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地灭不禁由心底寒出来,陈抟武功的高强实在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地灭脱口道:“老大,如何?”
天绝摇头道:“老二,赵光义没有看错,你我却是走眼了。”
地灭不能不承认,乾笑道:“这一注他押得很准,我们兄弟不但走眼,武功亦实在大大不如人,输得无话可说。”以他二个这样的火爆性子,竟然说出这种话,绝无疑问真的已慑于陈抟的武功。
天绝道:“像他这样的高手若是要闯进这儿杀人,有何困难,他却是到现在才显露身手,城府的深沉,又岂是你我兄弟能及。”
地灭道:“他……”
“才是一个成功的政客,犹如墙头之草,首鼠两端,表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但他却有这种本钱,老二,你我兄弟碰上一个这样的人,只有自认倒霉。”
地灭突然笑起来道:“人说中原蛮子口蜜腹剑,我们却一直以为自己更加狡猾,终于落得如此下场,想起来也怪不得别人。”
“老二,你也懂得这样想,实在不易,难道真的人之将死?”
地灭一怔道:“老大,凭你我兄弟的武功,要闯出这儿也不成?”
“这个时候你还是这样粗心大意。”天绝没有说下去,刀弧形一引。
地灭目光随着一转,只见晋王府的侍卫已然将所有出口都封闭。
天绝刀接着回指陈抟,地灭冷笑,道:“就凭他们,阻得了你我兄弟?”
“你忘了陈抟。”天绝打了一个“哈哈”道:“那些侍卫只要将我们阻截片刻,他已经可以赶上来,除非他就此作罢,让我们离开。”
“他当然不会。”
“当然——”天绝冷笑,道:“他是绝不会相信我们离开了这里,不会揭破他的秘密。”
陈抟笑了笑接上口道:“不是相信不相信,只是杀掉你们便可以保守这个秘密,为什么舍本逐末,反而将你们放走?”
天绝看了看地灭道:“老二,你听到了。”
地灭大笑道:“那唯有拚命,合你我兄弟之力就是拚不了,弄伤他也是好的。”
天绝道:“找多几个时候我们上路又如何?”
“好——”地灭应声转身,长矛探处,一个侍卫首当其冲,胸膛开了一个血洞,惨叫倒地。
天绝、地灭亦同时疾转,匹练也似的刀光一闪,两个侍卫人头落地,第二刀方要出手,陈抟已到了。
地灭长矛立时插向陈抟,暴喝声中,一连疾插了百数十下。
天绝趁这个空隙长刀疾斩,连斩四个侍卫,一股锐风已从后袭来,他回刀架开,赫然是地灭的半截长矛,却落在陈抟的手中。
那正好三尺一截,陈抟断矛当剑用,不但迫退了地灭,还袭击天绝。
天绝回刀架开接斩出,刀势配合喝叱声,犹如雷霆电闪,一连斩三十七刀,刀刀斩空。
“这个老匹夫懂得魔法。”地灭同时以断矛夹击,也是都没一招不落空,不由叫出来。
陈抟笑了笑,道:“我只是看透你们的攻势,抢先到刀矛攻击不及方位。”
天绝、地灭当然都明白。
天绝没有作声,人刀疾转,往外闯,地灭伺时展开疯狂的攻势,他是真的豁出了性命,双手执着断矛,疯狂击下。
有道一夫拚命,万夫莫敌,这却是要看对手,看环境,地灭面对陈抟这种高手这样做,无疑是以卵击石,加速灭亡。
他乱矛扑击,全身的空门也同时完全暴露,若换是别的对手,应付他的疯狂扑击犹恐不及,如何有暇去找寻这些空门所在,找机会反击。
陈抟却是在他一动手便已看出他空门大露,身形一移动便到了他不可能同时扑击到的方位,那只是刹那的空隙,对陈抟来说却已足够。
他也就掌握刹那间的空隙,断矛疾刺了进去,不偏不倚刺进空门,刺正要害!
地灭惨叫,一个身子烟花火炮般倒飞了出去,鲜血飞溅,断矛疾击,他的动作刹那间并没有停止,只是对陈抟已一丝威胁也没有。
陈抟不但完全掌握得住刹那间,内力也在刹那间排山倒海般涌出,矛尖刺进地灭心窝要害同时将地灭撞飞了出去。
那一股内力也跟着在地灭体内爆炸开来,大量鲜血从地灭口鼻与心窝伤口喷出,飞摔三丈,倒地不起。
天绝不知道地灭伤在什么地方,但惨叫入耳,却知道地灭没有希望,他也没有希望,他也没有希望冲出去。
这片刻他已一连斩杀七个侍卫,可是在他的面前还挡着百多个,他们就算惊惧退下,他要冲过他们也不是这片刻即能够做到,何况他们都深知赵光义的脾性,都不敢临阵退缩,兵器齐举,挡在身前。
若是别处,他还可以考虑冲破承尘,再穿过瓦面窜出去,这座内堂却是由他献计,承尘都是铁铸成,目的是防止刺客,现在却成了他的障碍。
他肯定难逃一死,回头拚命也绝非陈抟对手,把心一横,挥刀直杀入侍卫丛中。
那些侍卫看见来势凶狠,不由自主让开,却随即将他包围起来,这反而将陈抟挡下。
天绝没有再往前闯,一柄长刀在侍卫丛中疯狂斩杀,一面疯狂地吼叫。
血雨飞洒,一个个侍卫倒在天绝刀下,那片刻杀了多少人他也没计算,只是疯狂的挥刀砍杀,然后他突然感觉一股寒气从后心透进来!
他尖叫,人刀往前撞去,长刀穿透了三个侍卫的身子,他也看到了从自己胸膛穿出的一截矛尖,感觉锥心的刺痛。
这也是他最后的感觉。
陈抟凌空刺出了那一矛便倒翻回去,没有看,从容走向赵光义。
赵普已面无人色,赵光义却是若无其事,背负双手,立在堂上,笑顾陈抟走来。
“王爷受惊了。”陈抟完全没有事发生过似的,w居然还带着笑容。
赵光义笑应道:“久闻国师武功出神入化,天下无双,今日总算是得偿心愿,大开眼界。”
陈抟道:“若是时间许可,好好的策划一下,就不会有这许多死伤。”
赵光义道:“夜长梦多,能够早一些解决的事情,还是早一些解决的好。”
赵普插口道:“当日枫林渡出现的高手,相信就是国师。”
陈抟还未答话,赵光义已道:“枫林渡的事还提来干什么?”
赵普忙道:“属下只是看见国师神武,多此一问。”
赵光义大笑,道:“你我应该庆幸还能够活到现在。”
赵普道:“属下方自捏一把冷汗。”接对陈抟道:“武功方面我是见识少,但武功练到国师这般境界,却是任何人都瞧得出不比寻常。”
陈抟微笑道:“有很多事未必是只凭武功能够解决得来,若说到计谋,还要问宰相大人——”
赵普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国师若是有什么高见,何妨说出来。”
赵光义目光一亮道:“我看你是必已想到了什么奇谋妙计才这样快活。”
赵普打了一个“哈哈”道:“王爷明察秋毫,我就是装作没有也瞒不过王爷眼睛。”
赵光义笑道:“这不是说话所在,我现在心情实在太快乐,立时又来一个好消息,只怕受不了。”
赵普道:“这件事的确需要从详计议。”一顿接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赵光义道:“先叫人清理这里,同时准备酒席,我与你们好好的谈谈。”
赵普微笑道:“王爷能够一直保持这种轻快的心情,那见到皇上才容易说话。”
赵光义双眉一扬道:“你建议我进宫去?”
“非去不可。”赵普笑接道:“国师总领禁宫侍卫,王爷有何放心不下。”
赵光义突然道:“你好大的胆子。”
赵普叹息道:“万不得已。”
陈抟似明白又似不明白,沉吟不语,赵光义目光忽然落在他脸上道:“国师意下如何?”
“按部就班,万不得已。”陈抟轻捋长须道:“反正闲着,何妨一试?”
赵光义点头道:“也该一试,千秋万世也算是有个交代,若教我早遇国师,事情便简单得多。”
“属下死罪——”陈抟叹息,他若是不助德昭,也根本没有这许多事情发生。
“各为其主,何罪之有?”赵光义笑问道:“相信以后也不会类似的事发生了。”
“天下只有一个陈抟。”陈抟又捋长须,以他的武功身手,也的确足以引以自豪。
“王爷此后应该高枕无忧了。”赵普笑了笑,道:“有国师辅助,还有什么人敢来骚扰?”
“能够安心治国才能够平天下。”赵光义打了一个“哈哈”道:“我赵光义未必就不是一个好皇帝,这当然要看我的表现,再留待千秋后世评断。”
这番话他信口说来,态度并不认真,但事实证明,他继位之后,励精求治,干得的确不错,后世称他沈谋英断,虎步龙行,好读书,多材艺,攻文书,博达古今,再考治功,绝远物,抑符瑞,慎刑狱,信赏罚,讷谏诤,榷酒沽,定役法,提倡文教,亲试进士,遇灾知惧,有过知悔,勤俭自励,爱民惜费,削平宇内,天下统一,功业彪炳。
绝无疑问,这个人的确是做皇帝的材料。
第八回 耍政客手段,合作成幻影
太子府内,李浪、香菱、花虎他们这时候正在内堂闲聊,心都很轻松。
陈抟到过什么地方他们当然不会有消息,只以为陈抟回去后一直留在禁宫内,也以为德昭的确已平安无事,陈抟才这样放心离开。也因为陈抟有言之先,德昭虽然到现在仍然未醒转,他们都以为是很正常。
最兴奋的当然是花虎,一想到做官的种种风光,笑不拢嘴,说话也多了。
有一个这样的人在旁,时间当然过得很轻松快活。
花虎的话就像说不完的,也越说越远,甚至考虑到要在什么地方建造官邸,建造到如何辉煌。
他那些手下无不听得眉飞色舞,李浪看香菱当然没有多大的兴趣,所以也没有留在堂内多少时候,东跑跑、西跑跑,到处检视太子府的防卫情形,以防天绝、地灭的人乘隙攻来。
在他们的意念中,天绝、地灭就是不知道德昭已然回皇城,只要他们回来,也应该派人一探究竟。
以路途长短推算,赵光义一伙应该到的了,除非他们一丝消息也没有,又固执到一定要有收获,事情完全明朗才肯离开。
赵光义一直都不是这种这么固执的人,古树林一战伤亡惨重,有藉口怎会不赶快离开。
李浪、香菱却是怎也想不到赵光义不错已经回皇城,但事情急转直下,出现了那么大的变化。
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就是他们用过膳后,在内堂闲聊的时候。
不是陈抟回来告诉他们,乃是德昭终于醒转。
陈抟到底只是一个人,在心情动荡下更容易出错,德昭醒转的时间比他预料的早上很多,那也许就是德昭中的毒并未完全清除,又或者中毒后神智麻木太久,对药物的反应与一般有异。
不管怎样,他是醒来了,挣扎着在榻上爬起身子,守卫在房间内的四个侍卫连忙上前。
德昭坐在榻上,捧着脑袋,好像在想着什么,完全没有理会走近来的侍卫。
那四个侍卫走到他面前,一齐施礼道:“恭喜殿下。”
德昭一些反应也没有,那四个侍卫虽然有些奇怪,但只以为是药力影响,德昭一时间还未能够适应。
他们正要通知其他人,德昭突然笑起来,笑声怪异非常,那四个侍卫侍候他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笑,再细看,不由都打了个寒噤。
德昭的眼中赫然一些笑意也没有,甚至没有任何的情感,看上去,那双眼珠子就像是冰石般,仿佛已凝结,再细看,却令人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德昭怪笑着爬到地上,摇摇摆摆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四个侍卫慌忙上前掺扶,才接触,德昭便叫起来,倒吓了他们一跳。
在德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感情变化,叫着又笑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
为首的侍卫知道不妥,三步并作两步,急急抢在德昭前面奔出去。
李浪、香菱他们亦已听到德昭的叫声,急急奔进来一看究竟,两下遇着,那个侍卫还未开口,德昭已出现,仍然那样子。
“殿下他——”那个侍卫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话。
李浪挥手截住,上前冲着德昭一声道:“殿下。”
德昭又怪叫一声,随即又回复那种笑态,香菱看在眼内,心头一凛,急问道:“殿下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
一个侍卫道:“醒来已经是这样子的了。”
香菱再问道:“之前可有人惊扰他?”
“我们没有,一直只是守候在附近,也没有其他人进来,殿下醒来的时候,也没有受袭击或者什么的表示,表面上看来与平日不同的是呆坐榻上。”
香菱身形欲展,却被李浪截下道:“你要去看看是否有敌人进去过?”
“虽然没有这个可能,还是一看……”
李浪摇头道:“若是受暗袭醒来,怎会这样子,他现在简直就像个白痴。”
香菱一呆,花虎旁边亦是这样道:“我见过的白痴都差不多这样子。”
李浪伸手五指在德昭眼前一扬,德昭笑起来,眼珠子却一动也不动。
花虎看着嘟囔道:“这个小子简直就像个白痴,却千万不要真的变成白痴才好。”
李浪道:“若是真的,我们是前功尽废,相信谁也不会赞成由一个白痴来继承王位。”
花虎脱口道:“那我岂不是好梦成空?”
李浪没有作声,花虎随即上前,伸手一拍德昭的胸膛道:“老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德昭只是笑,花虎嘟囔道:“我可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香菱一旁忍不住插口道:“这好像不是假的。”
花虎道:“但既然没有人闯进来,怎会变成这样子,难道这屋子里有鬼?”
香菱摇头道:“那有这种事?”
花虎绕着德昭打了一个转道:“这可就奇怪了,好好的一个人居然会变成这样。”
香菱点头道:“不错,本来好好的……”
李浪突然截口道:“本来就不是好好的,所以我们才把他送回这里。”
香菱道:“你是说他中了天绝、地灭的碧灵针……”
李浪道:“但我们并没有耽误时间,在时限之前已然将人送到来。”
香菱道:“我师父也立即赶来施术下药,不是也告诉我们,绝没有问题?”
李浪缓缓道:“他是这样说。”
香菱听出他语气有异,缓缓道:“之前师父也曾救过伤在碧灵针下的,可是药到病除,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找他们到来……”
李浪摇头道:“我不是不相信,但他们伤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脑袋?”
香菱沉默了下去,李浪指着自己的脑袋接道:“这地方其实非常脆弱,以前我曾经见过不少人在这地方受重击之后失去常性或者失去记忆。”
香菱道:“这我也见过不少,可是,师父若是没有把握医得好,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清楚?”
花虎道:“是面子问题。”
香菱道:“不是,若是没有把握医得好,师父在医治同时,必然会拟好下一步的行动。”
“那是没有把握医得好。”李浪接上口道:“但仍然有希望医得好,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那师父更加不会欺骗我们。”香菱这句话出口便自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道:“师父为什么要欺骗我们?”
李浪道:“我也想知道。”
香菱接问道:“会不会判断错误?”
李浪摇头道:“应该不会的,他留在寝室一段颇长的时间,就是错误也不会这么厉害。”
香菱瞪着他道:“你是肯定他欺骗我们?”
“我应该怎样说?”李浪苦笑道:“也许他是出于一番善意,但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则无可怀疑。”
香菱道:“其实你一直就不相信……”
“错了——”李浪叹息道:“我若是不相信,又怎会待到现在?”
香菱沉默了下去,李浪接道:“我们其实早已就看出太子有些不妥,但我们仍然相信最后他还能够痊癒。”
香菱道:“因为我师父曾经救活过伤在碧灵针下的人。”
“还因为令师有活神仙之称,我们相信他一定能够药到病除,也所以才日以继夜,将太子送回来。”李浪叹息道:“这也是因为当时我们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这一个希望。”
香菱又沉默下去,李浪目注德昭,继续道:“到现在我才怀疑根本无可救药。”
花虎突然道:“你现在这样说起来我也不怕说,其实我早就有些怀疑,为什么天绝、地灭竟会这么容易将人留下。”
李浪仰首道:“当局者迷,我们全都没有考虑到那许多。”
香菱一跺足,道:“师父没理由欺骗我们,我们怎么尽向不好的方面想?”
李浪道:“其实我们已是向好方面想。”
香菱道:“你说话可以清楚一些的。”
李浪道:“如果能够确定当然可以,我现在只是胡乱推测。”
香菱道:“你其实在怀疑我师父另有打算,不想我们这么快知道……”
花虎猛打了一个“哈哈”,笑截口道:“我可是不管这许多,只担心功名富贵。”
李浪目光一转,没有作声,香菱目光亦是从花虎转到李浪脸上,道:“要知道事实真相还不容易,找我师父一问不就清楚了。”
李浪沉吟道:“现在也该是时候的了。”
香菱目光一闪,道:“若是说我师父无论打的是什么主意现在也已有一个决定?”
李浪道:“也应已付诸行动。”
香菱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你总是将事情想到这么坏?”
李浪道:“也许就因为类似的事情我看得已实在太多,抱歉也因而影响你的信心。”
香菱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思想怎么会逐渐偏向你那边,或者正如你说的……”
她没有说下去,花虎看看她,看看李浪,摇头道:“你两个这是心灵相通,话只说一截便明白了。”
香菱白了他一眼,花虎只当作没有看见,打了一个“哈哈”,接道:“我可是要说得很清楚才明白。”
香菱道:“谁有空跟你说了。”
“她没有你怎样?”花虎转问李浪。
“也没有——”李浪上下打量着德昭。
德昭站在那儿只是笑,花虎向德昭作了一个怪脸,才向李浪道:“我早知你一定会这样回答,老弟,还未过门你已是这样子盲从附会,以后我实在不敢想像,一场兄弟,我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这样迁就,否则保管后悔。”
李浪苦笑道:“这个时候亏你还有心情说这种废话。”
“这是废话?”花虎大摇其头。
“我以为你是一个识货的,原来不是。”花虎转问香菱道:“你又是怎样说?”
香菱道:“我现在只想赶快去找师父,问清楚到底是什么回事。”
花虎大笑道:“好极了,我也正想跟他好好的谈谈,父债子偿,徒弟债当然是师父来打点,是不是。”
香菱一掠秀发,摇头道:“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了。”
她随即吩咐各人保护德昭的安全,与李浪往外走,花虎果然亦步亦趋。
到他们离开,德昭仍然是那样子,无论怎样看也不像是伪装。
出了外堂,李浪才问道:“我们到那儿去?”
香菱道:“师父说过回禁宫,我们当然是往禁宫走一趟。”
李浪道:“禁宫禁卫森严……”
香菱截口道:“以我们的身手要偷进去也没有多大困难,只是花大哥的轻功……”
花虎大笑截口道:“以我的轻功,也一样是没有什么地方阻止得住,但你那个师父统领大内禁卫,你这个徒弟要见他,还不是简单?”
香菱道:“我就是不要惊动其他人。”
李浪插口道:“惊动与否相信都没有分别,方才我倒是忘记了你师父在禁宫的地位。”
香菱轻叹道:“冷静一些。”
李浪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学会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需要冷静的了。”
“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保持冷静总是好的。”香菱垂下头。
李浪轻拥着她的肩膀,他完全明白她的心情,也希望陈抟真的只是判断错误。
来到了正门,香菱挥手示意将门打开,却在门打开那会儿他们三人都不由怔住。
陈抟正立在门外。
看他的样子,显然已立在那儿多时,门大开,也仍然那个姿势立着。
风吹起了他的须发衣衫,他看来就像是孤松上的仙鹤,高岭上的冰云,是那么孤高,不染一丝尘俗之气,仿佛随时都会飞飘天外,李浪三人不由又生出那种高不可攀,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齐皆倒退了一步。
陈抟看着他们,突然一笑,刹那间,香菱却完全没有他在笑的感觉,她追随陈抟学艺多年,也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出现,之前陈抟无论喜怒哀乐,只要看见她都立即有那种感觉,但现在她看得很清楚,陈抟是在笑,那为什么她完全没有笑的感觉?
是虚伪,她终于想到“虚伪”,这之前,她怎会将陈抟与“虚伪”这种字眼联想在一起。
花虎第一个开口道:“啊哈,我们正要找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便回来了,难道你老人家真的是一个活神仙,能够知道过去未来?”
陈抟淡应道:“若有真正的神仙才能够知道过去未来,我这个时候回来正好遇上你们出去只是巧合。”
花虎大笑道:“像你老人家这种身份居然还这样谦虚,实在是少见。”
陈抟道:“像你这么豪爽的英雄好汉居然会绕圈子说话也实在少有。”
花虎一怔,陈抟接问道:“你们准备到那儿找我?”
“他们建议进禁宫。”
李浪随即道:“事情最后还是要在禁宫之内解决的。”
陈抟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会想到这么远?”
李浪道:“也许类似的事情我知道得已实在太多,当然我是希望这一次例外。”
陈抟沉吟着没有作声,花虎看着他们,大笑道:“你们又在打什么机锋,男子汉大丈夫,何不爽爽快快地说个清楚明白。”
陈抟道:“一件事要说得清楚明白并不难,要说得令人听来舒服可就不容易了。”
花虎摇头道:“若是好事无论怎样说听来也是舒服,相反,怎样说也没用的。”
陈抟目光陡亮道:“不错,我是着相了,看来反璞归真的确不容易。”
花虎道:“我可不懂得那许多道理,只知道越爽快越乾脆越好,拖泥带水的,最是要不得。”
陈抟道:“说得好,我也喜欢爽快乾脆的人,我们进去坐下好好说清楚。”
花虎道:“这里也一样,我是性急的,但这个时候,那一个不想快些知道真相?”
陈抟转过身,仰首向天,忽然问道:“殿下是不是已经醒转?”
李浪道:“不错,也所以我们才知道他到底变成了怎样子。”
陈抟嘟囔道:“他应该不会这么快醒转的,但他与正常人有分别,反应当然未必会与正常人一样,我的判断也所以未必准确。”
李浪道:“即使他的反应与正常人一样,你的判断也未必会准确。”
陈抟微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只是一个活神仙,不是一个真神仙。”
李浪道:“你若是一个真神仙,能够知道过去未来,根本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陈抟点头道:“即使有,要将人救活也不是难事,药到病不除,叫什么神仙?”
李浪道:“你终于承认,德昭太子,药石无灵,根本无药可救,难免变成白痴的恶运。”
陈抟道:“你们其实应该知道,之前我曾经救过几个伤在碧灵针下的人。”
香菱插口道:“这难道不是事实?”
“当然是事实,那些伤在碧灵针下又被我救活的人现在仍然在府中,随时可以找他们到来一问。”陈抟笑接道:“否则你们也不会将德昭殿下急急送回来。”
香菱叹息道:“我们应该考虑到他们的情形有异,碧灵针深入脑袋,虽然很快拔出来,但针上的药已留在脑袋中,就是将药物驱得出,亦已开始了破坏作用,以脑袋构造的软弱与重要,已足以令一个人变成白痴。”
陈抟道:“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你们应该早已考虑到的。”
香菱摇头道:“我们没有——”
李浪接道:“殿下的受伤已令我们心神大乱,但最主要是你在我们的眼中已与神仙没有分别,任何事情到了你手中也可以解决得来。”
香菱道:“这不能说是我们的错误,你不是一直以这种形象出现我们眼前?”说时,目光注视着陈抟。
陈抟道:“事实我不是一直也做得很不错?”
香菱道:“所以我们才会有那种错觉。”
陈抟道:“我只是以活神仙的形象出现,从来没有这样说,也没有强迫你们相信。”
香菱不能不同意,道:“我们承认由于对你的错误观感,将德昭殿下送回来,而事实,无论我们怎样做,德昭殿下的情形也是一样,不会有任何奇迹出现,所以你就是医不好,我们也不能怪责你。”
陈抟微笑道:“你能够明白这一点最好。”
香菱接道:“就是你欺骗我们德昭殿下已康复,无论动机怎样我们也只能怪责自己见识少。”
陈抟没有作声,香菱目光转向李浪道:“这件事你以为怎样?”
李浪目注香菱道:“我完全同意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我们的见识少,现在我也只是想知道,事情到底已变成怎样,当然,无论变成怎样也是与我们无关。”
香菱接对陈抟道:“你喜欢说便说,不喜欢说我们也无话可说。”
花虎却插口道:“非说不可,我们若是不清楚事情变化,如何决定行止?”
陈抟颔首道:“不管怎样,这件事都应该让你们有一个清楚明白。”
花虎接问道:“德昭太子现在到底怎样?”
陈抟道:“他与白痴无异,没有人会在乎他,现在他反而更安全。”
李浪道:“当然,没有人会赞成由一个白痴继承王位,也当然,没有人会在乎一个白痴的存在。”
香菱追问道:“那是由什么人继承王位?”
“金匮之盟,兄终弟及,除了晋王,还有什么人有这个资格?”陈抟反问。
香菱一怔又问道:“晋王谋害德昭太子,皇帝难道没有考虑到取消他继承的资格?”
陈抟道:“本应已考虑到,但德昭殿下根本没有死亡,晋王谋害的嫌疑当然亦已洗脱。”
李浪道:“皇帝已经知道这件事?”
陈抟道:“晋王方才入宫见皇帝,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可惜皇帝未能等到见德昭殿下最后一面。”
李浪脸色骤变,香菱吃惊地望着陈抟,花虎脱口道:“他死了?”
陈抟若无其事的道:“人总要死的,皇帝的身体一直非常虚弱,受不住大的刺激。”
李浪突然笑起来道:“你其实用不着花这许多唇舌解释,我们都不是太笨的人。”
陈抟点头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种好处。”
李浪却道:“跟一个大国师说话,却是如此的不爽快。”
陈抟道:“你可以问,用你的方式。”
李浪立即问道:“你其实一看便已知道德昭太子无药可救,将我们请出寝室,只是要冷静下来,以决定行止。”
“不错,我是需要很冷静的考虑清楚,这关系华山一派的将来……”
李浪截口道:“考虑清楚之后你便去找赵光义?”
“是先去找惠王”
“秦康惠王德芳?”
“我是希望他能够代之而起,可惜他胆子既小,又没有那份兴趣。”
“最后你只有找赵光义。”
“晋王的确是一块做皇帝的材料,立即便能够权衡轻重,当机立断,知所取舍。”
李浪冷笑道:“听你这样说,天绝、地灭相信是凶多吉少的了。”
陈抟淡然道:“江湖上已再没有天绝、地灭一派的存在,他们认为一山不能藏二虎。”
李浪又是一声冷笑道:“是他们认为也好,怎样也好,没有分别。”一顿接问道:“然后你与赵光义往见皇帝?”
“事情早一些解决总是好的。”
“皇帝应该不是一个这么容易被骗信的人,看见你改投赵光义那边,当然会想到德昭太子已遭不测。”
“我们已解释清楚,绝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他仍然要追究。”
“于是你们唯有下毒手?”
“不能这样说,皇上是寿终正寝。”陈抟又仰首向天。
李浪只是冷笑,香菱忍不住插口问道:“那个赵光义到底给师父什么好处?”
“晋王赐华山给我们华山派,并封为师为神仙。”陈抟难免有些洋洋得意。
香菱点头道:“赵光义果然是有帝王气派,出手实在很阔绰。”
陈抟拈须微笑道:“华山派到为师这一代才叫扬眉吐气,自此为天下武林各门各派之首。”
香菱叹了一口气,道:“师父有没有考虑到天下武林怎样看我们华山派?”
陈抟道:“他们又不能够看到什么?”
李浪笑起来,香菱却怔在那里,陈抟接道:“千秋万世,也只会知道有一个陈抟被皇帝封为神仙,并赐西岳华山。”
香菱叹息着问道:“师父又难道能够活到千秋万世?”
陈抟道:“一个人能够留名千秋万世,并不是一件易事,难得有这个机会。”
香菱还要说什么,李浪突然道:“要清楚明白的都已经清楚明白了。”
香菱回顾李浪道:“我还是不明白,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浪道:“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们一直都发觉,到现在才看出来。”
香菱摇头,李浪接道:“他其实是一个政客,只是我们一直都留意他武功方面的成就。”
“我知道什么是政客。”香菱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她是明白李浪为什么会将陈抟看做一个政客。
陈抟微笑道:“这是我一天之内第三次听到别人将我当政客看待。”
李浪道:“只有政客才漠视一切,非要做官不可,那怕只有一线做官的希望也会挣扎到底。”
陈抟道:“我以为你会说我不择手段。”
李浪冷冷地道:“德昭太子不是你,绝不会跟赵光义冲突,也许你的出发点基于正义,但最终还是要跟朝廷得到一官半职。”
陈抟微笑,李浪接道:“以你的武功要杀赵光义何等容易,天绝、地灭现在保不住性命,之前应该也一样,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动手,主要你是害怕万一给别人知道,便难以在朝廷立足。”
陈抟道:“赵光义到底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无论我站在什么立场,杀他都难免遭人非议。”
李浪目注香菱道:“可是你们一直都没有留意这一点,我也没有例外。”
陈抟截口道:“我这一代国师到底不是浪得虚名,不但教他们本领,还教得他们知道一些忍让,以大事为重的道理。”
李浪道:“你当然是要他们小心谨慎,避免损坏德昭太子的形象。”
陈抟道:“一切得正途解决总是好的。”
“这是表面。”
“也就是所谓政治。”陈抟又微笑道:“这种表面功夫并不容易做得好。”
李浪道:“我现在总算明白,幸好我还有命在。”
“这不容易,你还年轻,要珍惜你的命。”陈抟目光一远道:“海阔天空,你可以去的地方很多,我也敢保证,绝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
“只要我不再找赵光义算帐?”
“这是唯一的条件,我不想皇城再有任何麻烦,你也该明白,一国不能一日无君,天下安定,实在需要一个像晋王那样的人来管理。”
李浪冷冷道:“我答应跟你合作,主要是为了对付赵光义,现在你背弃道义,转投赵光义,合作便到此为止,我也没有必要跟你谈什么条件。”
陈抟沉声道:“你是说帐一定要算的了?”
李浪冷笑道:“这与你没有关系。”
陈抟扬眉道:“好,好汉子,今日我也不与你为难,以后我不希望在禁宫之内见到你。”
“各为其主,非见不可的情形下,还是要见的。”李浪目光渐远。
陈抟道:“以你的武功,不容易接近晋王。”
李浪没有理会他,目光转向香菱道:“我要走了。”
“等一等——”香菱深深地吸一口气道:“我说完几句话也要走。”一顿接一笑道:“江湖上我没有多少经验,你当然不放你这个朋友独个儿到处闯。”
李浪正觉得奇怪,香菱已然跪倒在陈抟面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
陈抟显得很意外,正要问,香菱已然道:“师父多年的教导,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这柄剑是师父赠给我的,现在我还给师父了。”她接将佩剑取下,放在地上。
陈抟沉声道:“你要与我脱离师徒关系?”
“我是怎样的性子师父应该明白。”香菱仰首道:“师父若是认为之前我的出生入死不足以抵消,可以将我的武功追回去。”
陈抟又是一怔,道:“有你这番话,我已知道你是下定了决心的了。”他忽然笑起来道:“你坚决要走,我绝不会挡你。”
香菱一声“多谢”站起来,一掠秀发对李浪道:“可以走了。”
李浪看着她,道:“我到底没有看错你。”转向花虎一摇头道:“走-”
花虎反问道:“走去那儿?”
李浪道:“你当然是回寨去。”
花虎道:“我还未说清楚呢!”
“什么?”李浪诧异道:“你要说清楚什么?”
花虎道:“当然是我做官方面的问题。”
李浪脱口一声道:“做官?”
花虎“哈哈”一笑,转问陈抟道:“我跟太子的约定你是知道也同意的了。”
陈抟点头道:“以我所知还有玉龙佩做信物。”
“不错,那块玉龙佩天下无双,人所共知,太子也就是担心口说无凭,所以才交给我保管作证。”
陈抟道:“有那块玉龙佩作证,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你的说话的。”
花虎道:“太子现在变成这样,你老人家改投晋王赵光义,继续做你的国师,我若是也要改投晋王,是不是也跟你老人家一样?”
陈抟沉吟着道:“当然一样。”
李浪突截口道:“花虎——”
花虎转过头来道:“我所以插手这件事目的主要是做官,主要有官做便成,管他那许多。”
李浪还要说什么,花虎已接道:“我们一会再详谈,现在我先跟这位老前辈老人家弄一个清楚明白。”
李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在街口等你。”
花虎连声叫好,转向陈抟道:“我们要不要坐下来好好的谈谈?”
陈抟道:“无论太子答应你什么条件,我也会替你主持公道,不会让你吃亏的!”
李浪、香菱没有听下去,转身离开,在转身刹那间香菱仍然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陈抟改变初衷。
当然,她最后还是失望,陈抟仰首向天,仿佛根本不知道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