子跟着月亮走,要怎么办,你搁下言语我照做!”
目光又转至胖子身侧,那位突额凹眼,面皮干黄的仁兄,戴玄云道:“你呢?方不去,你有什么意见?”
这方不去十分平静的道:“我的想法和大宝一样,老戴,全看你了。”
戴玄云又瞧向在坐诸人中块头最大的那个魁梧汉子——这汉子不但长得高,生得壮,尤其面目狰狞,五官粗糙,坐在部里,活脱一头进化未全的黑猩猩;戴玄云一望着他,他已荷荷怪笑起来,环抱着两只黑毛茸茸、宛如象椿般的臂膀,腔调浊重得似是老牛喘气:“甭问我,老戴,我他娘没有别的,只得这一条性命,你要怎么摆弄,我全交给你就是了。”
戴玄云皱着眉,道:“我就知道你只有这几句话,鲁魁,你就想不出个新鲜点子来?”
鲁魁打了个哈哈:“点子长在肉上了,我说老戴,我要有个好脑筋,今晚上还会窝在这里和你们扯淡?早他娘别处发财去啦;实话好说不好听,你可包涵着……”
最后,戴玄云看了看靠在他右手边的那一位——这人身材瘦小枯干,却是满面精悍之气,他先清了清嗓门,从容不迫的开口道:“老戴,承你高看,既然要问我马小七的意思、我就不惴浅陋,有话直说了;眼前的风浪,可叫又大又猛,凶险得紧,咱们共总就这几个毛人,若待与胡老头子硬抗,只怕是大不乐观,胜算太小,我的想法,不如暂时躲一躲!”
戴玄云哼了一声:“这一躲,朝后就全别混了,闯江湖闯甭了种,尊严等于被人踩在地下,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出来现世?再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长久,我姓戴的一不理亏、二不情怯,摆到那里都说得过去,凭什么要躲?”
马小七笑笑,道:“我晓得你不会躲,老戴,我只是就势论事,分析利害罢了,这仅算我个人的意思,话讲明了,该怎么裁夺,还是由你决定,虽然情况不妙,你要豁上干,孙子王八蛋才会缩脑袋扮熊!”
那边,甘为善却嗫嚅的接口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老戴,这,呃,这不是楞着去送死么?”
戴玄云瞪了自己的伙计一眼:“放你娘的狗臭昆,我们是人,活蹦乱跳的人,又不是几块死木头,就那么摆着让对方随意劈砍?凡是人,就该有头脑,生计谋,斗力斗智搅合着上,诸葛亮犹能借东风,火烧赤壁,烧得曹操那狗鸟人仰船翻,八十万大军尽沦波臣,我们不此诸葛亮,比他灰孙子总行吧?烧不掉老曹的八十万大军,挖个坑叫姓胡的那干人来跳却未必办不到!”
甘为善期期艾艾的道:“老戴,我,我不是含糊,我是担心众寡悬殊之下未成其事,先栽筋头……有句俗词儿不是说过么?好汉不吃眼前亏……”
用力一点额门,戴玄云恶狠狠的道:“所以我们要多动脑筋,筹思克敌致胜之计,你懂不懂但凡论战对阵,都得讲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甘为善讪讪的道:“还是你来运用吧,老戴,我这颗脑瓜里,纹路不够……”
戴玄云喝净了碗里残茶,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抹去唇角余渍:“你不该号称‘鬼爪’,甘为善,你该叫‘傻鸟’才对,就像人坐在磨盘上,楞是想不转——好,我便当仁不让,从现在开始,就由我来运转筹惟幄,发号施舍,你们一个一个听命行事就行,且看是谁的门道高!”
甘为善提心吊胆的道:“蔡老爷子说,按日子计算,胡非烈那一伙人,约莫已经入关了,他们在关内一定会有人接应,弄不巧,在他们到达地头之前,有那邀功图名的角儿抢着先动手亦未敢言;老戴,你要我向蔡老爷子对方准备行事的时间,这时间已迫在眉睫啦!”
马小七插嘴道:“有这么快?蔡老爷子也不过是今早才收到那张帖子,姓胡的一伙人就已进了关?”
甘为善苦笑道:“蔡老爷子说啦,说他平素里人缘还不错,交结的朋友又多,提起来在地方上似乎还算有头有脸,其实他只是顶个空名,靠着一手老招牌充场面罢了,既无实力,亦缺雄心,加上年岁老大,舞刀抡棒亦不似当日了,姓胡的找上他,是因为有人从中推荐引介,讲是一方重镇,不过沾沾边,面上有光而已,骨子里仅算聊充一格,替姓胡的张扬张扬声势,他根本不是人家的硬里子,人家也未将他当成硬里子,发的‘侠义帖’辗转到了他手中,恐怕正主儿早就大军先行,阵仗布妥了………”
马小七道:“蔡老爷子的意思,是说他只算个充数的?胡老头并不指望他真能帮上什么忙?
甘为善道:“就是这话,所以人家不可能等待他的反应再做行动,有他无他,人家是按照既定的计划进展,是而蔡老爷子判断,胡非烈那批人可能就快逼近来了!”
抽抽鼻子,马小七叹了口气:“好歹也混到这一把年纪了,蔡老爷子说起来也真够窝囊!”
戴玄云淡淡的道:“这不能叫窝囊,马小七,与窝囊正好相反,这是豁达,蔡老爷子看得开,悟得透,才有这样明白深入的看法;世间人多被不实的奉承迷了心,被过份的抬举乱了性,有几个能像蔡老爷子如此自知知人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其实,就算蔡老爷子有力量,他也不会帮着姓胡的对付我们,除了交情之外,他总是个辩是非,讲道理的人,我与唐力群间的恩怨,屈直早存在蔡老爷子心中了。”
马小七周到的道:“有关蔡老爷子暗里向着咱们的事,可万万不能泄漏出去,否则,他就难做人啦。”
戴玄云道:“当然,我们又不是白痴,岂会干这种恩将仇报的勾当?”
这时,鲁魁楞楞的问了一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戴玄云缓缓的道:“休息,尽量的休息;天一亮,我们便往‘十里混沼’那边拉,在行动之前,尚须办几件小事,然后,就在‘十里混沼’等待了。”
鲁魁满头雾水的道:“往‘十里混沼’那边拉?老戴,那个鬼地方是一片沼泽,处处泥潭,不但有瘴气毒氲,而且蚊蚋丛生,简直不是人待的所在,到那里去干啥?”
戴玄云笑笑:“等胡非烈的人马到来,鲁魁,挑个人间地狱,叫他们活也难受,死也痛苦,不是要搏命么?搏命的过程便免不了艰辛。”
裂裂嘴,鲁魁干涩的道:“可是,我们不就跟着遭罪了?作贱敌人不要紧,自己兄弟陪进去垫底岂不冤枉?老戴,能不能换个方便点的地方?那‘十里混沼’在冬天还算勉强,一入了春积雪融化,‘三月河’的河水再一泛滥,加上几场大雨,那等泥泞混沼法委实寸步难行,而沼泽远近一片迷蒙灰暗,浓雾腾腾,连日头也晒不进去,简直就是,呃,你说的人间地狱,窝久了,不用挨别人的刀,楞是闷也就闷疯个舅子啦!”
戴玄云胸有成竹的道:“鲁魁,你要知道,我们固然是苦,对方却更要苦,玩命的事,还容得去挑拣好风水处献耍?这挡子事,我自己计较,错不了!”
鲁魁呐呐的道:“可是,可是——”
马小七忽然吃吃笑了:“鲁大个,你同‘猴叫天’可以比美了,都是一对现成的傻鸟;你也不多用脑筋想想,老戴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亦有相似好逸恶劳的毛病,若是没有道理,他什么地方不好挑,怎会端端选上那个短命的所在?他拣的场合,必是最适宜于取胜的场合,也就是我们活命机率较大的场合,眼前吃点苦,受点累,却为往后的寿限绵长做了打算,又有什么划不来的?”
戴玄云“嗯”了一声,赞许的道:“马小七,难怪人家叫你‘马精刀’,果然是又精又刁,我心里的想法你竟能猜中个八九不离,这等敏思,够你在道上吃一份了;不错,我之所以引对方前来‘十里混沼’,自有我的打算,兄弟们提把劲,下力给我干,往后,咱们的好日子正长远着!”
甘为善摸着下巴,神色忧戚的道:“老实头,老戴,‘十里混沼’是一片恶水,八方泥泽,毒蚊邪虫能将人抬起来,我们去那里闷窝着,却看不出你的巧妙蕴于何处?”
戴玄云耐着性子道:“我先大概把我的构想说一说,也好叫你们心中存个底;大家都知道,‘十里混沼’是处地形险恶,气候诡异无常的所在,也是处最不适于进行搏杀拼斗的所在,在那里进行缠战,对我们,对敌人,都十分不利,但在表面的不利中,我们实则占了便宜,因为我们比较熟悉那个地方,也比较能够掌握该地异常的天候变化,一朝对阵,在运用各种天时地利的条件上,我们自则处于优势,以此来抵消人数及技艺方面的不足,这般安排,差堪扯平双方实力的悬殊………”
坐在戴玄云对面的曹大宝呵呵笑了,冲着戴玄云一伸大姆指:“高,果然是高,老戴,你不但功夫好,思路更是细密,这场泥巴仗打下来,还不保准那一边吃瘪哩!”
戴玄云道:“到了关口上,方不去可得多辛苦点,马小七也免不了要动动脑筋,弄些陷入的花巧出来帮场,其余的伙计,就跟着我接阵吧!”
不大多话的方不去,轻轻缓缓的答应着:“我总尽力而为就是,只不过在沼泽里闭气潜行,要比一般净水下困难得多,黏滞呼搭的泥浆中能挺熬多久,实在没有多大把握。”
马小七道:“论起设陷阱,置机关,我确然小有心得,却是不曾在那种混泥荡的环境下尝试过,功效是否会比平常时打折扣,要到了觐地观察以后才敢说………”
戴玄云道:“相信大家都会全力以赴,克服万难的;求生活命的事,说不得要委屈各位了。”
甘为善接口道:“老戴,你刚才曾说明早出发之前,还有几件小事待办,不知是些什么事?”
戴玄云低声道:“第一桩,得通知蔡老爷子,请他把消息透给对方,指明我们是在‘十里混沼’候战;第二,我们自己也无妨朝外放空气,点露我们的去处,第三,要采购半个月左右的粮食,好应付这一阵子饥荒,第四,马小七须用什么设伏的材料,亦须先行备齐,这些事,都得在天亮前办,不等日出,我们就要离开城里………”
干咳一声,曹大宝困惑的道:“这几桩事都容易,只有第二件不好办,老戴,大清八早的人家都还没起床,正是户户关门,街上冷清得出鬼的辰光,咱们又去找谁放风声?”
戴玄云笑道:“除了蔡老爷子那边之外,买粮食,购材料,都得敲开店门不是?店门一开,就有地方张扬啦,老板伙计叫你们搅了好梦,正是一肚皮恼火,还想他口下积德?任是有什么人前去打听我等行踪,也包会连底掀出,半句不留!”
马小七一拍手:“我们去西市集敲店门,那里一向龙蛇混杂,什么人物都在出入,大早擂门的事,赶到开集的时候,包管已经传得满天飞!”
戴玄云道:“就这么决定吧,小七和甘为善便索兴辛苦一趟,你们两个分头去办事,早去早回,大伙等你们转来立即开路!”
接着,他又侧首向曹大宝:“各人的坐骑都备妥了不曾?”
曹大宝道:“都齐了,就栓在坡下那片竹林子里,明早再喂次料便行。”
从椅子上站起,戴玄云伸了个懒腰,略现疲惫的道:“时间差不多了,各人在屋里自去找地方歇息,少他娘胡思乱想,睡得越沉越好,养足了精神,才能和那干王八羔子硬耗!”
马小七也起身拱手,似模似样:“各位兄弟,蜗居狭小简陋,里外只得这一间屋子,不论桌上地下,皆可躺卧,要在椅子上打盹亦请自便,嘿嘿,招待不周,实是招待不周……”
屋里,只有靠墙角处用三条木板两只长凳所搭的一张窄“床”,床上还铺设得有凉席,此时此地,这张床不啻是最大的享受,最侈奢的设备,而戴玄云又是“当仁不让”,早就四仰八叉的睡上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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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甲白髯
“九环武馆”座落在城西的斜大街尾“祥瑞胡同”里,四合院的平房,房屋虽然老旧,但里外却一片干净整洁,尤其占地广阔,看上去仍有那么一股固执的威严与倔强的气派,就如同武馆门楣正中悬挂的那方牌匾,字迹模糊了,原漆斑剥了,却硬是高居不下,睥聣着来往的人头,傲迎着时光的消磨……
原来十分清静的“祥瑞胡同”,这时可不大清静,不清静并非热闹,只是气氛不好,气氛不对的道理在于紧张;胡同前后,散散落落的站着些劲装彪形大汉,这些汉子一个个腰粗膀阔,神色冷峻,像是和谁有仇一样盯视着每一个进出胡同的人,于是,紧张中便带着萧杀了。
“九环武馆”门前,凭空多出十数匹健马,也有几名汉子守在门口,站在马旁,光景倒似把这个武馆封锁了一般。
武馆的大厅里,馆主“九环神枪”蔡心悟正和他的两名大弟子殷殷招待着一批令他颇为头痛,却又不能得罪的贵宾——
“金甲白髯”胡非烈,以及随同胡非烈前来帮场的若干江湖大豪,武林贤达。
敬过一巡茶之后,容貌清癯,蓄着三绺长须的蔡心悟,朝着对面上首坐着的金甲白髯胡非烈微微欠身道:“烈翁,兄弟说来惭愧,接奉烈翁诏帖,已有五日,接帖之初,自忖力薄势单,生恐误了烈翁大事,因而迟疑不敢向那戴玄云下手,仅派门下弟子暗中监视,以便烈翁及诸位先达抵达之时,合同围袭,一举歼杀此獠,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戴玄云不知自何处听到风声,竟然连夜逃逸而去,兄弟愚鲁无能,未及截堵,尚请烈翁宽宥……”
大马金刀坐于上位的“金甲白髯”胡非烈,是个头顶光秃,仅剩一圈灰斑毛发的魁梧老人,别看他顶上无毛,颔下一把白髯却是又浓又密,方正的脸形色泽略青,衬着他一袭黑衫,越发有一种凛厉森严的气势,感觉上,令人十分难以亲近。
这时,他放下茶盅,表情生硬的道:“心悟兄客气了,我对心悟兄虽是仰慕已久,却无缘识荆,此次幸得‘金枪会’陈老兄引介,才有拜识之机,心悟兄与我渊源不深,来往更疏,承蒙不弃,慨接‘侠义帖’,赐力相助一臂,这等豪情壮行,实在令人感佩——”
蔡心悟一笑道:“烈翁言重,这乃是兄弟份内之事,仗义锄恶,原为我辈白道中人的天职。”
胡非烈沉声道:“心悟兄,那戴玄云逃往何处,兄台这里可有消息?”
蔡心悟坦然道:“依兄弟门下查探的结果,据说是逃往距离此地不远的‘十里混沼’附近……”
脸上形色不动,胡非烈道:“那戴玄云,禀性凶残强悍,是个顽冥不化的匹夫,照我看,他离开本城,大约不是意图逃生,恐怕是有心择地抗拒,与我等决一死战!否则,天高地远,他那里不好躲藏,为何偏偏选了距此甚近的那片沼泽?”
蔡心悟手捋长须,缓缓点头:“不瞒烈翁,兄弟我也是这个想法,然则戴玄云只是倔傲不驯,好胜争强而已,凭他那点力量,欲待同烈翁及诸君顽抗,岂有幸理?”
坐在胡非烈身边的,便是来自热河,威名极隆的“生死扁担”修长生,他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发顶系着青色的飘带,穿一袭青色剪裁合身的绸衣,加上手执大号香褶扇,竟是一派斯文。
此际不见他那根要命的扁担,只见他舒展端整的五官,和和气气的接道:“蔡馆主,十里混沼那个地方,不知馆主是否熟悉?若不熟悉,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向导?”
蔡心悟暗中戒惕,却呵呵笑道:“这有何难?我门下弟子乔澹就在‘十里混沼’不远处的‘乔家集’生长,对那片沼泽可是熟之又熟,自小便玩着沼泽的泥巴长大,我派他去为各位引路就是!”
修长生尔雅的拱拱手道:“多谢蔡馆主周全。”
不管蔡心悟客套两句,胡非烈又跟着道:“心悟兄,戴玄云那厮,听说不单是一个人,他身边还另有帮手?”
蔡心悟谨慎的道:“兄弟所得的消息,好像他还领着几个小混混随侍左右,我看不过是空马扬尘,虚张声势,凭那干人,能发挥什么作用?”
修长生含蓄的笑了笑,神态安祥的道:“蔡馆主怕是小看他们了,戴玄云身边的那几个人,都各有所长,独擅一门,
其中叫鲁魁的一个,体魄奇伟,双臂有千斤之力,外家功夫极为扎实,几有万夫莫当之勇,是以号称‘猛先锋’;
另一个人呼‘鬼爪’的甘为善,猴形猴状,说话大嗓门,使一只栓连蛟皮索的精钢五爪,远扣飞鸟,近取狡免,兜起人头来自更不在话下;还有一位曹大宝,是个红面胖子,别看他外貌臃肿,动作之快,却如奔雷惊电,两把‘贴肘倒弯刀’凌厉诡异,变化无穷,在他刀下玩完命的江湖朋友已经上百,所以他又有‘短命刀’之号;
第四个方不去,禀赋特异,水性惊人,不论陆上河底,都有超强的闭气之能,据说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不须呼吸,此人如果潜游沼泽,发袭引优,却是一大隐忧,上面四个,都与戴玄云是八拜之交,有过命的情份;
再有一位马小七,外号叫‘马精刀’,是他们的好友,此人擅长奇巧淫技,惯制机关陷阱,手法尤为刁钻阴毒,蔡馆主,这几个凶神恶煞配合在戴玄云左右,正是如虎添翼,越增气焰,若说他们是虚张声势,不起作用,可就过于轻忽了……”
没有料到对方竟有这么周齐的调查,如此详尽的情报,蔡心悟惊觉来人之行事手段,关系运用等实在不简单,他自己是坐地的大老,要想把事情查得这么仔细完善怕都不容易,而人家来自外地,连屁股尚未坐热,即已提出这份资料,他先前对人家的估量,显然是太天真了!
望着蔡心悟愕然的反应,修长生又淡淡的道:“蔡馆主,这只是我们委托几位朋友提供的一点消息,或者不尽确实,但却相差无多,戴玄云那边,大概也就是这么个阵势了。”
蔡心悟强笑道:“佩服佩服,诸君远道方至,席未暇暖,敌情敌事竟已了若指掌,如洞观火,正是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反观兄弟我老匮昏庸,益觉惭愧……”
修长生目光闪动,似笑非笑的道:“尊驾也太自谦了,我们不敢过劳馆主,方才做了如此小小安排,馆主大力惠助,盛情仍然可感,但有不足之处,尚请馆主再加支援。”
蔡心悟当然听得出修长生话中隐约的不满,他保持镇定,一派从容的道:“应该应该,兄弟能之所及,无不尽力,各位有什么须要兄弟效劳之处,务请不吝吩咐,兄弟一准做棉薄之献——”
胡非烈望向靠在门边坐着的一位瘦削中年人,语气中透着交情不凡:“敬德,在心悟兄这里,你看还有什么事须要再请托的?”
一叫名字,便不认识的也会连想到那位中年人即是长安“尚义门”的掌门人“白凤刀”
公孙敬德;这位大掌门狭长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仅是摇了摇头,模样带着几分兴味索然的道:“我看没有什么事了,大哥,只要蔡馆主随时与我们保持连系就行。”
蔡心悟颔首道:“公孙掌门释怀,兄弟自令派遣门下弟子常侍各位驻马之处,听候差唤。”
胡非烈道:“大概蔡馆主知道我们一伙人是住在城郊的‘翠竹园’?”
蔡心悟道:“兄弟猜臆各位可能会住在那里,不止因为‘翠竹园’地方宽敞,环境清幽,兄弟也知道‘翠竹园’的主人韩卫在未曾退隐江湖之前,与公孙掌门情谊甚笃,在韩兄的关照下,是要比借住他处方便得多。”
坐在公孙敬德略后的另一位仁兄忽然没来由的吃吃笑将起来——这人生了一张大圆脸,但却是一张奇丑无比的大圆脸,脸上疤痕纵横,甚至一只左眼也被一道伤疤居中划过,把他的眼脸都扯紧了,现在他这一笑,越发显得一眼大一眼小,形状颇为惊人。
“我看我们的蔡馆主可是一点也不老迈晕庸,反倒精明得厉害;想那‘翠竹园’的韩卫,早年未曾封刀之前,只在长安一带厮混,曾和我公孙师兄交往的事外人大多不甚了了,然而蔡馆主却查询得一清二楚,这等挖根究底的本领,足证蔡馆主手法不凡,别有通天之途,我们对蔡馆主免不了还要多有仰仗!”
蔡心悟明知对方言词之中,弦外有音,表面上只好装做不懂,一再谦虚:“仇兄谬誉了,兄弟在地头上总有几个朋友,大伙外面跑跑,消息便来得又杂又快,道上风传多,‘翠竹园’的韩兄当年名气亦不小,他的出身来历及种种过往渊源,被人知悉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了,兄弟人坐家中,耳根未闲,却委实没有其他牵扯……”
那疤面人,不是别个,正是公孙敬德的师弟,“不死三郎”仇滨,这个姓仇的虽说是公孙敬德的师弟,在“尚义门”中的权威,在黑白道上的名气,犹要强过他师兄三分,此无他,仇滨的猛悍栗野令人畏忌,乃是个如假包换的拼命三郎!
仇滨睁大那只右眼,含意莫测的盯了蔡心悟半响,嗓调有些古怪的道:“一旦到了节骨眼上,还请蔡馆主多少看在‘金枪会’老陈的份上,帮衬帮衬我们才是!”
蔡心悟忙道:“仇兄言重,此乃理所当然之事。”
于是,胡非烈与他的一干人起身告辞,蔡心悟率领徒众送到大门,眼见这批傲客上马扬蹄,在前呼后拥下从容而去,却是再连一句多话都不曾说。
站在蔡心悟身后的,是他两名最钟爱的入室弟子廖昌与秦重,两个人岁数都不大,算是年轻的一辈,然而,此时两人的面色,竟有着不符合他们年岁的沉郁及忧戚,那种无言的忌虑,业已明显的凝形在脸容上了。
蔡心悟没有回头,即已感受到两个徒弟传来的滞重气息,他低叹一声,转身道:“进去吧,记得把门关好,将来武馆的大门能否再开,端看这一遭的运气如何了……”
那廖昌正想开口说什么,蔡心悟已摆了摆手,独自行去,而脚步挪移之间,宛似拖拽着不可期的未来,看上去就有那么艰辛……。
“十里混沼”并不是连衡着方圆十里,它也并非是一片整体的沼泽;大约有四五里地的范畴吧,全被或大或小的泥潭占布着,较大的沼泽有几十丈广阔的,亦有三两尺宽窄的泥窝子,而且沼凹有深有浅,泽浆有浓有稀;深浓的泥洼是搅合的混泥,呈现出黑褐暗淡的颜色,稀浅的沼地则只是幌漾着的绿色污水,但不管这些潭窝是种什么样的卖像,却绝对引不起人们亲近它的兴趣,这片混沼,实塌实不是万物之灵适宜居留的所在。
在那一眼望去,灰惨惨的雾氲迷蒙中,有些半死不活的枯树伸展着奇形怪状的光秃枝杈,彷佛恶鬼舞爪,而黄黏斑赤的藤蔓四处衍生,有若遍布沼地的蜿蜒蟒蛇——这里便真有蟒蛇,亦不足怪。
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是那股稠得化不开的腥臭郁气,吸进一口,胸膈间少不了作闷,然而这股恶臭却无处不在,无处不有,人闻久了,几乎随时都有窒息的可能。
靠着混沼的稍此边,倒有一块隆起的高地,这儿土质较为干燥坚硬,稀罕的是还长着一圈好似围墙般的杂木树,这圈杂木树固然也是恹无生气,却还生有疏落的叶片,叶片没有翠绿光泽,默默垂俯的是抹抹苍黄,但好歹比它们的同类来得茂密。
两座人字形的羊皮帐蓬便搭建在这圈树木的中间,帐蓬的入口处还挂着纱幔,此刻,帐蓬里没有人,人都在帐蓬外面,正围坐成个半圆。
戴玄云一腿盘起,一腿直伸,眼睛仔细看着手上一张字条,他看得非常用心,然后,把纸条寒进嘴里,像吃糖一样的咀嚼着,又“呸”的吐到远处。
围坐四周的曹大宝、马小七、方不去、甘为善、鲁魁等五个人,全是满脸期盼的神情盯视着戴玄云,他闲闲的把伸直的那条腿也盘收起来,光景倒像要老僧入定了。甘为善一下子憋不住,嗓门就拉开了:“我说,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消息哪能?老戴,真叫急惊风遇七慢郎中,你这么洒洒达达的,可把人呕死啦!”
戴玄云形色自若的:“什么消息?在这等关口上蔡老爷子冒险派人送信,还会有什么消息?豆腐渣脑筋不是?你当蔡老爷子要请我们去吃饭?”
甘为善毛燥的道:“少逗,我当然明白蔡老爷子不是请我们吃饭,但到底是什么事,你何妨直说了?也免得我们放在心里别得难受!”
戴玄云随手捏了一团软泥抛向空中,眼睛望着远近飘浮的雾气:“蔡老爷子说,胡非烈那一伙人业已到达咱们地头了,而且来势汹汹,大有讨不回公道誓不还的决心,他老人家叫我们千万谨慎从事,自求多辐……”
鲁魁重重一哼,暴烈的道:“他们有决心宰杀,莫非我们就没有毅力顶抗?操他的亲娘,谁都是肉做骨撑的,不妨豁起来看,那一边死绝了那一边算完!”
甘为善忙道:“你且慢发火,鲁大个,这却不是冲动之事,我们要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他有他的千方妙策,我们有我们的不变之规,定下心来,才好按步就班的收拾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东西!”
轻咳一声,方不去冷静的问:“都来了些什么角色?老戴,和我们预先探悉的那批人物是否相符?”
戴玄云笑得相当痛苦:“不但一个不漏,更有额外多加的帮手;方不去,这一遭乐子可大了,你不能不去,我也不能不去,大伙谁都不能不去,非去卯起来不可啦!”
方不去古井不波的道:“看来胡非烈这趟出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打算而来,他搬出这么大的阵仗,目地显见是想赶尽杀绝,不让我们有苟存的机会;老戴,拼了也罢,人是一口气,佛是一炉香,将人逼到这田地,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鲁魁大声回应:“一夫拼命,万夫莫敌,我就不相信他们全活腻味了,个个抢着卖肉比狠!”
用手上一把锋利的短刀在轻削着一根竹签,马小七笑吟吟的道:“又不是已经面对面的叫阵开仗了,都在自家兄弟跟前,却是卖的那门子慷慨激昂?留着精神力气交锋不好么?无聊!”
戴玄云端整面容,神态十分严肃的道:“马小七说得对,大家先静一静,有怨有恨等着朝姓胡的那群人发泄,眼下犯不着鸡飞狗跳,自己给自己找难过!”
说到这里,他目光四巡,又沉稳的道:“我们分组已经分妥,各人的特定任务亦已交待峻事,且再三演练过了,但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安排,人家怎么个布局出棋我们还不清楚,待到上阵接刃的当口,大伙切记要相互支援,彼此呼应,灵活运转既定的策略,别他娘死背成规,不知变通,对方人多,折损两个无所谓,我们就这几块料,去掉一个少一个,所以拼是要拼,希望各位务必爱惜性命,能活着还是活着好!”
马小七忍不住笑了:“这尚用你提醒?当然是能活着还是活着好,人生固然无趣,却总比冷冰冰的埋在土窝里有趣!”
甘为善喃喃的道:“得要有法子活下去才行……”
马小七耸耸肩:“猴叫天,老古人有一句话,早就告诉我们如何在处于危境之际奋力图存的法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多记记,多体会一下,得,你活下去喽!”
眼珠子一翻,甘为善悻悻的道:“去你娘的,还有兴致逗哩。”
鲁魁若有所思的问道:“老戴,蔡老爷子有没有说明对方打谱什么时候展开行动?”
戴玄云道:“随时都有可能行动,蔡老爷子叫我们留神戒备,刻刻都不可放松,他还没让姓胡的一伙起疑,已派遣他门下弟子乔澹引导姓胡的一伙人进入沼泽搜寻我们,但在进入沼泽后,会想法以某种信号先行警告——”
甘为善急切的道:“可知道是什么信号?”
吁了口气,戴玄云道:“现在还不确知,在那等情况下,要发出这个信号必须要随机应变,顺手自然,才不引起对方怀疑,如何做到两全其美,达成目地,只有看乔澹个人的机敏了!”
方不去抬头看了看天色,而顶上的天空也只是一片翳窒的灰茫;他轻声道:“老戴,敌人要来,多半是白昼,选择夜暗的可能性不太大,这里的地形特质,相当不利于夜战,我想胡非烈他们必会考虑到这一层上。”
甘为善抢着发唠骚:“娘的,‘十里混沼’那里算得上是个人间世?堪堪就是个活地狱的写照,白天是沼气蒙蒙,晚上是蒙蒙沼气?昼夜全是一个鸟样,没啥分别,而整日叫这股子又臭又腥的味道薰染着,人都发馊啦!”
方不去笑道:“你慢吐怨言,猴叫天,用不多久,就会有人巴巴赶来陪你一齐发馊。”
“拍”的一声,甘为善扫手拍死一只停在大腿上的花斑蚊子,他一边圈指弹出,边唉声叹气,“我恁情早做了断,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片时,算一算,已经窝了五天有剩,天可怜见,这五天竟若五年长啊……”
马小七嘻皮笑脸的道:“此地自是比不上‘烟水阁’,‘桃红院’,没有花不溜丢的大姑娘侍候左右,猴叫天,也不过只是几日功夫,你好歹忍熬着,一朝渡过却难,你想要怎么煞痒全随你,我马小七请客!”
眼珠子一亮,甘为善道:“当真?”
马小七一本正经的道:“这还有假话?哥儿们都听在耳朵里了,有那愿意奉陪的,我也一概包到底!”
不知不觉的,甘为善见有了魂飞情驰的幻想,不可抑止的憧憬着那芙蓉帐里的温馨,鸳鸯枕上的绮丽,那红浪翻颤,玉体横陈——他裂开嘴巴,无声的傻笑着,光景倒像已经置身在桃花源了。
戴玄云脸色一沉,重重的道:“我把你两个好有一比——叫花子唱山歌,真他娘的穷快活,眼前面临生死关头,若不赶紧打点精神准备豁抗,休说那风流梦做不成,吊死鬼倒有现卖的一双,想要煞痒,刀口子玩过了才有那个指望!”
鲁魁也幸灾乐祸的调侃着:“若是玩不过,我说猴叫天,就等下辈子吧!”
狠狠瞪了鲁魁一眼,甘为善恼火的道:“老子不像你,中看不中用!”
哈哈大笑着,鲁魁安安泰泰的道:“你试过了么,我的儿?”
一巴掌又在面颊上拍死一只蚊虫,甘为善有些心浮气燥的咕哝:“剜肉刮骨的折腾也就是那一阵子,这等要死不活的等待却不知还有多久?人不怕折腾,就他娘怕气闷……”
马小七放下手中削修的竹签子,又拿起另一只竹签端详着,倒是一付随遇而安的模样:“稍安毋燥,猴叫天,学学我,学学方不去,当然,更得学学我们戴老大,你瞧瞧,我们是多么沉得住气?这才是个能撑大局的架势,说你是猴叫天,可别真个猴头猴像,猴急得离了谱哪!”
甘为善没有吭声,独个儿站起身来往羊皮帐蓬里钻,其实,帐蓬内除了一股闷热,何尝会有什么新天地?钻进去,亦不过是另一场枯燥罢了。
戴玄云摇摇头,心中也在犯愁——这种暴风雨前的沉寂,最是给人精神上的压力,令情绪难以稳定,他自己亦是同样的烦,但是他的不安与忧虑,却只能强行掩饰,不宜像伙伴这般随意宜泄表露,否则,影响个人尊严事小,动摇了军心士气,可就大大不妙。
方不去又在观望天色,而现在是白昼不会错,然则是白昼的什么时辰,就谁也不敢断言了,那远近上下的一片灰沉笼罩,除了黯淡的天光之外,早已分不清时间的刻划,在这里,光阴似是停顿了。
抓了一把黏湿的泥土在手心间搓揉,鲁魁的面孔上隐浮着一层幽绿:“老戴,眼前的这种经历,你曾经体验过没有?”
戴玄云闷闷的道:“我又不是发疯,若无事实须要,去找这种短命的体验做什?”
鲁魁轻吁一声:“说得是,我也不愿再有第二次相同的尝试,这等日月不分,白黑混淆的滋味,简直就不是人受的……”
当然不是人受的,要不是为了挣生存,求活命,龟孙王八蛋才会出这个点子,才会咬着牙根在此地硬挺——戴玄云一言不发,干脆也学甘为善,一头钻进了另一座帐蓬里。是的,帐蓬里亦不过是另一场枯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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