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曾是相识
眼望着那条冰涸的小河,那宁静的小村,那修篁後的小山,小山下巧致的茅屋,白雪上遍鲜血的野地,渐渐远了,远了这是一个能引起人们深遂回亿的,幽雅却又带着杀气的地方啊!
前面是一条叉路口。
披着灰色毛氅的长离豪士们,已自农家取回了自己骑来的马匹。排成一列停下,在左面的那条岔路上这一列人马足有叁四百人,相当壮观。但却严静无哗,显示着这是一群有着良好锻练的武林人物。
在数百匹坐骄的中间,尚有五辆篷车停在都里,静静的。
在另一条右边的叉路上。
江青、长离一枭、绝斧客陆海等叁人,正卓居马上,向送列的长离六旗正副旗主握辞,长离一枭更在殷殷叮嘱不止。
忽然
一辆蓬车的一角被掀开了,一只莹洁素白的玉手伸出,挥摆着,又挥摆,仅只这个微小的动作,巳充分道出那位挥手人儿的不舍离情。
江青默然凝注那只令人依恋的小手,眼神中有着极度的惆怅。
一片豪迈的语声在此刻进入他的耳中:“江大侠,本旗主等就此告辞,千山万水。但祈尊驾事事如意,福寿吉祥,尊驾勿忘了东海长离上下对你的盼望。”
江青悚然惊悟,连忙还礼道:“在下敬谢各位如此关怀,关山虽遥,却挡下住在下对东海波涛的响往,暂别之後,定当专程往谒各位。”
十数匹骏骑蓦然转头飞奔而去,扬波旗旗主二阎罗尹生犹回头招手,边大声叫道:“江大侠,来时别忘了成双成对啊!”
叫声中马群嘶吼,蹄春大作,车轮辘辘,迅速往前面驰去。来的快,去得也快,不一刻,已仅剩下一条灰线,那只莹洁的小手,也早已模糊不见……
江青挺然不动,目光凝聚,嘴角微微抽搐。
良久
长离一枭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温和的道:“小兄弟,最难挨,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滋味,凡是人生在世,却得经过的。”
江青长叹无语,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原是亘古以来的不变定律啊!
长离一枭低沈的道:“小兄弟,适才你为何不再亲自与全姑娘话别呢?”
江青双眼微垂,轻轻的道:“要谈的都谈了,须记取的,谁也忘不了,她不会负我,我也不忍负她,两个人的心却互相剖白了,再也没有什麽世俗缛节,假如在别前又是一番叮咛,倒反而更显出远离悲苦,依依不下。”
长离一枭深深颔首道:“对,小兄弟,你是个懂得爱的人,你够幸福了。”
江青苦涩的一笑,道:“在下已要全玲玲尽心照拂银衫青稀万兆扬及百步弯月傅泉二人,还有都位金昭姑娘。更是不能稍离左右,以免她一时想不开……”
长离一枭拉转马头,道:“不错,本岛叁位大夫随车而行,他们与纪旗主全姑娘等将有两天同路的时间,这两天中,本岛的叁位大夫更加悉心的为万、傅二人调理伤势,至於金昭姑娘,老夫早已暗中指派了八名弟子,不分昼夜轮班监护於她。”
江青凝注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神飘逸的武林巨霸,真诚的道:“前一,你的迫密调迫。
在下的是敬佩至桓。”
长离一枭微抖绳,大笑道:“罢了,吾等可行矣。”
说着放马奔去,雪泥四溅中,江青偕绝斧客陆海加力跟上,刹那间,叁匹马已驰出数十丈之外。
空中,没有阳光。灰黑浓雾,今天,只怕要下一场大雪呢?
一天过去了。
十天过去了。
半个月又过去了……
这是一个大镇甸,位居皖豫交界的叶家集。
一座矗立闹市中的豪华酒楼上,靠窗坐着江青、长离一枭,及绝斧客叁人,桌上,正摆满了精致的酒菜。
江青神色郁重,剑眉微皱,两只够长而细白如玉的手掌,轻轻而毫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由这个微小的动作上,我们可以看出,这位名震武林的绝才正处在一种极端的苦闷之中。
长离一枭关切而怜惜的道:“小兄弟,吃点东西吧,你已整整叁天未曾好好用过一餐了,唉,古人说:求之不得,寤寐思之。这句话真是不错……”
绝斧客陆海亦沈声道:“江大侠,不吃饭解决不了问题,何苦如此糟蹋自己呢?身子就是本钱呀,若夏姑娘此时有知,也必会不安的呢……”
江青苦笑了一下,道:“前辈与陆旗主请便吧,在下实无法下,这半月来,劳使二位陪着在下东奔西跑,寻访不停,在下已是於心难安了,看来,佛学说的『四大皆空』这句话,可真难悟透……”
长离一枭低低的道:“是的,假如悟得透,吾等也不须要坐在这里乾着急了。”
他沈吟了一下。又道:“不过,凭本岛四处所布的眼线及传讯,竟然无法寻得夏姑娘踪迹,这事倒有些透着奇怪,莫不成她飞上天了麽?”
江青闻言之下,全身机伶伶的一颤,呢喃自语:“飞上天了?飞上天了?”
长离一枭悚然醒梧,一拍江青肩头,低吼道:“小兄弟,不得胡思乱想!”
这用力一拍,将江青迷蒙的意识惊散,他打了一个寒栗,闭闭眼,让心神稍微平静一下,凄苦的一笑道:“请恕我,前辈,在下看,我们下用再找了,这是她负我,不是我负地,在下已尽了全力……”
长离一枭蓦然怒道:“小兄弟,千万不要灰心失望,一切都会在虔诚与努力中获得结果。不要忘了,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即使逭半个月寻找不着,还有一年,十年,一生,假如夏姑娘没有随烟雾消散,老夫坚信一定可以找着!江青感动良深的低下头去,心中有着悠长的叹息。隔着他们座头的一扇冰花格子屏风之後,此刻轻轻传来一阵优雅而略带低迷的卖唱者的歌声,尚配以凄凉的二胡:“江楼月,水中影。碎散聚合,堪比寒月盈缺……”
拌声传来,江青嗒然若失,闭目沈思不语。。
长离一枭望着绝斧客苦笑了笑,轻轻摇头,俊朗的面庞上亦漾出一丝少有的怅然与不安。
自然,这是江青——他所最爱护的人都愁绪感染了他啊!
正在这寂静得有些落寞的时候,“啪”的一声大响传来,一个破锣似的沙哑语声蓦而叫道:“换一首,换一首,妈的,大爷花了银子来听你唱这要死不活的哭丧调麽?什麽月亮影子,破散无缺,真他娘歪七八糟,快换一首!”
随着一个苍老而略带颤抖的语声响起道:“这位爷,小老儿一时不知你老喜欢听那种调子,所以随便叫小女唱了一阕江楼月,你老别怒,小老儿这就改拉别的。”
那破锣似的嗓音则还是怒气未息的道:“妈的,大爷看见你这老不死的一付蠢像就起无名火,呆头呆脑的,不是照顾你几钱银子生意,再加上你这女儿他还标致,早就轰你出这叶家集了。”
颤抖的声音又孱弱的响起:“是,是,小老儿孩死,来,乖女,你就唱一首『筵前媚』
吧!”
说着,一阵调弄瑟弦的嗡嗡筝声断续传来。拉了一段过门之後,都低迷的歌声又起了,但是,却带着一些儿哽咽:“银烛美酒……佳宾集……钗光鬓影……流波回睨……脸儿是娇,手儿似细,轻拨丝弦……”
“哗啦”一声物投的破碎声响起,第一个尖细得剌耳的语声怒叫道:“死贱人你家爷们今日一团高兴,来这醉仙楼喝上两杯,又叫你这贱人来唱上一段助兴,她妈的先首唱哭丧调,这一次好好的筵前媚却又是那般泪稀稀的,怎麽着?是看老子们化下起银子,还是要触你家大爷的霉头?”
另外两叁个粗重的嗓音同时叫骂道:“打死逭贱婢,连那老狗一起摔出去!”
一时之间,桌椅纷乱,吼骂叫闹不绝,尚夹杂着那老人悲惧的哀求声与轻微得令人心酸的啜泣声。
两个肩搭白巾的堂倌慌忙自江青等人的桌前跑过,一个满面堆笑,没口的向屏风後的都几人陪着小心,另一个却横眉竖眼,低吼道:“老不死的东西,带着你的女儿快滚,看你可怜,让你上楼赚两个活计,却不料竟恁般胆大,得罪本号财神,妈的,你知道他们是谁麽?
快滚,你真是想连我们做伙计的也坑进去了!”
一边说,双手已不住用力将一个穿着旧葛布长衫的老人推了出来,又回头恶狠狠的道:“你这唱歌的也快走,慢一步家伙就留下!”
推推拉拉,那满面皱纹,腰背佝偻的老人已与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少女跄踉行过江青等人桌前。
那位老人已是华发加霜,少女却是生着一张俏生生的清水脸儿,有着一股楚楚动人的韵致,二人的一身衣衫,虽已浆洗得发白,但却十分乾净,老人颤巍巍的扶着那少女,一面以手拭泪,一面低声下气的说着好话……
江青沈默的向二人脸上一瞥,老少二人面颊上俱是泪痕斑斑,凄楚隐现,却是没有丝毫反抗馀地的被推拉着向楼下行去。
在这淡淡的一瞥中,江青却似受了雷殛般全身一震,他脑海里痉挛了一下,迷乱中。
觉得彷佛在那里见过这一老一少,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忽然站起,口唇噙动,竭力思索着……
长离一枭恍如未见刚才的一幕,洒然取酒自饮。边叹道:“悲欢人生,原本苦多乐少,这是弱肉强食的年代。”
绝斧客转首注视,边低声道:“岛主,耍抬上一手麽?”
长离一枭摇摇头,啜了一口酒,深沈的道:“本岛主在这六十多年的人世沧桑中,见此等事见得太多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以强凌弱适者生存,凄苦随时存在,潦倒永远跟随在那些可怜人的身後,管了这遭,尚有那遭,一己之力。夫复奈何?罢了,罢了,还是喝上两杯,看不见为净!”
忽然,他微怔的望着立起的江青,讶然道:“小兄弟,你怎麽了?”
江青双目大张,却迷惘的望着梯口二人被推扯下去的背影,俊逸的面孔微微抽搐扭曲,右手伸出,手指轻轻颤动……
长离一枭跟着回头一瞥,面庞上浮起一丝惑然,继而,他恍然大悟的颌首微笑,断然道:“陆旗主,请将那两位卖唱男女召回。”
绝斧客陆海展颜一笑,急忙推椅行出,快步赶到梯口,向正在行到楼梯一半的老少二人道:“喂,老丈,暂请止步。”
酒楼的两个伙计正在推扯咒骂,闻言之下,俱不由惊异的仰首反望,一个又堆下笑脸道:“喔。这位爷可是招呼这卖唱的?”
绝斧客大剌剌的道:“自然,老夫称你,大约还用不着叫老丈吧?”
那店伙计眼皮子是多精,闻言之下,心中早已嘀咕,口里却一叠声道:“嘿嘿,小的那有这个狗胆?只是这两个卖唱的大蹩脚,小的这就再去找桃红姑娘来侍候你老,桃红姑娘可是本地第一流的清倌人哪……。一绝斧客怒道:“那来这麽多罗嗦,快请那位老丈及姑娘上来。”
绝斧客以为如此一说,店伙计那敢再多放一个屁?不想这两个店小二却面有难色,互相对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绝斧客整了整他那束发的金环,沈着脸道:“怎麽?二位还有碍难之处麽?”
先前说话的店小二心中一哆嗉,壮着胆子道:“小的不敢,只是……唉,这位爷何必一定要叫这老不死的父女俩唱呢?换一个人不好麽?”
绝斧客勃然怒道:“我把你这杂碎生捏了!老夫出口之言,岂是你这混账能随意改得的?你先夹着尾巴滚!”
店小二了一口唾,面青唇白的道:“不,不,请客官爷万莫误会,这是『太虚剑士』胡大爷撵走之人,小的就是生有叁头六臂,也不敢再延他们上去……”
绝斧客蓦然狂笑一声,大吼道:“什麽太虚剑士?就凭他们适才那付市井流氓的德性也配称为剑士,真是贻羞武林,卑陋可笑!”
店小二几乎已吓得屁滚尿流,他哆嗦着声音,双手连摇道:“大爷,我的亲祖宗,请声音小一点,万一把胡大爷引出来,你是不怕,小号及奴才我可吃不住,大爷,你就算帮帮忙……”。
绝斧客陋夷的一撇嘴,冷冷一笑,森冷的道:“老夫再说一句,请那位老丈及姑娘上来,若是等到老夫再做表示的时候,你恐怕已经永远看不到一切了,”
店小二吓得几乎瘫痪的坐在地上,口唇颤抖的道:“不……大爷……不……”
忽然
一个沙哑而冷厉的口音响自绝斧客身後!
“朋友,你的威风发够了不曾?找一个酒楼堂倌施狠,也算是阁下的本领麽?”
第八十五章旧恩情切
绝斧客陆海并没有因为这几句含有浓重挑□意味的讽言而即时愤怒,他深沉的一笑,面前的两个店小二却早已吓得语不成声,四只眼睛都发了直。
于是,绝斧客大刺剌的转过身来,瞳孔中立时映入一个身著豪华锦衣,头扎文士巾的中年人。
这人身材适中,面孔白晰而略带著一丝铁青,五官生得十分端秀,但是,却在一双眼睛里露出几分极。
难察觉的狡猾与跋扈之气。
此刻他正狠毒的盯视著绝斧客,待到绝斧客转过身来,当那冷森而威严的眼神与他相遇时,却不由令这锦衣的中年人心底暗暗一寒,面上的颜色也松缓了一些?
绝斧客大马金刀的瞥了那中年人一眼,冷峻的道:“朋友,你适才是对老夫讲话么?”
中年人忽然态度强横的哼了一声,撇著嘴道:“你这是明知故问,难道说,除了好汉你在这里吼叫骂辱之外,还有别的朋友做得出来么?”
绝斧客已经看得出来眼前的中年人心里有些迟疑,但是,他却不明白为何在瞬息之间此人又张狂起来。
那人又沙哑而不屑的冷笑道:“看你一把年纪,大约也在江湖上跑了两天,俗语道:入山谒寨,过境问俗。朋友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姓胡的是吃那口饭的,居然在我胡某人背后妄加评辱,嘿嘿,这就应了士可忍孰不可忍那句话了。”
绝斧客陆海忽而抚髯大笑起来,正当他笑声出口之际,一个猛厉的口音已在楼梯下蓦而响起:“老匹夫,给大爷闭上你的鸟嘴!”
绝斧客笑声嘎然而止,双眸中煞气逼射,锦衣中年人却鄙夷的一哼,将目光自他肩头斜过,向梯下的人打著招呼:“师兄来得正是时候,咱们在道上跑了十来年,在叶家集混了牟辈子,不料今天却有人胆敢当面拂须,背地里秽语污言的胡说八道哩。”
梯下之人嘿了一声,蹬蹬蹬的奔了上来,自绝斧客身傍擦过,正眼也不瞧一下的走到那中年人面前,沉稳的道:“贤弟,为兄到三师叔隐居之处打了一转,是而来晚了,倘望贤弟勿怪,叶家兄弟都来了不曾?”
中年人笑道:“早就来了,还有毒□子蔡望民、九节银鞭魏一峰等也在,就专等候师兄你的大驾了。”
二人一搭一言,意态洒脱,丝毫未把绝斧客放在眼中,举手投足之间,更是目无余子,狂傲得厉害。
绝斧客陆海表面上虽然毫无显示,内心里却早已杀机填膺,愤怒至极,但是,坐在屏风那边的长离一枭并没有任何表示,因而绝斧客也不便贸然造次,在这酒楼上大打出手。
与那锦衣中年人交谈的角色,是一个体格魁梧…长相威猛的紫脸膛大汉,年纪比那锦衣人稍长,约在四旬左右。
这时,二人已谈得差不多了,紫脸膛大汉回过头来淡淡的扫了绝斧客一眼,冷漠的道:“老朋友,看你这身穿章打扮,不像是中原两道上的同路,离乡背井,最好少惹麻烦,在下『擎天剑』鲍能,适才出口虽然冒犯朋友,却也是为朋友你这条老命著想,我这贤弟太虚剑胡坤,还素来没有如此容忍过哩。”
那锦衣中年人──太虚剑士胡坤,此刻面有得色,却故做坦然大量之状,一派“不与该辈一般见识”的模样,大剌剌的道:“算了,师兄,放他走吧,也真是,这年头人都狂得不知道自己是斡什度的了,忌弟若是与迫些人生气,只怕天天都气得吃不下饭呢──”
“擎天剑”鲍能大笑道:“贤弟果然大人气量,对,一方豪雄便该有此气度,老朋友,你请便吧,那唱词的妞儿也叫她快滚。”
两个堂倌早已直起腰来啦,一个媚笑著道:“小的就说嘛,谁不惹,偏偏专惹胡、鲍二位老爷子,唉,也真亏二位老爷子宰相肚里撑得船,又加以一向爱护小店,不然哪,可就真难说呢………”
这时,打屏风里又出来三个中年汉子及一个油头粉面的年青人,一面大步迎上,一面轰笑道:“鲍大哥来晚了,该罚该罚………”
这时,自梯下跑上来那肥得像个东瓜的红鼻子掌柜,诚惶诚恐,打躬作揖的向诸人请安,于是,店小二又开始神气活现的推著那可怜的一老一少往楼梯下行去。
绝斧客陆海缓慢的梳理著他美丽的胡辫,看著眼前这一幕迹近可笑的闹剧,直待店小二再度开始动手拉扯那老人家及少女的时候,他才冷沉沉的一笑,往栏干上微微一靠,威狠的道:“夥计,拿开你那只脏手!”
这句话有若一声霹雳一般,霎时,所有的谈笑声都停止了下来,每一双眼睛都惊讶而愤怒的向绝斧客瞧来。
绝斧客毫不在意的笑笑,道:“擎天剑也好,太虚剑士也罢,包括你们这几个兔子王八贼全部在内,却是一窝杂碎,懂么?一窝杂碎!”
擎天剑鲍能的紫色面孔在刹那间已涨得通红,他自鼻孔中重重的哼了一声,踏前半步,强□著怒火,道:“老朋友,你是真想在虎头上拔须不成?”
绝斧客陆海傲然一笑道:“阁下,这句话原应该老夫说的,呵哈,当老夫宅叱江湖之时,只怕阁下你,以及你身傍这一群,都还在穿开裆裤哩!”
太虚剑士胡坤蓦然大叫一声,吼道:“师兄,你还和这老匹夫扯个屁,走,咱们外面见真章!”
那形似浮滑的青年,“唰”的一声脱去外罩蓝缎子长衫,露出一身紧扣英雄装束,怒叫道:“胡大哥,这老小子何值大哥你亲自动手?待我魏一峰剥他的狗皮!”
另外三个中年汉子亦纷纷怒骂连声,磨拳擦掌,唾沫四溅,大有不噬此人誓不甘休之概!
擎天剑饱能到底是见过一些场面,人也比较世故老成,他一摆手阻止众人喧叫,硬生生的道:“老朋友,你这是硬逼英雄上染山,恕不得我们给你苦头吃,走,到街上去较量较量,免得累及无辜!”
绝斧客豁然大笑道:“老子把你们这一群疯狗好好整治一番,也好叫尔等知道江湖之大,你们这些窝囊废还登不上堂,入不得室!”
说罢,他一捞灰色的毛氅,便待下楼──
而在此时,长离一枭那瘦削而适中的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嘴角上那抹古怪的微笑依然,洒脱地站在诸人右方三尺,淡淡的道:“陆旗主,你和他们动手动脚,岂非有失身份,教训这群废料也用得著下楼么?”
绝斧客陆海恭谨的道:“是,岛主,请准许本旗主放肆。”
长离一枭微微一笑道:“陆旗主。你下去请那位老先生与姑娘先入暂息,这些毛头小伙子由本岛主施以薄惩便了!”
绝斧客答应一声,下去护著那一老一少行上楼来,一傍的两个店小二却吓得不敢稍作动弹。
太虚剑士胡坤怪叫道:“这还得了?在叶家集竟容你们称强霸道了?我胡某人今日不把你们这两个老小子搁在此地,便算我姓胡的生错了八字!”
长离一枭眼看著绝斧客已将那老人与少女护上楼梯,行向一傍,他才古怪而深沉的冷冷笑道:“小辈。在这区区的叶家集称强霸道也能算是人物么?呵呵,本岛主在天下也早已称雄道霸了数十年了。”
那油头粉面的九节银鞭抢上一步,嗤笑道:“就凭你这连斗大的字都识不得三箩筐的酸丁么?”
长离一枭不愠不火,依旧毫无表情的道:“年少时有点枉劲是好事,但是,小子,你这狂劲有些下流,现在,本岛主要给你四个巴掌?”
那九节银鞭魏一峰双掌护胸,才待张口大笑,长离一枭的右手已经轻瓢瓢的,却又闪掣如电的伸到他的面前,四记耳光只有一个声音,好像仅只打了一下似的,“劈啪”一声脆响,这位九节银鞭已经满天星斗的披打得“蓬隆隆”滚落楼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声响才起,那油头粉面的朋友已然到了楼梯下面,一阵惊呼尚未于出口,长离一枭又已笑道:“你也魂游太虚一番吧!”
擎天剑鲍能做梦也料不到眼前这才届中年的白衣书生会有如此惊鬼泣神的诡异绝学,他才觉不妙,己方两人已经著了道儿,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已不容他在脑中思考什么,一种本能的反应,促使他向反方向的栏干后跃身而起!
长离一枭冷森森的道:“走为上著么?”
说话中右手不停连探,左掌却迅如电闪般略一收缩,一阵劈啪响混合在咕噜噜的翻滚声中,余下三名中年大汉已堆做一口团滚下楼梯,擎天剑鲍能也被长离一枭的左手指尖点了一下,就彷佛吃了一根巨杵在脚跟捣了一记似的打了一个跄踉,一屁股坐倒在楼板上。
这些仅仅是在瞬息问发生的事,而在人们的眼皮子尚未眨完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七名在叶家集响当当的武林人物,已完全尝到了生平未曾尝过的甜头。
长离一枭甚至连身形也没有移动一下,他这时轻描而洒脱的一拂衣袖,冷眼注视著七条好汉自地上爬起,更漠然地注视著酒楼中早已鸡飞狗跳,乱做一团的食客们在惊呼避让。
绝斧客陆海大笑道:“岛主好手法,只是本旗主却没捞住一两个玩玩。”
长离一枭古怪的笑笑,道:“不用玩,早晚有得玩的。”
此际──
楼梯下的六个人已艰辛的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却有一条红肿而鲜明的指印,嘴里的鲜血合著牙齿一齐吐了出来,身上的衣衫已撕破了多处,但是,他们却再也没有胆子冲上楼来重新较量一番了。
擎天剑鲍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拐的走到长离一枭前,怒目瞪视著这位洒脱而秀逸的中年书生,狠毒的道:“朋友,你有种,今天鲍某等人算是瞎了眼,没有看出真人,栽得不冤,栽得应该,朋友,你留下个万儿来,鲍某日后也好报答于你………”
长离一枭双手背负于后,两眼望著屋顶镶花的板梁,撇撇嘴道:“小辈,你称本岛主为朋友,只怕你要自恨晚生了三十年,本岛主的名姓,你还是不问的好,否则,你一定没有胆子来『报答』于本岛主呢!”
擎天剑鲍能羞愧得额际青筋暴起,双目血红,他两手握拳,自齿缝中一字一字的迸出:“老匹夫”土可杀不可辱,无论你是何人,鲍某也要索还今日之赐!”
长离一枭阴沉的道:“当真?。”
鲍能用力点头,仇怨狠毒毕露无遗。
长离一枭环目四顾,低吟道:“东海尊长离。”
一语出口,彷佛是一声巨雷击在擎天剑头上,他全身猛然一震,面孔已经变得扭曲而惨白,身躯抖嗦著靠在栏干之上,半响不能出声。
长离一枭毫不动容,宛如未见,是的,在他威震武林以来,听到他的名字而神色骤变,耸然动容的场合,他见得太多太多了,太微不足道了,又何况是眼前这位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绝斧容陆海在傍一晒,道:“现在,朋友,你可以回去召集人手,筹划如何报仇了。”
这时──
楼梯下面的太虚剑士胡坤已含混不清的哑著嗓子叫道:“师兄,咱们回去,这口气怎么说也咽不下,回去请三师叔他老人家作主!”
提到了三师叔,擎天剑鲍能眼中一亮,他偷偷地睨了长离一枭一眼,态度已恢复了许多,他彷佛考虑了一下,又勉强壮著胆子道:“好,你等著!”
长离一枭轻轻悄悄的起了一丝卑夷与不屑的微笑,这丝笑意虽仅淡然一抹,却有著极度强烈的深入力量,他静静的道:“这数天来,本岛主的心情较为平静,彷佛也看开了一点,否则,你们这几颗狗头,只怕已留不到现在了。嗯,与尔等江湖走卒,武林末流动手,实是本岛主之辱,回去把你们那位废料师叔叫来吧,本岛主正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擎天剑鲍能的紫脸膛又再度涨成褚肝色,他愤怒,却又掩不住内心浓重的畏惧,嘴唇嗡合了一下,掉头下楼而去,当然,踉跄而狼狈。
绝斧容陆海望著这些锻羽而归的角色,低沉的道:“岛主,这几个小子武功并不算弱,只是他们却碰上了岛主,所以一个照面全成了滚瓜葫芦,本旗主曾仔细观察,若在一个较为宽阔的地方,最少那鲍能可以招架岛主三招以上。”
长离一枭淡淡的笑道:“你看得对,不遇,换一个地方:那鲍能或者可以招架老夫三招,只是也要看老夫用的是那三招对付他了。”
说到这里,他对那拉弦的老人微微颔首道:“这位仁兄受惊了。”
老者慌忙拉著那青衣少女还礼,边惶恐的道:“英雄万莫如此称呼,老朽实在承当不起,不知英雄将老朽召回,有何吩咐,适才更蒙英雄仗义援手,在老朽今日穷途潦倒之下,犹信人间仍有温暖………”
老人的语声颤抖得更厉害了,白发如霜,衬著他面孔上受过无数岁月摧残后遗留的皱纹,更显得多少凄伧。
长离一枭行年七旬,世上的沧桑他见得太多,也经得大多,很多在别人认为值得动情的事,在他却只是包含在一笑之中,这时,他轻轻一扶老人沉稳的道:“兄台与老夫虽然不识,但老夫却有一位小老弟欲向兄台打探一件旧日往事,刚才的一切,不值兄台如此感怀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欠身,自己领先行向屏风之傍。
江青仍坐在原处未动,细如白玉的俊逸面庞上有著一抹红晕,虽然,这抹红晕并没有掩住他的樵悴神态。
长离一枭过来后,向江青奇异的一笑,缓缓坐下,江青那清澈中带有愁意的目光,却一直凝注著站在桌前有些迷惑与惶恐的老人及那位少女。
老人有些手足无措的尽是苦笑著,青衣少女却羞涩不安的深垂著头,一时之间,空气中弥漫著一层不调和的沉默。
长离一枭低沉的道:“小兄弟,不请人家坐么?”
江青没有说话,忽然,他与那青衣少女悄然抬起的双眸接触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有著极度的温柔与迷惑,还有一股令人不能移注的怜悯的意韵,这股意韵,似曾相诚啊!
于是,江青宛如恍然大悟,蓦而站起,双手用力一拍,离坐行到桌前,又向二人脸上瞧了一阵,神情十分激动道:“数年之前,在滇边绝岭之上,有两位老人家及其爱女险遭绿林歹匪劫持,这位老人家,未知是否便是尊驾?”
老人闻言之下,不禁全身一震,退后一步,双目睁得滚圆,右手执著的二胡也在微微抖动,他用一种沙哑而惊惧的语声问:。
“这位公子如何知晓?”
那青衣少女也紧靠著老人,俏丽而清秀的面庞上亦同时浮起一片畏悸与不安的表情,这表情是如此深刻,深刻得令人一眼即可明白她对昔年那件可怕的遭遇在记忆中留著多么强烈与鲜明的烙痕,是如何难以忘怀。
江青满足的吁了口气,喃喃的道:“是了,果然是你们……人生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老人嘴唇又在颤动,他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僵硬了!
“公子,你………你也与那丧尽天良的狼山双友是同路人?”
江青蓦然仰首长笑,笑声里有著一股发泄般的愉快:“老丈啊,老丈,你真的不认得在下了么?”
老人震惊的望著眼前这位英俊秀逸的年青人,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
忽然,江青停止笑声,深沉的叹息,他悠悠的道:“沧海桑田,世事多变,记得昔年在绝岭上见到二位之时,老丈尚是神足体壮,这位姑娘也是天真未泯,纤稚可喜,曾几何时,老丈已是华发如霜,连令嫒也似乎世故得多了………”
青衣少女一直凝注著江青那双明亮而炯然的双目,她这时奇异的离开了老人身边,走到江青面前,良久,她羞怯而又激动的道:“这双眼睛,是这双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以为这一生也不会再看见了……”
说著,她以手掩面,喜悦得低泣起来。
老人面部肌肉抽搐著,他瞪目注视著江青,又迷惑地看看自己的女儿,于是,他突然抢上一步,噗通跪倒在江青身前,语不成声的道:“恩人,恩人,老朽不料尚能再见到你,这多年来,老朽全家没有一时一刻不惦念著恩人,供著恩人牌位的香案已换了三张,全家的财物细软也被劫掠一空,但是恩人的牌位却未丝毫受损,老朽全家三人的性命,都是恩人所赐,皇天有眼,叫老朽在入土之前,能够再度见到恩人……”
江青缓缓的扶起老人,绝斧客亲自端了两张坐椅请二人坐下,少女自襟上抽出一条手绢,柔顺的为老人擦拭面孔上的涕泪,但是,她自己亦不免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
绝斧客又命早已吓得面青唇白的店家重新整治酒菜送了上来,亲自为一老一少布菜添酒,边笑道:“来来,先吃点东西再说,别再哭了,在这等情形之下,原该大笑才对啊。”
江青这时第一次举起酒杯来浅契了一口,宽慰的道:“老丈,在下亦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遇见你们,唉,人海茫茫,在下亦以为难得再相见了。”
青衣少女一直目不转睛的注视著江青,她忽然低柔的道:“恩人,记得在四年之前,恩人把生命置之度外,施家父及小女子等以援手时,容貌彷佛不是眼前这样………”
老人连忙著了自己爱女一眼,著急的道:“傻丫头,恩人那时一定是戴了面具,否则必定经过易容化装,你休要如此口无遮拦,恩人会不高兴的………”
江青豁然大笑道:“不,姑娘说得对,但是,为何在下尚未确实道出实情,姑娘却已知道当年在绝岭出手之人便是在下呢?”
青衣少女有些羞涩的道:“恩人虽未道出实情,但论情论理,恩人已等于说明了一样,况且………”
江甘晒道:“如何?”
青衣少女咬咬嘴唇,道:“在恩人为了救我们,与那个幸存的歹徒同时滚落断崖下的时候。在那一刹之间,恩人投向我们的一瞥,这一瞥是如此深邃,如此真挚,令我全身颤抖痉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存在我的心中……”
说到后来,她那美丽的双目,又已含蕴了盈盈欲坠的泪水。
江青十分感动的闭上眼睛,轻轻的说:“那时,我以为要向这丑恶的人世间诀别了,真的+我是那样以为………”。
长离一枭此刻亦有些动容的望著那青衣少女,他料不到一个几乎坠落在风尘中卖笑的女孩子,会有著如此丰富的情感,自然,更有著这般的纯稚与爽落。
青衣少女看看满桌的菜肴,又低声道:“恩人,你是个世间难得的好心人,阴间的鬼不忍拖你去的,假如这样,夭底下便没有公理了,世上有几个人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呢?更何况牺牲的对象又是与自己毫无关连的陌生人?”
江青淡然的,却又是感怀良深的一笑,这一笑中有著泪意,他沉穆的道:“姑娘,你是个好女孩子。”
他又向老人道:“老丈,请与令嫒先用点菜,待会在下将同二位拜谒老夫人。”
老人双手乱摇,受宠若惊的道:“不,不,老朽怎敢劳动恩人大驾去看老朽那黄脸婆,再说老朽居处甚为不雅,恩人去了只怕有污尊体……只要恩人说一个地方,老朽即时带同全家前往恩人居处叩拜………”
江青喝了一口酒,笑道:“在下只是经过此处,尚未决定是否留居,老丈又一口一个恩人,倒是叫得在下有些坐不住了。”
老人有些尴尬的搓著双手,呐呐的道:“恩人,不如此称呼,又叫什么呢?”
长离一枭在一傍插口道:“我说江青老弟,你到现在大约还不知道这位兄台的名字吧?
又不给老夫引见引见,又不讲明你们到底是那一门子事,叫老夫冷板凳坐得好不难受。”
江青连忙告罪,一面给二人引见,边歉然道:“在下尚不知老丈及姑娘大名如何称呼?”
老夫与长离一枭及绝斧客见过了礼,边忙道:“不敢,老朽姓黄,草字为善,这是小女,名叫倩倩………”
江青在口中反覆念了两遍,又似乎记起一件事情,沉声道:“黄老丈,在下记得在绝岭之际,虽然老丈全家三口几陷贼手,似乎财物尚未被劫去,怎的如今却须以卖唱渡口?”
老人长叹一声,缓缓的道:“恩人去拯救老朽全家之时,老朽所带的两个家仆早已被那狼山双友杀死,老朽的随身财物,亦已被那狼山双友的一干爪牙先行劫走,狼山双友所以迟迟未去,完全是要以零碎手段,处置老朽夫妇,这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更对小女存了非份之想………”
江青又道:“那么,老丈居住滇边左近,又怎会来到千里迢迢的叶家集呢?”
老人抹了抹眼际的残泪,道:“不瞒恩人,老朽原居之处,并非老家,乃是家祖早年为了一件事情开罪朝庭,被发配至滇境落籍,数十年来,虽然也在地方上混了个小小名望,却非长久之计,待到老朽一辈,日思归回故里,加以年事已高,落叶也该归根,是而变卖了家财地产携带全家起程,却不想行至绝岭,竟遇上了狼山双友那两个无恶不作的贼子。”
他喘息了片刻,又道:“恩人与那贼子同落崖底之后,老朽之全部财物亦已被劫一空,几乎不能成行,在今日这般人情淡薄的世道之下,又能向谁求助?千里迢迢,不想法维持生活,又怎能回得到故土家园?老朽苦思之下,只有出来卖唱的一条路,好在老朽早岁曾为了自娱而学过一段时间的二胡,小女又略能唱些小曲,如此凑合。虽然吃尽了辛酸之苦,也能将就著过日子……”
江青微喟一声,道:“以后,你们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唉,世道之险,确实有如洪水猛兽。”
老人连忙感惭的道:“不,恩人对老朽全家已是大仁大义至极,老朽怎能再行拖累恩人?今日得见恩人,老朽此生心愿,已属了了………”
他望了望身傍的爱女一眼,道:“小女年幼无知,在恩人神位之前,老朽已命小女………”
说到这里,黄倩倩已羞涩无伦的深深垂下头去,江青正在迷惑的望著二人,长离一枭已摇头苦笑,心中忖道:“惨哉,可能又是一段儿女债了………”
老人彷佛考虑片刻,终于红著脸道:“老朽为了我还恩人之洪赐于万一,已命小女于恩人神位之前立誓盟血,此生永不婚嫁,永侍恩人神位之前,焚香伴炉…………”
江青做梦也没想到老人竟会对他感怀如此之深,闻言之下,不由目瞪口呆,老人又嗫懦的道:“老朽明知小女与恩人实难匹配,是而老朽自思,小女于阳世之上不得以身相报,而恩人那时滚落崖下,老朽以为恩人必已仙去,故令小女自立名份,异日会于地下,也好侍候恩人…………”
江青慌忙双手乱摇,急道:“老丈,你这一著可差错了,休说那时在下生死不明,难谈婚嫁,便是令媛终生幸福,也会因此而断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却做出如此傻事来,实为不智,好在在下如今幸而不死,尚乞老丈尽速收回成命,不要为了这虚无瓢渺的恩义而耽误了令媛的青春,唉!幸亏在下碰著了二位,否则真是罪过深重了。”
老人十分不安的看著自己的女儿,苦笑道:“恩人,一马不配双鞍,一女不嫁二夫,小女已在恩公神位之前盟誓许身,又怎能骤然更改?恩人不用娶聘,只收小女子为妾婢,能以侍候恩公左右,小女已是感激不尽了………”
江青真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忙中有错的道:“不,不,老丈万不可如此,这乃是老丈片面之词,令嫒心中岂会赞同?须知这关系著一个女孩子的终生幸福………”
黄倩倩抬起那张带有泪痕的清水脸儿,肯定而低柔的道:“恩人,这是我自愿如此,我早知道自己命相卑微,不配恩人,只求他日死后,能奉侍恩人于地下,天可怜见,恩人仍然健在人间,我生不能随侍恩人,只求留得一个名份已足。”
江青长长吁了口气,有些傻了,他急得回头望向长离一枭,目光中充满了急切的祈求。
长离一枭古怪的一笑,轻咳一声,道:“以兄台如此这般做法,足可见出兄台乃是一位重仁重义,受恩不忘之人,但是,受人之恩,却无须定要在形式上同报,心中铭忆,却较表面上的感激更来得深刻,况且,兄台为了报答江老弟,竟将自己独生掌珠许配给一个既不能言,又不能动的灵牌,这在实际上又于事何补?假如江青老弟那时真正不幸而亡,便是他的魂魄也会因此不安,兄台,你难道就不为令嫂的终生设想么?”
他说到这里,清逸的面庞转成严肃,严肃得有一股萧煞之气,续道:“这样做,不是减轻自己的情感负荷,而且相反的加重,而且,老实说,江老弟姻缘早定,又怎能接受这桩完全是感恩而凑合的亲事?夫妇之间,主在有情有意,否则只是增加双方的痛苦,兄台,老夫再说一遍,施恩受德之间,唯在心中铭念,定要在表面上做出什么,那就未免落于俗套,有失原意了。”
老人黄为善垂下头去,默默无言,神色陷入沉思之境,满脸孔的迷惘与迟疑,他首次在为自己这个举止感到它的确实性…………
黄倩倩亦垂著头,脸烦儿泪痕斑斑,自侧面望去,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
江青忽然站起,同二人当头一揖,诚挚的道:“适才卫老前辈讲的全是实言,老丈,真正的情感并非建筑在恩仇之上,老实说,在下亦甚为喜爱令媛,假如老丈不嫌冒昧,在下斗胆请与令媛结为兄妹……”
老人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却有些见腆的道:“恩人,这却怎生使得?小女怎敢高攀?”
其实,在刚才的一席话中,黄为善也想通了,任何一件事体,都不能有丝毫勉强,尤其是男女之间?
包不可贸然从事,老人昔日所以如此,完全是为了江青对他的恩德无法报还,才使自己独生之女于恩人灵位前发誓相许,现在,恩人并未死去,又亲口解说此事。婚姻不比平常,要两厢情愿才行,既然施恩之人已经心领,假如再坚持下去,不仅是有些强人所难,更是有意造成罪疚了。
江青转头笑道:“姑娘,只怕你不愿要我这个丑哥哥吧?”
黄倩倩慌忙抬头,急促的道:“不,不,我只是觉得曾经立过誓……”
江青大笑道:“傻丫头,那是你单方面的誓言啊,假如我死了你自然不能反悔,如今我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你如再坚持那对著木牌发过的誓言,不是就等于在咒我一样吗?况且我已经等于亲口解脱了你自立的誓愿,现在,你还等什么呢?”
长离一枭微微一笑道:“黄姑娘,拜了这个义兄,你就知道你是如何宠幸了。”
黄倩倩一咬牙,轻轻站起,又盈盈向江青跪下,绝斧客顺手举起椅上锦垫摆在黄倩倩膝前,二人已相对跪拜为礼。
长离一枭与黄为善都已站了起来,一直注视二人行完了礼站起,愉快的笑道:“小兄弟,恭贺你有了一位如此美丽可爱的妹妹。”
绝斧客亦道:“江大侠,别忘了收了乾妹妹,也要为乾妹妹多想想别的事。”
江青回味绝斧客言中之意,大声回答明白,又向老人黄为善行礼,边道:“今日旅途于此,一切因陋就简,待在下身边事办妥之后,定然大大热阔一番。”
他忽然看到桌上的酒菜都已凉了,而老人与黄倩倩却俱未动箸,不由说道:“老伯,你与倩妹怎的尚不用些菜肴,时辰也不早了,咱们稍停就去拜见伯母………”
黄倩倩有些羞怯的道:“哥哥……我想……我想叫馆子的夥计将桌上的酒食包一点,带回去给娘,她老人家已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食物……”
江青骤然觉得体内一热,他十分感慰的道:“好,好,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不用这样麻烦,你与伯父先尽量吃,离去时,我会另叫一桌酒席让这菜馆直接送到家中。”
这时,黄为善才与女儿举起筷子,长离一枭及绝斧客二人也在一傍相陪,江青望著眼前这淳朴的父女两人。不由兴起无限感慨。是日,在这酒楼之上,谁又会知道能遇著昔日曾施以恩惠之人呢?江背一直未曾忘记过他们,因为江青不能忘怀这老人及他爱女给过他的,倚切、渴求、感激、没有一丝儿陋视的眼神,虽然在那时的绝岭之上,他们并没有讲过几句话,但老人夫妇及黄倩倩发自内心的关怀,已够使江青而足了,因为在那时之前,没有一个人见了江青的面孔不惊厌恶弃的,只有老人夫妇及他们的女儿给过他如此真挚的,出自人性本能的爱切,而不论当时他们的出发点是否为了感恩,这总是令江青永难忘怀的,自然,当江青的容貌恢复以来,他所得到的干万句称赞坷诀,却不及那时的感受于万一啊!
黄倩倩的脸蛋儿已有了些微的红晕,她无意中回眸一瞥江青,又羞涩的垂下头项,江青有趣的一笑,而当他笑容始才在唇角展现──店掌柜已自楼下跄踉奔上,这般冷的天气,他竟然满额大汗,面色灰败,一见长离一枭,便“噗通”跪下,急惶得语无伦次的道:“爷,你快饶了小店吧……小店乃是血本经营呵……胡大爷小店实是招惹不起,现在……现在胡大爷已请得帮手快到来了。……大爷,要打架千万请换个地方,小店甘愿赔偿爷们的伤药钱……”
绝斧客在傍大吼一声,吓得掌柜的一哆嗦,他狠席的道:“闭上你的狗嘴,你是来触谁的霉头?赔伤药钱培给你那老租宗姓胡的,却到这里发什么疯?”
长离一枭微微笑道:“陆旗主,风范,风范。”
绝斧客明白自己岛主之意,强忍住一口气不再说话,长离一枭自怀中摸出一锭黄金,约有三两多重,交到店掌柜手中,道:“掌柜的,你可以放心,老夫等不会将你这小小酒楼辟为斗场的,现在,江老弟,请黄兄与姑娘在此稍待,吾等去去便来!”
黄为善与黄倩倩都惊慌的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好,黄倩倩低声问江青:“哥哥,你打得过他们?”
江青大笑道:“放心,不会再像绝岭之上那样同归于尽的,你陪伯父在此好好休息,至多一个时辰为兄便可回来。”说罢,又安慰了二人几句,也不理那跪在地上发呆的掌柜,三人已不慌不忙的向楼下行去。
第八十六章三连之剑
这叶家集原本十分热闹,周围百十里地却以此处为集区,而醉仙楼又在叶家集的中心,是故楼外便是一条大街,倒也繁华得紧。
江青等三人下楼以后,便站在门口相候,长离一枭望著仍旧在熙来攘往的行人,淡淡一笑道:“只怕稍停一动上手,血肉横飞之际,这些游街的小子们便要狼奔而逃了。”
江青低沉的问道:“前辈,又要开戒了么?”
长离一枭微晒道:“这要看对方是否能得到吾等的怜悯而定。”
一个挑著满担子“花红”的小贩匆匆自前面行了过去,边走边吆喝,江青望著小贩的背影,微喟道:“前辈,有时候,在下常想,在武林中争名夺利,是否会有什么满足与乐趣?
刀尖上翻滚的日子,是否比得上一般贩夫走卒那样来得祥谧及自在?”
长离一枭慈祥的看著江青,缓缓的道:“小兄弟,老夫早已与你相同的感触,但是,或者老夫争强好胜之心太厚,而且,环境与情势也不容老夫有此想法,老夫已经偌大年纪了,有时却看不开一件牛毛小事,这也是一直在武林中闯荡下去的原因之一。唉,江湖之上,其实险诈百出,阴毒无伦,没有丝毫值得留恋之处,可是,长离岛以鲜血头颅争来的名声,属下数千名兄弟,决不能没有领导,没有领袖,老夫只有尽有生之年,挺到底了。”
江青若有所思的道:“前辈,设法寻一个继承之人乃是必要的,难道说,前辈便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弟子么?”
长离一枭摇头苦笑道:“老夫从来没有收过徒弟,老实说,根骨好,禀赋佳的青年不是没有,但是他们却缺乏一股豪气,有豪气的,又鲁莽得紧,不足以当大事;心细如发者有,却又没有胆识;有胆识者有,但却又欠缺智慧。唉,太难,太难了,老夫心目中的继承者只有一个……”
他回头望望江青,寓意深长的道:“便是少兄弟你!”
江青正感震惊,长离一枭又接著道:“可是,老夫亦自知甚为困难,凭你目前的武功,业已驾凌老夫之上,又为邪神厉老前辈义子,甚至在昔日老夫率众进玟烟霞山庄,为求与你会合时,已发觉小兄弟你的武功造谙,比老夫高出多多了。唉,老夫实在想不出,舍你之外,还能找到那一个比得上你一半的年青人,俊杰易寻,豪士难求啊!”
于是,江青默然无语,他在以前,多少也看出长离一枭的心意,但是,自己恩仇缠绵,事情繁多,况且,义父邪神年已过百,正须自己服侍,又怎能为了其他的事务而远走他方?
更何况领袖长离岛亦并不是。”
忽然──
绝斧客陆海沉稳的道:“来了,来得可真不算快。”
江青与长离一枭迅速移目望去,闹市上的行人已彷佛看见一群猛兽似的纷纷闪躲至街道两傍,个个面露惊悸之色,于是──
约有二十余名精壮大漠,如狼似虎的向醉仙楼门口行来,为首之人,赫然正是那太虚剑士胡坤!
长离一枭微微颔首,绝斧客陆海已大马金刀的往路中一站,左手轻捻胡辫,冷眼望著来人。
胡坤一见绝斧客,立即止步,右手一挥,身后十多名大汉纷纷闪开,手中亮晃晃的兵器,映得与雪地一色!
那面颊犹肿得老高的九节银鞭魏一峰,手中早已握紧了一条粗若铜钱的亮银钢鞭,紧紧地站在胡坤身傍,咬牙切齿,一付痛恨入骨之状。
此刻,又是一声大喝,自街道的两傍及另一条胡同中,同时涌出来近百名彪形大汉,个个手持武器,宛似凶神恶煞一般,为首的,正是那叶字兄弟及毒□子蔡望民。
绝斧客陆海呵呵一笑,道:“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么?真是现丑卖乖,快给老夫滚回去,免得白白赔上一条狗命,去叫你们的主人来,老夫是说,假如你们主人还有两下的话。”
那毒□子蔡望民闻言一摸嘴里尚在摇动的两颗大牙,不由愤火上升,目露凶光,大叫道:“叶老大,咱们先收舍这个老王八再说,剩下的让□老前辈祭剑!”
那叶家兄弟乃叶家集的市井无赖首领,平日打著祖上的丰厚家产,在叶家集广结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又与太虚剑士胡坤攀上交情,称兄道弟,平时也学了个三招两式,在叶家集的下三流中,称得上是摆龙头的人物,是而兄弟两人平时目中无人惯了,适才吃了那个大亏,又怎能咽得下这口鸟气?自然,除了那群天剑鲍能心里有数之外,他就只告诉了师弟太虚剑士胡坤一人,也就是说,只有他们两个才晓得对头是谁,其他各人,至今尚蒙在鼓中呢!
叶家老大叶金湖这时也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一声,叫道:“兄弟们上,先把这老小子搁下!”
那边严阵以待的太虚剑士胡坤见状之下,不由大吃一惊,口中才在急叫:“叶大哥,使不得,使不得……”
然而一百多个大漠已经如同猛虎扑羊似的一涌而上,刀棒齐举,朝著绝斧客陆海全身劈戳而下,恨不得一下子便将对方砸成肉酱。
长离一枭只要一眼,已可以看出这群大汉全是下三流出身的角色,他冷森森的露齿一笑,毫无考虑的道:“陆旗主,杀!”
绝斧客陆海早就在等待这句话了,他向长离一枭躬身为礼,道:“本旗主奉谕。”
“谕”字出口,他霍然一个大转身,转身中,银练短斧有如魔鬼的巨斧,狠毒的猝然飞出,凌空划了一个圆弧,而在这道闪耀生辉的圆弧中,“括”“括”之声不绝,鲜血肢体纷纷溅射,一片鬼哭狼响之声已蓦而响起!
绝斧客狂声大笑,身形一矮,手中银练短斧收缩如风,往返扫掠,就在人们眨眼的瞬息之间,已有三十多个肢体不全的大汉尸横就地!
这时,仅存的各人,那里还有胆量再继续围攻下去?一阵怪叫惨呼,刀棒弃置一地,撒腿往后便跑!
绝斧客陆海大笑连连,身形一斜一偏,右手练斧似银蛇般闪幌吐缩,九颗人头,带著九股血箭蓦而升空,他左掌猛探,罡烈的劲气横扫,又有三人吃他凌空兜起,满口鲜血的摔出七尺之外!
那毒□子蔡望民这时早已心胆俱裂,手中的锯齿刀虚拐两招,便待悄然开溜,绝斧客嘿然冷笑一声,练斧飞取叶家老大叶金湖,脚尖一挑,一柄遗置地下的雪亮单刀,已滴溜溜的飞射向毒□子蔡望民!
叶金湖倏见一柄锋利闪耀的短斧,带著雷霆万钧之力劈到,他直觉的感到已不及逃脱,惊惧之下,不遑多想,举起手中的竹节鞭倾力挡去,于是──“当”的一声脆响,跟著又是“卡嗤”一笙,竹节鞭断为两截飞落,连著的,尚有叶金湖被活生生劈成两半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边──
毒□子蔡望民猝觉锐风袭体,一片寒芒耀眼生花,他亡命般向侧傍滚出,手中锯齿刀钢力向后反劈,“当”的一声巨震,他右手虎口已皮开肉绽,鲜血横流,那柄沉重的锯齿刀也被震出三丈之外!
这时,大街上早已一片混乱,哭喊惨叫之声此起彼落,路上行人拚命往四周奔逃,真是一幅活生生的难乱图。
太虚剑士胡坤这时又急又惊,他慌忙回头向来路张望,一面急促的道:“糟透了,师父老人家还未到来,这边已动上了手,这却如何是好?”
九节银鞭魏一峰此时也有些心寒的退了一步,张口结舌的道:“胡二哥,点子太扎手,叶老大与他手下已经栽了……”
就在这刹那之间,又有十多人被劈翻在地,其中更包括了被斩去一条手臂的叶老三叶金河在内!
于是,那一干乌合之众的市井无赖再也抵挡不住,一阵怪叫,纷纷夺路而逃,急急如丧家之犬,景象好不凄惨。
绝斧客陆海全身上下,甚至连一滴血污也没有,他以左脚脚尖为轴,连连呼噜噜转回九尺,一个大仰身,寒光如雪的银练短斧,有如长空的流星般,曳著一溜尾芒,自胸前斜斜飞出,直取尚站在一迸发怔的太虚剑士胡坤!
胡坤猛觉敌人短斧飞向自己而来,不由心头一阵狂跳,身形却在瞬息之间往外滑去,双臂往外如乌翅般一张,又迅速圈回,就在他手臂圈回之际,一道虹光已欺然射出,在空中抖起三朵剑花,巧妙的点向飞来短斧侧面!
绝斧客彷佛怔了一下,他料不到对面这空有其表的太虚剑士,却真有两套,出手之间,不但招式精妙诡异,而且一看即知为一方大剑家的起手式!
他口中微“噫”了一声,手腕微挫,藉著十指之力往银练上一抖一按,短斧已霍然向下偏斜,急如天瀑长泻,直劈敌人小肮!
太虚剑士胡坤大吼一声,身形环转间,连连自六个方位剌出六剑,剑剑连衡一气,宛如一条精莹的玉带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往内圈回,确是奇妙无比。
绝斧客猛然大转身,豁而笑道:“好小子,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
笑语声中,他那魁梧的身躯有如海浪中的巨鲨,捷如电闪般往返游腾,两臂交相挥舞,须臾之间,已狂风暴雨似的飞劈出三十六斧!
于是──
太虚剑士已在刹那间手忙脚乱了,他倾出全身之力挡了七斧,却再也支撑不住,狂喊一声,滚地葫芦般往外翻出,手中剑却在翻身之际抛向敌人而去!
绝斧客长笑如啸,银练短斧在空中一抖,已铿锵一声,将飞来长剑磕落在地,短斧在作了一道美妙的半弧后,像煞恶魔的追魂索,笔直地卷向太虚剑士犹在拚命向外翻滚的身躯。
此刻──
九节银鞭魏一峰已不能再呆在一傍袖手旁观了,他咬紧牙关,一横心,大吼一声,亮银长鞭“哗啦啦”一阵暴响,猛然击向绝斧客天灵,两脚又同时飞起,急垃蹴人胁下,一招两式,十分不弱!
绝斧客环眼猛瞪,厉叱一声,匝发的金环随著他身形的暴转闪起一溜金芒,飞起的短斧猝而缩回,宛如一条银色的飞蛇在空中翔回,急卷之下,已用连结在短斧尾部的细长银练将劈来的敌人长鞭缠住,短斧同时飞向自己腹前,猛斩对方踢来的双脚,出手之狠,无以复加,斧技之精,堪称绝矣!
九节银鞭魏一峰骤觉手中一紧,自己的兵器已吃敌人银练纹住缠在对方这股大力之下,连带他的身躯也往前冲去,踢出的两脚尚未及收回,而那柄锋利无比,见而丧胆的短斧,已眼睁睁的看著它斩向脚胫!
镑人的出手都是异常迅捷的,几乎全是刹那间的事情,待不到再有思维的余地,已经有了结果,当七节银鞭魏一峰眼见不好,一声惊喊尚未及出口,“卡嚓”一声,他的两只脚已经齐胫骨以下被斩为二截,当短斧的寒芒再闪时,魏一群的头顶已突目咧嘴的斜飞而出!
这时,太虚剑士始才自地上爬起,目光仓惶回视之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冰冷,连滚带翻的就往侧傍窜逃,绝斧客冷厉的大笑道:“好一个大剑客,便如此狗熊般逃之夭夭了么?真是太不中用了!”
随著他的厉笑,甚至更为快速,那柄闪泛著森森寒芒的银练短斧已带著尖锐风声划空而来,令人生栗的锋利斧刃,正对准著太虚剑士的头项!
一傍太虚剑士带来的二十来名大漠,这时早已溜得差不多了,仅剩下的三四个,也全是缩著颈子抖做一堆,面孔灰白如死,早已吓呆了。
于是,太虚剑士胡坤自份必死的悲叫一声,颓然伏地不动──悠悠地,在这千钧一发中,长离一枭淡漠的语声适时响起:“陆旗主,饶他一死。”
绝斧客陆海闻声之下,短斧已几乎沾到太虚剑士的肌肤,他蓦然吐气开声,身形猛烈的往侧傍跃出,双臂同时往后一收一带,银练短斧已猝而圈回,在空中横闪两次,准确无比的落到绝斧客手中。
伏在地上的太虚剑士胡坤,头项之上已被划破一层表皮,丝丝血痕,正自伤口内溢出,他这条性命,只可以说是自鬼门关上拾回来的了。
绝斧客有些纳罕的望向长离一枭,疑惑的道:“岛主,为何饶这小子一命?”
长离一枭古怪的微微一笑,道:“你注意到此人的剑法么?呵呵,那是武林三连剑中坐第三把交椅『人连剑』邵竹溪的看家把式之一:『小六剑法』,看在邵老儿的面子上,饶他一命也不为过。”
绝斧客瞥了仍然伏在地上的太虚剑土一眼,一抚胡辫道:“嘿嘿,原来是邵竹溪的弟子,怪不得这般狂傲!”
二人正说话间,街角转弯处已奔来数十名身著皂衣,手执铁尺单刀的差人,在一名黑脸大漠的率领下,老远已吆喝呐喊起来。
绝斧客不屑的看了一眼,冷冷笑道:“岛主,吃六扇门饭的衙役捕快来了。”
长离一枭头也不回,瞧了瞧天色,缓缓的道:“给那领头的吃点小苦头,先震住他们,然后再等等那人连剑邵竹溪,这老儿一定会来的。”
绝斧客恭声答应,转过身去,面对面的迎向那一般表面上如狼似虎的捕快而去,脸上还展现一丝令人望而生寒的笑容。
于是,迅速的,约有三十余名差役,在那黑脸大漠的带领下来到跟前三丈停住,黑面大漠一望遍地血肉狼藉,死状凄惨的尸体,已不由吓得混身机伶伶一颤,两眼也发了直,本欲出口的凶话也蓦而噎了回去绝斧客大剌剌的一笑道:“老朋友,死在地上的这些角色,想必俱为贵地卷载中的为非作歹之徒,对么?老夫为朋友你代劳一番,乾净俐落的个个斩绝,正为贵地的安宁立了首功,也为朋友你省却不少麻烦,呵呵,这没有什么不对吧?”
绝斧客这番先声夺人的强词,老实说,实在也有些不太讲理,但那身为捕头的黑脸大漠,却不由窒怔无言,憋了牟晌,始壮著胆子道:“老英雄,话虽不错,但人命关天,岂能就此罢休?在此闹市之中,横七竖八躺了这多条汉子,你叫小的如何担待?老英雄,还是到衙门里讲理吧!”
说著向左右一看,数十个捕快已暴喊一声,单刀铁尺加上锁练,哗啦啦的响成一片,但是,却就没有一个人敢举步上前□人。
黑脸捕头回首怒吼道:“妈的,犯人就在眼前,怎的还不过去给我拿下?平日吃喝嫖赌你们倒比谁都跑得快!”
绝斧客望望地上的尸体,笑呵呵的道:“捕头大人,你真的要逮捕老夫么?”
他虽然是笑著讲话,可是这笑意却似一柄尖锥般刺得黑脸大汉退了两步,有些嗫儒的道:“老英雄,小的吃上这碗公家饭,实在情非得已。还是请老英雄多予包涵,给小的定下这件案,只要老英雄见了县太爷,小的就脱了干系啦。”
绝斧客忽然一沉脸,道:“还要到县里去么?你们县太爷的架子倒也不小,够了,够了,捕头大人,如果你还想要多活几年,就赶快带著你手下的这群酒囊饭袋回去,老夫定会亲自见你的县太爷,否则的话,嘿嘿,只恐稍停想走也走不成了!”
黑脸大汉面孔愈涨愈红,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荒地把心一横,大叫道:“好个杀人囚犯,江洋大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拒捕官军,这还得了,兄弟们,锁上他!”
叫喊声中,他自己也拚出老命的冲向前去,一柄锋利的手叉子霍然刺向绝斧客臂下,两腿交接横扫“鸳鸯腿”猛截对方腿弯,来势倒也紧凑有力。
随著他的行动,周遭持立的数十名差役也呐喊著围攻而上,兵器碰响不停,大有一举擒敌之势!
绝斧客大笑一声,银练短斧缠在右腕,左臂倏挥,披在身上的灰色皮擎已活然展开,像煞一块沉厚的门板,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首当其冲的便那黑脸汉子,他只觉眼前一片灰沉沉的物体迎面兜来,甚至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已被卷扫出寻丈之外,手叉子飞起老高,连带著十五六名大汉也如同被火药炸开似的向四周翻滚而出,惊呼号叫乱成一片,其余的差人则早已吓得四处跃窜,唯恐逃之不及。
绝斧客豁然长笑道:“小子们,滋味大约不会好受吧?”
他一抚胡辫,缠在腕上的银练短斧已活然似条怪蛇般飞起,在空中纵横闪掠,银芒耀亮如西天的雷火,迅速得彷佛流虹片片。
四周的捕快早已连滚带爬的逃走了一大半,场合十分混乱,而就在这叫喊杂乱的当儿,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已如密鼓般传入各人耳中。
一直站在醉仙楼廊檐下悠闲观战的长离一枭与江青二人,此刻亦不由神色一肃,江青低沉的道:“前辈,大约人连剑来了。”
长离一枭目光凝聚来处不动,淡漠的道:“来了正好,老夫早就想试试邵老儿的人连剑法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
江青下意识的扯抚了一下早已罩在身上的青色长衫,轻轻的道:“看这情形,人连剑邵竹溪不会善罢干休的。”
长离一枭夷然不惧的道:“只是,他也会多盘算盘算呢?”
二人说话间,街道尽头已转过来五乘高大骏马,当先一骑,正是那紫脸膛的擎天剑鲍能!
绝斧客已收回银练短斧,双臂抱在胸前,束发的金环闪耀看生冷的光芒,凝望著溅起漫天泥雪,迅速来到眼前的五匹骏马。
于是──
骑在马上的骑士也早已著清了现场的一切。
于是──
五张面孔,已有三张变了颜色。
擎天剑鲍能尚不待坐骑停住,已偏腿飘身而下,满脸惶急的奔到仍然赖在地上未曾起来的太虚剑土胡坤身傍,慌乱的叫道:“师弟,师弟,你怎么了?伤势可重?”
太虚剑士胡坤此刻翻过身来,故意将头项上的伤口朝著鲍能,语声低弱的道:“师兄,唉……愚弟栽了……叶家兄弟与魏贤第也完了……”
擎天剑鲍能面孔肌肉抽擂,两眼中充汗了凶後厉色,他激动的道:“师弟。你放心休憩,不但三师叔他老人家已亲自来到,连师父与大师伯也来了,这一遭任那卫老鬼再横也横不了多久,师弟,你看我们连本带利的取回!”
他跳起身来,匆匆奔到尚未下马的几个骑士之前,仰首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听他说话的骑士,是一个年约五甸的精瘦老人,一张黄乾乾的面孔,唇上留了两撇八字胡,但是,双目开阖之间,却寒光隐射,顾盼中,更有著一股无形的威严气概。
在他右边的一骑,马上人却是个快近六旬的胖大老者,一张弥陀佛似的胖脸上永远挂著笑容,穿著一件上绣福字团的丝棉长袍,食指上尚戴著一枚宽厚的纯金指环,越发显得相貌团团,和气生财。
较后的两骑,那乘著一匹混身毛色灰褐的骑士,是一个独目独臂的中年大汉,肌肤油黑透亮,在这大雪天里,却只套著一件皮背心,打著赤膊,连那条“灯笼裤”都单薄得可怜,但是,这人却毫无一丝寒意,尽自紧闭,那张隐在杂乱胡须的嘴巴,独目半瞬不开的注视著站在寻丈之前的绝斧客,眼神中,有著一股说不出的轻蔑意味。
另外一匹黑马上的骑士,却生得好一付飘然相貌,白眉,银髯,棱棱有威的双眼精芒闪射,两耳如垂轮,一身银白色的狐裘更衬得神态如仙,几有乘风归去之概。
这时──
枯瘦老人缓缓下马,沉著面孔对擎天剑鲍能道:“鲍贤侄,你那师弟可曾丢人现眼?”
鲍能表情中有著惶急,但却十分恭谨的道:“启禀师叔,胡师弟已倾其所能,负创落败,在师叔座下的弟子,怎敢做出有辱门风之事?此点万乞师叔释怀。”
枯瘦老人自鼻孔中哼了一声,一双冷电似的眼神冷冷地瞥视了绝斧客一下,又道:“你去与那姓郭的捕头打个招呼,就说事后老夫会亲自投帖谒见他们知府,官面上要先交待过去。”
擎天剑鲍能望了望那始自地上爬起,狼狈不堪的黑脸大汉一眼,低声道:“师叔放心,郭捕头乃与弟于素识,料其不敢为难,此事自有弟子去办。”
枯瘦老人生硬的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却忽而回首道:“你先与他们将这满地尸体收拾乾净,然后再到集外“大风谷”去寻找老夫,哼哼,这次恐要见个真章才行了。”
鲍能又诚惶诚恐的答应著,他那模样,好似十分畏惧这老者。
枯瘦老人此刻才朝绝斧客身前走去,在离绝斧客五步之处停住,双手抱拳,拇指向著自己胸膛,却是一言不发的注定对方脸上。
绝斧客蓦而神色一肃,拱手还礼,口中沉穆的道:“长离雄风。”
枯瘦老人面色一动,随即转为平静的道:“敢问字号?”
绝斧客双臂复环,交叉胸前,夷然不惧的道:“烈火旗旗主绝斧客陆海正是兄弟。”
他停了一下,反问道:“尊驾必是人连剑邵老前辈了?”
绝斧客果然没有猜错,这枯瘦老人正是武林鼎鼎大名的三连剑之一,人连剑邵竹溪,他适才抱拳为礼时,以拇指指向自己,正乃表示他为武林三连剑中的人连剑。
于是,这位素享赫赫盛名的人连剑冷冷一晒,逆:“陆旗主,此处人众口杂,不是地方,且容吾等集外大风谷一会。”
说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与同行四人扬鞭而去,雪泥洒溅中,瞬息间已自无踪无影。
绝斧客陆海心中十分愤怒,因为对方此举,无异是给他难堪,更确实的说,已经正式向他挑破了。
轻飘飘的,长离一枭缓缓从杂乱的人丛中漫步而至,神态自若的道:“陆旗主,长离岛上下所属,岂是能忍那一口冤气的么?”
陆海悚然躬身道:“本旗主敬侯请示。”
长离一枭微微一笑,马蹄响处,江青早已骑在马上行了过来,身后尚牵著二人的坐骑,长离一枭淡淡的道:“给三连剑一个颜色便了。”
说完示意绝斧客上马,三人三骑,已循著人连剑等人出集的方向加鞭赶去,四周围立的无数双眼睛,目送著蹄扬蹄落,消逝于远方。
大风比中
离著叶家集有十来里路之遥,转过一堆乱葬岗,朝一条仅容单骑奔驰的小道行去,可以看见一座石山,山色灰黯沉穆,却似是被人自中间砍了一刀似的裂开一道天然缺口,宽约寻丈,直通山腹。
在这条通道似的缺口尽头,便正立著高逾十余丈,宛若刀劈斧削般崭齐的石质山壁,山壁下有著一块五六丈方圆的旷地,此刻,覆满白雪,但却可隐隐看见冒在雪层上的枯萎黄草。
风吹得异常凄厉,雪层像被剥脱似的一片随风飞舞,两棵倚著山壁而生的老松也在寒风中抖擞,树帽子上的雪花飘落又积满,宛如在叹息自己渡著这斑残的岁月。
不错,这就是大风谷,因为西北风受到石山约阻碍,不能吹过,便全部灌到这条石山裂开的隙缝里来了,不是么,风大得紧,也寒得紧呢。
此刻在那两棵老松之下,并排立著四个人,八只眼睛毫不稍瞬的凝注著谷口,于是,谷口之外,渐渐传来一阵悲凉的马嘶声。
四人中靠左一个,正是人连剑邵竹溪,他回头望了那身著银白狐裘的老者一眼,语声微呈紧张的道:“大哥,来了。”
老人酒脱雍容的一笑,道:“是么?”
于是,有三条人影自谷口外向他们奔来,而就在他们瞳孔适才映入都三条模糊的人影时,那人影已然很清晰的来到他们眼前。
是的,他们是江青、长离一枭、绝斧客三人。
双方距离约有三丈之遥,寒风吹得每个人的衣衫飕飕作响,飘舞不定,但是,每个人却似石像般凝立不动。
江青望著人连剑邵竹溪,儒雅的道:“累及列位久候,至感不安,未知邵老前辈有何赐教?”
风这么大,隔得这度远,但江青的语声却十分清晰的透过这些有形及无形的障碍,一字不漏的送入人连剑邵竹溪等四人的耳中。
于是,这四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人连剑邵竹溪毫无意识的笑了一声,极不友善的道:“年青朋友,阁下好一手”密宗传音“的功夫,老夫请问,阁下又属于长离岛那一旗下?”
江青轻咬下唇,一笑之后无言退后两步,于是,长离一枭飘然而上,清逸的面庞上有著一股深邃如海令人摸不清。猜不透的古怪神色,他嘴角上又幻起一个令人心寒的微笑,悠然道:“人连剑邵老师请了,老夫不才,长离一枭便是。”四个人的目光倏而聚成了一个焦点,齐齐集中在长离一枭的身上,他们虽然未曾亲眼见过这位东海称尊的霸主,但却听到一般武林人士曾描述说过,人连剑等人早已在怀疑这位年才中旬的中年书生身份,而此刻,他们的怀疑已经得到结果了。
人连剑邵竹溪果然不愧是武林名士身份,抱拳还礼之下,一指身傍那位著银狐皮裘,像貌飘然若仙的老人道:“卫岛主忒谦了,此位乃老朽大哥,人称天连剑迟若云,想尊驾必已有个耳闻。”
他又一指那笑面弭陀似的老者道:“这位是老朽二哥,地连剑梦真………”停了一停,他左手轻扶那独目独臂,蓬发如戟的中年大汉,慎重的道:“快二十年未出江湖了,这位是老朽等三兄弟的生平挚交,”啸天客“蒙大钊。”长离一枭神态之间,此刻已渐转凝重,他目光一一飘遇这四个人的面孔,心中却奇异的想道:“世间之事,真是幻妙不过,想不到在这小小叶家集里,为了一件牛毛小事,却一遭会上了武林中的三连剑,更碰著这二十年前素以残毒出名的啸天客,闻说此人曾经单枪匹马独闯武当派的三宫七观,力斗过武当鼎鼎大名的四真者,又在一宿之间连斩长白山,”太昊府“的五大教头,功力之高,实难揣测,不料此人在二十年前隐没江湖,二十年后却又出现于此,嗯,莫非老天注定他要在白已手中栽上一遭么?”
长离一枭自来是傲骨嶙峋的,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绝不想自己的处境,不管是如何强悍的敌手,他根本就不考虑本身的胜算。
于是──
又是古怪的一笑,长离一枭淡淡的道:“今日真是荣幸之极,老夫不想于此时此地,却逢上了如许多久已闻名的武林健者,呵呵,尤其是啸天客蒙兄,二十年前蒙兄叱吒江湖之际。老夫却蹙处东海荒岛,忙于俗务,待再老夫意欲寻妨蒙兄亲聆教益之时,蒙兄却已厌倦江湖,优游林泉去了,今日得见,确属有缘。”那独臂独目的啸天客蒙大钊不言不笑,却冷生生的打量著长离一枭,神态之中,充满了挑□意味。
长离一枭却不以为忤,仍然古怪而含蓄的微微一哂,道:“蒙兄确是武林奇材,只是,呵呵,我长离一枭亦非省油之灯,蒙兄若是不弃,稍待老夫自要讨教一番。”
他转过目光,正视著三连剑,沉摇的道:“三位兄台,召唤老夫等来此,可有指教么?”
人连剑邵竹溪回头一望师兄,天连剑迟若云略一颔首,邵竹溪跨前一步,双手互交,又缓缓向下分开,生硬的道:“卫岛主,一切无庸老朽再费唇舌了吧?”长离一枭知道这是江湖上以干戈相见前的表示,他似是嘉许的点头道:“好。武林中素有:东海尊长离,南荒霸一煞,寒戟双鹰三连剑,金鞭擒鹏掌的歌谣,今天老夫正要看看,到底能挤上这些歌谣的人物有多少本领。”。d天连剑迟若云清劲的一笑,道:“长离一枭,你太狂了,到了天下武林止义之士都要联合一致,欲除你而后快的时候,那时,只怕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长离一枭恬适的笑道:“是么?老夫我可想试试,呵呵,天变皆不足以惧,何况是一些自命侠义的鸡鸣狗盗之徒?假如这般人有骨气,老夫正欢迎他们来。可是这么几十年的悠久时光,老夫却失望了,直至目前为止,躺下去的尽是这般人,我长离一枭仍旧是长离一枭,我独尊东海依奋是独尊东海,哈哈……”
说到未了,长离一枭已狂放的大笑起来,笑声高拔如云,几裂金石,笑声中,几乎隐隐含有天摇地动的豪迈之气!
“你该笑够了,卫西。”一个语声阴沉的传来,似来自一处幽渺的地府。长离一枭蓦然止笑,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的道:“是你么?啸天客蒙兄?”说话之人正是那站于一旁,一直未曾有过任何举止言词的独臂独目之人,他这时缓缓走出,独目中散射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光彩,像煞一个恶魔的凝睇,有著令人混身颤栗的凄布力量。
但是,长离一枭却恍如未见一般。仍旧笑吟吟的瞧著对方,绝斧客陆海早已剑披弩张,准备随时出手,他深切的明白,当自己岛主越笑得浓厚时,他笑容中是包含了些什么意义。
是的,假如你仔细去分析长离一枭的笑容,你便会不寒而栗,因为,透过他这层笑意,便可以发现里面有著多少冷酷与杀机。
这时──
啸天客蒙大钊,那阴沉得可怕的怪人,已有些僵硬的牵扯了一下他的嘴角。反手自皮背心后拿出一只长只尺半,粗逾儿臂,通体收三角形的尖锐武器来,这兵刃泛著黯红的颜色,上面尚布有斑斑的乌痕紫点,异常刺目。
于是──
他残酷而阴森的道:“卫西,我挑你。”
忽然,一条瘦创的身影掠向前来,在长离一枭身傍停住,朝著啸天客露齿一笑,意态潇酒的道:“蒙大钊,在下替卫前辈接住了。”
长离一枭看看身法之人,面孔上的微笑依旧,语声却透出真挚:“小兄弟,你真有此雅兴么?”
来人正是江青,他默默颔首,没有说话。
啸天客蒙大钊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他轻轻将手中兵器在脸颊上摩挲,沉厉得令人惊悸地道:“小辈,你来也行,让卫西多揣摸一下我的出手路子,也可以多活上一刻,你们今日不会再走出大风谷了,否则,便是我走不出。”
他又望了江青一眼,点头道:“你很聪明,在你这种年纪死去,可正是烈日当空的绚烂时节,一个人要去就去得慷慨豪壮,待到暮气沉沉,就与那风前残烛一样,没有什么意味了,当晚雾合拢时,为你,或为我,轻生还之人唱一曲悼歌江青淡淡一笑道:“朋友,看不出你还很带点诗情画意,不过,何苦非要拚到至死方休呢?你我之间,似乎没有这么深切的仇恨。”
啸天客蒙大钊冷酷的道:“自我有生以来,凡与我动手过招者,必须分出生死,没有平淡过去的。小辈,你知道我的眼,我的手,是如何失去的么?这里面都有著数十条生命的代价。”
天连剑迟若云仰首看了看那乌云四合的灰黯天空,风吹拂得更狞厉了,他的银髯飘舞著,于是,他与地连剑梦真、人连剑邵竹溪二人缓缓站开,三人成了一个鼎足之势,休看这平淡的鼎足之势,却暗含有攻守白如的玄机。
啸天客蒙大钊将手中兵器微微上举,没有表情的道:“小辈,注意我的”糜骨“。”
江青静静的道:“唔,这兵器糜骨?”
蒙大钊不再多言,蓬乱的头发被风吹得更杂乱了,他开始一步步的向江青逼进,每一步却是那么沉稳而坚实,都带著一股令人震憾的力量。
江青左手拇指一挑,已将身上的青色长衫甩落,灰沉沉的气氛中,顿时彷佛燃起一把烈火,红得眩目,不错,那是火云衣。
啸天客蒙大钊神色不变,却凝神在江青的火云衣上,若有所思,是的,仙已经二十余年绝迹江湖,对武林中的一切太陌生了,在昔日,当他纵横一时的时候,也因为性格残酷孤僻,远离人群,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所以对这鲜□的衣服来历并不熟悉,而在此刻,他心中除了有些疑惑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感触。
但是,三连剑却大大不同了,这三位横行武林的人物,此际俱不由神态大变,人连剑邵竹溪更惊异的低呼:“火云邪者!”
江青淡淡一笑,道:“三位抬举了。”
蓦然──
一条人影冲天而起,又挟著石破天惊之力猝然泻下,宛如在那人影飞起的同时,这股沉重的力道已经压下来了。
江青上身微侧,极其自然的转上三尺,右臂伸缩间,捷如电闪的戮向敌人中盘七大要穴,火云衣的光华微微晃动,他已在右臂施出的同时换了七个角度,自七个不同的部位又连续向对方攻出十一招。
啸天客蒙大钊一击不中,在江青猛辣的反击下十分不得已的退出五步,独目己因意外惊震而越形怒瞪,没有任何迟疑,又如狂风一阵,在刹那间的连环十三腿中,“糜骨”已如多臂天神的无数只手掌,自茫茫的四周砸向江青全身任何一处暴露在可能范围下的部位,无比凌厉得使人望而断魂。
在每一次几乎是连接在一体的猛击中,却没有丝毫可供喘息思维的余地,在那“糜骨”
的尖锐破空声下,那锋利的刀口都彷佛是阿鼻地狱中伸出来索命的鬼手,这是一片天罗地网,血淋淋的魔掌。
江青那瘦削的身形,却似空中的一抹浮云,又如一个有形无实的幽灵在飘移,随著敌人那杀人的利器──糜骨,上下翻来,渺渺若雾,捉不到,摸不透。轻悄的闪掠中,江青双掌每每难以揣测的寻著那几等于无的纤亳间隙,攻向敌人所必救的部位,猛厉的迥旋里,在“糜骨”的纵横风影中抢制先机,早一步逼使对方无法施展出招式的极限。
于是──
啸天客开始有些迷惑了,他不相信自己的武功在初一上手便会受制于眼前的青年手中,他更不相信今日的大风谷是他自己的埋骨之所,到底是与不是呢?啸天客心中明白,这是需要以鲜血来证明的。
他那魁梧的身形已似滚滚的乌云般展开,随著寒风的啸声猛起猛落,闪挪如飞,糜骨在尽量的挥舞,腿势在无形中倏出骤收,处处都攻向敌人的致命之处,招招不离对方的要害。
迅速的,二十招过了。
紧接著,三十招也过了。
江青俊俏的面孔浮起一层笑意,蓦地一飞冲天,又似大鸟般倒坠而下,双掌聚力探出,一片蒙蒙的红光挟著闪闪的星形光芒,像空中的月亮与星辰同时并落,罡烈得足以摧山裂石的溜泻向猛跟而至的啸天客蒙大钊。
人连剑邵竹溪在一傍有些忧虑的呢喃:“已经开始了,这是邪神嫡传的”银月寒星双环式“!啸天客蒙大钊决不稍退,手中糜骨连斩十七次,贸然一见,几乎是贯聚著一条黯红的长舌,力迎而上,他口中却如狼哼般叫道:“小辈,你自信比得上武当派的六尊者么?”
于是──
星飞月闪,迸满舞游,那乱出的影形,似乎俱有实质的力量在空气中流转,那与糜骨接衔的血红长舌,已在刹那间崩散!
蒙大钊怪叫著退出两步,又如疯虎般冲杀而上,独目如炬,独臂探振如波涛汹涌,在极度的往返跃跳中,糜骨带著嘶嘶劲气纵横砍戮,远远望去,几似千百柄利器在同时舞动。
三丈外,观战的长离一枭含笑卓立,悠然道:“老夫忽然想起,此刻若请那已回到□中的黄家父女来看,不知他们会有何种想法?呵呵,小兄弟的武功和昔年绝岭之上,确是回若两人了。”
绝斧客却不太乐观的低声道:“岛主,这蒙大钊亦不简单,他似乎尚未竟全力………”
说话间,啸天客蒙大钊倏然长啸入云,啸声高亢凄厉,如泣如号,令人心惊胆颤,不知何时又开始漫漫飘落的雪花,在这阵阵的厉啸中竟然团团而转,纷纷四散!
随著啸声,一个蒙大钊已在须臾间宛如幻成了几十个,似厉鬼般闪掠扑击,出手之下,招式猛辣诡异至极!
于是──江青的火云衣更红得鲜□,红得刺眼,在雪花中飞腾游舞,上下翻跃,如天上幻渺的雪之精。
是的,这场生死之斗,此刻才是真正的开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