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厚斐 发表于 2017-3-24 15:49:16

十二
    每天这个时候,在酒楼之上西暖间里,照例的给他老人家留着一个座头,他有个毛病,每天在就寝以前一定要喝上几盅酒,带着七分醉,才转向后楼,那里养着他的三房小妾,轮流地侍候着他。
    酒馆也就一定要等着这位大东家喝足了酒,走了以后才能喘上一口气,老客不去,新客继续来,每一天总得磨到半夜多,才能打烊。
    红水晶酒馆一共是两层,楼上是单间,楼下才是公共饭馆。
    眼前这个时候,饭馆里大概有七成客,西桌是宏福镖局子里的客人,东边一桌子是立祥绸缎行的东家,前者是为总镖头铁翅盛雄飞暖寿,后者却是为他们东家刘福祥的姨太太做满月。
    有了这么几桌客人当然够热闹的,一直闹到了现在,还腻着不走,莫怪乎负责酒馆生意的刘二拐子一张脸拉得老长。
    刘二拐子过去是跟李快刀一起出身的,现在李快刀已成了“李大当家的”了,而他刘二拐子仍然还是他的“二拐子”,要不是李快刀看上他的手艺好,要他留下来负责酒馆里的生意,他可能早就卷铺盖搬家了。
    刘二拐子是外号,他本来名叫刘二兴,因为一条腿不十分利落,不得不借重拐杖,所以才得这么一个外号。更因为他早年出身草莽,在豫南干过“胡子”,手底下有两下子,所以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刘二拐一肚子牢骚,脾气大极了。手下几个小伙计,和后面厨房里的几个大师傅,都不敢得罪他。一不高兴举拐就打人,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大当家的把兄弟。
    这时候,刘二拐子由楼上拄着拐子来到了楼下,几个小伙计都提着十分的小心。
    五十来岁的人,黑胖的脸,还留着一丛络腮胡子,在楼上陪着大当家的喝了两盅酒,两只大牛眼血红血红的,好像看着谁都不顺眼。
    宏福镖局的总镖头铁翅盛雄飞,特地站起来,抱拳跟他打个招呼:“二东家,怎么你现在才来?来来来,过来喝一杯!”说着,盛雄飞就过来拉他。
    刘二兴笑着摆手道:“不不,不,今天晚了,我说,盛老总,你们也该散了吧!”
    盛雄飞哈哈笑着,显然还没有听明白对方言下的逐客含意。
    刘二兴一脸不高兴的站在大厅当中,用他的铁拐子敲着火盆,道:“来来来,给撤下去,这都什么时候了?”
    再傻的人,听了这些话也都明白了。中座上的盛镖头皱了一下眉毛,正想发作,另一桌的客人却已吆喝着伙计结帐,算是把这一码子事给岔了过去。
    看门的小伙计,刚刚把棉布门帘子揭开来,只听见一阵子马蹄声,一匹全身油光水亮的大黑马风驰电掣般的来到了街前。马蹄铁打在石板地上,那阵子清澈的响声,真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静夜里听起来,益加刺耳!面对着这番凌人的气势,任何人都情不自禁的会定下脚步来,向着来人行个注目礼。
    好快的马!小伙计郭顺简直看傻了。这么快的马,他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一会,乖乖,不及交睫的当儿,连人带马已来到了眼前。
    大黑马人立前蹄,唏聿聿一阵子厉啸,真把人的魂儿都给吓飞了。那双扬出的蹄子,几几乎都要踩了小伙计郭顺的头上,郭顺吓得啊呀怪叫一声,身子向后一跄,差一点坐在了地上。众目睽睽之下,那匹神骏的大黑马陡地定住了身子。马上人,却已翩然落鞍下马。
    马是龙驹,人是佳人。
    这么漂亮的马,固是江湖罕见,这么漂亮的人,更是四海难觅。
    爱马的人看马,爱色的人看人。
    数十双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全数都看呆了。
    其实爱马的人未见得不喜欢人,爱人的人又未见得不喜欢马,这个节骨眼,可就难为了那双眼睛。
    只当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正在吃饭的人都赶忙的放下了筷子,匆匆的跑了出来。
    系在红水晶饭店前面的那一溜子灯笼,照着这个人,这匹马。每个人神采上所显示出来的,只是无比的兴奋,稀罕。也难怪,西北道上,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了。
    姑娘二十二三的年岁,大眼睛,柳叶眉,白脸蛋,玉立婷婷的身子骨,一头黑长的青丝,结着一条大辫子,那块系在辫梢上的翡牌儿,碧绿碧绿的,大概是因为身上染了点小恙,以致于前额上系着块青绸子。
    人显得孤冷冷的那种单寒,瞧瞧她那双沉郁的剪水瞳子和怪憔悴的那张清水脸,八成是不大得劲儿!
    马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黑缎子斗篷,里面是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小蛮靴。
    一只手轻轻按着马鞍子利落的下了马,从鞍子上拿下了皮银囊,皮银囊一头插着老长的一口宝剑,剑鞘子在地面上磕着,不时的传出铮锵声。
    姑娘那双眼睛先认了一下红水晶那块字号,皱着眉毛又看了看身边的人,一双眸子可就逼在小伙计郭顺身上。
    郭顺才忽然象是明白过来,他匆匆迎上一步,躬身笑道:“这位女客,是吃饭还是住栈?要是吃饭,今天已打烊了,要是住栈……”话还没说完,姑娘已向红水晶步入。
    郭顺忙赶过去,道:“喂,喂……”
    黑衣姑娘转过身来,冷冷道:“门外面我的那匹马,好好给我牵到槽里上料,要是错待了它,我可是不答应。”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威仪,说出来的话,由不住你不听。小伙计答应了一声,回头就往外跑。
    这当口儿,黑衣少女已经在一张座头上坐了下来。几个站起来看热闹的客人,也都陆续地坐下来。
    那姑娘虽是下坐了,却没有人过来招呼她的生意,几个伙计都把眼睛看向刘二当家的,好象等他的吩咐。
    黑衣少女不耐烦的用手拍着桌子喝道:“怎么回事!人呢?”
    刘二兴咳了一声,拄着他的拐子来到了面前,嘿嘿一笑道:“大姑娘,今天晚了,你明天再来吧!你没看见吗,我们这已经歇市了。”
    他倒是没说谎,说话的时候,一个伙计正在吹灯笼,另一个伙计在上门板。
    黑衣姑娘哈哈一笑,摇摇头道:“不行,我整天没吃东西了,身上又不舒服……”
    刘二拐子咧嘴道:“太晚了,厨房都封火了。”
    姑娘道:“叫他们再升。”
    “再……升?”刘二拐子嘿嘿冷笑道:“姑娘你要是住栈,我可以叫人带你去,想吃东西恐怕得上别家了。”
    “我就上你们这家,你少噜苏!”姑娘一只手轻托着头,看样子真象是病了。搭拉着眼皮,道:“你们这个地方我虽是第一次来,可是久仰你们红水晶的名号,你们当家的李快刀我也知道,别欺侮我是外来的。”
    刘二拐子怔了一下,想不到对方一个姑娘家说话这么横,尤其李快刀这三个字万万不该出口。在这个地方,提起李某人来,谁敢不恭敬的尊称一声李大当家的,称李快刀,那是存心来找麻烦,找挨揍来的。
    一时,在场每个人都怔了一怔。
    刘二拐子挑了挑眉毛,眼珠子瞪得滚圆滚圆的,他原本就一肚子的不高兴,想不到忽然会来了这么个耍横的姑娘家,这口气他焉能忍得下去。
    拄着他的拐子,冷冷哼了几声,却转向身边一个叫马三的伙计说道:“把这位姑娘给请出去,她不是吃饭来的,是来找麻烦的!”
    马三这小子,人高体大,最爱人前称能,自对方那个黑衣少女一进门,他就看直了眼,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听了二当家的话,他乐得上前搭讪。当下高高的应了一声,嬉皮笑脸的一直来到了黑衣女跟前,哈了一下腰道:“大小姐,您请吧!”
    黑衣少女冷冷笑了笑,说道:“怪不得我听人说李快刀仗势欺人,还说你们这红水晶做的是吃人喝血的买卖,今天一看,果然不错。”说到这里,她眼睛逼向刘二兴道:“你大概就是那个叫刘二拐子的人吧!”
    刘二兴登时脸上一阵子发胀。他也跟李快刀一样,最忌讳人家称呼他这个不大雅观的外号,被人家指着鼻子这么诉说,尤其被一个坤道人家这么骂,他还是头一回。一股儿邪火直冲脑门,刘二兴用力的拄着手上的铁拐杖道:“好大胆的丫头,马三,快把她给我叉出去!”
    马三应了一声,伸出两只大手,就想往人家姑娘身上抓。
    黑衣少女冷叱一声道:“你敢!”
    马三登时一愣。黑衣少女睛睛泛着凌芒,冷笑的看着马三道:“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摔你个半死,不信你就试试!”
    马三看了刘二拐子一眼,大着胆子向面前这个黑衣少女一笑,说道:“我怎么不敢,大姑娘,你撒野,最起码也得要看看地方,你请吧!”说着伸手向黑衣少女肩上就抓。
    不意,他的手指尚还没有触着对方的衣边,就只见少女那双蛾眉陡地向上一挑,身上的披风不过向外抖了一下,马三嘴里“啊唷!”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就象是戏台上玩的大扒虎一样,噗通!摔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可真还不轻,他身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却又迎着了座头上黑衣少女的凌空一掌。
    黑衣少女那只手不过是向外虚空的按了一下,马三的苦可就吃大了,立时就象是元宝坠地,咕噜噜一连翻了好几个斤斗,只听见碰的一声,脑袋瓜子撞在了墙角上,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黑衣少女没说谎,说要摔他一个半死,倒真是这个样,只是这一手绝活儿,可就把现场十几只眼睛都看傻了!
    现场不乏武功高明之辈,就拿当中座头上的那位宏福镖局的总镖头铁翅盛雄飞来说,他的功夫就很不错,只是,当他目睹着眼前这个姑娘所施展的这一手功力时,可就禁不住打心眼儿里佩服。虽然,他不知黑衣姑娘施展的是一种什么功夫,却可测知那是借力施力,属于四两拨千斤一类的巧妙功夫。对方少女娇躯稳坐,举手震衣,从容制敌,这番风采气势,可就更显出了高明不凡。
    偏偏那个刘二拐子,就是看不出这个瞄头,他早年练过几手功夫,两只膀臂,由于长年拄着拐子,更有千斤之力。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这个脸他可是丢不起,嘴里怪叫了一声:
    “好个丫头!”
    别看他一条腿不十分得劲,可是却丝毫不碍他动手过招,随着这声怒吼,他身子向前一纵,霍地来了一个虎扑之势,风也似的已扑到了少女座前,右手铁杖,突地抡起,使了一招“拨风盘打”,直向黑衣少女当头猛力打了下来。
    看到这里,现场各人俱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阵子惊呼,刘二拐子这副样子简直是想要对方的命!
    眼看着这只铁拐杖几几乎已经落在了黑衣少女的头上,其间距离,不容毫发。就在这一刻,那根生铁杖,忽地跳了起来,就象是击打在一个气垫上,那只铁杖足足弹起尺把高下。
    黑衣少女身子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只是面冷如霜,就在对方铁杖弹起的一刻,她的一只纤纤细手,同时递出,噗的一把,正好抓住对方弹起的那只铁杖的杖身。
    顿时,手杖之间,就象是冰冻住,铁浇上了那般的结实,纹丝不动。饭馆里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好戏难得!就算是花钱可也没地方去看,要不是碍着情面,当中宏福镖局这个座头上,几乎都有人叫出了好儿!
    就只见刘二兴当家的一张脸,涨得红中带紫,活象是一个大紫茄子,全身上下更象是吃了烟袋油子那样不停的打着哆嗦。
    相形之下,那个姑娘看上去也显得太悠闲了。斜着那双剪水瞳子,她那张略嫌清瘦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艳丽、冷傲、不屑、凌厉、憔悴,那是几种不同的气质,揉合在一张脸上,形成一种令人心神荡漾的神采,下意识里呼唤着人们内心的颤栗与同情。
    刘二兴象是在死命的挣夺着手里的拐杖,却是无论如何也夺不过来。
    那根冰铁杖上多了姑娘白嫩纤细的一只手,好象由此而滋生出无比的吸力,那么有力的吸附着刘二兴的身子,象是磁石引铁,一任刘二兴怎么用力,休想挣脱得开,大颗大颗的汗珠子,顺着他紫茄子般的脸上淌下来,他开始牛也似的喘哮起来。黑衣姑娘不当回事的样子。渐渐的那只铁杖向下落压下来,刘二兴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用两只手去撑着,仍然是阻挡不住,全身摇动得那么厉害,看看这支铁杖已将压在了刘二兴的头顶上,却是忽然停住。
    “你听清楚了,我要一碗鸡丝面,要你亲手给我煮好了端过来。”那个姑娘打量着他慢吞吞地道:“可不可以?”
    刘二兴心里有数,知道今天可是碰见了厉害的对头,凭着自己天生的神力,居然接不住对方姑娘那只纤纤玉手所传下的力道,果真要是容对方铁杖落下来砸在了头上,那还得了!
    他哪里还敢不答应,当下连连点着头,嘴里慌不迭的答应着:“姑娘……开恩,手下留情……在下从命!”
    黑衣姑娘冷冷的道:“我不愿在这里凑热闹……你顺便到后面客栈给我定下一间雅房,我要在这歇上几天,行么?”
    “行!行!”刘二兴汗如雨下,满口的答应着,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那只原先盘桓在他头顶上的铁拐杖,改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吓得“啊唷!”一声,抬起头却又接触到了对方那双冷电也似的眸子:“大……小姐……你还有什么吩咐么?”
    “还有,你们这个地方,可有个叫‘费神针’的金针大夫?”
    费神针是宝鸡地面上最负盛名的针科圣手,三岁大的孩子都知道,刘二兴当然知道。
    “不错!”刘二兴呐呐道:“有……在南门西头。”
    “好!”那个姑娘表情变得温和下来,微微点头道:“那还得麻烦你一下,等一会得请你辛苦一趟,把他给我请来。”
    刘二兴连口答应着:“是是……”心里的那份窝囊可就不用提了。
    黑衣少女的气似乎才略为消了一些,只是她手上那根铁拐杖,仍然压在对方肩膀头上:
    “你们红水晶的字号,我早就听说了,李快刀是怎么起家的我更清楚,做生意讲究的是仁义,和气生财,象你们这个样子,岂是待客之道?”说到这里,冷冷一笑,面容寒冰地道:
    “借你的嘴,去告诉李快刀一声,就说要他小心一点,最好把那个叫什么水晶琴院的妓院给我关了。”
    刘二兴只觉得头上轰地响了一下,这个不是他敢答应的。
    黑衣少女道:“还有那个赌窟,也早点收拾了,赚钱太脏!也是不人道的。”
    “是……”刘二兴苦着脸道:“在下一定把姑娘这番话转告我们东家,至于我们当家的他老人家是不是照姑娘你的话去做,那可就不知道了。”
    黑衣少女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了洁白的两排牙齿。
    的确是美极,美的那么动人!一刹那,每个人仿佛面对着另外的一个人,在对方黑衣少女美丽的笑靥里,哪里看得出一点点的凌厉杀气?给人的感觉,只是那般神秘的美,如沐春风,如润朝阳,实在太美了!只是,那笑靥只是极短的一瞬!不及交睫的当儿,那副美丽的笑靥,却已为另一种冰寒冷艳的气质所取代。大家都见识过她刚才凌厉的一面,此刻无不担心着她翻脸无情。
    还好,这位姑娘并没有什么发作,她只冷冷地说道:“你只把我的话转过去就得了,听不听是他的事,与你无关。我肚子饿了,你快升火下面去吧!”说到这里轻轻由刘二兴肩上把这只铁拐杖拿了下来,就手抛了过去。
    刘二兴接过铁杖应了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
    黑衣姑娘冷笑道:“你可记得我关照过你的事?”
    刘二兴道:“都记下了。”
    黑衣姑娘道:“还有我刚才骑来的那匹马,你们要好好的照顾着,它可不是一匹普通的马,要是有了一点伤,我可是不饶你!”
    刘二兴心里那份不自在就别提了。
    少女道:“不过有一点,你可安心,给我做事的人绝不会白忙的……”黑衣姑娘说到这里一只手探进皮银囊里,随即摸出一物,抖手丢过来道:“接着!”
    一道黄光,直袭向刘二兴面上。
    刘二兴眼明手快,一伸手接在了手里。只觉得硬硬的,沉沉的,看一眼金光耀眼,好家伙,敢情是十两一锭的一大块金子。
    刘二兴的“二当家的”,只不过是人家嘴里恭维他叫叫而已,不错,钱他是见过,可是象这么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一锭子的豪主儿,他还是破题儿第一遭遇见过。看看手里黄澄澄老大的一块金子,刘二兴惊得瞠目结舌,一时连嘴都闭不拢来。
    钱就是这么一点好处,能够化暴戾为祥和,还能够化敌为友。
    眼前这锭金子一到了手里,刘二兴的表情可就不同了,顿时间心花怒放:“大小姐,你太客气了,用不了这么多钱……”刘二拐子哈了一下腰道:“我这就张罗去了。”
    黑衣少女点了点头,她神情至为疲惫地挥了一下手,说:“去吧。”
    刘二兴忽然又回过身来道:“大小姐……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大名是……”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我姓郭,是从甘肃来的。”
    刘二兴顿时怔了一下,在座虽然人不多,可也都是在江湖上跑的人,别的姓他们可能不清楚,可是姓“郭”的他们却是久仰得很。
    这年头凡是有耳朵的人,谁又会不知道甘肃有位金大王郭老王爷,和他的那位掌上明珠玉观音郭彩绫。
    由金大王联想到了这位姑娘的出手阔绰,刘二拐子顿时吃了一惊。他一双眼睛睁的极大,道:“莫非姑娘你就是玉观音郭大小……姐?”
    每个人在刘二拐子的话方出口的一刻,所有的眼睛全都向着眼前黑衣少女身上集中过来。
    那个姑娘点点头道:“难得你还有点眼力价儿,不错,我就是玉观音郭彩绫!”
    刘二兴吓得打了个哆嗦,忽然伸长了脖子,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匆匆转身就去了。
    宏福镖局的那桌客人,乍听得座上的这个姑娘,原来就是名震西北道,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那位玉观音郭大小姐,一时间,俱都吓呆了,原先有几个还在说话的,也都不敢吭声了。
    对于这位大小姐的传说,他们听得多了,事实上只要是有关于这位千金的任何一点点小事,也都会象风一样的传遍了整个西北地方。秦、陇二省紧紧相邻,尤其宝鸡这个地方,更是与秦省位称交界,哪能会没有耳闻?
    是以关于这位郭大小姐的传说,他们实在听得太多了,风闻她的嫉恶如仇,风闻她的出手狠,也风闻她的出手阔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传说总归还是传说,想到了这位姑娘的厉害之处,每个人身上都由不住起了一阵子战栗。
    传说之一是,这位玉观音,在秦州有过一天杀了十七条人命的记录。
    之二,她不只光杀坏人,好人只要得罪了她,她照杀不误,甚至于她看到不顺眼的人,动辄亦鞭挞相待。
    其他类似的各种传说就更多了。
    这些传说,在甘秦地面上,到底还有几分真实性,一到了处处,可就难免人云亦云,完全走了样,十分之中能有一二分属于真的已是难能可贵了。
    正因为对于这类的传说听得太多了,玉观音这三个字,在他们耳朵里,简直成了“玉面罗刹”,人们垂涎她的美,固然期望着一睹其庐山真面目,但是一想到了她的狠,却又不禁自骨子里打颤。面对着这位传说中的主儿,哪一个还有胆子能在这里坐下去,况乎酒足饭饱,早也就该走了。
    铁翅盛雄飞轻咳了一声,向各人施了个眼色,站起来道:“伙计,算账。”
    正好,那位玉观音郭大小姐的眼睛往这边看过来,盛雄飞不得不上前一步。
    他抱拳陪笑道:“姑娘有礼了……幸会,幸会!”
    郭彩绫点了一下头道:“老先生不必客气,请自便吧!”
    盛雄飞呵呵笑道:“老朽已经吃饱了。老朽姓盛,盛雄飞,在宝鸡这个地方,开有一家宏福镖局,姑娘与令尊金大王的大名,我们如雷贯耳,真是久仰极了!”
    “是么?”郭彩绫微微一笑,站起来指向身边一个座位道:“老镖局请坐。”
    “这……”盛雄飞硬着头皮过去坐下来:“令尊他老人家,十年以前在临潼,老朽曾拜识过一面,至今记忆犹深,真是神仙风采,仙风道骨。……那一面,对老朽真有高山仰止的感觉,直到现在,老朽还不敢忘怀!”
    提起了父亲,这位大小姐眼圈忽然红了。也因为如此,使得她对于眼前的这位盛雄飞敬礼有加。她点了一下头凄凄地道:“这么说,老先生应该知道,他老人家已经过去了!”
    盛雄飞怔了一下,呐呐道:“过去了?姑娘是说他老人家到哪里去了?”
    彩绫苦笑道:“先父已于前年故世,这件事你老人家莫非还不知道?”
    “啊!”盛雄飞瞪大了眼睛:“啊呀……这……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不是我孤陋寡闻,我看这件事,知道人还不多,郭老王爷他老人家是得了什么病?他老人家那种仙风道骨,岂能……”
    对于现场每一个人来说,真是一声晴天霹雳!
    简直是难以置信,金大王郭白云,那个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竟然会象一般人那样的死了?
    “这件事不要再谈了……”郭彩绫脸上带出了极度的伤感,更有说不出的一种悲愤,她冷冷地一晒,又道:“他老人家是死在仇人手里的!”
    “是……”盛雄飞极欲知道那个杀害郭白云的仇人是谁,可是目睹着彩绫的表情,却是不敢开口询问。
    那位漂亮的姑娘,对于这件事也不想多说些什么,小伙计一双手献上了一碗茶,她慢慢地拿起茶碗来,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地呷了一口。
    凝着那双淡扫的蛾眉,粉面上轻染着那种淡淡的离愁,那份模样儿看着只是惹人怜爱,实在是难以想象出那凌厉神采的另一面。
    “姑娘!”停了一下,盛雄飞不安地道:“你来到我们秦省是为了……”
    郭彩绞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是来找人。”
    盛雄飞道:“姑娘你要找的人是……”
    郭彩绫微微一顿,那张粉脸上似乎略见晕红,怪不得劲儿的笑了一下。盛雄飞道:“邹大爷?还是司空二爷?”
    彩绫摇了一下头,心里想着原来这两位师兄的名头这么响,居然连陕西地面上都有人知道。
    盛雄飞好象对于白马山庄的人知道得很清楚,见状奇怪地道:“老王爷生前不是只有这两个传人么?难道说还有……”
    郭彩绫道:“不错,是他老人家晚年最后收的一个弟子,是我三师兄。”
    盛雄飞原是心怀畏惧,想不到倾谈之下,才发觉对方姑娘原来是这么和蔼可亲。能够与这位名震西北的姑娘攀上交情,在盛雄飞来说真是无上光荣,盛雄飞简直有点舍不得挪开座头走了。听了彩绫的话,盛雄飞精神振作地道:“噢,这我还没听说过,但不知这位少侠客的大名是……”
    郭彩绫脸上飞起了一片伤感,索然道:“他姓寇,寇英杰,盛老先生,你可听说过?”
    “这个……”盛雄飞低头思忖了一下,道:“倒还没听说过,他到宝鸡地面上来啦?”
    郭彩绫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人说他来到了秦省……至于是不是在贵地,我就不清楚了!”一种漠漠的表情,轻轻笼罩着她,忽然她变得索然了。
    盛雄飞还想搭讪着与她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垂下头来,只管用那双凝聚着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茶碗。在蒸腾着的一丝袅袅水气里,那双眸子里,似已浮现出了一些晶莹的泪光。铁翅盛雄飞心里一动,可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正好刘二拐子恰于这时由里面出来,他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为这位郭大小姐送面来了。
    盛雄飞道了声:“姑娘用饭吧,一半天内,老夫专程再来问安,幸会!幸会!”这才躬身告退。
    彩绫忽然象是由沉思的梦境里苏醒过来,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送客。
    宏福镖局里的一干客人走了以后,红水晶饭馆里才算真正的安静下来。
    小伙计上了门以后,偌大的饭馆里,只剩下了郭彩绫这么一个客人。
    刘二拐子喝退了在场的几个伙计,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场服侍着。
    郭彩绫原是很饿了,只是一想到寇英杰,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感触,勉强的只吃了小半碗,就推碗站起来。
    刘二拐子忙上前道:“姑娘不吃了?是我亲手为姑娘下的面,姑娘是嫌味道不好?”
    彩绫摇了一下头,道:“我吃不下去,只觉得头发昏,身发烫,看起来,也许要在你们店里病倒了!”
    刘二拐子嘿嘿笑道:“哪里话?姑娘要找金针大夫,我这就派人去请他来。”
    郭彩绫苦笑道:“不用了,也许睡一下就好了,明天再去请吧!”
    刘二拐子哈着腰道:“是是,姑娘,您请便,我这就带您到后面客栈去。”
    彩绫这一阵子只觉得脸上热糊糊的直发烫,身上发软,起先还不觉得,现在吃了点东西身上一暖和,反倒是有些挺不住了。她不愿意在人前面现出那种懦弱,只点点头道:“前面带路。”
    刘二拐子自从悉知了对方这位姑娘的真实身分以后,可是打从心眼儿害怕,着实不敢得罪。于是,小心翼翼的瘸着腿,一直把这位小姐送出了跨院,来到了红水晶客栈,那里早就有一个小伙计打着灯笼在等候着,老远看见了彩绫,赶忙上前请安问好。
    刘二拐子交代说:“把这位小姐带到西跨院雅房去,好好的侍候着,有什么差错,老当家的可是不饶你们!”
    那个伙计连声答应着,把郭彩绫的行李接过来,一面高挑着灯笼道:“大小姐您请!”
    刘二拐子更是弯着腰道:“我们东家也知道姑娘来了,只是今天晚了,说是明天一早就去给您请安!”
    郭彩绫道:“用不着,我是客人,他是老板,我住店他开店,犯不来讨好,只是我要你转告他的话别忘了就是了。”
    刘二拐子怔了一下,连口地答应着,那位郭小姐已同着小伙计,向客栈步入。
    目送着她离开以后,刘二拐子拐了一个弯儿,来到了饭馆,很不利落地上了楼。
    在一个暖间里,那位红水晶的东家李快刀,正斜着身子在喝酒,面前是四样精致的小菜,和一个白铜的火锅,锅子开着,滋滋的往外面冒着热气。
    暖厅里布置豪华,红木的靠背椅上加着金丝猴的皮褥子,紫木架子上的黄铜大火盆盆火正旺,这一切使得这间所谓的暖间看上去更暗了。
    李快刀,五十来岁的年纪,秃顶瓜,红通通的大肥脸,眯着两只水泡眼,银狐皮袍子翻开一角,露着茸茸的一大片白毛,紧紧偎在他左右的是一双俏丽佳人,要说是佳人,倒也太抬举她们了,不过看上去还算顺眼也就是了。
    明白底细的人,也都知道这是李大当家的新收的两房小妾。那个高高的,腮帮子上生着一颗美人痣的叫“银虹”,稍矮一点的,瓜子脸,柳叶眉,灵活的一对眼睛珠子更象是会说话似的,叫“云姐儿”。两个人原都是红水晶琴院艳帜下的宝贝,李快刀对女人眼睛特别灵光,一眼就瞧上了她们两个,歪了歪嘴巴,就把这姐儿两个相继收了房,成了他的后宫专宠。
    瞧瞧这份热乎劲儿,银虹那个骚妞儿,伸着一只白酥酥的嫩手,反勾着李快刀短粗的颈项,却把红红的嘴唇儿凑上去,只管嘀嘀咕咕的在李快刀耳边上说着什么。
    云姐儿叉着档,骑在李快刀的大粗腿上,鼓着她那个看上去吹弹可破的腮帮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吹着纸煤,在给大当家的点烟。
    这暖间里,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一个人,瘦猴谢七,谢总管。
    谢总管也就是谢师爷。瞧瞧他那副个头,一身的皮包骨头,全身没四两肉,却穿着一袭火红色的皮袍子,皮袍子太大,人太小,看上去整个的人都几几乎缩在了袍子里头,真是毫不起眼,只是那张脸,却是异样的恐怖。
    老鹰鼻子茑子眼,青中带白的一张小巴掌脸,上嘴唇上留着八字胡,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个极工心计,而难说话的人物了。
    人人都知道,这个人是李大当家的智囊,李快刀干十件坏事儿,最起码有九件是他给出的主意。这家伙是出了名的滑,官商两面,甚至于地面上的混混,流氓,他全有来往,再棘手的事,他瘦猴谢七一出面,简直没有办不通的。李快刀对他,就象捧凤凰蛋似的。一天到晚都捧着他,就这样养成了谢七唯我独尊的气势,在红水晶这一系列的四家买卖里,他只卖李快刀一个人的帐,别人他是谁也看不上眼。
    手里端着长长的一根旱烟袋,太湖湘妃竹的烟袋杆子,白铜烟锅,玛瑙的烟嘴。谢七眯缝着他的一双小眼睛,有一口没一口的吞吐着,一股股的白烟,雾也似的向天上散布开来。
    玉观音郭彩绫在楼下大闹的事,她们当然都知道了,要依着李快刀的脾气,本来打算马上唤来赌场妓院的保镖施以颜色,可是瘦猴谢七却大大的反对,一力的劝说,才把李快刀的性子给压了下来。当然,谢七绝不是真正的好心肠想要放过了她,他只是想另外换个方式而已。
    房门开处,刘二拐子瘸着腿走了进来。
    李快刀一眼看见了他,就手一掌把骑在他腿上的云姐儿推开,后者差一点跌了一交,一时还只当是犯了什么错了似的,吓得花容变色,另外的那个银虹也忙知趣的闪开一旁。
    刘二拐子坐下来,把拐子放下,先搓了一下手再去烤火,却是不说一句话。
    李炔刀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她走了没有?”
    “走了?”刘二拐子一笑,道:“在我们客栈里住下了,还有得磨菇呢!”
    李快刀道:“什么?”
    刘二拐子道:“看上去她大概身上有病,还有得好住呢!”
    谢七嘻嘻一笑道:“好汉就怕病来磨,就算她是盖世的侠女,这一病也能把她病垮!”
    李快刀冷笑一声道:“要是早先亮着她爹,我还怕她三分,现在她爹既然死了,大可不必顾忌。她真要敢跟咱们作对,哼!我就给她颜色看,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刘二拐子道:“眼前大可不必,她不动,我们也不动,她要动,我们就动。”
    谢七点头道:“对了,她不动,我们也犯不着招惹她,她要是真想跟我们作对,我们就跟她来一个先下手为强,乘着她在病中,给她来个厉害!”
    李快刀嘿嘿笑了两声,缓缓点头道:“对!就这样。”说到这里,把一颗寸草不生的秃头伸到了刘二拐子面前道:“怎么,我听说这个丫头生就的一张俊脸蛋子,有西北第一美人之称,真有这么回事?”
    刘二拐子道:“这倒是不假。”
    李快刀怔了一下,张着嘴,那副样子简直象连口涎都要淌了出来:“真有这么美?”哈哈笑了两声:“真要是有这么美,那我倒还真舍不得向她下手。”
    刘二拐子看了他一眼,道:“美是美到了极点,只是却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可是招惹不得!”
    “笑话!”李快刀脑门子直发亮:“我就没听说过,天底下还有不能动的女人!女人要不能动,那就不是女人了,是不是?”说着,他伸出手,在那个云姐儿脸上拧了一下道:
    “是不是?嗯,云姐儿?”
    “你坏死了!”云姐儿的一双粉拳,捶在了他肩膀上:“大当家就会拿我们寻开心!”
    李快刀恐怖既去,淫心大发,张大了嘴笑着,就象拿小鸡似的把云姐儿给抓了过来,后者乱蹬着两条腿,猫也似的叫了起来。
    这么一来,倒是恢复了先前的轻松气氛!
    一想到美人儿,生病的美人儿,李快刀对那位郭大小姐,可就再也不心存畏惧,反倒是心里充满了说不出一种甜甜的感觉,幻想着一亲芳泽。顿时,他的骨头都变酥了。
    郭彩绫真的是憔悴多了。面对着铜镜,她忽然兴出了一番感慨,这一年多以来,她马不停蹄的四面奔波,风餐露宿,当真是倍极辛劳,足迹踏遍了整个的甘凉、新、蒙……然而要找的那个人——寇英杰,却是渺如黄鹤。
    无情的大漠风沙,漫长的深更寒漏,看似把人都催老了。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然而在她的感觉里,却是那么的长,长得比她整个过去的岁月还要遥远。而寇英杰那个人的影子,却并不曾相对的变得暗淡,反倒越形明显而尖锐,象是一块烙铁,姓寇的牢牢地烙在了她的心上。眼中泪,心中事,意中人……
    每一回思索起来,都令她不胜折磨,而变得益形脆弱,她就是这么开始憔悴下来的。
    犹记得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那是在凉州的小客栈里,双方由于马的问题,谈得很不投机,还几乎动武。
    第二次是在赛马会上。那一次这个人给她的印象不但讨厌,简直可恨,好好的赛马给他搅得一团糟。还记得那一顿皮鞭子,当时如果不是卓小太岁在一旁拉圆场,真不知后果如何。
    然而,那一天返回之后,忽然间她心里生出了一种不自在,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打进她心坎里面去的。
    不过,也只是一种心里的歉疚。那个人——寇英杰给她的感觉,只是怪值得同情而已。
    往后,他就象阴魂不散,一路跟随着自己。想着这些无边的往事,郭彩绫禁不住喟叹了一声,脑子里思索再转,忆及到兰州大悲寺的那一夜。
    那一夜,双方初步交谈之下,虽只是寥寥数语,他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接下去,在晴天的一声霹雳之下,演变出父亲的死亡,这才知道寇英杰原来是护送父亲灵柩来的。他千里迢迢,不辞宰劳,倍受折磨,对于她来说,内心的感受,又岂止是感激而已。
    那个时候起,她才真正地爱上了他。但是事情的演变,竟是大大的出人意料。
    事情发展的结果,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直到今天为止,她想起来,还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糊里糊涂跟着两个师兄,就把寇英杰给得罪了。
    想着,想着,眼泪可就在她眸子里打起转来。手里紧紧的捏着那个小小的晶瓶,情不自禁地就联想起爹爹当年所说的话了。从爹爹的话又联想到了寇英杰的留书退婚出走,她的心碎了。
    想到这里,两眶眼泪再也忍不住,只觉得眼皮一阵发酸,晶莹的泪水簌簌落下。
    寇英杰当时的心情,她自是不难体会,一想到他留瓶出走时的感触,她的心更似着了一层冰。“我一定要找着他。”彩绫心里喃喃地说着:“哪怕是天涯海角,十年、一百年,我也要找着他!我要毫无保留的向他道歉,求他原谅我……不管他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愿……”心里呐喊,手里那条银色的链子不住地颤抖着,摇曳的银光,反映着她内心的破碎与沉痛。自从悟事以来,她就从来不曾这么作践过自己。生来又是要强性子,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爹爹以外,她又何曾怕过谁?又将就过谁?
    昨天伤心了一夜,今天兀自觉得头昏昏,把那条配有晶瓶的链子重新贴着肉戴好,她伸着懒腰站起来,说不出的那种懒散与不开朗,只是感觉到自己是生病了。
    窗外雪花片片,几株寒梅迎着瑞雪,绽开着蓓蕾。一只方生头角的小小花鹿,正在树下引颈顾盼着。这红水晶客栈,真有王侯大户深宫禁院那般的排场,然而她却是一百个不开朗。“我是真的病了……”心里想着病,病可是真的就来了,一阵子头昏目眩,只觉得腿上一阵发软,差一点站立不住。方自倒在了床上,可就听见了房外有人敲门。
    “大小姐,大小姐。”一听声就知道是刘二拐子来了。
    “大小姐,给您请的大夫来了。”
    郭彩绫欠身坐起来,强自把持着,道:“进来。”
    房门推开,刘二拐子领着一个身着青袍大褂的白胡子老头,那老头儿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棉布包儿,见了彩绫深深的打了一躬。
    刘二拐子笑道:“这就是本地最有名的金针大夫费神针。”
    费老头哈下腰道:“大小姐的侠名,小老儿是久仰了!”
    郭彩绫道:“不用客气,你坐下。”
    费老头又应了两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房子里,两扇窗户都敞开着,冷风飓飓的灌进来,真够冷的!
    刘二拐子惊讶地道:“咦,大小姐您房里还没有火盆?我这就叫人拿去。”
    郭彩绫道:“用不着,我喜欢冷,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刘二拐子答应着,随即退下。
    费老头关好了门,嘻嘻笑道:“大小姐与老王爷的大名,小老儿是早就听说了,小老儿早就……”
    郭彩绫岔口道:“我是要你来给我看病的,不是来听你说闲话的。”
    费老头怔了一下,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敢情这个姑娘大大的不好说话,嘴里连连称是,遂走到床边,含笑道:“姑娘请伸手让老儿给你把脉!”
    彩绫缓缓地探出一只手,费老头把着脉,神色略变。
    彩绫道:“怎么?”
    费老头道:“姑娘请出另一只手。”
    彩绩就伸出了另一只手,费神针把了一回,收回手来,彩绫注意的看着他。
    费老头又看了一下她的舌头,这才点头道:“是了,是了,姑娘发病有几天了?”
    彩绫道:“总有二十天了。”
    “早医就好了。”费老头说:“姑娘你是底子好,要是换在另外一个人,只怕早就起不来了!”
    彩绫微微一愕道:“真有这么严重?”
    费老头皱了一下眉道:“请恕小老儿有话直说,我看姑娘你这个病是打心里起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乃成斯疾。应以清心理气为主,始可得望能有转机!”
    彩绫脸上一红,呐呐道:“是这样么?”
    费老头道:“不会错的,小老儿几十年看的病人多了,象姑娘这种病的,以前并非是没有,姑娘你却要将心里的实话告诉我才好下手医治。”
    彩绫轻叹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就算你说的不错,你看这个病要……紧么?”
    费老头道:“这可全在姑娘你了。姑娘你是明白人,常言说得好,‘心病须要心药治’,姑娘你须先要说出你心里病的症结,才能对症下药!”
    郭彩绫微微点了一下头,苦笑道:“这个我知道……大夫,你带针来了么?”
    费老头说:“带来了。”说着把随身带来的那个针包打开来,里面是长短不一的二十四根银针。
    费老头净手之后,取针在手,道:“姑娘请平仰在床。”
    郭彩绩注视向他,道:“大夫你叫什么名字?”
    费老头谦虚的道:“小老儿姓费名谦,不劳姑娘动问。”
    彩绫冷冷地道:“你下针要特别小心,要是有一点不对,可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你给我扎吧!”说罢,遂把身子躺下来。
    费谦怔了一下,遂即笑脸称是。对方是个坤客,他不便要求解衣,好在他针术高明,隔衣认穴,百无一失。只是彩绫深精穴理,他每下一穴之前,都须要有明确解说,才可下针,如此十数针后,已紧张得冷汗淋漓。
    郭彩绫显得异常疲惫,费老头收针而起,言明须三天连续下针之后,才可见功,随即告辞退出。
    在走廓的另一端,刘二拐子在等着他。乍见之下,刘二拐子紧张复兴奋的走过来,道:
    “怎么样?成了没有?”
    费谦回头看了一眼,拐向墙角,刘二拐子跟过来。费老头摇摇头道:“实在没办法下手!”
    刘二拐子顿时一怔,道:“怎么会?难道她没叫你扎针?”
    费谦道:“扎是扎了,但是这个姑娘却是聪明得很,实在是没办法!一个弄不好,只怕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刘爷请转告大当家的,就说这个钱我实在没办法赚,我也不敢赚。”
    言罢,抱拳作了个揖就要告退。
    刘二拐子一把抓住他道:“站住。”
    费老头脸色发白地道:“刘爷……这……你不能强人所难呀!”
    刘二拐子冷笑道:“姓费的,你给我听着,大当家的交待的事情,你非办不可,要是你敢不遵命行事,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个地方混了!”
    费老头发呆地道:“这……我不是不听,实在是没有机会,这个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呀!”
    “当然不是好惹的,”刘二拐子道:“给你三天的时间,用针也好,用药也好,反正把她给摆平就没你的事了。你还有机会,先回去吧!”
    费谦还要分说,刘二拐子已掉身而去。剩下发呆的费谦,他似乎也只有翻眼的分儿。
    夜,雨声淅淅。
    郭彩绫在床上反复辗转着,只觉得遍体发热,百骸尽酸,她从来不曾这么难受过,敢情是病势大发了。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口渴难耐,挣扎着方欲坐起,忽然她接触到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端正的坐在书案前,正自书写着什么。豆大的一点灯光,衬映着这个人魁梧的背部轮廓,他穿着一袭紫色长衣,脑后的两条风翎缎带,勾画出对方的翩翩风度。
    郭彩绫猝然一惊,眸子里迸现出寇英杰昔日的风采,记得马场初见时,对方正是这等装束。这时所见的背影,更是一般无二。一时间,她惊喜复惶恐,紧张的出了一身虚汗,仿佛精神大振。
    “英杰,是你……么?”这几个字一经出口,两汪情泪已禁不住夺眶而出。
    那个人先是一愕,放下笔,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却没有立刻回过身来。
    “英杰……你好狠的心……”彩绫落着泪:“我找……得你好苦……你……”
    那个人仍然没有回身,似乎又发出了声叹息。
    郭彩绩睁大了眸子,她想下床,只是遍体发软,哪里用得上力道。
    “寇师哥……”她喘息着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是我错了……”眼泪就象是断了线的珠串,点滴的洒落床旁。她哭得那么伤心,象是小女孩那般无依:“这一年半……我找得你好苦……英杰……你怎么不说话?你回过头来,我有……要紧的话要问你……我……”彩绫用力地撩开了身上的被子,作势想下床,却是力不从心地又躺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桌前的那个魁梧汉子,才缓缓地回过身来。
    是一张男人的俊脸,鼻直而挺,目俊而朗,但是,却不是寇英杰。
    他是卓小太岁,卓君明。
    黯淡的灯光下,两张脸都怔住了。
    对于双方来说,都大为尴尬,太窘了。尤其是郭彩绫,在一度惊恐张惶之后,简直难以自处。她想发作,只是发不起来,想走,走不动,失望、悲恸、羞涩……数不清的几百种因素,一下子忿集着她。忽然间,她觉得一阵头昏目眩:“是……你卓君……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全身瘫痪了下来。背过身子,把脸埋在胳臂里,一时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悲恸地痛泣出声。
    桌前的卓小太岁,一年多不见,他的气质变得深沉多了。那双昔日散放着朗朗神采的眸子,却因过多的沉郁,显得更为深邃,丰润的双颊,也微微陷入,看上去消瘦,浸淫着苍劲风尘之色。他缓缓由位子上站起来,走过来。
    郭彩绫突然止住了伤心,用着那双含满了热泪的剪水瞳子逼视着他。
    卓君明后退了一步,在距离床前约五尺左右站住。
    “姑娘久违了!”他呐呐道:“听说姑娘玉体违和,特来探视,本想留书作别,却没有想到反而惊扰了姑娘,实在罪过!”
    郭彩绫含有责怪的目光,仍在逼视着他,深深谴责着他的孟浪,只是对方明显的一番好意,她也不能过于有悖人情,说他些什么。
    她认识他很久了,从第一次赛马大会上,就见过他。她知道他就是在盛京地面上极负盛名的卓小太岁,他拥有的那匹好马紫毛青,更有“八荒第一名驹”之称,脚程几乎比她的那匹火雷红更要快,只是他却有意无意的,在每一次的赛马大会上,总让她跑上个第一,他自己却居第二。就是这样,他才在她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并且也知道他武功极高,人也风流。就是因为他风流,她才不理他。还记得年前的那次赛马大会上,寇英杰误追误闯地跑了个第一,她盛怒下鞭挞寇英杰一场,若非是这个人的从旁劝阻,那一次真可能会把寇英杰打死。多少年来,这个卓君明,总像是阴魂不散,若即若离地跟随着她。
    比较起来,倒是这一年以来,寇英杰出现以后,他才失踪了。现在,他突然地再次出现,又表示什么?彩绫有些茫然了。
    然而,无论如何,这个人在她印象里,比起一般人来总要强多了。离乡背井的此刻,能够看见一个印象并不坏的故人,总是一件可喜的事情,虽然这份喜悦因为对寇英杰的过分渴望淡了,然而,对于他,总还能保持着一份起码的友谊!
    轻轻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她窘迫地苦笑了一下,道:“你是不该随便进我房子来的。”
    卓君明汗颜地道:“姑娘责的甚是。只是义行不顾细节,心里念着姑娘的病,也就不揣冒昧了,尚请姑娘海涵才是!”
    彩绫翻过眸子来,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卓君明道:“在马厩里,我看见了那匹黑水仙宝马,只以为我那英杰兄弟到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姑娘来了。”
    郭彩绫微微点头,道:“不错,是我骑了他的马,那你又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卓君明道:“是我在饭馆用饭时,听见很多人在谈论姑娘,才知道姑娘玉体欠适,听说姑娘还找了费神针扎针,只是看起来,好象并没有什么起色。”
    郭彩绫苦笑了一下,她欠身坐起来,用枕头垫在背后,轻声喘道:“卓兄请把灯拨亮了!”
    卓君明应了一声,把青纱罩灯拨亮了一些。这么一来,彼此更清楚地看见了对方。
    彩绫脸上带出了一片红晕,她手指了一下桌上的杯子,说道:“卓兄,请烦你给我倒一杯水……”
    卓君明立刻由瓷壶里倒了一杯水,摸起来也都冰凉了。
    卓君明道:“水冷了,我这就到大房去换一壶热的来。”
    郭彩绫摆手道:“算了,这些日子我早习惯喝冷水了。”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一年多未见姑娘,姑娘你瘦多了!”
    彩绫淡淡苦笑了一下:“哪能不瘦呢,先是我爹死了,后来又是仇人上门,家里生了许多事情……哪一件也都够我烦的。”说着,她微微低下头,露出粉酥的一截颈项,一种“美人憔悴”伤怀,淡淡地渲染着。
    卓君明眼睛移向一旁,再回过头来,二人目光对视。他点头道:“姑娘家门中事,我都听说了。其实寇英杰与我在秦州初见面时,我已拜叩了老伯的灵柩。这次出来,更到兴隆山白马山庄令尊墓前礼拜,只是我去的晚了几天,英杰与姑娘都已先后出走,只会见了两位师兄,甚是遗憾!”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彩绫强笑道:“我身子一向就好,从来也没有生过什么病,可能是这一次横越沙漠辛苦了些,受了点风寒,才会不支地病倒了!”
    卓君明道:“家师留赠给我有几粒驱风健骨丹,能治各种疾病,刚才见姑娘睡着了,不敢打扰,特意留下相赠。姑娘既已醒转,最好现在吃下两粒,我想再过几天,也就差不多可以好了!”
    彩绫点头笑道:“谢谢你,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卓君明忙站起,自桌上拿过一个小小瓷瓶,由里面倒出了两粒药丸递上。
    彩绫道谢接过一看,不禁惊奇地道:“咦,这不是我爹爹的风雷丹么?怎么你……也有?”
    卓君明微微一愕。他当然知道师父成玉霜当年与郭白云的一段夫妻之情,那时期夫妻伉俪情深,同室习技,采百药共炼灵丹,这丹药多半是那时候二人共同配制调炼而成的。
    这些话要说起来可就远了,眼前也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时听在耳中,并不解说,只是淡淡地笑道:“姑娘所说的风雷丹,也许与这药丸很相似,但是效果却不相似,姑娘以前可曾服用过?”
    彩绫想了一下道:“吃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说着即把两粒丹药服下,点头道:“卓兄坐下说话”。”
    卓君明自从结识她以来,从未曾见过她这般谦虚待人,不免受宠若惊,微微呆了一下,随即坐下。
    彩绫道:“不瞒卓兄,寇英杰蒙先父生前所垂青,收在门下为徒,他千里迢迢运送先父尸身,我和两位师兄竟然误会了他,以至于他师门难留,悲伤出走,如今下落不明,我就是专为这件事来找他的。”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姑娘的来意,我是知道的。寇兄弟义薄云天,令人钦佩,他是个有抱负血性的人,时时以郭世伯之死与师门荣辱在念,自是不甘寂寞,我猜想他很可能隐居某处,参习郭世伯临终前传授他的武功,此番出世,定是颇有可观了!”
    彩绫心里越是难受,当着人前,她自是不会显露出来。卓君明道:“月前我风闻隆中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少年奇侠,竟然于一日之间,将隶属字内十二令的三处分舵给挑了,三舵主俱受重伤,那个少年并没有留下姓名,只是武功奇高,江湖上风闻他身法奇特,前所未见,能踏波御风而行,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此一传说?”
    彩绫微微呆了一下,摇头道:“这个……我倒没听说过。怎么,卓兄莫非以为……”
    卓君明摇头道:“这就很难说了,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以寇英杰之禀赋,如得高人秘授,并非不可能造就奇功,只是我总觉得太突然了一点,可能是另有其人。不过,这个人居然敢与宇内十二令为敌,却是令人钦佩。我风闻他的神采,真希望与他见上一面才好!”
    郭彩绫微微一愕道:“这人姓什么?”
    卓君明道:“这个就不清楚了,只是风闻他身法奇特,如金鲤行波,人皆以‘金鲤’称之。”
    彩绫登时为之一呆,一时间,她脸上闪现出一片喜悦。
    “金鲤……”她神色紧张地道:“你是说这个人外号叫金……鲤?”
    “我是听人家这么说的,详细情形也就不知道了!”
    郭彩绫轻轻哦了一声,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他……”
    卓君明惊道:“姑娘莫非认得此人?”
    彩绫摇摇头,说道:“不,我只是瞎猜罢了!”她嘴里虽这么说,可是一颗心却是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若非是身上的病,她真恨不能马上就离开这里,赶到隆中去。然而,转念再一想,寇英杰只不过才离开了一年多的时间,哪里能造就出这等骇人功力,虽然外面传说父亲生前拥有那么一卷金鲤行波的图画,自己却是始终不曾见过。就算是父亲真有此物,以他老人家那等出神入化的身手,多年来都未能参透,又何能敢以揣忖寇英杰在短短一年之内,竟能习透贯通?实在是过于玄想。
    这么一想,她不禁又凉了下来,一时之间,就好像心里倒了五味瓶儿一般,越加的不是滋味,恍惚中发出了一声轻叹,随即闭目不言。
    卓君明见状,心内雪然。其实他钟情彩绫,更不在寇英杰之下,只是一旦发觉到寇英杰的受命乃是出于郭白云死前托嘱,他旋即打消了一腔热念,一时间万念俱灰。
    在过去的年许时光,他就是在那种心情下度过的。经过了一年多长久时光的痛苦煎熬之后,他原以为对此事已经淡忘了,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坚强了,哪里知道那独自建立的心里长城,却是那般的脆弱。此刻,在目睹着彩绫这个人时,他几乎感到要崩溃了,一种难以克制的痛苦情绪,像是澎湃的怒潮,在他内心翻涌着。然而,他必须要忍耐着。他作出了一种几乎不像是他意识支配下所产生的窘迫表情,狼狈的苦笑里交织着隐隐的泪光。
    背过身走向窗前,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幻想着面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一种侠义的激烈意义,否定了儿女情长。瞬息之间,他立刻又变得理智了。回过身子来,他打量着彩绫,道:“姑娘,夜已经深了,你好好歇着吧,我会随时来看你的。”
    彩绫看着他,呐呐道:“卓兄也住在这个客栈?”
    卓君明道:“不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姑娘你也许不知道,这所红水晶客栈的东家李快刀,是本地的一霸,劣迹昭彰,姑娘单身住栈,对于此人,却要防上一防。”
    彩绫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所作所为,我来前都听说了。我有心要为这地方除此一霸,却未曾想到一上来却病倒了!”
    卓君明冷冷地道:“姑娘既有此心,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
    彩绫笑道:“卓兄如肯插手,那就太好了。只是我们应该怎么下手?”
    卓君明道:“姑娘目前自是不宜劳动,李快刀虽说是一介奸佞小人,但是这些年赚的肮脏钱,实在为数不少,这附近方圆数百里内外,他称得上是个人头,养有不少无赖混混,还有不少江湖败类,依赖他的钱势,也都肯为他效力卖命。”
    彩绫冷笑一声,插口道:“就凭这点势力,卓兄莫非就害怕了?”
    卓君明道:“姑娘误会我了,就算是不曾遇见姑娘,我也有决心要痛惩此人,只是在动手之前,我不能不把他摸个清楚,以免遗有后患!”
    郭彩绫微微颔首道:“还是卓兄想的周到,听卓兄这么说,莫非这个李快刀还有什么权势撑腰么?”
    “当然有。”卓君明微微冷笑,说道:“我如果说出了这个人的后台,姑娘就势必更不会与他干休了!”
    郭彩绫呆了一下道:“卓兄是说……”
    卓君明道:“姑娘也许还不知道红水晶的后台势力。不过我说一个人,姑娘一定认识。”
    “是谁?”
    “鹰九。”
    “鹰……九?”彩绫睁大了眼睛道:“卓兄说的莫非是鹰……千里?”
    卓君明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人。”
    郭彩绫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这个名字显然已勾起了她无边的痛恨,关于这一点,只须要透过她那双锋芒内蕴的眼睛即可知道,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卓兄这个消息可靠么?”
    卓君明道:“绝对可靠。关于这件事,我是亲耳由李快刀嘴里听到的,不过好象与宇内十二令并没有什么关联,我只听他们谈到了鹰九这个人!”
    彩绫徐徐点头道:“这就对了,宇内十二令的总令主铁海棠,已经占有了我爹的两处金矿,他眼睛里岂会看得上红水晶这点小买卖,倒是鹰千里很可能打着宇内十二令的旗号在外面诈财。”
    卓君明道:“姑娘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既然鹰千里插手其间,也不能说与宇内十二令毫无关系,我以为还是应该先把他们摸清楚了,才好下手。”
    彩绫显然因为听见了宇内十二令以及鹰千里等名字,想起了父亲的死,家门的恨,颇是难以自己,再加上病势的折唇,看上去确是显得十分衰弱。
    卓君明又为她倒上一杯水,随即告辞道:“姑娘还是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须待病好了以后再说吧!”
    彩绫看着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点头道:“谢谢你,卓兄。我不送你了。”
    卓君明转身离开,一股轻烟似的,投身窗外。
    雨还在继续下着,站在廊子里,卓君明回过身来打量着彩绫的住房,只见两面纱帘,被风吹得猎猎起舞。想到了房中佳人,正是年来自己刻骨铭心,昼思夜想的人儿,在昔日,彼此虽未能见面,想起来却每生甜蜜之感,而此刻,虽然相距如此之近,近到深宵对面,剪烛夜谈,却反倒冷漠如斯,而有咫尺天涯之感。
    人也,时也,地也,造化之弄人,无复奈何,怅望着纱帘内的荧荧孤灯,怀想着美人的惆怅,正是一种相思,两般消受。卓君明脸上带出了冰涩的笑容,这一刻,他真是由衷地对寇英杰深深羡慕。
    不可否认,郭彩绫这个妮子已深深地爱上了他,寇英杰虽说是历尽千辛万苦,到头来能够赢得彩绫这般盖世侠女佳人的回心转意,却也是实足的值得了。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一时间,他真有置身寒冰的感觉。
    感情的枷锁,他是背定了,道义的趋使,更不能容他抖手一走,火般的热情,转瞬间变作冰渣,硬生生地咽到肚子里。凝睇着敞开的楼窗,忖想着窗内的彩绫是否也如同自己一般的痴?他木呐地转过身子来,目光视处,却意外地看见了通向邻院的那个月亮洞门,在高挑着的彩灯里,渲染出一片桃红光彩。恍惚间,他听见了那种醉人的丝竹声,足下也就情不自禁地向着那扇月亮洞门迈进去。
    斜风细雨里,他来到了那处最能销魂蚀骨的地方——红水晶琴院。
    琴院是妓院的别称,卓君明焉能不知。他一向最痛恨假道学,偶尔在心情失意沮丧的时候,也曾涉足过风月场合,那些倚怀送抱的姑娘,固多下里庸俗,偶尔有那姿色出众善解风情的,无不众所往趋哗然取宠,远非他所乐意接近,难得知心二三,春风一抱,却又平添无限惆怅……
    任何形式的塑砌,他都厌恶,尤其是姑娘们的虚情假意,更使他无法消受,是以在基本上,他的涉足与一般人的旨趣大相径庭,排愁解爱的意念远过于欲的追求,是以常常空入宝山,在求知心的一笑,得到了足以缓和内在的那种适度,他随即告辞。
    有了这种“冷香惜玉”的心理准则,再加上他的翩翩风度,常常是姐儿们争宠的对象,风流的名声,就是这样扬出去的。
    今夜,他尤其感觉到心情的空虚,内在的枯萎。面迎着凄风苦雨,使他想到了埋首一醉。如果此时此刻,能有个善体人意的姑娘,用她那双纤纤柔荑为自己浅浅斟上一盏,该是一种灵性上的无穷安慰。然而,红水晶琴院的金碧辉煌,却大大地破坏了他心里渴望着的那种情调。
    一辆马车奔驰过来,飞滚的车辆溅起了大片泥浆,如非卓君明闪身的快,怕不溅得一身。车把式长鞭耍了个花梢,马车突地止住,两个随从跳下来,拉开了黑漆的车门。
    车上人,那个脑满肠肥,黑得发亮,后颈突出一大块的家伙由车上跳下来。
    接下来是一声“客来”的吆喝,那么多的人,一片粉红翠绿,交织着钗光鬓影莺声燕语的姐妹行列,簇拥着胖子进去了。
    卓君明恰于这时来到了门前,那么多的姑娘,他居然会偏偏看见了她,她也偏偏地看见了他。
    原本是一百个不情愿,打心眼儿里委屈的那张清水脸儿,忽然绽开笑脸,她倏然挣开了胖子的手,彩蝶似的向门外扑来,卓君明也不胜惊喜地迎上来。
    “卓相公,”她拉住了卓君明的手百合花似的笑着:“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一身的绿——翡翠的小袄,紧束着细细的腰肢,柳叶弯眉下面,那双大眼睛,更有无比的俏媚。她就是卓君明昔日在秦州结识的那个青楼姑娘翠莲。因擅歌小令,鼓琴瑟而深蒙卓君明喜爱。
    卓君明高兴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翠莲瞟了里面那个黑胖子一眼,后者似乎因为她突然的离开而甚为不满,正向这边直眉瞪眼地怒视着。
    卓君明也发觉了,问道:“这人是谁?”
    翠莲轻轻一推他,小声说:“走,咱们进去再说。”说着,把卓君明拉到了里面。
    迎面又来了几个姑娘,翠莲也没跟她们打招呼,径自把君明带到了一间暖阁里。
    这房子里生着炭火,点有一对纱罩红烛,红红的烛光映衬着银红的窗户纸,更有一种旖旎的情趣,垂挂着的珠帘,撞击的叮叮声,像是相爱的恋人在喁喁低诉的情话。
    总之,在这里见着知心的人,卓君明有一份意外的喜悦。
    翠莲拉着他在一张猩红的缎垫坐下来:“相公您可好?”翠莲眼睛里交织着喜悦的泪光:“一年多没见您了,这会子怎么想着来了?”
    卓君明微笑道:“实在说,这一次不是存心来看你,却是意外地碰见了你。”
    翠莲耸耸肩膀,撇了一下嘴道:“我说呢!相公您哪会记挂着我们?还不是黄喇嘛卖毯子——早把我们抛在颈子后头了!”说着悻悻地垂下头来,露着白酥酥的一截颈项。
    这副模样儿,倒与方才的郭彩绫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卓君明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探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她,这妮子嘤然一声,已顺势滚到了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胸脯上,她伸出一双雪藕般的胳膊攀住他:“怎么啦,相公八成是这里有了老相好了,她叫什么名字?”
    卓君明道:“别瞎说,今天,我是第一次来!”
    “真的?”翠莲一个咕噜把身子坐直了,脸对脸地看着他:“您别是哄我吧!”
    卓君明一笑,拍着她道:“我哄你干什么,你坐好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翠莲撒娇地哼了一声,却腻在他腿上不肯起来。
    卓君明道:“你是怎么离开秦州的?蝶儿她们呢?”
    翠莲轻叹一声道:“别说了,相公走了以后,干娘就逼着我和蝶儿嫁人,嫁给许大器做小的,蝶儿受不了逼迫,就嫁过去了。”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你说的可是那个贩盐的许大器?”
    翠莲道:“就是他,姓许的同时看上了我们两个,是我拼死不从,干娘才把我转卖到红水晶……”
    卓君明苦笑了一下道:“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翠莲道:“才十几天。”
    卓君明道:“这么说你才刚来?”
    翠莲点点头道:“这里规距更严,日子更不好挨,是我的命苦,一上来又惹了麻烦!”
    卓君明问道:“你惹了什么麻烦?”
    “相公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那个人吗?”
    卓君明道:“不错,你说的是那个黑胖子?”
    翠莲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相公轻声一点,这个人可是不好惹呀!”
    卓君明哼了一声,道:“他是怎么不好惹法,我倒想听听看。”
    翠莲道:“他就是这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徐七爷。”
    “姓徐的又是谁?”卓君明眼睛里已捺不住迸出了怒火。
    翠莲是很明白他的个性,生怕惹恼了他,当时轻轻推着他道:“我的爷,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冒火呀!”
    卓君明冷冷笑道:“我冒什么火?既然你高攀上了什么徐七爷,又何必再来理我?你接你的贵客去吧,我走了。”说完,把翠莲向外一推,站起来就走。
    翠莲娇呼了一声,摔倒在地,爬起来拉住他,道:“相公,你这是骂我……我翠莲可不是这种人……”说着牙咬下唇,粉泪籁籁地泣出声来。
    卓君明愕了一下,由不住轻叹了一声,心中暗自好笑道:我这是怎么了?何必拿她一个可怜人出气!心里这么一想,气也就消了一半。他轻轻叹一声,重新坐了下来,道:“你也别哭了,是我冤枉了你,我给你赔个礼就是了!”
    翠莲掏出小手绢,抹了一下鼻涕,怪可怜地道:“我知道相公是气我不该去下海接客,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到堂子来的客人,又有几个像爷你这么体念我们的好人?谁不打着我们身子的主意……”
    卓君明叹口气道:“可是,我也曾留下了银子……”
    翠莲眼泪涟涟道:“相公留下的银子是不算少了,只是我干娘贪得无厌,受不了‘钱’大爷的怂恿,再说红水晶的李大当家的亲自上门挑的人,我干娘她有几个胆子敢不答应?”
    卓君明冷冷一笑,说道:“你说的是李快刀?”
    翠莲点点头,仍在抽搐不已。
    卓君明道:“李快刀是多少钱把你买下来的?”
    翠莲红着脸道:“好象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卓君明冷笑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
    翠莲一怔道:“相公,你打算干什么?”
    卓君明哼了一声道:“不干什么!我再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姓徐的又是哪棵葱?”
    翠莲呐呐道:“他是这里李大当家的朋友,大当家对他十分巴结,听说这个人还有一身好功夫,是干的黑道上的买卖。这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由他从内地给运来的。”
    “好!”卓君明冷冷道:“贩卖人口,逼良为娼!”
    翠莲脸吓的雪白,站起来握着他的手道:“我的相公,我知道您本事大,可是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呀!你犯不着为我得罪他们呀!”
    卓君明冷冷一笑,道:“放心吧,翠莲,你几曾见过我卓小太岁莽撞过了?只要你还是以前清白的你,我就有法子把你赎出火坑,要是你贪图虚荣,受不了引诱,我也就不管你的闲事了!”
    翠莲忽然伏在他腿上低声地哭了。
    卓君明伸手轻轻摩挲着她,道:“你又哭了!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只要你拿定主意,三百两银子在我来说还不是个数目!”
    翠莲抬起头来、感激而泣地道:“谢谢相公,你对我太好了,我给你磕头。”说着她真的就想跪下叩头,卓君明一把拉住她道:“你这是干什么?”
    翠莲忽然抱住他,脸色娇红地道:“相公的意思,真的是要赎我出去?”
    “当然是真的了!”
    “那……”翠莲的脸色更红了:“相公打算怎么安……插我呢?”
    “这……”卓君明微微笑道:“出去再说吧!”说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好了。“翠莲!”卓君明道:“我心里有这么个人,还没告诉过你,我想等你出去以后介绍给你们认识!”
    翠莲撇了一下嘴,忍不住落泪道:“我就知道……你打算把我往人家身上推……相公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
    “翠莲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站起来赌气地走到窗前,忽然站在窗户边上哭了起来。
    卓君明皱了一下眉,刚刚站起来,就见大红的门帘子忽然撩起来,进来了一个鬓插红花的白胖婆娘。
    翠莲乍然发现她进来,顿时止住了哭泣,作出一副笑脸道:“魏大娘来了,请坐!”
    白胖的那个魏大娘,寒着一块大烧饼脸,两只手往腰上一插,斜着眼,嗲声嗲气地道:
    “怎么着,我说翠莲,才来了几天呀你就给我拿起娇来了!”
    翠莲顿时花容失色,道:“大娘说哪里话……我不敢!这从哪里说起嘛。”
    魏大娘鼻子里哼哼着冷笑了一声,斜过眼睛瞟向卓君明:“是你的老相好?”
    翠莲应不是,不应也不是,一脸的尴尬。
    倒是卓君明怜香惜玉,笑了笑道:“不错,我们是老相好,在秦州我们就认识。”
    魏大娘一双眯眯眼,上上下下地在卓君明身上转着:“爷贵姓?”
    “卓,卓君明!”报了姓名之后,也同时失去了他脸上的笑容。
    胖婆娘笑着道:“卓爷大概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吧?”言下的意思,有点象是在责备对方的不知天高地厚。
    卓君明点头道:“不错,是第一次。怎么,还有什么规距么?”
    翠莲深知卓君明个性,生怕他三句话不对,把事情弄僵了,赶忙上前打圆场:“相公,没有你事。”她又转脸过来,向魏大娘陪笑道:“大娘大概不认识这位卓爷,他是京里下来的,家里做的是大买卖,有的是钱。”
    所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翠莲这种说法,完全是投其所好,那魏大娘听了这句话,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可是她来这里是有使命的。
    “哦,原来是卓大少爷!”一面说,她伸出一只白胖的手,把翠莲拉过来,却笑脸向卓君明道:“大少爷你少坐一会,我给你另找一个人来,翠莲还得到另外房里去一趟。走,翠莲!”
    “站住!”卓君明冷笑着道:“翠莲留下来。”
    翠莲上前小声说道:“我的爷,你……你这是……”
    卓君明把她推开了,手指着那个胖婆娘道:“你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翠莲她从今以后,不接外客,一切的开支,我认了!”
    魏大娘着实吃了一惊,却又作出一副笑脸道:“卓大爷大概是喝醉了,堂子里的姑娘,哪有不接客的道理,走!翠莲。”这婆娘嘴里说着,上前一步拉住了翠莲的手,脸上可就现出了鸨儿的那种狰狞:“七爷那边等着你呢!还不快走!”
    翠莲被她拉得脚下一跄,由不住就随着她往外走去。
    人影一闪,卓君明已拦在了眼前。他身法轻灵,衣衫不整,明眼人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凡身手,可惜魏大娘那等下俚俗妇,哪能有这等见识。
    “怎么回事?”胖婆娘翻着她那双眯眯眼:“卓少爷你敢管徐七爷的事?”
    卓君明道:“我谁的事也不管,你把她留下来走人,要不然可就怪不得我手下无情!”
    魏大娘冷笑一声道:“卓爷,你要想闹事,可也得看看地方,红水晶这块招牌,可不是好惹的!”
    说话的工夫,可就由廊道那边,慢慢悠悠地走进来两个人——两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家伙。
    两个人慢慢走过来,一左一右在魏大娘身后站定,一个叉腰,一个抱胳膊。叉腰的那个是个黑大个,左太阳穴上贴着一块膏药,这么冷的天,这家伙有意逞能,特别把棉袄前大襟敞着,右胳膊上绕着一条生铁链子,这根铁链子就是他的武器,一声喊打,马上就可出手,打得你鼻青脸肿。抱胳膊的那个,块头也不小,只是较诸那个黑大个却要矮上一些,身上穿着皮小褂,两边小腿肚子上,一边插着一口小攮子。两个人每人戴着一顶黑便帽,帽沿都歪到脑瓜后面去了,活生生的是两个无赖、混混,不用说也知道是两个龟奴,吃的是妓院保镖这行饭。
    魏大娘胆气顿时大增,一拉翠莲道:“我们走!”
    翠莲挣着道:“大娘!”
    魏大娘小眼一瞪,用力地一拉她,喝道:“走!”却有一只手,捏在了她的肥胖的手上——卓君明的手,在卓君明那般神力之下,魏大娘的手不由她不松开来,只痛得她嗳唷的叫了起来。
    卓君明冷笑道:“去!”手势向外一带,魏大娘又是一声叫,肥胖的身子霍地向外一跄,一交摔了个黄狗吃屎,顿时撤泼似地大叫了起来。两个龟奴登时一惊,黑大个首先一步抢先,把身子凑近过来,大吼一声道:“好小子,你敢到这个地方来撤野,打死你个小崽子!”嘴里骂着,一抢手上的链子,刷啦啦一阵子响声,直向着卓君明当头打了过来。
    这条链子约有核桃那般粗细,照他这般用力的打法,要是一下子砸在了头上,焉能会有活命之理!因为这红水晶里的人平素作恶多端,打死一条人命又当得了什么?可这一次,他们却是遇见了对头,碰见卓君明这个厉害的客儿。黑大个的锁链子才下去一半,已被卓君明伸手抓住了链梢,霍地向外头一带,前者嘴里怪叫了一声,身子已由不住向外跄出,手里的链子已到了卓君明手上。黑大个怒啸一声,拧腰飞足,一脚直向卓君明心窝上喘过来。只听得“哗啦!”一声,卓君明手上的链子就像是怪蛇也似的缠在了他的腿上。
    这一次卓君明是存心要给他一个厉害,链子一经缠上,紧接着向外一抡。黑大个成了个空中飞人,呼一声,足足摔出去丈许以外,只听见碰的一声,身子撞在了红石柱子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另外那个人在二人动手之初,已把一对匕首取到了手里,这时见状身子向下一伏,随着转身之势,掌中双刀狠狠的向着卓君明背上猛插了下来。卓君明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这等江湖下三流的角色,焉能会看在他的眼中?锁链猝然向下一卷,叮当两声,已把对方手上的一对匕首卷得腾空飞起。这个人惊叫一声,却乘机翻过一双胳膊来,用胳膊肘子直向卓君明身上撞击过来。卓君明长眉一挑,左掌向外凌空一吐,这家伙登时就像个元宝似的滚了出去,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怪叫,当场也就闭过了气。
    卓君明这一手劈空掌看似无奇,其实真力内聚,用的是对付高手的打法,对方自是当受不起。
    两个人在不及交睫的当儿,先后都摆平在地。
    魏大娘吓得脸色发白,看着卓君明直打哆嗦,忽地掉过头来,忘命般地撒腿就跑。
    卓君明冷笑着正要向她出手,却被翠莲一把抓住。
    “我的爷……你呀!”用力地把他推到了房间里,关上门,翠莲吓得脸色发青,道:
    “相公,你可是闯了大祸!”说着,她转过身子,张惶地打开了一扇窗户,一股冷风,直由窗外吹进来,翠莲冷得身上打颤。“相公,你快跑吧!”她指着窗外:“由这里出去,千万别叫人看见了!”
    卓君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过去把窗子慢慢地关上。
    “你……还不走?”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你……”翠莲走过去两只手拉住他:“相公……那个徐七爷可是马上就来了,他是这地方上一个霸王,可是不好惹呀!你……你快走吧!”
    卓君明冷笑道:“你用不着怕,一切有我在,就因为他是这地方的一个霸王,我才特意地要会一会他!”
    “相公……”翠莲害怕地道:“这个徐七爷练过功夫,他手底下人又多……”
    “你不要说了!”卓君明微微一笑,倒像是把刚才的怒火消了一半,他坐了下来道:
    “那个姓徐的不来是他的造化,他要是来了,我就叫他尝尝厉害!”
    翠莲脸色微微一变,轻叹了一声,道:“那我就过去看看。”
    “站住!”卓君明道:“你真要跟我相好,就乖乖地守在这间房子里别动,天塌下来都没你的事,要是你怕事,就只管出去。可是……”他冷笑了一声,脸上浮起了一种凌厉,接下去道:“我们的交情也就完了!”
    翠莲聆听之下,忽然落下泪来,嘤然一声,扑倒在卓君明身上泣出声来。
    卓君明道:“你又哭了!”
    翠莲仰起脸,忍住声音,粉泪籁籁的道:“到了这个时候,相公你还不相信我,我情愿为相公你死了。”
    “那又何必?”卓君明微笑着把她拉起来,小心地把她脸上的泪揩拭掉,一种异样的情愫激动着他,忍不住把她揽在了怀里,翠莲受宠若惊地倚在他身上,似惊又喜地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你干吗这么瞪我?”
    “我……”翠莲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我真想不透你这个人。”
    “想不透我什么?”抬起手,摸着她雪白粉酥的脸,卓君明为之儿女情长了起来。
    翠莲忽然把脸枕在了他的怀里:“要是你真的心里有我,就该……唉,算了,我哪里配,又哪有这个福气?”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翠莲,你抬起头来,坐好了。”
    翠莲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只觉得害臊,却经不住心上人那双有力的手,把她的脸硬捧了起来。
    她忽然接触到君明的那双眸子,那种灼灼的光采,真把她吓了一跳。
    “爷,”她推着他:“你这是干什么!多不好意思!”
    卓君明道:“别动,让我好好瞧瞧你!”认识有四五年了,真还不曾这么清楚地看过她。呈现在灯光下的那张脸,细白粉嫩,弯弯的两道眉毛,挺亮挺大的一双眼睛,还有那张小小的嘴,端的是一副美人胚子。只怨造化弄人,却把这么一朵鲜花,糟蹋到这种地方,一种无名的怜惜,蓦地由心上升起。像是忏悔,又似一种愧疚,他忽然觉得过去愧对了她,只把她当成了一个无聊时解闷儿的姑娘,实在说从来也没把她往心里放过,现在想起来,他才忽然发觉到错了。
    “相公,”翠莲轻推着他,站起来忸怩着道:“干嘛这么看人家……我给你倒杯茶去。”
    卓君明一把拉住她,两个人的手都是火烫的。
    “翠莲,”卓君明忽然也变得不自然了:“我住在后面客栈东跨院头上那间房里,你能……来么?”
    翠莲的脸蓦地红了,心里就像怀着小鹿似的撞着。想听这句话,不知道盼望有多久了。
    打从认识他起,到现在为止,仍然还是姑娘的身子就是为着他留的……
    等凉了心,凉了意,才会有这次的往火坑里跳,想不到正在节骨眼上,他却又来了。
    “好险……”她心里想着,又再次淌下了泪。
    “你不乐意?”
    “不,我是太高兴了!相公,你知道,我盼望你这句话有多久了?”她又扑到了他怀里。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过去是我错了,以后绝不会了。”
    “真的?”
    “绝不骗你!”
    翠莲忽然笑了,像是忽然绽开的玫瑰,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哦,我太高兴了……”
    卓君明吸了口气,这一会子就像是吃了定心丸那般笃实,他站起来道:“我先走了!”
    翠莲看着他,脸上只是泛着那种醉人的酡红:“由窗户走吧?”
    “不,由哪里来,就由哪里去!”说着他就过去开门,才走了一步,他忽然听见了什么,把翠莲往边上一推道:“人来了,没你的事。”话声才住,就听见门上碰然一声,紧接着嘿喳一声暴响,整扇门破了个稀烂,连带着整个房子都摇晃了起来。

小远远 发表于 2017-3-24 15:50:19

十三
    门外显然是站满了人!
    魏大娘也在,她害怕地站在一边,手指着屋里的卓君明,向当中的一个黑胖子道:“就是他……七爷!”黑胖子显然就是那个所谓的徐七爷了。
    徐七爷本名徐有义,少年时出身少林,干过几年和尚,因为爱吃花街之酒,不守清规,方丈一怒,逐出寺外,就这样和尚被迫还了俗,从此以后越加的横行为恶,渐渐成了家乡泉州一霸。泉州那个地方容不下他,再者距离蒲田师门少林寺太近,有点碍手碍脚的感觉,二十五岁那年把心一横,这才远走异乡,打出了今日这个土太岁的名头。
    徐有义虽然名为有义,其实是专干无义的事,干的坏事简直太多了,细数起馨竹难书,其中最明显,而使他致富的就是逼良为娼和拐卖少女。在秦陇地方,上百家的窑子,里面的娼妓,有一多半都是他由内地拐骗来的,他成了这行业中的大龙头,手下拥有几百个如狼似虎的奴才,各以保镖的名目,分发各妓院,坐收红利,不数年间他已是家财千万,俨然这地方的大霸王了。
    他与李快刀,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互相借重利用,彼此狼狈为奸。这红水晶虽非他的天下,他却也能称得上半个主人。李快刀都不敢得罪他,卓君明哪里放在眼中!圆瞪着一双鸭蛋眼,闪闪冒着红光,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要把卓君明这个人生吞下去。
    “小子!”他沉声喝叱道:“你是干什么的?”
    “来玩玩的!”卓君明答得好:“来花钱的。”
    “捧这小子!”
    “打死他!”
    显然徐七爷身后的那伙子人都忍不住了,群起鼓噪,为虎作伥。
    姓徐的虽然是靠女人起的家,可是倒是名副其实的少林出身,练有一身好功夫,那双“招子”可不含糊。
    所谓“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对方是吃几碗饭的,只凭一眼他就能看出来。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那种风度气势,他焉能看不出来?
    “小朋友,你敢情是个会家子?”
    “不敢!”卓君明道:“粗通一二。”
    “报个万儿吧!”
    “卓君明。请教!”
    徐有义眉毛一皱,冷冷地道:“卓朋友你来到这里,难道连我徐七的名字也不知道?”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专营贩良为娼的徐七,失敬,失敬!”
    徐有义脸上一阵发紫,按理说应该发红才是正理,只因为他的脸太黑,是以人家发红,他发紫。
    “哪里哪里!”徐有义嘿嘿笑道:“卓朋友你这是抬举我了!”
    堂子里灯光大作,各房里的嫖客姑娘都出来了,把这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徐七爷还在拿对方的斤两:“我风闻关外有个卓小太岁,与足下是不是相识?”
    卓君明一笑道:“没有听说过。”
    徐有义脸上顿时现出了一种轻屑,冷笑道:“这地方上,多年来敢给我玩硬的,你是第一个人,今天要是不教训你小子一下,难平众怒。”说到这里,他身子向后面退了一步,一个身材不高,细目黄脸汉子突地由他身后闪出来。
    卓君明早就注意到这个人的蠢蠢欲动,心中自有准备,黄脸汉子看来身手不弱,身子甫一闪出,二话不说,足下一上步,陡地出右掌,直向卓君明咽喉上插来,卓君明身子向下一矮,黄脸汉子一掌插空,紧随着他长身而起,一阵风似的由卓君明头顶上掠了过去,紧接着他身子向前一探,双手以“抱树功”猛力的向卓君明两处后肋上抱了过去,这一次却是抱了个实在。
    黄脸汉子复姓司徒名威,在徐有义手下数百名黑道人物中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他练过抱树功,双腕上有五百斤的沉力,运劲力夹之下,很少有人抵挡得住。
    眼看着他那一双有力的胳膊一下子将卓君明抱住,在场各人俱都由不住惊叫了一声。司徒威心中更不禁为之大喜,他双腿猛的向上一挺,双腕上已运足了力道,霍地向着当中一挤,呕!一声骨响,卓君明的肋骨倒没断,反倒是司徒威的胳膊脱了臼,一阵子钻心奇痛,司徒威脸色猝变,步履蹒跚地一连向后退了三步,大颗的汗珠子顺脸直下。
    卓君明掌势一吐,司徒威身子陡地仰面翻倒,一时面若金锭,顿时闭过气去。四周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发出了一阵惊叫,姑娘们更是惊吓得花容失色,乱成了一片,俱都以为闹出了人命,惊叫声中,纷纷转回房中。
    徐有义神色微变,走上几步,弯下腰略为察看了一下司徒威的情形。他显然别有见地,先探二指在司徒威鼻下试了一下,随即以拇食二指略略把司徒威紧蹩的双眉施展开来,面色倏地变得严肃,挥了一下手道:“抬下去!”
    身后各人答应了一声,顿时把司徒威笔直的身子抬下去,徐有义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足下好厉害的‘闭穴三险手’!”他又慢吞吞地道:“如果在下猜的不错,卓朋友当是出身岭南武功一系,这倒是失敬了!”
    卓君明倒不曾想到这个俗物竟然有此“目鉴”之力,一时倒也不可轻视。“姓徐的!”
    他冷冷地道:“我久闻你是本地一霸,素日为恶多端,今天倒要向你讨教了!”
    徐有义脸上闪着紫光,嘿嘿笑道:“这么说你是有心来生事的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说了这句话,卓君明后退一步,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请吧!”他左手握拳轻轻竖起,右手张开虎门轻轻托在左腕肘下。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却显示着一种迹近于“隐象”的高明手法。
    徐有义看了一眼,心中着实又吃了一惊:“卓朋友既有意与在下一分胜负,这里不是地方!”
    “哪里才是地方?”
    “请随我来。”说了这一句,转身向外步出。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一同向外踱出。
    卓君明回头看了一眼,翠莲早已被先前的场面吓傻了。他点点头,说道:“你不必害怕,且安歇去吧!”说完随即跟着徐有义向外步出。
    前面的五个人一直走出了长廊,穿过一个月亮洞门,来到了一进院子里。
    卓君明远远打量着,只觉得那进院子异常的安宁,积雪被雨水冲化了,只留下点点白痕,五个人进去以后,不曾带出了一点声音。他已经领会出这个徐有义的刁猾,决心要给他一个厉害,当时不动声色,继续向院中步入。在洞门口,他站住了脚步,向着院内窥伺了一下,发觉到是一所梅园,虽不得见绽开的蓓蕾,却有盈鼻的清香。“徐七,我进来了,有什么厉害的手法,你就施出来吧!”话声出口,身躯微飘,已闪身门内。
    也就在他身子方自闪进门内的一瞬,迎面倏地响起了一股尖锐风力,一大蓬黑色的物件,昏天黑地,席空盖顶般的直向着他身上拥了过来。
    卓君明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像是展翅的白鹤,一袭长衣陡地随风抡起,迎着了空中暗器一兜一卷,只听得一阵子叮咚声响,全数收入衣内化为乌有。
    四条疾快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现出,四口刀也同时递出。
    在一阵衣袂荡风声中,四个人,四口刀,在同一个扑势里,由四个不同方向,向着当中的卓君明兑挤过来。
    天黑,无云,不折不扣的杀人之夜。
    这一招联手对杀之势,的确当得上高明二字,只可惜卓君明早已料定了他们会有此一手。看起来真是微妙极了,就在四人猛力向中兑挤的一刻,卓君明身躯陡地向下一矮,四口刀可全数都落了空,非但如此,还险些招呼到了自己人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刻,在他们四人来说,可是来得去不得,在他们猝然发觉不妙,警觉着待要向后撤离时,已是慢了一步。
    那一袭长衣,抡施得何等美妙!夹杂着一股凌人的疾风,随着卓君明一式漂亮的旋身出手,长衣下襟一平如水,宛若飞云一片,呼啸声中,已由每个人喉下扫过。一时之间,鲜血怒溅。卓君明振衣长身,捷如飞鸟般的由四人之中拔身而起,翩翩落向一隅。
    他身子落下的时候,也正是四个人倒地的同时。
    四个人分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倒下去,却不见一个人再能爬起来,每个人喉结部位,显明的留下有一道血槽,怒血如箭般地由那里喷出来。
    卓君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快手法,握腕之间,连杀四人,却把那个暗中窥伺的徐有义吓得面无人色。
    徐有义陡地闪身,待向一棵雪松后面躲去,面前人影闪处,卓君明已拦在眼前:“姓徐的,现在该是我们见见真章的时候了!”
    “卓……朋友!”徐有义面色不动,呐呐地道:“好高明的手法!”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卓君明冷笑道:“这梅园端的是安静地方,今夜晚,我就要为宝鸡地方上除了你这个害群之马!”
    徐有义嘿嘿一笑,他一双手抄在长衣下摆里,一时却拿不定他是在转着什么念头。听了卓君明的话后,他身子缓缓向后面退了一步。“卓小兄弟!”徐有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大概是徐某人不会做人,开罪了地面上的朋友,胡乱地在徐某人身上安些罪名,卓朋友你不深入了解,只是道听途说,就妄断徐某人的为人,那可是天大的冤枉。”
    “冤枉?”
    “的确冤枉!”
    卓君明冷笑道:“只凭你逼良为娼,拐卖良家妇女一项,就百死不赎其罪!”
    徐有义一双猪眼,咕咕噜噜地转动着,像是在动着什么歹毒的念头,只是他脸上却作出一副很沉得住气的样子。听了卓君明的话,他嘿嘿一笑,狡黠地道:“逼良为娟,拐卖人口?唉唉!小兄弟,这些子罪名,你可不能随便往我身上安呀!”
    “废话少说,我接着你的!”说着,卓君明向前逼近一步。
    徐有义往后又退了两步,他仍是双手抄在袍子里,两腕弯弯地抬起来。这副样子看起来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卓君明却不便把身子逼得太近了,他虽然不知道徐有义这一手是什么名堂,却可以由他外表上判出来,对方是在运施一种厉害的气功,果真要是没有猜错,在不明情况之下猝然迎身,那可就说不定要吃大亏。是以,卓君明特意留下了一分仔细。
    二人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卓君明打量着徐有义的那个胖脸,一时倒也对他莫测虚实。
    “卓兄弟!”徐有义冷冷地说:“有句俗话不知兄弟你听说过没有?”
    卓君明冷冷道:“在下实在不敢高攀,请不要这么称呼我!”
    “哈哈,”徐有义朗笑了两声:“那就是卓朋友吧!”
    “朋友两字意义何等深奥,更是不敢当。”卓君明冷笑道:“什么俗话?”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句话朋友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你是要我不要多管闲事?”
    “哈,朋友你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说话时,徐有义肥胖的身子,反倒向前逼近了一步,卓君明却不曾后退。
    徐有义必然有感于卓君明身上那种凌人的潜力,他的脸色随即变得异样的阴沉,他早有出手的意图,可是却深深了解到一旦出手,而一击不中的后果。
    卓君明也有同样的心思,这就是高手对招异于寻常之处,双方看起来都显得那么慎重。
    徐有义赫赫笑道:“同走江湖路,共饮江湖水,卓朋友,你凡事何不留下一条退路?撇开了今天这码子事不谈,徐某人必有份人情!”
    “徐七爷,你是在跟我谈钱?”
    “哈哈……这么说,太俗了!”徐有义往前走了一步,口中呐呐地道:“怎么样,这个数目?”一面说,他张开了巴掌,现出五根手指:“五百两银子!一点小意思,帮助朋友你回程的川资!”
    卓君明沉着脸没有说话。
    徐有义以为有希望,嘿嘿笑道:“怎么样,这已经是两个姑娘的身价了!”
    “哼哼……”卓君明低下头笑了几声,姓徐的要是有三分知人之明,也当听出了笑声里隐现出的杀机,只可惜他虽有一身武功,奈何久系商场,终日与钱为伍,养成了金钱万能的观念,却忽视了江湖人物的那种血性。
    “卓朋友你要是嫌少,我还可以加……只是徐某人却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还有请求?”
    “当然,”徐有义挺了一下肚子:“在商言商,天下哪有大把银子白花的道理?”
    “什么请求?”
    “很简单!”徐有义嘿嘿笑道:“要朋友你另外接下徐某的一份兰谱,铁马令!”
    卓君明冷冷地道:“请恕在下听不懂你的意思!”
    徐有义嘿嘿笑道:“这还不懂,兰谱乃是兄弟之交,铁马令是患难之交,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不只是朋友,简直就是兄弟了,以后我的也就是你的,可是到了节骨眼上,说不定还得要靠你这个兄弟来出面撑腰!”
    卓君明冷森森地笑了一笑。
    “怎么?”徐有义说:“你是答应了?”
    卓君明道:“你看呢?”
    “嘿嘿……”徐有义挺了一下肚子说:“当然你还是答应了的好!”
    “我要是不答应呢?”
    徐有义顿时一怔,那双眸子咕噜噜在他身上转着:“小伙子,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我姓徐的也绝不含糊,你要知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说这句话时,他的一只手,已由长襟下摆里缓缓探出来,有意无意地抚在了一棵老梅树身上。顿时,那棵粗若合抱的梅树树干,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在籁籁飞雪落花里,整个的树干,向着一边微微倾斜着倒了下去。
    这一手功夫,看似无奇,其实却大大的不简单。只凭这棵老梅树树根部位,隆起丈许方圆的那一大块泥土看来,如果没有三四千斤的力道,万万不能致此。
    徐有义施了这么一手内功,“按脐力”,嘿嘿笑了一声,向左面迈出一步:“现丑!现丑!”
    卓君明表面不颤,内里却吃惊不小,倒看不出来,一个市井俗物,竟然身上藏着如此惊人的内功。对方的这手功夫,无疑地提高了他的警觉力,对方虽是恃以自耀,却也在不知觉间,自己暴露了弱点。
    “高明!”卓君明冷冷笑道:“阁下原来是少林出身,竟然精擅血气之功!”
    徐有义两只手又抄向长衣下襟里面,冷笑道:“你能看出我的出身,也算得上高明!”
    卓君明目光深逢,这一刹那,他已作了必要的准备。
    “少林气血功,应该是属于‘海底’功力吧?”
    “不错……”可是他立刻就后悔了,奈何话已出口,临时再想收回,哪里还来得及。
    卓君明已获知了他所想要知道的,冷笑一声道:“这么说,阁下的练门,当在两肋之间了?”
    徐有义忽然体会出不妙,足下向后急退一步道:“你!”第二个字还来不及吐出,对面的卓君明已狂风般猝然向着他身上猛袭了过来。
    徐有义暴喝一声,一双抄在袍襟内的手掌,倏地分开来,掌上夹持着旋风般的两道力柱,猛力地直向着卓君明胸腹上按来。他所施展的,仍然是他自己自恃的“按脐力”,只是在动手过招上来说,他显然已是慢了一步。再者,卓君明既然猛发出难,必然是有恃无恐,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进身之势却如行云流水。
    两个人身子是怎么会合的,简直看不清楚,乍合即分,在匆匆接触一刹那之后,倏地分散开来。
    一个南下走,一个北里去,只是姿态各有不同。
    卓君明仍然保持住他的那份飘逸,而徐有义却象是喝醉了酒般的踉跄,在歪斜着荡出了七八步之后,身不由己地倚靠在一棵梅树上。
    他两只手紧紧按在两肋腰侧,从那里却冒出了大片的鲜血,把他的一双手都染红了,黄豆般的汗珠,大颗大颗地由他面颊上淌下来。忽然间,他的舌头像是变短了许多:“好……
    好小子,姓卓的……你给我记着就是了……咱们还会见面的!”
    卓君明身躯再闪,捷若飘风般的站在了他面前。
    徐有义顿时噤若寒蝉。
    “姓徐的!你的功夫被我破了!”卓君明慢慢地说:“你本身真气已散,生命不保,给你留一份见面之情,回去料理后事去吧!”说完,他再也不多看徐有义一眼,转身自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卓君明推开门走进去,发觉到房门居然没有锁,灯也熄了,和他离开时情形不一样。
    对于一个身藏绝技的人来说,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会令他有所警惕,卓君明在门口站立了一刻,便轻轻走进去。
    灯光点着了。一片光华闪过,消失了夜的朦胧。
    在锦被叠拥的牙床上,侧卧着楚楚可人的翠莲,她竟然先来到了这里,已经睡着了。长长的一蓬秀发,散置在枕头上,细白的一只玉腕伸出在被外,那么均匀无声的在呼息着。
    卓君明看着她,忽然生出了浓郁的一片爱怜,内心却也有一种忐忑的紧张。他悄悄走到面盆边,把手上的血洗干净,然后转到床边,坐下来。
    他没想到翠莲会先自己来了,看她的样子,分明已有献身自己的意思。其实卓君明要她来到这里,又何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一刻,他却又生出了一些犹豫。在过去,他虽进出过妓院,结交过几个青楼女子,但是那只是一种惆怅情意的发泄,只是丝竹诗友之酬酢,从来也不曾动过别的念头,所以至今他还保持着童身。曾几何时,也就是在今夜,他忽然不再重视这个问题了。然而,在此一刻,在面对着占有与献出之前,他却又显得蜘蹰了。
    翠莲脸上弥着甜甜的笑靥,到底是风尘里打滚的姑娘,平素里哂风弄月惯了,没有寻常女子那般忸怩作态。
    卓君明知道她虽是青楼里的姑娘,却一直是清倌儿,至今还仍是姑娘家的身子,正因为这样,他才不得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踌躇。轻轻探出一只手来,把她散置在额头上的秀发理了一下,翠莲忽然曼吟了一声,恍惚中睁开了眼睛,她倏地翻身坐起来,亵衣半解,露出酥胸一抹。
    “呀!”她拉过被子遮住,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相公,你回来了?我这就起来。”
    说着揭开了被子,却发觉到对方的一双眸子,正注视在她的身子上,赶忙地又把被子拉上:
    “相公……你坏!”说了这句话,她的脸更红了。慢慢地垂下了头,那片红潮起自双颊,却很快地漫延到了颈项上,看上去却是粉酥晕润,散发着一种少女的香腻,的确诱人极了!
    卓君明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粉酥的颈项上,翠莲鼻子里轻轻哼着,头垂得更低了。
    烛影摇红,面对着翠莲大胆的挑逗,卓君明自负为盖世的英雄,也为之软化了。“翠莲!”他握着她一只手:“你都想过了?”
    翠莲点了一下头,缓缓抬起头来,她眼睛里含蓄着神秘的情焰与喜悦的泪光。“爷,”
    她呐呐地道:“夜深了……外面冷,快进来暖和暖和吧!”
    卓君明怔了一下,含笑点点头道:“好,卓君明游戏半生,今天才有了归宿,今夜以后,我必好好待你,你就跟着我姓卓吧!”一面说,他脱下了外衣。
    翠莲忽然由被窝里跪起来,笑道:“我来给你脱。”说着她把自己的娇躯,挨贴着他,玉腕轻起,就动手为他宽解衣服。
    她这里悉悉脱衣,窗外却是悉悉的飘着细雨!
    忽然灯被吹熄了,在朦胧之中,郎狂妹娇,交织出燕子的呢喃……
    清晨,天是灰灰的颜色。郭彩绫起了个早,其实无所谓起不起早,因为压根儿她昨天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看起来,她脸上红通通的,烧得很厉害。其实她的心更烧,整个夜晚,从卓君明离开之后,她就困思着寇英杰这个人。急躁、渴望……更有无限的情爱与歉疚,必须要促使着她找到他,亲口道出了自己的歉疚与怀念,一直等到了他的谅解,才能心安。
    她忽然觉得一天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快马兼程追下去。然而追到哪里去呢?她仿佛记得昨晚卓君明提到寇英杰的行止,当时不大好意思追问下去,现在她决心要离开这里,才想到要去找卓君明问问清楚。
    身上加披了一件银狐披风,拉开风门来到了廊子里,迎面的寒风,使得她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人是那么的乏力,不过是一两天的时间,身子骨竟然会变得这么的微弱,居然连走路也是那么不带劲儿。她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手触处,才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禁不住吃了一惊,才断定出自己真是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倚在红漆的柱子上喘了口气,她紧紧地咬着牙,心里是那般懊恼的发着狠。打从懂事以来,还不曾似这个样的病过,要想乖乖地躺在床上养病,哼,门儿都没。她决计不向病魔低头,要硬撑过去。
    小伙计顺子打着一把伞,正由雨地里过来,乍见此情景,忙赶上来,看着她发怔道:
    “这……这不是郭大小姐吗?您这是要上哪去?”
    郭彩绫道:“不上哪去。我问你,有个姓卓的客人,住在哪里?”
    小伙计顺子道:“噢,我知道,我知道,就在东跨院第一间。我带着您去!”
    郭彩绫道:“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去!”
    顺子看她这个样子,不禁关心地道:“可是您的病……”
    彩绫也没答理他,一个人顺着廊子走了下去,她拐了一个弯儿,来到了东跨院。站在廊檐子下面,可就看见了卓君明的那间房子,正要冒雨走过去,忽然她看见那间房子的门敞开来,却由里面走出了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女人。
    郭彩绫心里动了一下,即站住不动。
    那个女人散着长长的一头秀发,披着一袭血红色的斗篷,脸上带着笑靥,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提着斗篷的下摆,就这样穿过了雨地,一径地往另一边去了。
    郭彩绫特别注意地看着她,见她一直穿过了对院,向着那个月亮洞门里进去,月亮洞门上写着“红水晶琴院”几个字。
    郭彩绫心里微微一惊,暗忖道:“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个姑娘是个妓女,可是她是从卓君明房子里出来的……”她顿时心里明白了,这个女人昨夜是在卓君明房子里过的夜。想到这里,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气恼,暗忖着怪不得人家都传说这个卓小太岁的种种风流,原来竟是真的!顿时,对于卓君明这个人的印象大大地打了个折扣。这么一来,她也不想再进去了,刚想回过身子,却发现卓君明正由房子里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块空地对看着,卓君明似乎有一种意外的惊喜,却也有说不出的尴尬,顿时怔住了。
    郭彩绫不理他,掉过身子,刚走了几步,卓君明已由后面追了上来:“这不是郭姑娘吗?”
    郭彩绫站住脚,却觉得体力那般不继,身子一软,情不自禁地倚在了廊柱子上。
    卓君明吃了一惊,忙赶上一步扶住她,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彩绫苦笑着道:“不要紧,只是身上没力。”
    卓君明神色一凌道:“看样子姑娘真还病得不轻。外面风大,快请到房子里来吧!”
    彩绫点头道:“我自己会走,不用你搀着!”
    卓君明是知道这个姑娘脾气的,不敢不依着她。当时答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二人穿过了雨地,来到了卓君明房子里。坐定之后,郭彩绫道:“我本来不想来打扰你的……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姑娘不要忙,先喝一口热茶,驱驱寒再说!”一面说着,他献上一碗热茶。
    彩绫点点头说:“谢谢你。”她接过茶放置一边,吟哦着道:“我是来向你打听寇英杰的下落。”
    卓君明怔道:“我……我只是听说他好像到北面去了!”
    “他到北面什么地方?”
    “这个……”卓君明摇摇头道:“我就不清楚了。姑娘你先歇着,容我再去打听一下,如果他真是传说的那个奇侠金鲤王,一定会有他的消息!”
    彩绫冷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不,我这就去找他,我一定要找着他才能安心!”
    卓君明惊道:“只是姑娘你的身子……”
    郭彩绫苦笑了一下,道:“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也就好了!”
    卓君明道:“姑娘何不把身子养好了,我也打听出寇兄弟的下落了,然后我陪姑娘一块去!”
    彩绫看了他一眼,冷冷地摇了一下头:“我一向是独来独往惯了,不敢劳驾!”
    卓君明心里一动,暗忖着这是怎么回事。总共一宿未见,怎么她对自己的神态,变得异常的冷漠?处处显示出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又为何。想到这里,不觉索然。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不是要相机除了这个李快刀么?”
    彩绫点点头,道:“不错,还要挑了那个红水晶琴院。卓兄,你的意见如何?”
    卓君明点头道:“我正有这个意思!”
    “你也有这个意思?”彩绫摇摇头,冷笑了一声道:“我看不会吧?”
    卓君明凄然道:“不瞒姑娘说,那个逼良为娼,专门拐卖少女的徐七,已被我打成了重伤,恐怕就在今明之内,李快刀将势不与我干休,一场争杀在所难免,我原想姑娘可以与我同力对付他们,看来这个希望只怕落空了!”
    郭彩绫冷笑道:“既是这样,那就是我的眼睛看花了!”
    卓君明不明所以地说道:“姑娘看见了什么?”
    郭彩绫哼了一声,道:“刚才我来这里,看见了一个姑娘由卓兄你的房里走出来,那个人卓兄你可认识?”
    卓君明不觉脸上一红。
    郭彩绫却很注意地看着他,似在等着他的回答。
    卓君明不擅说谎,只是这等暖昧事,又将如何向对方出口?一时不禁怔住。
    郭彩绫微微一笑,略带不屑地道:“卓兄是不认识,还是不想说?其实也不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卓君明窘笑了一笑,道:“姑娘错会了意,其实告诉姑娘也无不可,只是姑娘不要见笑才好!”
    郭彩绫哼了一声道:“那却要看这件事好不好笑了!”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那个姑娘名叫翠莲,与我在秦州时乃是旧相识,时常作诗酒之会,却不意竟为那个土霸王徐七逼迫到这里典身为妓!”
    彩绫微微点头,还在继续听。
    卓君明道:“她虽是风尘女子,但却颇知洁身自爱,徐七与李快刀俱都看上了她的姿色,要迫她献身接客,她不愿意,目前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偏偏遇见了我,昨夜那一场争端,就是因她而起!”
    彩绫冷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快刀和那个徐七真有这么大的胆子,简直太也无法无天了!我原想马上就走,既然赶上了这件事,少不了要插手管上一管了!”
    卓君明皱了一下眉道:“只是我看姑娘的病……似乎不轻,一切等养好了病体以后再说吧!?”
    “我知道。”说着,郭彩绫由位子上站起来,身子一歪又坐了下来,卓君明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搀她。
    “你别管我,我自己会走!”她紧紧地咬着牙,又表现出她那种倔强的性子,似乎跟身上的病别上了。喘了几口气,她硬撑着又站了起来,一张粉脸涨成了通红颜色,向着卓君明点点头道:“我走了。”
    这份样儿看在卓君明眼里,真有无限怜惜,真不知道对方何以要这样的逞强?看着她眼下娇弱无力,想到她昔日的耀威马上,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长久以来,对方一直是存在自己心内里的理想良伴,甚至于是一个偶像人物,自己也曾背人发过千百遍的誓言,今生今世,必要娶到此女为妻,就连昔日造就自己的恩师,彩绫的生母,也是这么期望的。然而,曾几何时,人事的变迁,偏偏会跑出一个寇英杰来,更微妙的是寇英杰非但赢得了美人的青睐,甚至于同时也赢得了自己的友谊,为了顾全朋友之间的这份义气,也就不得不舍弃了深藏在内心的这份儿女之私,之所以忽然决定要娶翠莲为妻,也正是想要以事实行动来顾全朋友之间的这份义气,来打消了今后可能会复苏的念头。看见了彩绫的倔强,看见了她的病弱,卓君明内心滋生出无限同情。他真是一百二十万分的想要帮助她,照顾她,然而,在行动上却不得不有所顾忌!目睹着长久魂牵梦系的心上人憔悴如此,他的心中十分痛苦,
    千种相思,万般皆存,却只能表现在一个可怜而干涩的苦笑里,却连一句较为露骨体己的话儿也不便说出来。就这样,他目送着彩绫步出房外。
    外面仍在下雨,丝丝的细雨,含蓄着无比的沉郁与不开朗,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离愁别绪,起码在他的内心是感觉到自己已经在离开她了。
    目注着她蹒跚的背影,一直来到廊子里,向着对跨院走出去,卓君明狠下心来不再追上去,忽然,前行的郭彩绫站住了脚步,在雨地里回过身子来,眼睛远远地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卓君明赶忙追出去,两个人都站在雨地里。
    细雨靠零,在彩绫的秀发上积结了无数的小小珍珠,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一副病弱的姿态,只是她的眼睛仍然是那么倔强,沉郁的目神里,含蓄着的那种孤傲,并不曾稍减,在她凝神注视你的时候,自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
    “卓兄,”她呐呐地道:“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情,你说的都是真的?”
    “姑娘说的是那个翠莲?”
    “翠莲不翠莲,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我刚才所看见的那一个姑娘。”
    卓君明怔了一下道:“她姓秦,本名叫君仪,翠莲是她的艺名。”
    “这些我管不着!”彩绫抿了一下唇上的雨水:“她真的是如你所说的洁身自爱,力争上游的好人家姑娘?”
    卓君明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姑娘你问这些干什么?”
    彩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点头道:“她对你可好?”
    “这个……”卓君明尴尬地点了一下头。
    彩绫又问道:“你呢?”
    “我……什么?”
    “你对她可好?”
    “这……”卓君明一时不知何以置答。
    “你怎么不说话?”
    “我……”卓君明忽然硬下心来,点头道:“我对她也好!”
    郭彩绫脸上绽开了一丝微笑,她点头道:“这就对了。她既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你却不要负她才好,这样她跳出火坑,得到了你的照顾,也算是终身有托了!”说了这几句话,她就转身走了。
    卓君明却直直怔在雨地里,不知站立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都被雨水打透了。
    回到了房子里,郭彩绫用一块干巾,把头上的雨水擦干净,只觉得身上一阵发热一阵发冷,全身上下更是一点点劲道儿也施不出来,只是她的心情,却比去时感到愉快的多。老实说,虽然她一直不曾钟情卓君明这个人,只是卓君明却在她心目中留下有很深的印象,无论如何,这个人的人品武功,都高出侪辈甚多。卓君明一直在暗恋她,她岂能不知?然而她的心里,却实在容立不下第二个人。就这样,她下意识里总是感觉到自己亏欠卓君明许多,却又不知怎么去偿还这份人情。而现在,忽然她听见了卓君明的将有归宿,内心自然极其愉快,这种愉快并不是仅仅基于自私,更多的却是为卓君明与那个姑娘的结合而庆幸祝福。
    她喝了一杯水,实在支持不住,就倒在了床上,只觉得脑子里昏沉沉,用手一摸,身上热得怕人,这番病势来得至为怕人。她想坐起来招呼茶房,偏偏却连坐起来的力量也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叩门的声音,郭彩绫翻了个身子,振作的问道:“是……谁?”
    “是我。”小伙计顺子的声音:“大小姐,费大夫给您扎针来啦!”
    彩绫精神微振,道:“进来。”
    房门开处,小伙计顺子带着那个扎针的老头费神针由外面走进来。
    顺于道:“小的看见大小姐你的样子不对。正想去跟您招呼大夫去,费大夫正巧自己就来了!”
    费老头打量着郭彩绫道:“怎么,大小姐您淋雨了?”
    彩绫连话也懒得多说,只略略地点头道:“我烧得难受,你能给我退烧么?”
    费老头一笑道:“行行,我这就给你下针!”
    彩绫点着头,只觉得身上烧得难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费老头呼退了小伙计顺子,关上门,打开了他随身的针包,脸上却现出了一种诡秘的表情。他此行是奉有李快刀的特别使命,要在金针上动些手脚,原是怀着鬼胎来的。先还担心被对方姑娘识破,这时见状,悉知对方被病势折磨得已是自顾不暇,正是下手的绝佳机会,当时取了七根金针在手,来到床边站定。
    郭彩绫见他久久不曾下针,忍不住睁开眼睛,费老头嘿嘿一笑道:“姑娘你烧得这么厉害,乃是风寒所侵,我这头三针,旨在为姑娘开穴躯寒,姑娘以前没有扎过,只是稍有痛苦,尚希不要介意才好!?”
    彩绫烧得受不住,点点头不再多话。
    费老头即取针在彩绫足三里、合谷、太渊三处穴道上扎下金针。
    彩绫虽是病势不轻,但是到底内功造诣精湛,只因内里气机岔住,一时未能打通,才会形诸病情,此刻费神针这三针下去,使得她部分穴路畅开,精神一振,随即向费老头点头表示谢意。
    费神针这头三针,只是一个虚头,旨在换取对方信任而已。接下来的四针,在针术上名唤“四象空穴断命针”,一经下身,端视下针人之手法轻重,可使受针者产生麻、软、昏、死之不等现象,虽是出自医家之手,还可收杀人之效。
    他又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姑娘那身精湛的武功造诣,岂是他所能骗得了的?
    彩绫尽管在病弱之中,却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她虽不精针术,只是全身上下一百三十六个大小穴道,以及每个穴道的穴位用途,却是了若指掌。
    费老头捻动手上金针,随后把三根金针拔出来。这一刹那,他眸子里交织出一种险诡的表情,敏感的郭彩绫立刻心里一惊。
    费老头看着她,掩饰地笑了笑,将四根金针分夹在五指缝内,随手隔衣向着郭彩绫颈下那块方寸地方按下去。
    那里藏有人身四处穴道,分为俞府、气户、云门、叹中四处重穴,在针术穴上名唤“四象中极”。
    费老头不愧是施针的高手,这一手四穴的绝技,确是堪称一绝!四根针分夹在他五指之间,方自向着对方“四象中极穴”上落去,就在这一时,郭彩绫陡地翻起手来,五指轻舒,电光石火般的快捷,噗的一声,已刁在了费老头的右腕上。
    费老头大吃一惊,用力地向下一按,还想把手上针强行按入对方穴路,无奈在对方那只纤纤玉手力持之下,一任他施出了全身所有力道,休想按下分毫。这一惊,不禁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这老头儿另一只手上尚还持有三根金针,一不做,二不休,他陡地向下一煞腰,飞快地向着彩绫“心砍穴”上刺来。
    这一手依然不能得逞,就在他的这只左手几几乎已经沾在了彩绫衣边的一刹那,陡地一阵奇酸猝麻之感,透过了他的腕脉穴路,一下子传遍了全身。一个深精穴路,靠认穴吃饭的人,居然会被别人制住了穴道,说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费老头顿时呆若木鸡,全身就像是石头人一般的被定在了当场。他心里可是明白得很,知道自己已被对方拿住了穴道,心里一急,一张瘦脸完全变成了青色,忍不住发出了抖颤的声音。
    郭彩绫一个骨碌坐起来,她的那只手兀自紧紧地扣在对方腕脉上,想是用力过甚,深深地摁入对方肌肤之内:“姓费的,你好狠的心!我与你无怨无仇,你竟然想毒手害我性命!”郭彩绫说话时,一双明亮锐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视着费老头,后者情不自禁地身上起了一阵颤栗,大颗的汗珠子由他脸上直淌下来。
    “说!”郭彩绫睁大了眼睛道:“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是……”费老头身子虽不能动,尚还能出声发话,当此要命关头,哪里还敢恃强,禁不住连口讨饶起来:“大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说了,我就放过你,要不然,哼!姓费的,你可得小心着我的……”
    “是……不是,”费老头上下两片牙关打颤:“老夫只是给小姐取穴和血,大小姐您……错怪了我。”
    “哼!还想胡说!”一面说,她手下加了些劲道,费老头登时全身麻软,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先废了你这只手!”边说边自运劲,费老头顿时就觉出那只手腕上像是加了一面钢箍,在对方五指着力之下,他那只手腕子毫无疑问地随时都将会折断。
    费老头杀猪也似的叫了起来:“大小姐饶命,我说……我说……”
    郭彩绫身子向后倚了一下,她那只紧抓在对方腕脉上的手丝毫也不放松,费老头身子被她拖得前进了尺许。“你快说!”郭彩绫那双眼睛瞪得极大:“是李快刀,还是刘二拐子?”
    “是李……”费老头全身颤抖着:“他们两个都有份儿!”
    “好呀,”郭彩绫心里狠狠地说着:“姓李的,姓刘的,居然竟敢乘人之危,看我饶得了你们!”
    费老头见她听后一直在发呆,只以为她是怕了李快刀,当下呐呐道:“大……小姐,李大掌柜的可不是好惹的呀,他命令我这样做,我敢不从命吗……大小姐,您开恩放了我吧!”
    “没这么容易的事情!”郭彩绫冷冷笑了一下,她虽然病势不轻,可是那种锋凌的侠女气质,却实在令人打心眼儿里畏惧。
    费老头要是能弯腰早就磕头了,心里一害怕,眼泪鼻涕交相涕泗不已。
    郭彩绫打量着他道:“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费老头颤栗着道:“这个我……我不知道,听说徐七爷身子被一个姓卓的相公给废了……而那个卓相公却是与大小姐你是一路的!”
    郭彩绫冷冷地道:“所以你们就下这个毒手?”
    “不是我……”费老头眼泪汪汪地道:“老夫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小姐下这个手,可是刘二当家的传达李大当家的命令,说是我要不这么做,就要杀老夫全家大小。”说着,竟自呜咽着痛泣起来。
    郭彩绫不觉缓缓地松开了紧抓住他的那只手,费老头猝然间血脉流通,嘴里“啊唷!”
    一声,跌倒在地,在地上翻了个骨碌,他缓缓地站起来,才知道身上的穴脉已经通行无阻,心里好不庆幸,忍不住连连向着郭彩绫打躬作揖,连口道谢不迭。
    郭彩绫看着他冷笑道:“李快刀和刘二拐子这么做,是自寻死路,我不会饶过他们的。
    倒是你身为济世活人的一个大夫,却也这般昧却良知,助纣为虐,实在可恨的很,我原想杀了你……”
    费老头吓得怪叫一声,回身就跑,才跑了一步,就听得身后的郭彩绫一声娇叱道:“你敢,回来!”费老头顿时背上就像是着了一把钢钩般的疼痛,身子被硬拉了回来,噗通一声又摔倒在地上。他鬼叫了一声,回身再看床上的郭彩绫,依然是坐在床上原处未动,方才那一抓之力,显然是凌空虚探,这等功力费老头不要说是眼见身受,简直就不曾听过,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全身抖成了一片。“大小姐……饶命……”
    “饶了你也太便宜了,我要在你身上留点记号,叫你以后再也不敢存害人之心!”
    费老头一时磕头如捣蒜,还想再出声讨饶,不意话还不曾说上一句,即见床上的郭彩绫陡然间向外探出右手,空中就像是猝然间响起了尖锐的一声哨音。
    费老头啊唷一声跌倒在地,疼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才抖颤颤坐起来,一张脸已成了猪肝颜色,再看他一只左手大臂,齐着骨环处已脱开下来。
    这种分筋错骨手的施展,即使肉掌相加,也是不易,更遑论隔空出手。郭彩绫似乎心怨他的歹毒,才会施展这种重手法,掌劲里暗含着她苦练经年的素手功,掌势吞吐之间,已把费老头左肩衔环骨节完全震碎,只是仍保留着血气相通,即使他能找到一流的接骨圣手,也休想再能还原接上,费者头这只左手大臂,至此可谓之完全报废了。
    费老头在一阵钻心奇痛之后,差一点昏了过去,左面肩头顿时由于充血的结果,肿起了老大的一块,只把身子倚在壁角里,不迭口地唉唷起来。
    郭彩绫冷笑着道:“这就是你意欲害人的下场。站起来,跟着我走!”
    费老头哪里还敢不依,当时捧着半边身子,抖颤颤地站起来:“大小姐……去哪里?”
    “带我找李快刀他们去!”一面说,郭彩绫随手拿起了披风,冷笑道:“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走!”费老头哪里还敢不依,当下唯唯称是。
    开了门,费前郭后,二人走出了客栈,来到了通向前面酒楼的那条廊道。
    费老头刚想回身,郭彩绫道:“不许回头,走你的!”
    二人一直穿过了这道廊子,来到了通向酒楼的一扇内门,一个小伙计乍然看见,回身拔腿就跑,想去通风报讯,郭彩绫右手轻挥,发出了一粒铁莲子,“噗!”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那名伙计背后志堂穴上,那个小伙计顿时就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费老头吓得愕了一下,这才知道对方非但是一身武功精湛之极,即是对于人身穴路,也拿捏得远比自己更为清楚得很,观诸对方这一手暗器打穴手法,简直既精又准。令人叹为观止。彩绫这时看上去,却掩不住那种侠女姿态。
    二人踏进了酒楼的侧门,费老头吓得全身直打哆嗦,道:“大小姐……我……您就饶了我吧!”
    彩绫道:“刘二拐子在这里?”
    “是……是,就在前面招呼生意。大小姐……”
    彩绫挥手道:“你去吧,没你的事了!”费老头连连称是,歪着身子一溜烟似的跑了。
    郭彩绫把一袭火红的斗篷甩向后颈,紧紧咬着一口银牙,她知道一场激斗在所难免,随即强行提起一口真气,大步向前厅闯进去。
    这里似乎已于事先得到了消息,她身经之处,人人惊慌回避,纷纷夺门而出。
    只见一双大汉陡地由通向前厅的门内扑出来,二人一高一矮,却是一般的粗壮有力。高个子手上提着一把连鞘的长剑,矮子却反手抡着一条包铁的长板凳。两个人甫一进来,正和郭彩绫来了一个照脸儿,顿时拉开架式,拦住了彩绫的去路。
    高个子嘿嘿一笑,抱剑道:“郭大小姐,我们久仰你的大名,可是这里是宝鸡,可不是大小姐你撒野的地方,快些回去,养你的病去吧!”
    矮个子身子向下一矮,把一条包铁板凳竖举在天上,显然这个人练的是板凳功,这条包铁板凳也就是他拿来对付敌人的兵器。
    两个人四只眼睛,是那么惊惧却又恃强地注视着她,他们焉能不知道这位有“玉面观音”之称姑娘的厉害,只是一来是奉命却敌,再者却欺负对方病势在身。
    面对着他们的郭彩绫,哪里会把这两个人看在眼睛里?她后退一步,一只手扶着门柱,那张秀丽绝尘的脸上现出了一片杀机:“你们两个也想死么?快点闪开,要不然我一出手,你们必死无疑!”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似乎有点儿心悸。高个子向矮个子施了个眼色,后者忽然暴喝一声,猛地向前一个闪身,手上的包铁板凳陡地抡起来,搂头盖顶的,直向彩绫当头猛砸了下来。矮个子这一手板凳功显然很有几分功力,尺把宽的包铁板凳上夹足了劲风,只听得呼地一声,泰山压顶般的猛力打下,他的身手更不止如此,脚下向前挺进一步,左手霍地向外抖出,手上却又持着一把尺许长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向郭彩绫当胸刺来。这一手盘上刺下,施展得极为狠毒,猝然出手,更令人防不胜防。
    原来这一个矮子姓常名山,外号人称“铁板凳”,二十四路板凳功,是他最拿手的功夫,也就是靠着这一手功夫,才蒙得这里的大当家的李快刀特别看重,优于礼待,成了红水晶门下的清客之一。
    和他同行的那个高个头,姓许名海,也有个厉害动听的外号,人称“丧门剑”。
    两个人平素养尊处优,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今天可是派上了用场,一听招呼讲打,马上就披挂出阵,原以为只是寻常打斗,临到头上,才知道对头人物敢情竟是名震西北的玉观音郭彩绫。聆听之下,不禁吓了个忘魂丧胆,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阵,心里多少还存着万幸的打算,幻想着对方不如传说中的厉害,更欺侮对方是在病中功力多少要打上一个折扣。有了这两种想法,他二人才会猝起发难。
    铁板凳常山这一招两式打法,还有个名堂,唤作“盘头插花”。招势一经撒出去,真是既快又狠,常山心知对方的厉害,这一手功夫更是用尽了力道,随着他的一声暴喝,上砸下刺,矮壮的身躯配合的招手!硬生生地贴了上去,这种打法真称得上是玩命。他是存心拼命,对方那个标致的姑娘可是并不怎么当他是一回事。
    只见她左手轻起,纤纤玉指作了个宝塔形状的向上一托,已经托住了对方劲猛力足的板凳。这一刹那,常山左手的那口尖刀,夹着一股白森森的寒光已经兜心刺到。郭彩绫冷哼一声,左手二指轻轻一捏,已夹住了对方的剑锋。
    铁板凳常山大吃一惊,喉咙里厉吼一声,掌中刀贯足了力道,霍地反手向上撩来。
    他哪里撩得动!这口刀就像是插在了石头缝里一般的结实。一撩不动他就知道不好,铁板凳霍地向后一收,横腰就扫。板凳上夹着大股劲风,呼地一扫而过,却是空的。
    非但是常山吃惊害怕,就连一旁冷眼旁观的丧门剑许海也吓了个胆上生毛。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所看见的情形,竟是那么的怪异。
    那位玉观音郭彩绫全身竟然凌空倒立着,仅仅凭着捏在对方刀锋上的两根指头,竟能使偌大的躯体凌空倒立,这种功力确是骇人听闻。
    尤其怪的是,常山并不曾感觉到手上的重量有所增加。这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刹那,眼看着对方的躯体凌空倒竖之后,倏地翻身而下,一起一落,有如电光石火。铁板凳常山方自觉出手上一沉,所持在手的那口短刃匕首,已到了对方手上。
    第二个念头不容他兴起,对方姑娘已如影附形般地把身子猛然袭了上来。常山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炸,当下已经顾及不到这种身法在室内是否施展得开。身子向后一倒,足下一蹬,用金蛇穿波的身法霍地向后倒去。饶是这样,他仍是慢了一步,他的身子快,对方姑娘手上的那口刀更快,随着彩绫弯下的身子,刀光一闪,一插即起,“噗哧!”一声,一蓬血光,猝然窜了起来。
    这一刀郭彩绫显然是手下留情,没有往对方要害上下手,避开了常山的心窝,却插在了他左肩窝里,一进一出,扎了个透明窟窿。常山鬼也似的叫了一声,身子平平地摔在了地上,只痛得满地打起滚来。
    郭彩绫一经动起手来,看上去真是全身劲儿,功夫练到了她这般成就,几乎全身是眼,只凭她特殊的感应,即能测知任何方向来袭的敌人。是以,就在她刀伤常山的一刹那,已经感觉到身后的疾风袭顶,用不着回身,随即向侧方挪开了一尺。休要看这一尺的距离,在动手过招上来说,往往以毫厘之差而丧失性命,郭彩绫身子方自挪开,一口利剑,夹带着冷森森一片寒光已滑肩猛砍直劈下来。
    险是险到了极点,只是,擦着衣边没有劈着。
    一招失手门户已开,丧门剑许海再想抽招换式哪里还来得及?只觉得背肋间一阵发凉,已为彩绫手中短刀在右肋亦插了个透穿,这一刀虽不至死,却要比常山那一刀要重多了。紧接着郭彩绫身躯前倾,左肘猝翻,已击在了许海背上,后者一头扎出去,顿时昏死在当场。
    现场一阵大乱,不知何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这些人有的是前堂的酒客,有的是红水晶里帮忙的人,原本是看热闹来的,忽然发觉到闹出了人命,俱都叫嚷着惊慌逃开。
    郭彩绫自不会难为他们,足下移动着向前堂步入。
    通向前面饭馆的厨房里,站满了护院打手,只是这些人难得有一个真正的货色,刚才目睹彩绫与常、许二人动手情形,已自吓了个失魂落魄,这时乍见彩绫长驱直入,哪里再敢轻撄其锋?一时惊慌失措,纷纷散开来,转瞬间逃避一空。
    郭彩绫身子向前一窜,一伸手抓在了一名伙计背上,后者吓得大声怪叫起来。“你用不着害怕。”郭彩绫冷着脸道:“你带我找李快刀去!”
    那个伙计全身抖成一气,呐呐道:“李大掌柜的不在这里……我不知道。”
    “那么那个姓刘的拐子呢?”
    “刘二当家的在……在前面……”
    “好,你带我去。”
    这个伙计哪里敢哼一个不字,当下转过身来前头带路,郭彩绫紧紧随在他后面。不想走了没有十几步,那个伙计腿一软,全身都瘫在了地上。郭彩绫气得睁圆了眼,骂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径自向前面大步走去。
    饭馆里似已得到了消息,哗然大乱,郭彩绫一走进来,乱声忽然止住,每个人都吓直了眼。郭彩绫那双充满了怒火,但却不失理智的眼睛,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冷笑一声道:
    “你们不要害怕,我只是来找李快刀和刘二兴的,这两个人无恶不为,做的坏事实在太多了,你们谁知道他们两个藏在什么地方,带我去,我就感激不尽!”
    人群里没有一点声音,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郭彩绫冷笑一声道:“很好,看样子大概你们都不敢说,那我就自己找他们去!”说着她刚要转身步出,就听见一个人出声喝道:“郭大小姐,请等一下,我带您去!”彩绫闻声止步,就见人群里站出来一个穿着灰缎长袍的矮小汉子。
    这个人往前面走了几步,瞪着眼睛道:“大小姐你说的不错,这些年姓李的他们坏事都干绝了,我们受他的窝囊气也太多了,难得大小姐你挺身而出,给我们除害,我方孝友第一个就佩服你……”这个方孝友边说边自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道:“姓李的住在后跨院,他跑不了,刘二拐子就在楼上,来,我带着你去!”
    彩绫点点头道:“有劳了!”
    方孝友抱了一下拳,即大步向前,手指着楼梯道:“就在这上面!”说着他率先前行,就往楼上去。
    郭彩绫跟着他一直上了楼,这时候楼下众客才又哗然大乱,一时众口纷坛,纷纷传说起来,更有人破口大骂李快刀刘二拐子,把他们往常见不得人的肮脏事,全都抖了出来。在平常这“李快刀”三个字,根本就没有人敢轻易提起,现在却人人上口,还惟恐说得不大声,一时间整个饭堂子都像要掀了过来。
    乱嚣声中,那个叫方孝友的豪爽汉子,带领着郭彩绫来到了楼上,几个丫环婆子远远叫嚷着纷纷回避。方孝友迈着大步,一脚踢飞了一张椅子,进到了一个油漆得十分漂亮的隔间里。那个房子里正有几个拿刀抡剑的人在说话,乍见之下吓得纷纷跳起来。
    这时郭彩绫已随着方孝友闪身门前。
    方孝友大声嚷着道:“这位就是女侠玉观音,你们有几个脑袋敢给她动刀?她是来找刘二拐子和李快刀的……”
    话声未住,却有一人猛然跳出来。
    这人手上分持着一对花刀,身子一跳出来,二话不说,双刀齐落,霍地向着方孝友头上就砍。方孝友大喝一声,倏地飞起一腿,把这人双刀之一踢落在地,可是这人的另外一口刀,却砍在了他的大腿上,方孝友喔唷叫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这人一刀得手,大叫一声,猛地抡刀再起,直向方孝友头上砍去。
    这一次他可是遇见了厉害的煞星了!就在他的刀方自举起未曾落下的一刹那,身后的郭彩绫忽然冷叱一声:“奴才该死!”随着这声清叱,只见她玉手倏地递出,当空向着这人指了一下,这个人霍地打了个哆嗦,登时就像石头人一般的愕在了当场。
    其他各人目睹了此情,一时哄然大乱。三四个抡刀的汉子,霍地向门外抡刀扑出,郭彩绫玉手频翻,一连指了三下。三个人,三种姿态,和先前的那个人一样,俱都定在了当场。
    在场各人虽都知道这位郭大小姐施展的是隔空点穴手法,只是对方这种武林风闻的绝技,也只不过是风闻而已,这时目睹着彩绫的施展,俱不禁吓得脸上神色大变,一时噤若寒蝉,哪里再能有所蠢动。
    那个叫方孝友的汉子,先时还有些害怕,这时看见郭彩绫如此神勇,不禁胆力大增。当下他抚着腿上的伤,挺身站起,厉声叱道:“郭大小姐是来找李快刀和刘二拐子的,你们谁要敢帮着他们,准是死路一条。还不快把兵刃给丢下来!”
    话声出口,各人对看了一眼,纷纷自行把手上刀剑丢落在地。其中一人哭丧着脸道:
    “刘二爷本来是在这里跟我们说话,后来听见玉观音来了,就跳窗户逃走了!”
    方孝友一愣,却喝叱道:“放狗屁,谁都知道刘二拐子是个瘸腿,他还能飞檐走壁不成吗?”
    那人翻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瞅着方孝友道:“我也没说是他自己走的!”
    方孝友道:“那他是怎么走的?”
    “有人背着他走!”话才出口,面前人影一闪,郭彩绫已到了他面前。
    不只是她的人来的快,她的刀更快。那人只觉得项子上一凉,对方手上的那口短刀已架在了他的颈项上,那人吓得双眼一翻,身上起了一阵颤栗。“姓刘的往哪里跑了?你实话实说。”
    “他……”那人口齿不清地道:“到后院……去跟李大掌柜的会面……去了!?”
    “李快刀在哪里?”
    “在……在后跨院……”没容此人说完,方孝友挺身道:“那地方我知道。来,大小姐,我带着你去!”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地按着他受伤的那只腿,鲜红的血不停地往外淌,把他整个的手掌都染红了。
    郭彩绫对他的义举很是感动,见状上前看了看他的伤,遂即用手一连在他伤处附近点了几下,顿时止住了流血。方孝友见状大喜,称谢不迭。
    彩绫看着他道:“你的伤不轻,不便多走路,我这里有很好的刀伤药,拿回去敷几次也就好了!”说罢由身上取出了一个小瓷瓶,连瓶子一并的交给了方孝友。
    方孝友接过道:“谢谢大小姐,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们走吧。”
    郭彩绫皱了一下眉,道:“不,你下楼去吧,我自己去还方便些!你快回去吧!”
    方孝友一直都咬着牙在忍着,闻言也就不必再硬充英雄,当下低头重重叹息道:“好吧,我就住在二里坡,大小姐有时间路过那里,招呼一声,我随时都听候差遣,告辞了!”
    说完抱了一下拳,就一拐一瘸地出门下楼自去。
    郭彩绫自忖着本身的病势不轻,一直都在强忍着身上的痛苦,只是李刘等欺人太甚,这口气她实在忍不下来,才会一不做二不休,要一举将对方剪除干净。
    她坐在椅子上喘息了一会,只觉头昏得很厉害,可能是病中运功,体力大耗之故,眼睛里直冒金星,真恨不能有个床容自己倒下来躺上一会儿才好,可是一想到时机稍纵,李快刀等人即可能逃离,就干脆逞强到底。
    当下她冷着脸又站起来,逼着刚才说话的那个人道:“你带路,找着了李快刀或是刘二拐子,就没有你的事,要是找不着他们,可休怪我手下无情,我就先废了你。快走!”
    那人呆了一呆,只怪自己多嘴,叹息一声,就推开了通向后院的一扇窗子。
    窗外是一片连延的瓦脊,那人说的不错,刘二拐子果然是由这里出去的。大概是那个背着他的人轻功不济,屋脊上的瓦全被踏破了。郭彩绫看了一眼,冷笑道:“他们跑不了的,就顺着这些破瓦往下面追!”那人只好从命,当时翻身出外,施劲儿翻了个身子,跳出了大概有丈许以外。等他身子站好了,再回头看屋里的郭彩绫,却不见对方跟出,心里正自不解,却听见彩绫的声音由身后传过来道:“我早出来了,快些!”那人回头再看,只见彩绫早已站在七八丈外的屋檐角上,正用眼睛瞪着自己,这人心里一阵发寒,忖度着彼此武功,一天一地,判若云泥,也就死心蹋地不敢再玩什么花样,一路带领着郭彩绫直向后院翻过去。
    前文曾述过红水晶共有不同的四处买卖,俱都联在一起,占地极大。那人带领着郭彩绫踏瓦行脊,一路向后院奔进,他轻功不佳,足履过处,只听得克克吧吧连声瓦响,已为他踏碎了数千百块。原来这些屋宇脊檐相联,前后纵横相牵,可以畅行无阻。
    那人一直奔下去数十丈,来到了一处檐角,郭彩绫紧紧站在他身后:“到了没有?”
    “就是那一座楼!”那人伸手遥遥指向一座建筑得极其讲究的红色阁楼,那里山桥荷池,松柏环绕,端的十分雅致。万万想不到里面住着的主人,竞是穷凶极恶,庸俗丑陋的势利小人。
    郭彩绫站在楼檐角上,打量着这座楼房,心里岔集着难以抒遣的忿恨,唯恐这个带路的人心里有诈,正想要他一同前往,不意话到唇边,尚还未曾开口,陡然间听到了弓弦声响,那带路人忽然怪叫一声,身上已中了两支弩箭,身躯一个倒翻,直由檐上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几声弓弦声响,三四支弩箭,排飞直起,向着郭彩绫身上射来,郭彩绫原还有些犹豫,拿不定这处红楼是否真是李快刀居住,这么一来,足可证明无误。
    几只弩箭如何伤得了她,信手以短刀一拨,一阵叮当声响,把来犯的箭矢挡落在地。
    箭发处,是在一簇花石之后,借着一片假山石与一列矮树的掩饰,四五个汉子埋伏在那里正自蠢动着。郭彩绫居高临下,在檐角上看得很清楚。
    就在第三次箭矢扬弦待发未出的一刻,彩绫已自檐角上腾身而起。她虽然身在病中,功力兀自了得。有如飞星天坠,又像怒鹰搏兔,起落间,已扑向敌侧。蓦地,一个汉子由石后跳出来。这人手上持着一对冰铁双拐,看来胯大腰圆,像是孔武有力,身子一腾飞起来,不容分说,两只铁杖拨风盘打,霍地向着彩绫当头直打下来。
    郭彩绫冷哼一声,只见她窈窕的娇躯,蓦地向上一长,妙在身躯伸缩之处,恰在对方双杖空隙之中。
    这汉子猛厉的一双铁杖,竟然走了空招,砰一声,击落在石头上,一时石屑四溅,声势端的惊人!
    一招落空,反弹起来的铁杖,足足跳起三尺来高,就在那双铁杖上的嗡嗡声还不曾消失之前,彩绫手上的那口短刀已狠狠地插进了那汉子胸膛。刀势一插一送,随着那汉子一声嘶哑的怪叫,整个身子推金山,玉柱般的倒了下去。
    这种白手杀人如探囊取物的行动,无疑使得现场所有的人部震惊住了。然而眼前形势,如箭在弦,却有不得不出手的苦衷,在一声喝叱里,两个身着红背心的长身汉子已由不同的两个方向同时闪身而出。
    原来李快刀自知所行非是,一来为防范武林正义,再者为培养本身势力,是以特地精选了三十名精通武功的壮汉,聘请了几个精于武技的高手,施以严格的训练。
    至于那几个应聘的武林高手出处,却是一个极大的隐秘,武林中人万难想到,以李快刀这等市井暴发户,居然会能与名震寰宇,宇内十二令的人物拉上关系,因此外面风传他与宇内十二令中的总提调鹰九爷有所交往,朋比为奸,事情就大堪玩味而绝非是空穴来风了。
    眼前临阵对敌的这几个人,正是李快刀仗以自恃的那些心腹骨干,分布在眼前的共有十人,其中之一,一上来就丧生在彩绫短刃之下,余下九人,在一名所谓的教习喝令之下,迅速地分散开来。
    其中两名,各拿着一杆勾镰长枪,在快速的一个跃出之后,一左一右用十字枪法,同时向郭彩绫两肋间猛厉刺扎过来。
    郭彩绫两臂轻舒,同时夹住了来犯的双枪,她忿怒中娇叱一声,臂腕着力霍地向上一抡,竟把两名持枪的汉子双双翻上了半天。就动手对招来说,郭彩绫这一招施展极其漂亮,双枪力贯之下,竟把两个持枪人甩上了半天。
    猛可里,一人低叱一声,陡地欺身而近,手上一杆虎叉子,运足了力道,霍地一下子,直向郭彩绫背上猛刺了过来。郭彩绫身子向前一折,这人由于力道用得极猛,一下子收势不及,直由彩绫背上翻了过去。不容他翻下的身子站好,彩绫双手送刀,娇躯向前快速地欺近“噗哧!”掌中短刀已深深地送进了对方胸膛。这个人发出了一声闷吼,一连在地上打了好几个骨碌,顿时一命呜呼。
    空中坠下两个人,也都摔得不轻,一个断腿,一个拧了项子,大声地唉唷着,却是站不起来。
    举手之间死伤四人,见者无不胆战心惊!
    只听见一声胡哨尖响,剩下的几个人张惶地向四周退开来,却有一排凌厉的箭矢,由正面红楼射出来,直向郭彩绫身上招呼过来。
    郭彩绫连伤数人,毫无退意,她原来只想找到李快刀和刘二拐子,给他们一个厉害,并不思结怨他人,想不到对方居然恃强结众,连番地对她施展杀手,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不做,二不休,再也顾虑不到许多,也就放开手与对方一拼了。
    这排箭矢来得至为猛锐,因为数甚多,其势不便以短刀迎格,郭彩绫一时情急,双足力点,猝然施出一鹤冲天的经功绝技,倏地腾起五六丈高下。
    那排箭矢在她腾起的一刹那,呼啸着由她足下擦过去,郭彩绫腾在天空的身子,强行向下一俯,海燕掠波般的快捷,已飞身来到楼堂正前。
    她身子一落下,尚还未能看清一切,即闻得一人喝叱道:“射!”一排箭矢,迎面再次射来。
    郭彩绫心中一惊,短刀上贯足了内力,用拨风旋刃的手法,方自把正面的这排箭矢格落在地,同时间脑后生风,另一排弩箭却向她身后射过来。这排箭矢来得更为快捷,几乎不曾听见弓弦声响,已来到了她身后。郭彩绫身躯往前一折,猝然旋身,方待以蜉蝣戏水的身法旋身而出,她看见堂前人影一闪,现出了一个蓝衫高冠汉子的身影。
    这人猝然现身,绝非偶然。他身子方一探出,右手即刻推出坐身出掌。俨然大家身手,嗑!一蓬银光,就象是正月里玩放的花炮一样,由他手掌里喷出来。
    敢情这人把一掌亮银丸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来,观其出手之势,即知以内力推送,是以这一掌亮银丸一经出手,粒粒充满了劲道、迤逦当空,散发出一片刺耳的尖啸之声。
    郭彩绫一经入目,顿时大吃一惊,紧接着旋身而出,只是顾盼间已慢了半步,猝然间觉得左膝头上一阵疼痛,已吃对方发出的暗器亮银丸打中膝上。
    她左膝猝然负伤,弯得一弯,一只弩箭恰于这时乘虚而入,射中在她后胯之上。在两股暗器加身的情况下,郭彩绫兀自余勇可贾,足尖点处,腾纵出三丈以外,蹒跚着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身后的箭矢尖啸着滑身而过,看上去真是险到了极点。郭彩绫一咬牙挺身站起,反手把中在身后的箭矢拔到了手中。
    这当口,人影闪动,那个发出暗器亮银丸的蓝衫汉子已扑到了面前,掌中一柄万字夺,更不丝毫留情,分心就刺,直向郭彩绫小腹上猛力扎下来。
    郭彩绫一时大意,吃了大亏,心中不禁把对方这个蓝衫人恨到了极点。
    显然这个蓝衫人武功自成家数,卓然不同于其他各人,掌中万字夺更有十成火候,只观其现身,出招,俨然是大家路数。
    郭彩绫冷哼一声,短刀下翻,当一声,把对方万字夺格开,左手更不闲着,野马分鬃,猝然递出,一掌向那汉子前胸上按去。想是心衔这汉子暗器加害,郭彩绫这一掌提聚了内功真力,掌锋还不曾打中对方胸上,先有一股凌人罡力传出,那汉子猝然接触下,不禁发出了一声呛咳。
    蓝衫人凹腹吸胸,一个快捷的纵跃,窜出了三丈以外,郭彩绫那么快速疾劲的一掌,竞是差着一点,没有打实在了。
    忿怒中,她娇叱一声,点足而追,只是腰胯间,已失夫了原有的力道,和她预期的速度以及进身距离,有了相当的偏差。
    蓝衫人似乎早已看清了这一点,他功力精湛,胸中更有韬略,是以才得大用。在宇内十二令那个规模庞大的黑道武林组织里,算得上是一个人物,此次为鹰九爷差遣来到了红水晶,帮助李快刀筹组势力,负责编遣训练,李快刀待之如上宾,倚若长城。
    蓝衫人复姓百里单名一个同字,有个浑号,人称铁指金丸,打得一手好暗器,练得一身好轻功,更有韬略在胸,算得上是个文武全才,只是心术不正,阴骘险诈,贪财忘义,才会坠入李快刀的银钱功势,屈为奸小所利用。
    郭彩绫身子方一扑上,由于力道不济,中途顿住,正待鼓气着力,第二次向对方欺近,百里同已冷笑一声,由侧面反欺上来。掌中万字夺抖出了一点银光,循着郭彩绫腰上就扎。
    郭彩绫短刀一拨,“当!”架在了万字夺的倒刺上。
    要是在平常,郭彩绫真气可以如意运行时,短兵相接,敌我贴身时的场合,足可以施展要命的杀手,百里同要逃得活命之机是千难万难,只是现在气血两亏,要施展这类一沾即发,意到力到的内家绝顶功力可就诚为不易。
    狡黠的百里同,似乎早已窥知了这一点,才得有恃无恐的放身而近。
    双方兵刃甫一交接,铁指金丸百里同猛然一个快转,与郭彩绫成了照脸之势。他左掌一沉,倏地分开二指,双龙出海,直往彩绫一双招子上扎了过去。
    铁指金丸这个外号,正说明了这个人指掌上的功力,事实上百里同这一门功力的造诣也真是不错,双指聚力,足可穿石洞木。二指深处,力道惊人。
    郭彩绫近看这蓝衫人,只见他脸上青皮寡肉,少见血色,两腮下陷,露出一对兔齿,两边太阳穴,却高高的鼓起,有似肿起的一双肉瘤。这种现象,不须说明,明眼人一看即知,那是内家功力精湛的明显标志。
    郭彩绫一开始上来,显然是小瞧了对方,这时乍然发觉到敌人的不可轻视时,其势已似不及。此时此刻,再想逃开对方的双指,已是不易,即使能逃开了一双眸子,对方如化指为掌,后果更是堪忧。郭彩绫一惊之下,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在这要命的当头,别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心里一横,决计与对方同归于尽。一念升起,她左掌向下一沉,纤纤玉指在一个利落的上挑势子里,整个掌心已翻吐出来,向着百里同心腹上兜来。
    掌出如雷,一闪而至,百里同立感对方掌势的劲道,这当口,他如果胆敢不抽招换式,郭彩绫固然凶多吉少,而他自己在对方凌人的掌力之下,想要逃得活命也是万难,心念一动,凶焰顿减。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百里同力挫右腕,把一双足可制对方死命的手指硬生生的收回来,鼻子里哼了一声,错步闪开。
    郭彩绫那只兜心而起的手,差之毫厘没有打中他,只是尖尖的五指,却沾着他的衣边儿,纤指过处,顿时把对方那件漂亮的蓝衫撕下了一大片布来。
    铁指金丸百里同原知道对方的不可轻敌,却欺侮她的伤势在身,想不到饶是如此,对方仍是这般厉害。当时吓了个透心发凉。有了这一次教训,他不拟再向对方出手,身躯一个疾转,飘出了两丈以外。这个人鬼诈凌厉之处,乃在于他的杀人急智,比一般人来得快。
    即以眼前而论,任何人当此情形下,无不忘魂丧胆,自顾尚恐不及,更遑论出招伤人了,然而这个百里同,却多的是败中取胜的凌厉杀招。眼看着他旋飞出的身子,刚刚坠落地面的一瞬,他己把身子拧转了过来,一只左手用龙形乙式穿身掌的打法向外递出,却由掌心里再次地打出了一掌亮银丸。
    这一手打法,较诸他刚才的那一手更见高明。掌力一送,银光乍吐,一掌亮银丸呼啸着如同出巢之蜂,没头盖脸地向着郭彩绫身上袭过来。
    几乎是同一个势子里,一掌金钱镖以同样的快速,从另一个方向打出来。这掌金钱镖不偏不倚地迎着了来犯的亮银丸,只听得一阵子叮当声响,双双跌落在地。
    紧接着西侧方花架子上咯吱一声轻响,一条人影有如冲霄而起的大雁,起落之间,飞星天坠般地已落在了面前。
    郭彩绫认出来人正是卓君明,心中一喜,不及出声招呼,后者一口长剑已斜劈了出去。
    想是他已看清了蓝衫人百里同的身手不弱,一出手就是厉害的绝招,剑光一闪,直向百里同右肋劈过去。百里同身子一个快滚,掌中万字夺架住了对方的剑锋。
    卓君明早已料定了他会有此一手,双方兵刃甫一交接,不等碰实了,立刻手腕一沉,用醉舞花丛的手法,刷!一剑倒抡。这一剑施展得堪称一绝!扇形的剑光,车轮般地转了一转,却由蓝衫人左面胸前,溅起了一蓬血光。铁指金丸百里同身子一个疾颤,掌中万字夺当一声撒手落地。
    值此危机一瞬间,他只得保命第一,哪里还敢恃强斗狠?身子向左一倒,用足全身力道,猛力窜出去。
    一旁冷眼的郭彩绫娇叱一声:“打!”就在百里同身子方自纵起的一刻,翻手捻指发出了暗器“长尾箭”。
    这种暗器,她绝少施展,因为收藏不多,一向视为珍品,因其铸制不易,又过于狠毒,所以得擅此技后,还不曾用以对敌。那是一种特制的箭支,厉害之处在于它菱形的管头上藏有三枚巧计安排的钢针,一经中人入肉,三枚钢针即会自动弹出,中人内脏万无活理.即使是中及在非要害部位。也势必要挖出大块肉不可。
    这种暗器乃是当年郭白云亲手所设计,箭矢本身为锡所制,是以分量显得特别的沉重,大小长短不过像人拇指一般,却在尾端部位,拖有一条鲜丽的雉鸡尾毛,一经出手,如彩虹过天,极为美丽动人。
    郭彩绫如非恨极了这个百里同,也万万不会这般施展。长尾箭一经出手,发出了极为尖锐的一声清啸,血红的羽毛,就像是一条掠空而过的艳蛇,直追着百里同背影电掣而至。
    百里同反手一捞,不曾捞住,长尾箭却跳起三尺,不偏不倚,正中在百里同咽喉部位。
    这一箭可比卓君明的那一剑要厉害多了,顿时,百里同的咽喉部位,爆开了一朵血花,飞在半空的身子,就像是不曾升起的风筝,一个倒栽的势子,摔在了地上,不过是一连翻了几个滚儿,就不再动了。
    卓君明纵身而前,用足尖翻动了一下百里同的身子,证明他确已死亡,这才返身来到郭彩绫面前。
    郭彩绫身躯一歪,扶柱而立。
    卓君明呆了一呆道:“姑娘你受伤了?”
    彩绫紧咬了咬牙道:“不要紧,我们闯进去!”
    卓君明看来面色青白,脸上表情严肃,一双眸子里,更似有泪光浮动。
    郭彩绫看在眼中,心中一动,正待出言询问,而前人影连闪,扑过来三名大汉。
    经过短时的空隙,敌方显然已有了新的布置。三个汉子,二长一短,两个长身汉子各人拿着一杆丈八长枪,那个矮个子却持着一双雪花短刀。
    双方乍一见面,两个长身汉子先自大吼一声抖枪而进,向着卓君明两肋上猛扎了过来。
    那个矮个头更是出刀如电,他显然施展的是地膛刀法,在一连数十个快速的滚身势子里,掌中双刀旋起了大车轮般的两团白光,在霍然一个长身势子里,双刀齐出,直向卓君明胸上劈到。三个人配合着出手,封外挂中,看上去既狠又准,天衣无缝。
    这种两长一短的搭档出手打杀方法,江湖上还不多见,原是宇内十二令的总令主铁海棠研究发明,用以调教总坛各弟子,以期负责巩固防务,鹰九爷却把这种战术走私外传。
    红水晶无论财势,俱难与宇内十二令相提并论,手下人无论人数与武功造诣,更难望其项背,勉强当得上宇内十二令的一处分舵,尚嫌力量不足。虽然如此,这种崭新的战略,一经展出,倒也令人吃惊,不可轻视。
    卓君明一惊之下,弓身盘坐,两根长枪,翻起血红的枪铛,直由他腰侧擦了过去。当中那个矮子的两口刀,更像是雪花盖顶,双双劈到。
    卓君明冷哼一声,掌中剑横出一架,封住了对方刀式,右腿一曲一弹,“噗!”正中对方前胸。以卓君明之功力,自是了得!这一脚,直把持刀的那个矮子足足地踢了丈许来高,身子向后仰翻了出去,身子还不曾落地,一口鲜血先自喷了出来。
    他的剑,向下一沉,鱼跃鸢飞般的抖了出去,“噗!”一剑正中左面拿枪的那个汉子咽喉,那汉子一声闷吼,四平八稳地倒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右面汉子手腕子一翻,却用后半截枪身,直向卓君明脸上捣来。这种来回枪的打法,最适于双枪同施,现在只剩下了一只枪,自是威力大减。
    这汉了枪杆子才抡起一半,已吃卓君明快剑劈面直下,直听得咔嚓一声,枪断人亡。带着满脸的血,这汉子仰面直倒下来,半边脑壳,竟被卓君明的剑锋削了下来。
    举手之间,三条人命,非但是敌方在场各人看得触目惊心,就是暂作冷眼的郭彩绫也暗自吃惊不已。
    卓君明已似杀红了眼,他一向出手心存忠厚,今日情形端的前所未见。
    敌人阵营里显然起了一片混乱,在一声哨音里,陆续闯出了两拨类似方才两长一短的杀手来。
    卓君明朗笑一声,道:“你们不怕死么?不怕死的尽管上来!”他显然怒发于心,说话时力聚剑身,长剑挥动时,吞吐着冷森森的剑芒,任何人目睹及此,都不会怀疑他杀人的决心。
    两拨子敌人蹑蹑地向后面退着,附近还有很多人,只是目睹着现场的两个杀神,却没有一个胆敢上前送死。
    郭彩绫在卓君明对敌的时候,草草地料理了一下胯股间的伤势,她虽是出身武术世家,自幼随父练成绝技,也曾驰马沙漠,涉足风尘,只是却从来没有吃过败仗,更不要说负过伤了。
    那是何等的威风?玉观音三字过处,几无可战之敌,哪一个胆敢轻捋虎须?想不到在这个红水晶客栈里一下病倒,居然险些送了性命。看着身上的伤,她不禁悲从中来,说不出的又气又怨,真恨不得哭上一场。
    她到底不属于那种软弱型的女人,只要有一分气在,就绝不会向命运低头。想到了李快刀、刘二拐子等人的可恨,顿时平添了几分力量:“走,卓兄,我们往屋里闯!”说着,她腰间着力,弓伸之间,箭矢般的已扑向门前。
    一名黑衣汉子,手持着一口九耳八环大砍刀当门而立。郭彩绫身子方一扑到,这汉子怒叱一声,抡刀就砍,一股刀风,劈头直下。郭彩绫手上短刀一拨他的刀身,“叮!”一声脆响,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力道,把对方沉重的一口刀拨了开去。
    那汉子一刀落空,嘴里“嘿!”一声,错步拧腰,叉开五指,直向彩绫脸上抓来。他的手方才递出一半,彩绫的短刀已由下面翻起来,刀光一闪,那汉子狂啸一声,身子旋风般的转了出去,“叭哒!”摔倒在地,大股的血由他仰卧处溢了出来,到底伤在哪里,却是未曾看出。
    彩绫结果了黑衣汉子,身躯毫不停留地闪身进屋,卓君明紧随着也闯了进去。他们身子刚刚闯进来,只听见艘的一声簧弩细响,一双细小弩箭,分朝二人面门上射来。卓君明伸手操住,同一个时候里,彩绫展翅金凤般的已腾身而起,循着发箭处的那个楼角里蓦地落下来,一条人影由楼角快闪而出。
    他的身法快,卓君明却较他更快。在一个飞扑的势子里,卓君明金豹探掌,只一把已抓在这人背上。
    那个人方一回头,只觉得项子上一凉,已被卓君明冷森森的剑锋逼在了喉管上。
    郭彩绫同时也闪身而近,见状忙道:“先不要杀他。”
    那人身材矮小,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身蓝衫,双方虽不曾正式交过手,可是只凭着此人那一手轻功,显然就高出侪辈许多。
    郭彩绫与卓君明对于红水晶一个纯生意的买卖场合,竟然能有这等人物,感觉很是惊异。
    那人在冷森森的剑锋逼喉之下,尚还能保持着一份镇定,脸上现出了一片不甘雌伏的冷笑。
    卓君明冷冷地道:“你心里还不服么,我可以随时杀了你!”
    那人翻着一双白眼道:“你请吧,我不会向你们讨饶的……”
    卓君明鼻子里哼了一声,缓缓地收回了剑。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放开了这个人,其实这个人的感受却并不轻松。外人是看不出来的,这个人却能体会,一股冷森森的剑气,由卓君明掌中剑尖上透出来,显然也透过了对方的那袭蓝色长衣。
    那个人感觉到很不舒服,因此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卓君明目光直直地逼视着他:“希望你据实回答!”
    蓝衫人冷笑道:“那可要看是什么话!”
    卓君明道:“先从你身上说吧!”
    “洗耳恭听!”
    “你的功夫不错,怎么为李快刀这类市井俗物所用?”
    那人嘿嘿笑道:“好说,受人钱财,为人消灾,我和姓李的根本也谈不上什么交情,至于说到在下的功夫,要是功夫真好,也就不会被你一上来就擒住了!”
    卓君明道:“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当然不是。”那人冷笑一声,却把一双流光四射的眸子转向郭彩绫:“这位大概就是玉小姐!我们见过面!”
    郭彩绫怔了一下,冷冷地道:“什么地方?”
    那人森森地笑道:“姑娘真健忘,那一次要不是我们总头儿手下留情,恐怕姑娘你今天也不会来这显威风了!”
    彩绫登时一惊,凌声道:“这么说,你是宇内十二令的人了?”
    “不错!”那人冷冷地道:“姑娘如果还能念及年前我们头儿的手下留情,就应该网开一面,放了我,要不然这里的李当家的与我们鹰九爷很有交情,鹰九爷在总坛的地位,我不说姑娘也应该知道……”这个人很懂得心术的运用,翻着一双三角眼,不慌不忙地接下去道:“姑娘你是聪明人,我要是姑娘,我就绝不会干这个糊涂事!”
    郭彩绫缓缓走过来,一直走到了那人面前站住:“姓鹰的可在这里?”
    那人摇摇头,冷笑着道:“九爷事忙,这里他不常来。”
    彩绫道:“那么,这里的事,是你负全责了!”
    “说不上负什么全责不全责,反正我们来了几个人就是了!”
    “来了几个?”
    “四个。”那人似乎认定了对方不会向自己出手,说话的神态语气也就越加地老三老四。
    郭彩绫目光看似缓和地注视着他道:“最后再问你一句,你要据实回答!”
    “好!”那人笑嘻嘻地道:“我这个人最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彩绫道:“李快刀可在这座楼里?”
    “在!”那人答得很干脆,眯着一对小眼睛道:“不但李大掌柜的在,刘二拐子也在,只是就怕你们找不着他们!嘿嘿!”那人笑了两声,伸出手来在下巴上摸了一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郭彩绫冷冷一笑,道:“难道连你也不知道?”
    “不瞒你说!”这人油腔滑调地道:“我是不知道。”
    “那么说,你活着实在是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那人似乎发觉出语气不大对,微微一惊。不容许他有任何反应,郭彩绫掌中的那口短剑,已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窝。那人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喉咙里喔了一声,身子猛抽了一下,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眼睛里所交织的那种颜色,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惊,在他这短暂的一生里,他所一直引为自傲的,无非是自认为机智过人,料事准确,然而,显然的,这一次他却是料错了。
    这一次的错误。是永远也无法补救的错误。他死了。
    身体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却由楼栏下翻出去,直向着好几丈高的楼厅下面摔了出去。

tangj1632 发表于 2017-3-24 15:50:49

十四
    收回了刀,彩绫的脸雪也似的白,卓君明惊讶地看着她道:“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郭彩绫冷冷地道:“不要紧……李快刀他们既然就在这座楼里,不怕他插翅而飞。我们搜一搜看看!”说罢转身往里面就走,在她转过身来时,卓君明发觉到她背后下侧方已染满了鲜血,心里一阵痛惜,忙自伸手去搀她。郭彩绫苦笑着看着他,点点头道:“谢谢你,我还挺得住!”说完挣开他的手,倔强地独自向前走去。
    卓君明看着她凄凉地叹息了一声,其实他内心早已麻木了。忽然,他触及了加诸在身上的那番新仇,顿时如同万针刺体,一股热血上冲脑门,他再也忍耐不住,紧了一下掌中的剑,向前扑进。
    二人一连踹开了几扇门,发觉到房里空无一人。
    这座红楼占地极大,楼上足有十几间房子,布置得很是豪华。二人一左一右挨个儿的搜,一连闯了好几间都空无一人。最后一间,房门却上着锁,彩绫推了两下没推开,却听房子里人声混杂。郭彩绫正待提聚内功破门而入,卓君明已发出掌力,双掌推处,轰然一声大响,似乎整个的一座楼房都为之震动了一下,那扇门随即在卓君明的巨大的掌力下被敞开。
    屋子里挤满了人,一屋子的女人。这些女人俱都穿着漂亮讲究的衣服,年岁看上去都不大,总有十来个,挤在屋角里,人人面现惊恐,忽然发觉到二人闯进来,情不自禁地同时发出了哭叫声音,郭彩绫倒不禁呆了一呆。
    十几个女人哭叫着跪了一地,有的磕头,有的叫饶命,整个屋子里乱成一片。
    卓君明手执着明晃晃的一口剑,怒叱一声道:“不许哭!”这一声真管用,房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卓君明恨恨地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十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没有一个敢出声发话。
    卓君明大声喝道:“说,不说话都杀了!”
    莺燕丛里立刻暴出了一片哭声。却有一个生得白白净净,年在二十二三的少妇装束的女子膝行向上,向着卓君明磕头道:“大爷请息怒,我……说就是。”
    卓君明点头道:“好,你说吧!”
    少妇直起腰来道:“我叫秋儿,”一面用手指着身侧各人道:“她们和我一样,都是可怜人家的女儿。”说时,眼泪禁不住连连地淌了下来。
    郭彩绫冷笑道:“看你们这种穿着打扮,能称得上可怜么?”
    秋儿流泪道:“大小姐你哪知道……我们都是被李大当家抢过来的,我们……”说着她双手捂着脸,禁不住呜咽着哭泣了起来。
    彩绫铁青着脸,点了一下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你们都是李快刀的妻妾,可是?”
    秋儿止住哭声,委屈地说:“什么妻妾?根本都没有名分,李大当家的高兴就把我们当个人看,不高兴就送到红水晶妓院里去接客,再不就打一顿……”说着又垂下头,呜咽着哭泣了起来。
    另一个穿着红袄少妇痛泣道:“前几天,方婷婷就是受不住折磨才上吊寻死了!”
    彩绫道:“谁是方婷婷?”
    那妇人抽搐着道:“是大当家的新由外地押来的姑娘,她因为不肯顺从大当家的,被脱光了衣服绑着打了一顿,后来大当家就……”
    彩绫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她紧紧地咬着牙,气得身子发抖。
    卓君明冷笑道:“好个李快刀,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郭彩绫看着面前的这群妇人,面色转为和善,轻叹一声道:“你们用不着害怕,起来吧!”十几个年轻妇人聆听之下,纷纷磕头站起来。
    彩绫道:“你们想不想回家?”
    秋儿哭道:“当然想,想死了!”说着触动伤怀,随即放声痛哭,其他各人也都跟着悲伤痛哭起来。
    一个妇人道:“大小姐,你行行好,放我们回去吧!”
    另一个眼泪汪汪地道:“我家住在冀北,离家已经两年了,我爹娘还不知道我在这里呢!女大王,求求你开开恩,把我们放回去吧!”
    郭彩绫心里一阵难受,差一点连眼泪都淌了出来。她苦笑道:“你们都不要再哭了,我也不是什么女大王,只是看不惯姓李的欺压善良,所以才挺身而出,决心杀了李快刀和那姓刘的为民除害,那时候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众妇人一听到这里,俱都面现喜色。
    那个叫秋儿的少妇立刻就要跪下来向彩绫磕头,后者伸手把她搀住。秋儿涕泪直淌着道:“女侠客您这么做,真是我们大恩人,我们一辈子都感激你!”
    彩绫道:“不要这么说,不过眼前你们还不能走,须要等我们杀了姓李的,把他的势力完全铲除以后才行!”
    卓君明这时才插口道:“李快刀是不是藏在这座楼里,你们谁知道?”
    秋儿立刻道:“是藏在这楼里。”
    穿着红袄的那个妇人道:“这楼里有个密室,李快刀他们就藏在那里!”
    卓君明道:“你可知道那间密室在哪里?”
    那妇人摇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那个地方隐密得很,他们不许我们接近!”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妇人道:“李当家的身边有两个穿蓝衣服的人保护他,那两个人本事很大,大侠客,你们千万要小心一点!”
    彩绫与卓君明忍不住对看了一眼。这个妇人的话,证明了刚才被杀死的那个人话没说错,宇内十二令的确派来了四个人,已经死了两个,另外两个守护在李快刀身边。
    郭彩绫冷冷一笑点头道:“我们知道了,你们好好地留在这里!等一会杀了李快刀,再来找你们!”说罢随即转向卓君明道:“卓兄,我们走吧!”
    二人刚要转身,就见那个叫秋儿的少妇上前道:“等一下……我好象记起来……”
    彩绫道:“记起什么了?”
    秋儿道:“有一次……被蒙着眼睛,好像被送到那个密室去过一次!”
    彩绫道:“好极了,你还记得那个地方么?”
    秋儿吟哦道:“我当时是蒙着眼睛看不见……不过我好像记得他们在推一堵墙,墙是活动的。”
    卓君明道:“是楼上还是楼下?”
    秋儿思索着道:“好像是楼下。对了,一定是楼下,来,我带你们去找找看!”说着她就走出房外,彩绫同着卓君明跟出来,秋儿好像显得很兴奋,一个人跑在前面带路。二人跟着她一直下了楼,只发觉到整个大楼空空洞洞,没有一个人。
    彩绫道:“这里的人呢?”
    秋儿道:“李快刀平常是住在楼上,楼下是住着他的护院打手,这些人都派出去对付二位大侠了!”
    卓君明冷笑道:“原来这样,他们早已死了多半,看来是不敢回来了!”
    秋儿走几步停下来想想,再走几步又停下来想一想,忽然她像是触及了什么,立刻地调过头来,向另一条窄小的过道里走过去。她推开一扇门,进到一间房子里,摸索了一阵,又敲打了一下墙壁,失望地摇摇头道:“不对,这一间错了!”
    卓君明帮着她一连打开了几扇门,让秋儿进去察看,结果证明都不对。
    秋儿沮丧地皱着眉,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我记起来了!”说着她放开脚步,一直走到底,又向后退了几步,指着一扇门道:“是这一间!”
    卓君明立刻踢开了这扇门,却见是一间很小的房子,里面空无一物,却吊有一盏大灯。
    秋儿呆了一下道:“奇怪……”
    她刚要转身步出,卓君明唤住她道:“等一下!”眼睛看着那盏被铁链子吊着的大灯,卓君明吟哦着道:“这么小的一间房子,为什么会装这么大的一盏灯?”
    彩绫冷冷笑道:“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卓君明身形略晃,掠空而起,左手一探,已结实地抓住了吊灯的铁链,使劲儿地向下一拉,就听到一阵隆隆声响,眼看着后面的那堵石墙霍地高升起来,秋儿乍见,惊喜地尖叫一声,猛然扑了过去。
    彩绫一惊,道:“秋儿小心!”话声未完,即听见秋儿惨叫一声,仰身就倒。那张姣好的面颊上,霍然中了一支银色短箭,箭头深入,以至于秋儿连话也说不出一句,顿时丧生。
    事出仓促,彩绫与卓君明都大吃一惊。
    郭彩绫探前查看了一下秋儿的伤势,认为已是无救,此时卓君明已怒吼一声,窜身掠入暗门。
    彩绫几乎与他同一个势子,二人身子先后落入暗门的一刹那,又听见轰隆一声,那扇石壁暗门又再落下来,整个楼全部似乎为之一震,像是要塌下来一般模样,彩绫因系后进,差一点即被落下的石门砸中,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无论如何,两个人都已进入在暗门之内。
    彩绫惊魂甫定,一打量眼前情形,只见眼前这间暗室的设计果然十分精妙。在插置石壁的两根油松火把照耀下,里面的布置一目了然。一条尚称宽敞的甬道笔直地伸展出去,甬道的尽头,通向一间石室,石室门扉紧闭,预料着那个李快刀与刘二兴等人,必然是藏身那里。
    彩绫冷笑一声,娇躯纵起,起落之间,已扑向门前。她艺高胆大,虽然身入虎穴,仍然一身是胆,身子一扑向前,左掌霍地向外推出,即由手掌心里发出了一股凌人的巨大力道。
    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响,那扇门顿时敞了开来。也就在这扇门突然敞开的一瞬,即见眼前蓝影一闪,仿佛一人当门直立。尚还不曾看清那人是怎么一副模样,随着那人衣袖拂处,即有一股极为尖锐的风力直向着彩绫面颊上射了过来。郭彩绫身子一个快转,左手轻抄,已把来犯的这枚箭矢抓到了手中。一支分量颇为沉重的银色短箭。
    发箭人显然具有相当的腕力,这一箭之力,相当可观,端的是可穿木碎石,一经射在人身,自是万无活理。
    发箭人一身蓝色长衣,黑脸膛,扫帚眉,高而壮的个头儿。然而,使人对他最感奇特之处,却不是他的外型,而是他那身奇异的装配,一双手腕子上的装配。在他那双长而有力的手腕子上,各自戴有一截银光耀眼的钢锁铁袖,看上去,的确奇怪的很,前所未见。那是两截用无数钢片串连起来的两截袖子,其作用似乎是作为护腕之用,只是再配合着一双类如鹰爪般锋利弯曲的手套,看起来可就兼而具有攻击的能力。手套与袖面浑为一体,其间是用无数截细小的钢链串联一体,因此随着这人的每一移动,即会发出一阵唏哩哗啦声响,用以对敌,可以不虑敌兵刃,攻防兼宜,端的厉害之至。
    郭彩绫方自将对方暗器抄在手中,蓝衣人已饿虎扑羊般的扑到了眼前。只听见一阵子锁甲声响,这人一双怒鹰般的利爪,已向彩绫面颊上抓了过来。郭彩绫娇叱一声,手中短刀霍地挥出,叮当两声,分别削在了来人的一双手腕上,这人由于钢锁片护着,不曾伤了皮肉,只是以彩绫刀身上所贯注的内家力道,自是可观,以至于那人踉跄着向后面退出,差一点跌倒在地。
    这时卓君明却由侧面闪身而前,他倒不是对付蓝衣人来的,身形闪处,快若飘风般的直向这间石室内切入。
    卓君明身子一切入,一口厚背紫金刀,搂头盖顶的劈了下来,他长剑一抡,当一声,把眼前紫金刀磕在了一旁,眼睛可就看见两个人,正自张惶万状的向着石室的另一扇门遁出。
    两个人当中,一个是柱着钢拐的瘸子,另一个却是秃顶红脸的胖子,前者不用说也可以想知是刘二拐子,后者也可由他那身讲究的衣着与神态上猜出来,正是那个无恶不为的奸商李快刀。
    这两人显然已被眼前的情形吓破了胆,不胜狼狈地夺门向外奔出。
    卓君明怒叱一声道:“姓李的,你给我留下命来!”他身子一矮,方待窜身而起,奈何身边敌人,却是绕不过,一口厚背紫金刀,贴着地面卷起了一天金光,分向卓君明全身上下劈扫了过来。
    施刀人矮胖的躯体,一身蓝衣,只凭他一连两式刀法,就可测知这人刀功不弱!
    至此为止,四个蓝衣人已经先后全都露了脸,这四个人也就,是通过宇内十二令那位总提调鹰九爷的关系派来的,负责训练红水晶基层实力的四个高手。
    先露面的两个人俱已作鬼,这后两个人,看上去较诸先前的两个人武技更为精湛。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快刀必然对这四个人许以重金,才迫使得他四人不顾生死地为之卖命。
    这人一口刀端的厉害,卓君明一时疏忽,差一点为他刀锋砍中,当时被逼退身,一足顿,退出丈许以外。
    那人把握住此一刻良机,手腕抬处,咔嚓一声细响,射出了一枚袖箭。
    卓君明旋身挥剑,叮!把那支来犯的袖箭格开一旁。他震怒之下,猝然以内力加诸剑身,长剑挥处,如影附形般地依附了过去。
    那人一口厚背紫金刀方自抬起一半,已吃卓君明长剑隔空划过,在左肋上方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那人恍然觉得对方这一手剑法中混有极厉害的剑术,不禁大吃一惊,再想从容脱身,哪里还来得及?
    卓君明长躯侧转,掌中剑却在侧身背转的一刹那作扇面似的挥出去,那人方自体会到冷芒袭体,其势已是不及。卓君明长剑落处,血光迸现,把这人左面肩头整个的砍削了下来,这人惨叫一声,踉跄跌出了六七步,一跤倒地,顿时昏死过去。
    现场另一面,彩绫似乎也占了上风,只是她的敌手,显然是个棘手人物,尤其是那一双锁子护手钢爪,却要较诸寻常兵刃,难敌得多。
    郭彩绫病伤压身,自不能全力以敌,饶是这样,对方这个黑大个子在她手下,却也没讨了什么好处,身上已多处负伤挂彩,只是仍然死缠着不放。
    卓君明剑劈对手之后,快速扑过来,大声道:“姑娘把这厮交给我吧!”
    说话时那人正自滚身而进,猝然乘隙而入,却把一双钢爪斜扬着直向彩绫肋间抓去。
    这一来,他可是自寻死路了!原来彩绫自幼随父亲郭白云练功夫,最注重的就是贴身功力,郭白云曾经传授过她一种叫“贴衣七剑”的厉害杀手,最是凌厉无匹。
    眼前彩绫故示松弛,予对方以可趁之机,等到那人一贴近身边,想要从容脱身,可就不容易了。
    蓝衣人身形甫一滚近,陡地长身而起,双腕乍现,刷刷刷!一连三抓。
    这三抓,还有名堂,叫做“夺命三抓”,可惜他此计早已在郭彩绫算计之中,钢爪落处,对方娇躯不过是左右略闪,随即相继落空。
    蓝衣人陡然觉出环身四侧,似为一种无形的力道紧紧束住,方自觉出不妙,待要退出,哪里还来得及?刀光乍闪,一蓬血光直由蓝衣人咽喉部位喷出来。蓝衣人身子旋风似的转出去,一跤跌倒毙命当场。
    郭彩绫一刀得手,身后丝毫也不停留,足尖点处,海燕般的向门外扑出。卓君明却也与她不相先后的,同时扑向门外。
    门外显然是另一番天地,白洁洁的一片白雪,覆罩着乱石峥嵘的大片废墟。寒风飕飕地吹着,四下里空无一人,二人四下打量着,卓君明恨声道:“糟了,莫非让他们跑了?”
    郭彩绫锐利的目光,却注意着雪地里清晰的两行足迹,她脸色苍白显然由于一连串的对敌聚力过甚,忽然松弛下来,有一点儿脱力的现象。
    卓君明已经注意到了,他关心地问:“姑娘你怎么了?”
    郭彩绫冷冷摇了一下头,明锐的一双眸子,却缓缓地在附近搜索着。
    卓君明正要说话,彩绫向他摆了摆手,指了一下地,卓君明顿时会过意来,暗道了声惭愧,某些地方他所表现的就是没有郭彩绫那般细心。
    彩绫微微冷笑了一下,随即往前面走了下去。卓君明心知她必有听见,当下忙跟下去。
    二人俱是施展上乘踏雪无痕轻功,是以雪地上不曾留下些许痕迹。
    冷风飕飕,当空有几只寒鸦在盘旋着,在一个较为高出的雪丘上,彩绫定下了脚步,这一带由于乱石峥嵘难以再看出明显的足迹,而附近断壁残垣,俱都可以用以掩身。
    看到这里,卓君明不禁心里凉了一半,郭彩绫冷笑着道:“你放心,他们跑不了的!”
    卓君明道:“姑娘可有所见?”
    彩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附近缓缓转动着,却大声道:“走,我们到前面看看去!”说罢踏石出声向前走了几步。
    卓君明不知她何以要弄出声音来,却见彩绫去而复返,重重的走,轻轻的回来,不着任何痕迹的又回到了原来立足的这块雪丘上。她这么做,显系别有用心。卓君明顿时会意,不由提高了警觉,静以观变。
    二人静静地停立在雪丘上,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卓君明几乎有些忍不住了,正想向彩绫示意离开,忽然一粒小石子由侧面的石隙间滚落下来。郭彩绫立刻举手向卓君明示意,双双闪身两侧。
    两个人方自掩好身形,即听见一阵细微的“叮叮!”声,铁拐触地的声音。一个抖颤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雪地里。用不着看,即可以猜知这个人是刘二拐子。
    一点也没错,就是他,这家伙八成儿是吓破了胆了。只见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回路上过来,大概是认定了郭卓二人已经走远了,才敢偷偷地现身出来,他是存心再想转回到那间秘室里,却不意正中二人下怀,来到了眼前这个死角。
    刘二拐子边走边回头,一双铁拐子插行在崎岖不平的乱石地里尤其难行。他脸色狰狞,唇角上挂着阴险的笑,仿佛已经认定了逃得活命,心里充满侥幸的激动。渐渐地来到了眼前,就在这一刻,彩绫与卓君明双双现身而出,两个人像是剪空的一双燕子,蓦地现身,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边左右。
    刘二拐子吓得怪叫一声,霍地举起拐杖,向着先到的卓君明头上就打。
    他如何会打得中?卓君明只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杖头,刘二拐子用力地夺了几下,有如蜻蜓撼石柱一般,休想拉动分毫,吓得他鬼叫了一声,松杖就逃,才跑了两步就倒了下去。
    郭彩绫、卓君明两个人,仍然站立在他身边左右。
    刘二拐了全身哆嗦着,发出了梦吃也似的声音:“幄……二位大……大侠……饶命……”
    他手里还有另一根铁杖,借着翻身的机会,陡然抡起,直向着彩绫身上打来,大概他欺侮彩绫是个女人,且又在病伤之中,却没有想到这个女的更是厉害,铁杖才挥出了一半,只觉得右半边身子,一阵刺痛,顿时,那只举在空中的手,就像是被冰冻凝住了,休想移动分毫。再看当前的郭彩绫挥剑作势,隔空指向自己,自那口短剑尖上,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森森剑气。刘二拐子虽非是武林中人,可是平素来往和结交的都是此道上的朋友,耳濡目染的却也知道一些武术功力名称,也听过“隔空点穴”这么一种说词。
    眼前情形,正是如此!刘二拐子身躯抖动得那么厉害,倾刻间汗如雨下,透过对方短刀指处,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酸麻不堪,像是被一种力量强硬的支撑着,上下不得,噗通噗通的心跳声,震得耳鼓发麻,那颗心就像是随时要由胸腔里蹦出来似的,嘴里发出话声:“女侠客……饶命!”敢情他还能说话,只是说些什么,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懂,更不要说别人了。
    郭彩绫短刃比着他,冷笑道:“刘二拐子,你的坏事做绝了,还想活么?”
    刘二拐子下巴打颤道:“饶……命……”
    “我问你!”彩绫说:“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凭什么要姓费的郎中害我性命?”
    “我……”刘二拐子口涎像挂面也似地往下淌着:“不是我的……主意……是……”
    “是谁的主意?”
    “是……李大……大……”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大”字,只是下面“掌柜”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
    卓君明在一旁忍不住道:“这种人姑娘还跟他多费口舌,干脆给他一刀,结果他算了!”
    刘二拐子听到这里,吓得半颠疯也似的怪叫了起来。
    郭彩绫冷笑道:“李快刀在哪里?”
    “在……”他想指什么地方,只是身子不方便。
    郭彩绫短刀向后一收,刘二拐子身子噗通一下子摔了下来。
    “在哪里?”郭彩绫眼睛逼视着他。
    刘二拐子抖颤的手往前面指了一下:“往那边跑……跑了。”
    “再问你一句!”郭彩绫说:“宇内十二令的鹰千里可在这里?”
    “在……”刘二拐子结巴着道:“大……大当家的,已派人请他老人家……今……今天就……到!”
    郭彩绫点了一下头,道:“很好,现在你可以死了!”一扬手,手中短刃倏地运劲向前一指,以内集功力透过剑身,点中了对方死穴。刘二拐子喔唷叫了一声,全身颤抖了一下,顿时一命呜呼。
    卓君明冷笑道:“姓李的莫非真跑了?”
    郭彩绫掠了一下散乱的长发,紧紧咬牙道:“走,我们追下去!”
    二人踏着高低不平、起伏峥嵘的乱石,前后左右找了一遍,却不见任何人迹。忽然附近传过来一声马嘶声,二人闻声一惊,相继施展身法,快速地循声扑过去。但只见眼前有一个三五丈方圆的湖泊,这个时令里,湖水早已结成了硬冰,平滑得就像是一面镜子,湖边原本栽种着几棵垂柳,只是早已枯萎,不见绿叶,但见朽树枯枝,倍感凄凉!另外,在环湖周围,衍生有许多高过一人的芦苇,也都枯黄不堪。就在芦苇草丛里,系着三匹壮马,一个蓬头蓑衣的童子,正自惊吓地向二人看着。
    卓君明冷笑着向彩绫道:“看来我们是来晚了一步,却叫那厮逃脱了!”说着遂向那童子走过去,披蓑童子抱着两只胳膊,吓得节节退后,一副可怜样子。卓君明站住脚,道:
    “你用不着害怕,我不会杀你的!”
    那童子陡地跳起来转身就跑,才跑了一步,却意外地发觉到卓君明敢情已又站在眼前,他快转过身子,郭彩绫也站在了他面前,两边路都被人家堵上,那童子才傻了眼。
    大概是在荒野地里停的时间太久了,冻得他直淌着鼻涕,不时地抬起手来,用破棉袄的袖子揩着。
    卓君明道:“李大当家的是不是已经骑马走了?”
    那童子点着头。
    “往哪里走了?”
    “那边。”他伸手指了一下。
    “是谁叫你等在这里的?”
    “刘二当家的!”大概觉得这男女两个人,不如想象那么可怕,他的胆子也就放大了。
    卓君明冷笑了一声,与郭彩绫对看了一眼,思忖他说的都是真话,对方一个不懂事的马童,也就不难为他。当下,卓君明走过去牵了两匹马,向那马童挥手道:“刘二拐子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那边,你把他驮回去吧!”
    马僮瞪圆了眼,吓傻了。
    卓君明遂向彩绫道:“我们走吧!”
    郭彩绫显然很失望,猝然间消失了先前的那股子锐气和冲劲儿。飕飕的风吹过来,她觉得很冷,胯间的伤处更不禁隐隐作痛。丢了手上的那口短刀,她无精打采地走过去,翻身上马,径自策马前行,卓君明心情更似较她沉重得多。
    两匹马并辔而行,踏过了一片荒地,才看见一条黄土驿道,道上有两条压得很深的车轮印子,却不见有什么人迹来去。二人各怀着满腹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前行了一段路,看见道边石碑上刻划着有箭形的指标,一边指着蔡家坡,一边指着宝鸡。
    卓君明冷冷地道:“那李快刀经此一来,早已吓破胆,断断是不敢再回去了,我们就循着这一条路,往蔡家坡一直下去,一定能追得上他!”
    彩绫几乎也没什么主意,略微点了头。
    两匹马继续前进,却见道边有一摊新马粪,这一个发现证明了卓君明的猜测没有错,李快刀果然是朝这个方向逃下去了。预料着李快刀前去不久,二人打起精神,双双策马疾驰下去。
    这一程快马奔驰,足足跑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了蔡家坡这个地方。
    两匹马累得浑身汗下,身上沾满了泥沙,再要跑下去,就非得躺下去不可,不要说马了,马上的人也感觉着吃不消。
    彩绫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卓君明却注意到她后胯伤处,渗出了一大片的鲜血,分明是过于震动的缘故。“姑娘可要找一家客店,住下来歇歇?”
    彩绫点点头,似乎连说话力量也提不起。
    卓君明策马在头里带路,两匹累马拖着疲倦的躯体往前面走,附近民家,都像穴居,难得看见几间象样的房子。前道有一个十字路口,算是这镇市惟一的一条大路,就在道边,盖有一座竹舍,占地颇大,悬有一块“蔡家老店”的招牌。卓君明在店前翻身下马,回身向彩绫道:“就在这里先歇下来吧!”
    彩绫点点头,随即翻身下马。
    卓君明这才发觉她的坐鞍都染满了血,由不住吓了一跳,彩绫苦笑着把身上的斗篷拉下来,向着卓君明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她一向称强好胜惯了,自不愿以伤病示人,卓君明看在眼里,心中好生难受。
    蔡家老店门侧搭有一个茅草小棚,是专为南来北往客商钉马掌的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传出甚远。一个毛头小子由棚子里钻出来,过来就拉二人的马,问明了卓君明是住店的,回头向着里面吆喝一声,也没听清楚他叫些什么,即见由店里跑出来一个伙计,乍看之下,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原来那伙计,披着一整块羊皮,只在皮上挖一个洞,把头钻出来,整个身子连两条腿,全都遮在羊皮里面。猛看过去,真不禁吓上一跳。
    卓君明叫他开两间房子,那个伙计用十分惊异的目光,打量二人几眼,才转身向店里步入。
    荒村小店,谈不到什么排场,光线也不好,大白天屋子里还点着火把,油烟子把四面墙壁熏得黝黑。这个翻穿羊皮的伙计也看出了来人是两个阔客,特意为二人找了两个上好的洁净房间。所谓上好的洁净房间,其实也不怎么干净,只是在黝黑的墙壁上多贴了一层桑皮纸而已,房子里除了一张炕(注:北方人冬季多睡炕,外系泥灰,内里燃薪,以供取暖),只有一张破八仙桌,两把椅子。
    卓君明把一间较为干净的让给彩绫住,特意叫那个伙计把被褥重新换过。
    郭彩绫实在支持不住,合衣倒在炕上。
    卓君明服侍她喝了一碗茶,发觉到彩绫脸上烧得通红,不由大惊,道:“姑娘你病的不轻,得找个大夫来瞧瞧才好!我这就去。”
    说罢正要站起,郭彩绫却唤住他道:“卓兄,你先别急着找大夫,还是先到红水晶客栈里去把那几个可怜的女人安置一下才好……”
    卓君明叹息一声道:“姑娘你真是菩萨心肠。这些事,我记住就是了!”
    彩绫点头道:“红水晶客栈里还有我的一些东西,有我爹留下半瓶灵丹……还有……”
    “还有什么?姑娘你只管关照就是了!”
    彩绫轻叹一声道:“还有那匹宝马黑水仙,你找着给骑回来吧。”
    提起了这匹黑水仙,卓君明不禁连想到了寇英杰,心里未免有所感触,彩绫更似触及了满腹辛酸,眼睛一红,差一点流下泪来。她怪不好意思地强作微笑道:“这匹马是寇师哥留下来的,总不好在我手里丢了……”
    卓君明点头道:“姑娘你安心养病吧,寇兄弟既然已现了侠踪。早晚总会遇见他!”
    彩绫苦笑了一下,想说什么,一时未曾说出。尽管在病伤之中,看上去她仍是那么的美,一蓬青丝乌云似的披在肩上,弯而细的两道蛾眉微微的弯着,挺着鼻梁,直直的拉下去,却将玉白粉搓的面颊分成了阴阳两面,在壁灯的映衬下,尤其有一种朦胧的美。她那么半支着脸,睫毛下搭着,方才挥戈惩凶,跃马狂奔的那种豪劲儿,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那种闺房处子的静态美。依人小鸟的那般温顺。
    卓君明几乎不能再注视下去了,他内心郁积着过多的感伤,想到了眼前自身的遭遇,顿时有置身冰炭之感。退后一步,他抱拳道:“姑娘自重,我这就去一趟,大概在天黑以前,也就可以赶回来了!”
    彩绫感激地点头道:“谢谢你。”她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唤住他,道:“卓兄……”
    卓君明道:“姑娘请吩咐!?”
    彩绫微笑了一下道:“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翠莲,你何不把她一起接来?”
    话才出口,即见卓君明脸色倏地一变,一种既惊恐又悲恸的表情,猝然使得卓君明身子如同木刻石塑般地怔在了当场。
    彩绫吃了一惊,撑起身子来:“卓兄……你怎么了?”
    卓君明像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脸上强作出一副微笑,那种笑未免太牵强了。
    彩绫惊讶地道:“卓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卓君明紧紧的咬了一下牙齿:“姑娘,翠莲她……她已经死了。”他似乎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凄怆,说了这几个字,忍不住垂下头,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彩绫忽然呆住了:“死……了?”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那个叫翠莲的姑娘她死了?”
    卓君明缓缓抬起头来,他双目赤红,目神里充满了极度的伤痛与仇恨,汩汩的泪水点滴溅落下来。
    彩绫支撑身子,再追问道:“就是那个要与你成亲的姑娘她……死了?”
    卓君明点点头,抬起手,把挂在脸上的泪水抹干净。
    郭彩绫噢了一声,缓缓垂下头来。
    “是李快刀下的手!”卓君明恨恶的紧紧咬着牙齿:“他竟然对一个可怜的软弱女子下此毒手。”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要对付我。”卓君明冷冷地道:“李快刀打听到翠莲与我要好,知道我要把她救出火坑,所以就叫人下这个毒手!”
    彩绫没有说话,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凌厉,由她目神里所表露出的那种愤慨判断,她恨恶李快刀的程度,绝不在卓君明之下,甚至于犹有过之。良久,她才抬头呐呐地道:“你看见她了?”
    卓君明点点头:“尸体就在她房子里……可怜她身中七刀!”卓君明痛苦地道:“这都是我害了她……她要是不遇见我,又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彩绫苦笑了一下,同情地看着他:“事情既然已发生了……卓兄你要想开一点!”
    卓君明表情异常冷酷,他虽然不再流泪了,可是那张脸看上去却是沉痛,紧紧地咬着下唇,几至于咬出血来。
    彩绫想安慰他,可是一时却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两张充满了悲愤、伤感的脸,木讷的相看着。
    像是忽然触及了什么,卓君明点头道:“姑娘休息吧,我走了!”
    风门拉开又关上,留下了满室的沉痛与肃杀。
    勉强地吃了半碗面,彩绫只觉得身子异常的乏力。
    冬日天短,不知不觉里,天已经黑了。
    卓君明还没有回来,还没有带回来她要的药,她感觉到病势的益形加剧,头晕得几乎支持不住,全身骨节,酸疼得都像是要散了开来,禁不住发出了呻吟。
    窗外风萧萧,桑皮纸的窗户,被吹得呼噜噜响着,不时窜进来几股冷风,袭在人身上,真有如冷箭一般的锐利。
    她蹒跚地下了火炕,把窗户关紧了,才发觉到贴在窗框子上的桑皮纸,有许多已经破了,关上和开了没有多大的差别。
    不过才走了几步路,她已经难以支持,全身发软,发烫,嘴里更是干渴得很。恍馏里,看见了八仙桌子上的那个盛有茶水的瓦壶,想着要过去倒碗水喝,勉强地走过去,才拿起壶来,只觉得一阵子天旋地转,一跤栽倒地上,顿时人事不省。
    午夜时分,天更黑,风势更紧。
    窗框子被西北风刮的咯吱咯吱的响,风里渗含着小石头子儿,吹打在瓦面上,刷啦啦的那种声音,让人感觉到今夜所刮的那种风,非比寻常!
    蔡家老店陷于一片黑暗里。
    两排竹舍,在骤风里微微摇晃着,发出一片轰隆声,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下来。毕竟,它还屹立着,并没有真的要倒下来。
    彩绫恍惚的惊醒过来,只觉得身上异常舒泰,那种舒泰的感觉,并不是全身一致的,而是局部的,随着一种奇怪的力量导引着,所到之处,酸疼顿止,那种感觉,像是一双有力而又拿捏得当的手,正在身上按拿着。她随即不自觉的,发出了微微的呻吟声,浓重的睡意,仍在侵袭着她,只是她实在不得不睁开眼观察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那双手实在拿捏得太舒服了!随着那双手十指的灵活运用,更似有一种极其温和的劲道,奇妙的灌流到她身体里面,从而洋溢起她体内所潜伏的真元内力,顷刻间上下贯通,仿佛全身的穴道全都为之通畅了。
    毫无疑问的,那必然是一双男人的手!这个念头一经掠过彩绫模糊的意识,顿时使得她为之大吃一惊,倏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悬在墙上的那盏昏暗的油灯,即使火焰并不强烈,在猝然接触之下,也使得她目光为之一眩,紧接着,她就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身着玄色外氅,面系黑巾的长身汉子伟昂的站立在她面前。
    这汉子正自稳重专心的运施他的一双手,隔着一层外衣,在她身上各处拿捏着。双方目光乍然交接之下,彼此都似乎吃了一惊。
    黑衣人正在运转的一双手,忽然停住了,他那双露出在面巾之外的眸子,这一刻交织着极为错综复杂光采,似喜又惊,又怜又怯……紊乱的目神里,更似包含着无比的情意,伤感与迷惘。
    郭彩绫怔了一下,继而睁大了眼,等到她确定了眼前所看见的,绝非幻觉,而是实在的,她的惊讶才突地表露出来:“你是……谁?”随这声问之后,她倏地欠身坐起,只是不知内力不继抑或是黑衣人加以制止,总之,她的身子才仅仅有探起来的意识,却立刻化为无形。
    黑衣人的一双手,正抚按在她前躯的俞海穴上,从那双手掌里流灌进大股的热力却将她欲聚的真力整个的包在了一团。
    “绫姑娘!你还不能动。”说话的声音,压得那么低,像是在掩饰些什么似的。
    彩绫果真就不动了。事实上她全身的各处穴道,气脉,全在这人的一双手掌控制下,这人如果真要不怀好意,探手之间,即可取其性命。
    对于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也是最无可奈何的一种忌讳,此时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使你有托天盘地的威力,又能奈何!所可告慰的是,黑衣人似乎并没有存什么歹意。这一点,似乎可以认定。
    然而,对于郭彩绫来说,惊吓固所难免。岂止是惊吓,这里面还包藏有无限的羞窘与忿怒,一个自视极高,守身如玉的少女,绝不容许异性轻易地接触自己身子,况乎这人显然已在她全身上下任意地摸按一通。羞忿,一时间使得她面飞红潮:“你……你到底是谁?”目瞪着他,她整个的躯体几乎在颤抖:“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一双精锐的眸子注视着她,深邃的目光里,显示出无比的关怀,他没有说什么,两只手继续运行着。运用他的一双掌心,飞快的转动着,掌心所接触之处,全系她身上的各处穴道,随着这人运动的双掌,立刻她通体大为舒畅。黑衣人以行动代替了他的答复,彩绫顿时息止了内心的疑惑。
    只是,即使对方是心怀善意的为自己医治病痛,他这样莽撞的作风,也不可原谅。郭彩绫疑惑虽去,心里还生着老大闷气,她睁着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希望对方能够由自己的眼神里,判别出不友善,从而知趣罢手。但是,她的这种愿望落空了,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再看她一眼,他只是聚精会神的在运转着他的双手。
    渐渐地彩绫就体会出来,这人的手法迥异,而且,使她感觉更惊异的是,对方显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异内功,那种内功妙在即使见多识广的郭彩绫,也分辨不出它的行径与路数。须知彩绫出身武术世家名门,一身武功,得其父郭白云亲授手传,一身内外功造诣,足可独步当今,睥睨武林,以她造诣来说,纵使当世仍有许多她未必能擅精的武功,却断断不会幼稚到即使连这种武功名字也叫不出来的地步。眼前,她显然就遇见了这个使她想不通的问题。这个人所施的究竟是一种什么功力?透过黑衣人的手掌,所传递出来的内功,显然有冷、热两种不同的极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何以能同时汇融于同一双手掌心里,这却是彩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显然,黑衣人左掌心所运施出的是极热之流,右掌心所吐出的,却是极冰之流,妙在这一热一冷两道功力配合得恰到好处,热气在先,冰气在后,二气分功,各具其妙。就在冷热两种功力气流运施之下,郭彩绫身上的关节俱都一一为之启开。郭彩绫很快就体会出来,对方所以要这般的施展,主要在于激荡起她身上潜伏的内在元力,从而使得她元气聚结充沛。
    这种治愈伤病的手法,实在极其高明,绝对不同于一般,一般医者也万万不能模仿。渐渐地,彩绫身上已见了汗,同时她对于这人的忍耐力,也达到了极点。
    她绝不能容许对方这个陌生人这般放肆,即使他是好人,也要自己允许在先。所幸,就在她将要发作之前,黑衣人陡然的停住了双手,并且向后退开来。也就黑衣人散开双手的同时,郭彩绫才感觉到身体内的内力猝然集结一气,她倏地欠身坐了起来。
    “行了!”黑衣人口气里微微现出一些疲累:“我已用极功力,为姑娘打通了全身穴道,再服用令尊灵药之后,休息几天,即可痊愈。”
    彩绫在对方提到灵药二字时,目光一转,已清楚的看见自己遗忘在红水晶客栈的那瓶丹药,正置在桌面上,她不禁更为吃惊。莫非眼前这个蒙面的黑衣人,是卓君明所乔装的?
    不!绝对不是!卓君明无须要这么做,也不必要!
    “你到底是谁?”彩绫那双惊异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再要不说出实话,你可别怪我要对你失礼了!”
    那人不作表情,事实上即使他有所表情,碍于悬在他脸上的那层面巾,也难以窥知。像是久别了多年的亲人故友,那双目神里,所表露出来的只是无比的关怀,亲切,以及更深的情意。只是这些表情对彩绫来说,却是一时难以体会出来罢了。
    “你……”彩绫看着他大为惊奇的道:“你到底是谁?快说!”
    黑衣人在彩绫咄咄逼问下,更似难以出口。他表情必然十分窘迫与尴尬,在彩绫的逼问下,他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
    “不许你走!”郭彩绫大声地嚷着,双掌向后一按,身子已平窜起来,像是一片云般的飘落门前。
    黑衣人眸子里惊得一惊,道:“姑娘,你还不便施展功力!”
    彩绫大声道:“不要你管!”她长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显出了无比的惊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蒙着脸……?”
    黑衣人身子抖颤了一下,他的情绪必然十分的激动,在彩绫一再的逼问之下,更显得张惶失措:“姑娘……你又何必多问?我确实是没有恶意……姑娘珍重,我告辞了!”说罢身形一闪,待向窗外扑去。
    郭彩绫显然防到了有此一着,不待他身子扑到,先已闪身眼前,冷笑一声,纤手猝出,快如电闪的直向黑衣人脸上抓去。她显然是想抓下对方脸上的黑巾,一探对方庐山真面。纤手猝出,五指尖上传递出凌人的尖锐力道,以此功力,简直无须手指真的抓实在,只凭传出五指尖上的无形力道,也能够揭下对方那方面巾。
    然而这个黑衣人,却端的不是易与之辈。
    这个人非但不是易与之辈,简直具有罕世的身手,就在郭彩绫透着凌人力道的五根纤指眼看着已将触及黑衣人面门的一刻,后者身势霍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并没有闪躲的意思。
    彩绫心方一喜,五指抓动之下,眼看着即将把对方脸上黑巾抓下来。蓦地,感觉出透过黑衣人全身上下,传出了一股无名力道,郭彩绫立刻感觉出一层莫大的阻力,像是一幢无形罩子,一下子将对方全身上下罩定。
    这种无形的内集功力,是内功达到顶点之后,才可有所表现,对于彩绫来说,原不是稀奇,只是黑衣人的这种防身潜力,显然别具一格。就像方才他用以引渡彩绫身上的那种气机一般,除了应有的强大阻力之外,更有一种奇热炙肤的感觉。
    郭彩绫五指一触之下,几乎有置手于炉火的感觉,一惊之下,忙的缩回手来,黑衣人把握住此一刻空隙,倏地侧身,向门外扑出。
    立刻郭彩绫就感觉出那种强大的力量,含有奇热如焚的那种奇异力量,像是一堵墙,一座山那般的巨大不可撼摇。郭彩绫就算是身上没有伤,也未曾生病,面对着如此轩然凌人的巨大力道,也是万万阻挡不住。她身子不由自主的被这种力量向一边荡了开来,那扇门更不例外,随着黑衣人前进的扑势,尚还离有数尺,随即自动的敞开来。
    黑衣人就像一阵风似地掠了出去,“呼!”一般骤风狂飚而出,房门在一度敞开之后,迅速地又关上,发出了匡当一声巨响,整个房舍都连带的为之一震。似乎威力尚不止如此,随着黑衣人去势之后,房子里旋荡起一股疾风,那盏悬挂在壁间的豆油灯,在长焰一吐之后,顿时为之熄灭,房舍里顿时漆黑一片。
    郭彩绫显然为之一惊,这一惊纯系惊于黑衣人那不可思议的罕世绝功。她蓦地扑过去,开门纵出。院子里一片漆黑,狂风下飞沙走石,哪里还能看见对方人影?郭彩绫身形再闪,纵上了瓦面屋脊,环目四顾,依然看不出对方黑衣人丝毫踪迹。
    夜风呼呼,吹得她阵阵发冷,她确知,以黑衣人的那身功夫,即使是自己不曾负伤生病,想要追上他,也是万难。说句实在话,她自幼活到现在,像方才黑衣人那么杰出功力之人,确信还是第一次见过,若论来去身法之快,即使父亲郭白云在世也未见就能胜得过他。
    一时,她几乎呆住了。站在屋脊上,发了好半天的愣,一阵冷风袭过来,使得她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才蓦地又回到了现实。懒洋洋地飘身落地,一脚轻~脚重的摸黑回到了房间里,找到了火摺子点燃了灯,这个人真使她无比的困惑!
    他到底是谁?
    谁又会这么好心来为我治病呢?
    想到了病,猝然才使得她觉出自己身上舒服多了,而且负伤的胯股部位,也似不如以前那么疼痛,用手一摸,不禁暗吃一惊。原来先时负伤之处,显然已经过一番重新包扎,而且由伤处一片清洁的特殊感觉里可以断定必然已经过一种新的药物敷治。这一切,当然毫无疑问的是黑衣蒙面人所为。想到这里,郭彩绫的脸,可就情不自禁的红了。羞急之下,使得她出了一身冷汗。一个姑娘家,竟被别人剥光了衣裳,上药包扎……简直是羞人的事情。
    黑衣人纵然是义行不顾细节,但是在身受者,守身如玉的郭彩绫事后想起来,却是羞愤难当。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睡得这么死,以至于在黑衣人动手做这些动作时,自己居然毫无知觉。然而,立刻她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对方黑衣人在动手为自己上药治疗时,必然先以点穴手法,使自己沉睡于无知境界,然后才与以治疗。
    羞、惊、怒、忿、懊恼、惭愧……说不出的各样感觉,一股脑地岔集在她心里,她真想倒头痛哭一场。如果眼前那个黑衣人重现眼前的话,她必然会毫不考虑的扑过去向他猝使杀手。然而眼前,她却只能独个儿的在这里生着闷气。想着想着,两行热泪情不自禁地滑下了两腮。
    忽然,她的眼睛接触到室内的两张座椅上,意外的发觉到自己遗忘在红水晶客栈的行李革囊,连同自己的一口心爱长剑,俱都陈列面前。这些东西,她曾面托卓君明代自己去取回来,莫非卓君明已经回来了?不会,如果卓君明真的回来了,他断断乎不会冒失的就这么进到自己的房子里,而且,他就睡在隔壁的房间里,岂能对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这么一想,思虑的焦点立刻又集中在方才那个黑衣人的身上。从方才黑衣人嘱咐彩绫服食她父亲留下的灵药一节推想,对方黑衣人对她的动态,分明知悉甚清,简直了若指掌。
    郭彩绫思虑渐渐冷静下来,对于这个人,她继续地推想下去,眼前恍惚的记起了那人的一切,那人的身材、仪态……最后忆记到那人精光四射的一双眸子。她反复的回忆着那双眼睛,思虑的触角越发的敏锐,渐渐地,她脸上泛起了一种激动,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敏锐的思索力,帮助她在一团乱丝般的千头万绪里忽然找到了那个丝头。
    一时间,她显得那么激动,无比的羞、窘、愤、怒,一股脑地都化为乌有,代之的却是一阵狂喜。她几乎跳了起来:“寇英杰!”
    她心里大声的呼唤着:“一定是他,寇英杰!”所有的疑惑迷团,就在她想到了寇英杰三个字时,立刻为之烟消云散。她的心跳动得那么厉害,如非是她反复回忆证实了那双露在黑巾外的眼睛,毫无疑问必是寇英杰,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如非是她先已听卓君明说过,外界对于寇英杰种种的离奇传说,她也万万不敢相信,那身负罕世奇技的黑衣人就是寇英杰。有了两重关键,再经过她进一步反复推敲的结果,她已经可以断言,那个黑衣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寇英杰。
    她几乎喜悦的哭了起来!然而,在一度极剧的喜悦之后,心情又重回复到了凄凉。原因是他又走了!
    又怎么能知道,他这一走还再回来?说不定又像以前一样,他这一走,很可能又是长年累月的渺无音讯,这么一想,她顿时如同置身寒冰,心里遗憾、紊乱,简直非言语所能形容。就这样她忧一阵,喜一阵,一回伤心,一回断肠,几像是着了魔似的。
    不知不觉里,天竟然微微的亮了。
    郭彩绫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儿似的,这一夜,她还渴望着寇英杰的重现,不只一次的,她推开了窗扇,向着漆黑的夜色里凝望着。
    她失望了!
    小店里已经有人起来的声音。
    郭彩绫独守了一夜之后,重新兴起了浓重的睡意,不觉倒向热炕。这时候,却听见室外有敲门的声音,卓君明的声音。
    “姑娘睡着了么?”卓君明急促的声音道:“是我,卓君明。”
    彩绫顿时精神一振,坐了起来,道:“卓兄请进来。”一面说着,她随即下了炕头。
    卓君明推门步入,形容至为疲惫,但是当他目睹着彩绫的神情焕然,不禁怔了一下:
    “姑娘你的病……”
    “好多了!”郭彩绫微微苦笑道:“卓兄请坐下说话!?”
    卓君明目光一转,看见彩绫的行囊及宝剑俱都置在桌上,脸色更为惊异,随即坐下。
    郭彩绫道:“卓兄你才回来?”
    卓君明点头道:“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我去为姑娘索取衣物马匹时,店中人发觉到连同那匹黑水仙宝马,俱都无故失踪,我只当是他们有意侵吞,原要给他们好看,后来见他们哭死哭活,情形又似不像,是以我又到李快刀住处搜索他的踪影,也不见他回来。”
    彩绫关心问道:“那些可怜的妇人呢?”
    卓君明点头道:“姑娘放心,我已遵从姑娘的吩咐,将李快刀现有有财物,悉数分给她们,可以变卖的东西,也叫她门任意取拿,打发她们去了。”
    彩绫这才稍微安心的点点头。
    卓君明冷笑道:“我找李快刀不着,一怒之下,把他的妓院赌馆都拆了,等了他半夜不见回来,因为惦记着姑娘的病,这才匆匆转回来。”他奇怪的打量着彩绫的行囊各物,道:
    “看来姑娘的东西都已取了回来,那匹黑水仙宝马,也好好的拴在糟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彩绫倒不曾知道那匹爱马黑水仙也已牵回,聆听之下微微一惊。她不禁又想到了蒙面的寇英杰,内心更有说不出的惆怅凄凉,眸子一红,差一点落下泪来。
    卓君明一时为之坠入五里雾中,怔了怔道:“姑娘……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彩绫忍着泪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在昨天夜里,已有人来过了……”
    “谁来了?”
    “是……”寇英杰三个字几乎已经出口,临时却又吞在了肚子里,摇了一下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
    卓君明更迷糊了,只是看着她发愣。
    “我猜想他是……寇英杰。”
    “寇英杰!”卓君明大吃一惊,脸上现出了一片喜色:“他来了!在哪里!”
    彩绫苦笑着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他又走了!”
    卓君明呆了呆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
    彩绫缓缓抬起头,冷冷地道:“我也说不清楚,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也只是猜想而已,当时他是蒙着脸,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卓君明失望的道:“那姑娘又凭什么猜想他是寇英杰?”
    “我是凭他的声音,和神态……”一时间,她眼睛里似乎又看见了那个蒙面人的影子,脑子里不禁又追忆起那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顿时,她脸上的神色,充满了自信。“是他……”她呐呐道:“一定是他。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也认识他那双眼睛。”
    卓君明怔了一下兴奋的道:“既然是这样,他又为什么不留下来?他上哪去了?”
    彩绫苦笑。低下头冷冷地道:“也许他不想再见我,也许还有些什么别的原因。”
    卓君明顿时不再吭声。他虽然不知道彩绫与寇英杰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很显明他们之间必有芥蒂。至于详情如何,自己却不便过问。
    彩绫随即把昨夜所发生的一段经过摘要诉说了一遍。
    卓君明听完之后,默默地点头道:“姑娘这么一说,我看也是寇兄弟不会错了。”
    彩绫苦笑道:“一年多不见,想不到他的功力竟然精进如此,以我目前功力来说,简直难以望其项背,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卓君明不胜向往的道:“这就是所谓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只可惜昨天夜里我不在,要不然我一定不会让他轻易地离开。”
    “不过,”他接着说:“姑娘不必懊丧,我想他一定还会再来的。”
    彩绫道:“为什么?”
    卓君明道:“他对姑娘一定放心不下,我想在你病势未曾痊愈以前,他不会离开的。”
    郭彩绫摇摇头,苦笑着不再多说。
    卓君明忽然一笑道:“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好消息。姑娘用不着担忧,暂时好好在这里养病,要是寇英杰现身与我们一见,那是最好,要不然这里的事情一完,我们就找他去,他总不能真的狠心不与姑娘你见面。”
    彩绫轻叹一声,站起来,缓缓踱向窗前,向外面凝望着。在昔日,她根本就无从体会伤感二字,可是如今,却饱经折磨,忧伤的情绪一再的折磨着她。把她个性里的那些有尖有棱的部分都磨平了。对于寇英杰,她真有千种愧疚,万般忏悔,另外更多的却是感情上的依恋。这么多的情绪困扰着她,使得她每一念及,即会迅速地陷入痛苦的深渊而难以自拔。
    她只是愣愣地向外面看着,心里像是压着一块铅那么沉重。
    卓君明冷眼旁观,岂有看不出这番微妙的道理?他心里深深的滋生出同情,对于寇英杰与郭彩绫之间的恋情,他不再有任何非分的感触,只是衷心的祈求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高尚感情的升华,是在翠莲死后才使他有所彻悟。看着彩绫这副样子,他心里更有说不出的难受,一时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
    “姑娘的伤病还没有完全好,多休息吧!”卓君明道:“我就在隔壁房子里,有事随时叫我就是。”
    彩绫回过身来,点头道:“谢谢卓兄。可有那个鹰千里的消息?”
    卓君明忽然一怔道:“有,姑娘不提起来,我还几乎忘了!”他又坐下来道:“我正要告姑娘,红水晶客栈里的人,都盛传那个宇内十二令的鹰总管鹰千里已经来了!”
    “啊!”郭彩绫显然吃了一惊:“这是真的?”
    卓君明道:“详细情形,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据客栈里一个姓刘的管事告诉我说,鹰千里确实已经到了,并且说李快刀就是赶下来跟他见面的!”
    郭彩绫冷笑道:“很可能。好呀,这个姓鹰的我更恨,他来的正好,倒省了我再去找他了。”
    卓君明自然知道宁内十二令的总令主铁海棠与郭家的仇恨,郭彩绫之恨恶鹰千里,是必然的,只是他久闻鹰千里其人,料必一身武功定是了得,彩绫目前又在伤病之中,一个失策,保不住就会在他手中吃亏,这倒是大意不得。当下他道:“姑娘目前养伤第一,一切等身子复原以后再说,姑娘你休息吧。”说着他遂由椅子上站起来,抱拳告辞。
    彩绫道:“卓兄你上哪里去?”
    卓君明道:“姓鹰的既然来了,我们大意不得,我打算在这附近查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他们踪影,一切等姑娘身子复原以后再说。”
    彩绫感激的点了一下头,卓君明退身自去。
    须臾店小二送来了洗脸水,侍候彩绫漱洗。用过早餐,郭彩绫也情知大敌当前,不敢掉以轻心,遂安心在房中养病,不再外出。
    渭水与蔡家坡一水相隔的高店,一夕之间,来了几个特殊武林人物:凤翅铛关雪羽、雪豹子白胜、一掌金钱念无常,再加上那个位重权高,职掌宇内十二令总提调的鹰千里。这几个主儿可都是当今武林黑道上响叮当的角色。
    四个人如今虽是都在宇内十二令食俸当差,可是在投身宇内十二令以前,已都是各有盛名,凤翅铛关雪羽出身长白山,雪豹子白胜是关外巨寇,也是一名独行大盗,比较起来倒是那个一掌金钱念无常出身还算正常一点,他是昔年襄樊武林名门“念子帮”的嫡传弟子,只是后来亦不免失身草野,落草为寇。
    如今他们可以当得上发迹了。谁叫他们跟对了主子,那位宇内十二令的总令主铁海棠。
    当今天下,黑白两道,无论你是什么角色,提起了这位铁总令主的威名来,无不谈虎色变,要你倒抽上一口冷气。水涨船高,连带着他手底下的这些人,无不神气活现,莫怪乎铁总令主自今秋以来,要重划势力范围,将宇内十二令扩大为宇内二十四令,较原先扩大了一倍。深入中原内陆,边及荒外沙漠,无不有他的组织存在。
    组织系列依序是“总令坛”,下辖“二十四分令坛”,每一分令坛设令主一人,下分为四舵,各设舵主一人,除去总令坛的天、地、乾、坤四坛分别总管各事,另有组织以外,只是这直系二十四令,九十六舵,蛛网也似的遍布各处,总人数在万人以上。
    这么庞大的黑道组织,端的是武林罕见,称得上旷古铄今,铁海棠称霸天下武林的用心,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人人得见了。莫怪乎凡是得能在宇内十二令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也都自比为朝廷命官一般的风采,耀武扬威,神气活现的不可一世。
    话再绕回来,刚才所提到的这三个人:关雪羽、白胜、念无常,就是标准典型的这类人物。由于总提调晴空一隼鹰千里在总令主面前的保荐,这三个人如今可都是令主的身分了,鹰千里带着他们三个巡视一周之后,特意的来到了高店这个地方歇脚。高店在他们组织里是属于长白令的辖区,长白令的分坛也就设置在这里。凤翅铛关雪羽也就是长白令的令主。
    鹰千里之所以能与李快刀这个人勾搭为奸,主要全靠凤翅铛关雪羽这个人居中拉的线。
    以鹰千里、关雪羽这类人如今的身分,李快刀想结识他们自然是高攀了。鹰千里当然不会白白结交他,好在李快刀有的是钱,只为了培植他成立一份武力,李快刀少说在鹰千里身上就花了十万两银子。
    钱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会嫌多的,姓鹰的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第二度卷土重来,下榻在老地方,高店的铁记马场。
    铁记马场也就是长白令令坛所在地,明面上是经营贩马的生意,暗地里却是干着附近五百里内外黑道生涯,马场的场主也就是长白令的令主,场子里的任何一个人,也无不深通武功,是不折不扣的马贼。
    铁记马场里,由于总提调鹰千里,连同白胜、念无常这几位贵客的忽然光临顿时热闹了起来。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红水晶的那位大东家李快刀也赶到了这里,他可不是凑热闹来的,是逃命来的。
    听完了李快刀一番诉说之后,鹰千里漫不经心地往天上喷出了一口烟,他轻蔑地在听、大刺刺地倚坐在铺有锻垫的太师椅上,一双细长的眸子,微微眯缝着,隆起的背部,乍然看上去就像是背了个包袱似的累赘。一年多不见,他的头发都白了,只是脸色看上去却是那么的红润,十根手指上也都留着长长的指甲,一副雍容华贵形象,哪里像是身藏绝技的武林中人。
    另外几个人,俱都在座。那位红水晶的大东家李快刀,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副懊丧神情。
    听了李快刀这一番诉说之后,鹰千里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却把一根讲究的白铜旱烟袋,在火盆上轻磕着,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这才开口说话:“你是说,那个姓郭的丫头来了!?”
    “是她!”李快刀犹有余悸的道:“他们都管她叫玉观音,这个女人可是厉害得很!鹰爷你老可曾听说过么?”
    鹰千里兹兹有声地吸了两口,冷笑着由嘴里吐出白烟,道:“听说过。哼!多新鲜!”
    凤翅铛关雪羽在一边呵呵出声笑道:“李大掌柜的,这一趟,你算是没有白来,这个丫头,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你倒好好说清楚了!”
    姓关的四十开外的年岁,豹头环眼,身材不高,却生有一丛绕口的落腮胡子,比起形容猥琐,小鼻子小眼睛的雪豹子白胜来,可就魁梧多了。
    李快刀似乎精神一振,道:“这个姑娘,身上带着病,可是还真厉害,我手下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说到这里,由不住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又道:“不瞒四位说,贵帮的常、许、刘等四位师父,也都不是她的对手,先后都遭了她的……毒手。”这几句话顿时使得各人一惊,鹰千里的那张脸,忽然就像是罩了一层冰般的冷。
    “什么?”他的烟也不抽了:“你是说我们派去的四个人,全部死了?”
    李快刀那张大胖脸,一时间涨成了紫水晶的颜色,期期难以出口的点了点头。
    鹰千里霍地怒立而起:“混蛋!”
    李快刀吓得也跟着站起来,肥胖的身子一个劲儿的打着哆嗦:“鹰爷!开恩!”嘴里说着,一双膝盖直打战,差一点就要跪下来。
    雪豹子白胜看出了瞄眼,噗哧一笑道:“大掌柜的,你用不着害怕,我们九爷也不是发你的脾气,他老人家是在生那个姓郭的丫头的气,你请坐!”
    李快刀心里才松了口气,哆哆嗦嗦地坐下来,白胖的大肥脸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些主儿,他可是领教过,一个不高兴,瞪眼杀人,可不是好玩的!
    “鹰爷,”他结结巴巴地道:“这里面,另外还有一个姓卓的……”
    鹰千里冷笑一声,又坐了下来,一声不吭的抽着烟。
    凤翅铛关雪羽接嘴道:“卓什么?”
    李快刀用力的挤着他那双猪眼,总算被他想起来了。“叫卓……君明!”他说,“这个人跟那个玉观音是一路的,厉害得很。”
    鹰千里徐徐地喷出一口烟,又恢复了他倨傲的神态,他冷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不错,有这么个人!”一直没开口说的的一掌金钱念无常却在一旁搭了腔。这个入黑紫的脸膛,五十出头年岁,两道黑长的浓眉向上斜挑出去,目光炯炯有神,表情沉重而阴霆。“九爷应该听说过这个人!”他转过脸向着鹰千里道:“在关外,以养马起家的卓七爷,九爷会不知道?”
    鹰千里顿时表情一怔,道:“卓铁宣,会是他?”
    “当然不是他!”念无常阴森森的笑道:“是他的宝贝儿子。”然后他冷冷地接下去道:“不错,这个人我知道,一身功夫,自称打遍关外无敌手,人称卓小太岁,仗着家里有钱,到处吃喝玩乐,结交了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一身本事也确实不错!”
    提起卓小太岁来,在座各人似乎都恍然记起。
    鹰千里缓缓地点着头:“卓小太岁,晤!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
    风翅铛关雪羽点头道:“这个人听说每一年都参加在秦州举办的赛马会,还有一匹叫紫毛青的好马,你说卓君明我不知道,说卓小太岁,我可就知道了。”
    李快刀如丧考妣的在一旁叹息道:“我的买卖,如今可都砸在了这男女两个人身上了,全都完了……”
    鹰千里沉着声音,嘿嘿笑道:“现在我知道了,总共不就只是这两个人么?”
    李快刀点着头,苦着脸道:“两个人已经要我的命了!”
    鹰千里慢慢吞吞地道:“现在我们来了,你可放心,明天一早,我们就陪着你一块回去,姓郭的丫头,跟那个姓卓的不来则已,再要敢来,哼哼,管叫他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快刀神色一振,立刻站了起来,向着鹰千里,作了老大的一个揖:“一切全仰仗你老了!”
    鹰千里冷森森地笑着,目光如隼的注视着李快刀,徐徐说道:“李掌柜的,你的事,我们一直都全力支持,只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
    一句话说得李快刀透心发凉,他哪里会不懂得,分明对方这个老狐狸要狮子大开口向自己开价了。姓李的岂是大方的人?只是这个节骨眼,对方要是不伸手帮忙,眼看着红水晶这块招牌就要完了,非但是红水晶这个买卖,甚至于自己这条命也保不住了。他虽是爱钱如命,可是眼看着身家性命不保,两样权衡之下,自然还是保命第一。当时只得硬下心来,长叹一声,道:“鹰爷,你老对我的好处,我岂能忘怀……我知道,我知道。”
    凤翅铛关雪羽在一旁笑道:“光知道不行,李掌柜的你得开个价码!”这个家伙比鹰千里更厉害,在要紧关头谈斤论两。
    李快刀用力挤了一下他那双猪眼,发了一阵子呆,像是斩了他的肉也似的难过,半天才伸出了两根手指头,“这么吧!”他狠心地说:“各位爷要是能杀这男女两个人,保住了我的这份买卖,我愿意拿出这个数目,绝不食言!”
    鹰千里喷出一口烟,冷冷的道:“这是多少?”
    李快刀咬着牙道:“黄金两千两!”这个数目,在他来说,简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空前”了,说出了嘴,心里还在一个劲儿的后悔。可是,却未曾料到,并不能满足对方的野心。
    听了他的话,鹰千里忽然怔住了。“多少?”鹰千里牢看着他:“你再说一遍!两千两,黄金!”鹰千里冷森森一笑道:“李大掌柜的,你简直太大方了!”
    李快刀两眼发直道:“鹰爷,你老的意思是……”
    鹰千里斜过眼睛盯着他道:“就只四条人命,也不止这个数目呀!大掌柜的你大概是吓糊涂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李快刀脑门子一阵发炸,嘴里连声答应着:“是是,我是糊涂了,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一面说,李快刀把一双眼睛看向一旁的凤翅铛关雪羽,盖因为他之与这个鹰千里搭上关系,全赖关雪羽拉的皮条,以后的交易互利,也全赖关雪羽从中斡旋左右,在这个紧要关头,希望他能够从旁边帮着说几句话,敲敲边鼓。
    关雪羽是说话了:“二千两太少了!”关雪羽的脸简直比鹰千里更冷:“九爷说的不错,四条人命该值多少钱?大掌柜的你想想看,这四个人是不是为了你才死的?”
    话是一点都没错,把命和钱搭在了一块,这个价码儿可就大了。
    李快刀再转过脸来看另外两个人,雪豹子白胜和一掌金钱念无常。这两个人的脸色更不好看,看样子这个价钱要是谈不拢,不要说玉观音郭彩绫和卓小太岁来了,就眼前这四个人,也能马上要了他的命。
    李快刀心里一盘算,看着鹰千里,伸出了一个巴掌:“那就五千两。”
    鹰千里摇头。
    “六千两!”
    鹰千里还是摇头。
    “七千两!八千两……”答案还是摇头。
    “那么……”李快刀的身子像皮球也似的瘫了下来:“那就一万两吧!这个数目,已是我所有的财产了,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他的魂魄似乎在说了“一万两”这个数目的时候,已跟着这个数目字同时飞走了。
    鹰千里噗一声,把旱烟袋杆儿里的烟烬吹出来,当当有声的又在铜火盆上磕着。
    “大掌柜的你太客气了!”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又说:“就这么办吧,一万两黄金,我们接下了,只是另外还有个附带的条件!”
    李快刀咽了一下唾沫,呐呐的道:“还……还有个附带的条……件?”
    “不错!”鹰千里干咳了几声,说道:“总令主的意思,宇内二十四令现在要积极的扩充,所以,我打算,在你们这个地方,增设一个分舵!”
    李快刀点头道:“这……当然好。”
    鹰千里接下去道:“只是却找不到合适的地点,所以想把你的地盘要下来……”
    “什……什么?”李快刀只觉得头轰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要……下我的……买卖?”
    “不错!不过你先不要急,并不是把你所有的买卖都要下来。”
    李快刀满脸淌着汗,看样子一口气接不上就要完了。
    鹰千里却是不急不缓,慢条斯理的接着道:“你仍然可以保有你的饭馆,不过,客栈、赌馆、妓院都得归我们了……”
    “不!”李快刀杀猪也似的叫着:“不行!这绝对办不到,绝对不行!”
    鹰千里那张灰白的脸,顿时罩起了一层寒霜,手拍着椅子叱道:“放肆!”
    李快刀吓得忽然愕住了,可是接下来,他又像喝醉了酒似的摇着头,身子瘫赖在椅子上面,“不……行……不行……”他嘶哑的叫道:“鹰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吞了我整个的买卖,这万万力不到……办不到……”
    鹰千里狞声笑道:“我的条件开出来了,办不到也得办,掌柜的你放聪明一点!”说时,他那双鹰也似的眸子里,闪烁着凌人的目神,两只瘦手,更像是鹰瓜般的弯曲着,那副样子看上去简直像是随时都能探手取人性命。
    李快刀抱定了不妄动的态度,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嘴里像是梦吃般的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凤翅铛关雪羽再要不打圆场,眼前可保不住也要闹出了人命。到底李快刀活着,对他有利,所以他赶紧的起来代他打圆场:“李掌柜的!你是聪明人,还是想清楚一点的好!”关雪羽点醒他道:“不要忘了,你是靠干饭馆子起的家,还可以从头再来。”
    “关爷!”李快刀眼泪涟涟的说道:“你要替我在鹰爷跟前说话,要多少钱都可以,就是不能要我的买卖,我就指靠着这个吃饭的呀……”
    关雪羽眼睛向鹰千里瞄了一眼,后者脸上所显现出的那种神色,是丝毫也没有妥协的余地。这个忙他实在帮不上,也不想帮。当下冷冷一笑道:“大掌柜的,你可是要想清楚了,这件事是你来求我们的,可不是我们去找你!如果你认为我们条件开得太高,尽可以一走了之。不过,那么一来,一切的后果,你可要自己伸量伸量!”这最后的一句话,却是大堪玩味。换句话说,要是李快刀真的站起来走路,他所面临的敌人,已经不是郭彩绫和卓君明这一方面,要提防着宇内二十四令这一方面。
    李快刀有几个脑袋?胆敢向宇内二十四令挑战?聆听之下吓得他一阵子发晕,那张大胖脸上,早已经丧失了血色,起了一阵痉挛。
    鹰千里看到这里,微微笑道:“李掌柜的,你用不着这个样,我们对你已经够客气了,要是按照组织的规矩,在我们势力范围之内,根本就不容许你这种人存在,现在给你留一条生路,你要是再不知道好歹,嘿嘿!那可就真是跟你自己过不去了。”
    李快刀倒抽了一口气,总算忽然想通了这当中的利害关系。问题是现在他已经丧失了讨价还价的资格,鹰千里的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如今是答应最好,不答应更糟,自己有什么力量拒绝,想到这里,两行眼泪,却又汩汩的由眸子里淌了出来,他连连地点着头,表示完全同意了。只是,要让他亲口答应,一时却是万难。
    鹰千里微笑道:“很好,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凤翅铛关雪羽道:“雪羽,你扶着李掌柜的到后面房里去歇着去吧,跑了大老远的路,我看,他是累了!”
    关雪羽答应了一声,离座走向李快刀,笑道:“大掌柜的,你请吧!”一面说,一面已伸手把他由位子上搀了起来。
    李快刀流着泪,看着鹰千里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向在座白念二人点了点头,才向屋外步出。
    外面正刮着寒风,一阵风吹过来,冻得李大掌柜的直打哆嗦。
    “关爷!”他扭过脸来看着关雪羽道:“我们是老朋友了,过去我对你不错,只要你开口,我从来就没有少过你一文,现在……你怎么不帮着我说说话呀!”
    关雪羽冷笑道:“我实在无能为力!”
    李快刀看着他无情的脸,长叹一声,道:“我只当是我的救星到了,谁又想到你们这帮子人更狠……更厉害!”
    凤翅铛关雪羽脸上,并不现出一些怒容,闻听之下反倒是笑了:“大掌柜的,你应该知足了!”到了这时候,他无须再隐瞒对方或是买对方的帐了。“老实告诉你吧!”关雪羽说:“你找错对象了,刚才鹰九爷说的已经够明白了,能够给你留下这条命,还给你保留一处买卖,已经不错,别不知足了。”
    李快刀大声的咳嗽着,脚下一步重一步轻,那副样子真像是喝醉了。
    夜像是墨漆的一般黑,马场里又没有点灯,只在远处栏栅,和马棚边沿的地方悬挂着几盏光度极暗的红纸灯宠,被风吹得滴滴溜溜的打着转儿。
    关雪羽摸着黑,陪着李快刀,践踏着稀烂的黄泥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了后院。那里有一连五间平顶的舍房,门柱上插着一盏油纸灯笼,一个长身黑衣汉子,正自背身站立在灯下面。关雪羽架着李快刀,来到了第一间舍房前,却向着灯下黑衣汉子招手道:“来来来,过来,过来。”那汉子其实不待他招呼,已经走了过来。
    关雪羽吩咐道:“把门开了,生一盆火,再烫一壶好酒给大掌柜的暖和暖和。”
    黑衣人脸上不着丝毫表情。
    凤翅铛关雪羽正要出声喝叱,忽然觉出了不对,原因是对方这张脸太生了。
    来人顶多二十七八的年岁,穿着一袭黑色长披,生得眉清目俊,鼻直口方,衬以猿臂蜂腰,端的是一个魁梧英俊少年!他确信自己马场里,绝对没有这么神俊的一个人物。
    关雪羽忽然瞪大了眼,后退一步道:“你是谁?是干什么的?”
    那人距离关雪羽不过咫尺,在对方虎视之下,丝毫也没有退缩之意。
    “足下可是姓关,”这人打量着关雪羽,冷峻的道:“关令主?”
    “不错,我就是。你是谁?”一个身上有功夫的人,绝不容许人家贴近自己身子,是以,关雪羽话声一落,本能的把身子向后挪开了三尺以外,右掌贴胸微沉,力贯丹田,只要些微不对,这一掌就可随时递出去。
    只是对方并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
    “先用不着管我是谁,”这人目光又转向李快刀,冷森森地道:“这位想必就是红水晶的那个李大掌柜的了,是不是?”
    李快刀仿佛一下又变得清醒了!打量着这个人,李快刀身子一个劲儿的向后面缩着:
    “你是谁?”
    那人冷笑道:“你不用问我,我就是说出来姓什么叫什么,你也不会知道。”
    “那么尊驾是……”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他是那么沉着复冷静,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目光一转,盯向关雪羽道:“还有你!”话声甫落,关雪羽顿时就感觉到透过那人身子,传过来一种劲道。这股劲道,同时就像是一道无行的绳箍,缠住了他的身子,使得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拘束。
    风翅铛关雪羽登时大吃一惊,他久走江湖,阅历精湛,是以立刻识出了来人的非常身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抱着这个宗旨,凤翅铛关雪羽二话不说,猛快的向前抢上一步,嘴里怒声叱道:“去你的!”右掌翻处,用进步降龙掌一掌直向对方的脐上击打过来。关雪羽因知道对方绝非易与之辈,是以这一掌贯足了内力,五指间所聚集的力道,便似一面钢钩,足可破石裂革。
    他对这个人的估计差得太远了。就在他这只递出的手,眼看着已将触及到黑衣人身上的一刹那,猛可里,他觉出一股奇热如焚的力道,由对方躯体里溢出来。那是一种他前所从来也没有过的感受,这种热力方一接触在他手掌上,紧接着给他的感受,有如触了电,遭到雷殛那么强烈的震撼了一下,足足把他身子弹出了七尺以外。
    关雪羽双掌上自信有十年以上的深湛造诣,然而对面这个黑衣人,甫才出招的第一式,即大大地觉出了不敌,一只手,齐根酸痛,几乎有折断的感觉。
    动手过招,讲究的是快,谁能快到较敌人领先一瞬,谁也就有了制胜之机。关雪羽一掌落空,眼看着对方那个黑衣人,就像疾风里一朵黑云,飘忽之间已临面前。关雪羽一惊之下,身躯向下一蹲,右腿用旋风铁犁之势,陡地一腿扫出,叭一声,扫了个正着。
    黑衣人固若磐石,关雪羽却退势如潮。
    这一腿力道不小,以关雪羽自己判断,足可以扫断三根木桩,以之加于人身,其威力可想而知。
    受害是必然的!只是这个人却不是黑衣人,是关雪羽。随着关雪羽扫出的右腿,在一阵子连心痛楚之后,随即为之麻木,不需多看一眼,他也知道,这只腿已经废了。
    黑衣人目的要他死,那么快速的身法,以及丝毫不着痕迹的动作,在武林中,确是空前未见。
    像是鬼影子一般,在凤翅铛关雪羽惊惶兼顾的一刹那,对方已第二次贴近身前。
    双方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关雪羽咆哮一声,霍地分开双腕,用抱树功向着这人双膝上抱去。一下子抱了个正着,因为黑衣人根本就没有闪躲。
    关雪羽能否败中取胜,就看他这一手了,所有的愤恨,怒火,尽在这一抱之中发泄无遗。
    他施展了全身的力道,双臂用力向着当中一勒,不禁吐气开声,发出一声嘶吼。
    黑衣人身躯纹丝不动,他那双站立在地上的腿,不像骨肉的化合,却像是一对精铁所打铸的钢桩。
    关雪羽运施的力道显然不小,事实上这也是他所仅能施出的最后杀手,自是惟恐不用其极。全力运施的劲道之下,他身子猝然间起了一阵颤抖,紧接着像是炒豆也似的起了一串儿脆响声。
    一串清新的骨折声,黑衣人挺立依旧,关雪羽嘶叫更烈。
    两个人身子依附得那么紧,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忽然分开来。
    然后,其中之一——关雪羽的身子终于向前扑了下去。他双腕寸断,两肩片碎,强烈的依附之力,使他整个两肋胸骨尽碎,连同着胸腔之内的心肝五脏,也为内里急旋的气招破坏殆尽,没有一样再能保全完整,整个身子,就像是一具破皮囊,一口口浓黑的血涌出来,不过三四口之后,随即一命归天。
    黑衣人表情沉着,其实在整个杀人的过程里,他根本不曾出过一招,坦白说一说,关雪羽无异就是死在他自己手上的。
    夜风呼呼,呼啸来往的风势,把那悬在屋檐下的油纸风灯吹得高高抛起来,就像是秋千也似的在空中荡着。
    站立在灯下的那位李大掌柜的,其实已经不再是“站”着了,看上去似乎矮了半截,整个身子蹲踞一角,缩成了一团,他显然不曾见那个黑衣人出手杀人,但是关雪羽的死,却是事实。世界上怪事固然很多,在他想来,却莫过于此。关雪羽一直在动手打人,黑衣人根本没有回手,但是被打的人没有事,打人的人却尸横就地,莫怪乎李快刀想不通了。
    上述的打杀过程,说来甚费周章,其实在当事现场来说,却不过只是几个照面而已。
    李快刀不是没有想到要跑,而是根本就没有时间,最大的因素还是他的两条腿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等到他忽然发觉到关雪羽死了,想到要跑时,才一挪步,就变成了眼前的这副模样。
    黑衣人一步步的走到了他面前。
    李快刀身子一用力,勉强的站了起来:“你是谁?”他的声音就像他脸上的肉一样颤抖着:“我……我不认识你呀!”
    “可是我却认识你。”黑衣人又向前逼进了一步。冷峻的声音,锋锐的目光,使得李快刀原先颤抖的身子,忽然不再抖了,换了一个姿态,像是忽然被冰住了一般。
    “姓李的,你的坏事干的太多了!”黑衣人冷锐的目光盯着他:“今天是你遭报应的时候了!”
    “不……我,没有!没有!”
    “你的事我听了很多,也曾亲自去调查过,我不会冤枉你的。”
    李快刀结巴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杀了你!”
    “啊!”李快刀真像是挨了一刀似的,大胖脸一阵子发抖:“这位壮士……我可以给你,给你钱,随便你要多少……”
    有钱人的法宝,好像只有这么一样,任何情况下都忘不了这个钱字,事实上也是有用,灵验的很,百试不爽。
    看来黑衣人好像也被这一记“银弹”攻势说动了,那冷漠的脸上,绽开了微微笑容。
    “谢谢你!”他打量着他缓缓道:“不过我想你一旦死了,这些钱也就不是你的了!”
    李快刀呐呐道:“你……我……”身子猝然向后一缩,却把身后的那扇门撞开来,一个筋斗翻了进去。
    黑衣人跟着逼进来,李快刀一个骨碌,由地上爬了起来,大声地吼叫着道:“救命!救命呀!”
    那人冷笑一声,缓缓抬起一只手来,骈二指向他凌空指了一下,李快刀顿时就像是被一口锋利的匕首,忽然刺中了心脏,全身打了个急颤,登时定立在地。渐渐地他那张胖脸上,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变成了灰白惨凄的一片。他死了!
    黑衣人显然是施展那种隔空点穴的手法,致他于死命的。
    武林中尽管奇人频出,可是能够擅施这门功力的,到目前还极为罕见,不过三数人而已。而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却并不属于这三四个人范围之内。
    尽管室外寒风凛冽,可是李快刀临死前的那几声吼叫,却是太凄厉了,对于鹰千里这些有着敏锐观察力的武林异人来说,任何一点点风惊草动,都足以令他们有所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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