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鹰千里忽然放下了他的烟袋杆子。
雪豹子白胜怔了一下。
一掌金钱念无常忽然搁下了他手里的鸡心茶壶。
三个人虽然表情各异,动作亦有先后,可是却有一点,显然是共同的——那是他们都确实听见了什么。
鹰千里一双灰白的眉毛,倏地向两下里一分,一对招风耳,本能的向后移动了一下。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却是再也没有听见什么。
“九爷,”雪豹子白胜道:“你听见什么了?像是有人在叫。还是牲口?”
鹰千里摇了摇头,冷笑着说道:“不像是马!”
一掌金钱念无常眉头皱了一下:“老关送客也该回来了!”
雪豹子白胜伸手操起了他的虎尾鞭,道:“我瞧瞧去。”一边说,一边伸手推开了扇户。外面黑漆漆一片,冷风袭进来,真有股子冷劲儿。
鹰千里轻咳一声道:“白老三,带着你的暗青子,万一发现了有什么不对,记着吆喝一声!”
雪豹子白胜嘴里答应着,却不经意的笑道:“真要是有什么,那个人准是瞎了眼了,敢在你老爷子面前闹事,岂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话声一落,就手由椅子把上,拿起了他装盛暗器的豹皮革囊,囊中是一叠甩手箭,这二十四支甩手神箭,对雪豹子白胜来说,堪称一绝。再者,他那一身杰出的轻功,也是好样的,只见他单手向窗外一探,矮小的身躯,在一个极其利落的翻身势子里,飕一声,已倒卷出去,轻比狸猫似的已踏上了瓦脊。往四下里打量了一眼,哪里还有什么风惊草动?雪豹子白胜略一顾盼,遂即展开身法,施展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三起三落,已经扑出十丈以外。
面前是一片泥泞混淆的马场,隔着这片场地,才是沿着场边建立的几排房舍。雪豹子白胜身子由瓦脊上拔身而起,平沙落雁似的向着场子里飘身下落。他身子方一站定,却觉出面前人影一闪,一股衣袂飘风之声,直向他面上卷了过来。雪豹子白胜几乎连什么人都没有看清楚,只觉得黑忽忽一领衣衫迎头袭到,他肩头晃动,向左面跃出了一丈五六。尽管如此,他仍然被那领衣衫上所带动的劲风,大大的震摇了一下,尤其是右面肩头,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那般的炙痛。
白胜这一惊,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右手伸处,缠在手腕上的那根虎尾鞭刷啦一下子抖了个笔直,鞭梢指处,这才看清楚了眼前站着的那个人:二十七八的一个大小伙子,一身黑衣服,灼灼的眼神里含蓄着那种“杀之而后快”的仇焰,高身材,当得上雄姿英发。白胜禁不住吃了一惊,他已经确定不认识这个人。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根本无需多说一句话,那种显露的敌意,已昭然若揭。
“朋友,你好大的胆子!”白胜自恃着一身武功,又因鹰千里、念无常呼之即现,为此却不曾把来人看在眼里,“这铁记马场也是你来得的地方!”他冷笑道:“你报上个万儿来,好容你白三爷打发你上西天去!”说话时,他手里的那根虎尾鞭,仍然平持在手,笔直的指向对方面门。
软兵刃能够这么使唤的,在武林中还不多见。
黑衣人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你大概就是那个叫雪豹子白胜的人了!”
白胜嘿嘿一笑道:“不错,朋友,你报个万儿吧,白三爷的耳朵有点聋,你得说大声一点!”
黑衣人笑了一下,露出了嘴里的白牙:“姓白的,你大概自恃着你的功夫不错是不是?”他冷冷地道:“这一次你可碰见了厉害的对头了!”
白胜自然知道对方不是易与之流,二人对答之际,他已暗自运气,把内力聚集双腕,力道转移,虎尾鞭哗啦一声软垂了下来。
一叶知秋,黑衣人诚然当得上是高明的人物,木讷的脸上,带出了轻松的笑容,笑容却含蓄着几许诡异。
雪豹子白胜早已等不及,就在虎尾鞭方一垂下的当儿,他足尖飞点,捷比飞鹰般的已向着黑衣人腾身扑到。他早已窥好了下手目标:黑衣人的那双“招子”。瘦小的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甫临黑衣人当头的一刹那,蓦地成了头下脚上之势,鸟爪似的一双瘦手,各分二指,直向黑衣人一双眸子上强摘了过去,真是既快又狠。
一出手,就看出了白胜其人的凶狠阴毒。如以这个人一身轻功而论,确可当得上高明杰出,二人距离甚近,雪豹子白胜早已盘算好了,他这一手“巧摘天星”,自问施展得十拿九稳,以过去经验而论,还很少有人能够逃的开的。黑衣人说的不错,白胜这一次可真遇见了厉害的对手了!
眼前这个黑衣年轻汉子,似乎惯于以静制动,如非必要,简直难以看得出他出手还击。
雪豹子白胜那么快的身法,加之于面前的这个黑衣人,却仍然慢了一步。
只在微微的一个点头势子里,白胜双手同时落空,瘦小的身躯一个快速的挺翻,已经转到黑衣人身后。这一手在他来说,像是早已盘算好的,一招落空,紧接着这第二招“倒点天心”,看来较那一手“巧摘天星”更见狠毒。
只听见刷啦一声,虎尾鞭抖直了,以鞭代剑,直向黑衣人背后志堂穴上点了过去。他的鞭势一递出去,才知道敢情又落了空招。
这么近的距离竟然会扎了个空,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一鞭扎过去,才恍然觉出那袭黑衣人之后,敢情是空洞洞的,一招失手,可就有丧命之危。雪豹子白胜大惊之下,掌中鞭向后一撤,接着用劲一甩,虎尾鞭梢怪蛇也似的倒卷起来,想认着对方脑袋上抽过去。黑暗中却探出了一只手来,看上去真比电还快,只一闪,已拿住了他的虎尾鞭。雪豹子白胜一惊之下,才恍然发觉黑衣人敢情站在自己身后。夜色本黑,对方又穿着身黑衣,再加上他行动如风的飘忽身法,简直无从辨别。
白胜一惊之下,手脚并起上劈华盖,下踢丹田,同时向黑衣人再番攻到,一招二式,黑衣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全心全意的与他对手,带着三分作耍,七分认真的神态,只是拿对方试探着他诡异的身手。这时见状,他冷笑一声,不慌不忙的一起手中鞭,不过是用了五成劲道。
五成劲道,也足以惊人了!雪豹子白胜竟是难以阻遏住他所加诸在虎尾鞭上的那种劲道,只听见“哗啦!”一声鞭响,白胜的身子足足飞起了有七八尺高下,一跤栽倒在烂泥地里,“雪豹子”成了“泥豹子”。
在泥里打了两三个骨碌,才站起来,虎尾鞭敢情已到了对方手上。“姓白的,你还差的远!”黑衣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神态,冷冷地看着他道:“有什么本事你尽管施展,看看能伤得了我一根寒毛不能!”
雪豹子白胜看着对方,心里是透骨发抖,他知道遇见了厉害的对头了,原想出声吆喝,只是他素日要面子惯了,这副狼狈样子如落在了鹰千里眼中,简直太丢人了。再说,就这么甘拜下风,也实在有点不甘心。
“相好的,”他紧紧地咬着牙道:“铁记马场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小子,你接着我的吧!”话声一落,身形猝然向后面一拧,左腕翻处,刷!刷!刷!一连发出三支甩手箭。三支甩手箭一经出手,却是上下连成一线,黑夜里夹着几缕劲风,一闪而至。
黑衣人轻晒一声,鞭势轻抖,只听见“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箭来得快,退得更快,随着黑衣人挥动的鞭势,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散落开来。
雪豹子白胜怒吼一声,身形再转,身子如同旋风般的向左面挪开来。随着他身子挪动的这个弧度里,一口气发出了七支箭。
七支箭虽说是出手略有前后,可是由于手劲的不同,最后到达目标的时间却是一致的。
如果仅以暗器手法上来说,雪豹子白胜这一手“七星伴月”的打法,堪称绝妙!
七支箭,七个角度,却在同一个时间内同时袭到,就暗器手法上来说,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夜色里,那个黑衣人身子像陀螺似的一个疾转,飘出了丈许以外。
雪豹子白胜特别注意的看着他,才发觉到七支箭敢情一支也不曾射中,非但都落了空,而且一支也不少,全都落在了对方手上。白胜只觉得脑门一阵子发炸,顿时愣在了当场。
人影一闪,黑衣人又到了他面前。雪豹子白胜倏地一惊,后退了一步,那人冷锐的一双眸子紧紧地逼视着他,使得白胜几乎连反身逃走的勇气都为之丧失。倒不是他没有想到要逃,而是逃不逃得了的问题,以其逃不了,干脆就不要逃还好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看着对方,雪豹子白胜情不自禁地兴起了一阵子战栗。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道:“宇内十二令的气势差不多该尽了,这个组织里,除了极少数的人以外,都逃不过应该遭到的报应,你虽然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却也不例外。”
在他慢吞吞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雪豹子白胜忽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潜力,忽然由对方站立之处溢出来,一时间自己全身都处在对方这种无形的力道控制之中。
他顿时面色大变,由于那股猝然加身的无形力道,奇寒刺骨,使得他的身子更加颤抖剧烈。
黑衣人根本无视于他的反应,他手里玩着那一束七支甩手箭。
这些箭矢,每一支仅不过只有半尺长,粗如小指却系精钢打制,属于宇内十二令专属的兵器制造所所铸造,每一枚上面都铸有这类字模标志。
那也许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动作,只见他右手二指比作剪刀的形状,向着一支箭矢上剪去,两指夹箭之下,这支箭矢登时从中一折为二。
第二支也是如此。
第三支、第四支……七支都是如此。
雪豹子白胜只吓得胆上生毛,他睁大了眼,仔细的打量着对方的这些动作,只见七支甩手箭,在对方那双肉指剪夹之下,已变成了十四支,纷纷坠落地上。
白胜两片牙骨在战抖,呐呐的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微微冷笑着,不予置答,却又继续的玩弄着手上的那根虎尾鞭。在他双手玩弄之下,粗如鸡卵的虎尾鞭身,一节节的折断在地。
雪豹子白胜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再真实不过。
甩手箭腰折十四,虎尾鞭变成七截,黑衣人显然具有传说中的那种“气集”功力,否则万难致此。
其实气集这两个字眼,到底是属于一种什么功力,白胜根本就搅不清楚,只知道有这么种称呼罢了。
黑衣人把手上的破铜烂铁清理干净以后,向着他面前的白胜一哂,道:“你知道这种功力么?”
白胜战栗着,说道:“是……气集功夫……吧!”
黑衣人冷笑道:“这真难为你了。”
白胜害怕的说道:“请……开恩饶命……我……”
黑衣人脸色缓和下来,点头道:“我正是在等着你说这句话,我想你会说的。”说到这里,脸上显现出一种快意:“我原以为你们宇内十二令的人都是什么了不起的汉子,今天一看,不过尔尔,令人齿冷!”
白胜双膝在抖颤着,差一点可就要跪了下来。
黑衣人冷笑道:“你既然已经开口讨饶,我却就不便再赶尽杀绝……”白胜心里一松,刚要出声道谢,黑衣人却笑道:“只是却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放过你!”
白胜打了个冷战,才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黑衣人话一出口,身子已如同电闪而进。
白胜自忖着他要向自己出手,大吼一声,双手同时撩起来,用“双插手”的狠厉手法,反向黑衣人两肋上插了过去。
那真是一式巧妙的动作,黑衣人的双手,那么翩然的翻起来,有如骤展双翅的鹰鹫,连同着他那魁梧的身子,也像是忽然升高了三尺,紧接着那双翻起当空的手掌,却有如山沉大地般地落下来,其势有如奔雷骇电,快到难以想象。
白胜立刻就为那种巨大的力道镇压住了,全身上下像是勒了一道紧身箍。他的手不过才递出一半,只觉得肩上一痛!彻骨的一阵奇痛,两处肩头,已吃对方黑衣人抓了个结实。
雪豹子白胜怪啸一声,还想在危机一瞬,以双乎插入对方的腹脏,只是他却失去了这个机会。黑衣人那双搭按在他肩头上的手掌,忽然一收,仿佛听见咔喳的骨折声,在他十指力抓之下,白胜的两处肩骨,已碎成几节。
黑衣人双手猝翻,白胜身子就像箭也似的掷了出去,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滚儿,当场疼昏了过去。
一声尖锐的胡哨,划破了眼前的静寂,紧接着是一人破锣般的嗓音,大声的在吆喝着:
“拿人呀!”
“不好了,死了人呀!”
锣声当当,静夜里分外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
马场四周的舍房里,立刻亮起了灯光,无数条人影,相继的包抄过来。
灯光、火光由四面集中过来,清晰的照见了场子里的那个黑衣人。
他好像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意图。脸上罩着阴沉的气色,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的英雄气概。
一个扑上来的人,也是最早发现他的那个更夫。一手持刀,一手提锣,这小子大概是仗着人多势众,要显显他的威风,身子一扑上来,二话不说掌中刀搂头盖顶的直向着黑衣人顶门上直劈下来。
黑衣人抬手拿住了他的刀锋。这名更夫虽然施出了他吃奶的力气,却休想夺下他那口刀来。黑衣人根本就不把他当一回事,甚至于不看他一眼,那双充满了炯炯智光的眸子,只是打量着四下里扑奔而来的人群。
灯光、火光、刀光熔成一片,全马场的人都出动了。
黑衣人那种气势,好像并不曾把这些看在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略一顾盼之后,随即向一个人身上集中!这个人似乎深具不凡,在众相奔啸的同时,却保持着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宁静。
宁静并不就代表和平。透过这个人那双深湛的眸子,可以窥测出他深深压制在内心的那种愤怒与惊讶。
鹰千里似乎在第一眼里,已经认出了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是谁。他的惊讶似乎不无道理,因为他已经发觉到对方那个黑衣人,显然已非当年“吴下阿蒙”。
一个身具异功的人,绝不会轻举妄动,鹰千里这么老远的打量着他,井非是没有道理,他是在窥伺着对方的实力,出手的招式,在哪里能发现出某些空隙与破绽。
一掌金钱念无常就侍立在左侧方。这个人似乎和鹰千里一般的阴森可怖,由他的平静表情里,可以猜测出这个人的遇事沉着。
更夫仍在用力夺他的刀,一张脸涨得面红耳赤,只是虽是施出了平生之力,也休想夺下来,甚至于那口刀在对方二指拿捏之下,连动也不曾动一下。
黑衣人的眼睛只被一个人所吸引着,鹰千里。除了这个人以外,好像在场的任何人,都不曾瞧在他的眼睛里。
一片乱嚣里,这些人已把他团团围住。
灯光聚集之下,把这个黑衣人照得一清二楚,他那双眸子,却有如磁石引针般地,只是打量着一个人——鹰千里。那种表情显示出,好像只有鹰千里这个人,才称得上是他的敌人,只有这个人,才够资格与他一争长短。当然,他也并没有疏忽站在鹰千里身边的另一个人——一掌金钱念无常。
人的神态与气势,本身就是用以自防的一种武器。
黑衣人虽不曾开口说一句,可是显示在他冷峻面颊上的那种神采,却使得这些来犯的人都有所恐惧,不敢贸然近身。
夺刀的更夫,仍在夺他的刀,他似乎有不得不夺的苦衷,因为那只持刀的手,已被刀柄上所传出的一种力道紧紧地吸住,因此他并非是在夺刀,而是急欲想摆脱那种力道,这种情形自非本人所能洞悉。
忽然,黑衣人像是厌倦了更夫的纠缠,只见他那只拿刀的手轻轻向外挥动了一下,那名更夫连同他拿在手里的钢刀,一齐被抛向了天空,足足飞起了三丈高下,一头扎在了烂泥地里,登时就闷了过去。
仅凭二指之力,一举手间,把一个人抛上了高空,这种武功端的是不同凡响,现场各人在目睹及此的一刻,俱都吓得呆住了。
跑在最前的两名驯马师,各人挺着一杆长枪,由于奔驰甚急,演变成非刺不可的情势,随着其中一人的一声断喝,两杆长枪一左一右,同时向着黑衣人胸侧刺到。
血红的枪穗子像是两朵红花般的猝然爆开来,枪尖子像流星似的划出了两道亮光。
这么近距离的狠挺直扎,确是骇人!
众人爆雷般的,吆喝了一声,取意自壮声势!
眼看着雪亮的枪尖即将贯扎入黑衣人左右两肋,臆测着一旦刺中之后的结果,各人心里的激动,汇集出一片狂流。
就众人眼看着即将爆发出的那声吼叫之前,黑衣人的双手恰于这时同时递出。
深悉各类武功的鹰千里与念无常,看到这里、都禁不住心里动了一动。
黑衣人施展的是一手“燕双飞”,这一手脱胎于武当派的徒手招式,还不曾见过有人施展得这么利落,不文不火,不快不徐,就一个练武者来说,功力达到这种境界,那是极为罕见的造诣!
两杆长枪的枪锋,已被黑衣人抄在了掌握之中,枪身是粗如核桃般的紫藤心,具有坚韧的弹性。
两名马师是安心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上这么一手,力量运足了,狠命的挺刺之下,足能裂革洞石。
只是在黑衣人坚而有力的手握之中,两位马师的这股力道,却是无从发挥。
眼看着两杆长枪的枪身,在巨力加诸下,变成了弓也似的形状,随着黑衣人的拧枪上撩,双双飞天而起。由于枪身本身的弹性,再加上黑衣人的推波助浪,两个人飞起来的势子,可要比方才那更夫要高多了。
足足弹起来有四五丈高下,噗通!噗通!两声巨响,不像是人,倒是像空中坠下了两个大冬瓜,这一次可保不住要出人命。两个人在泥巴地里相继的翻了个身子,随即不再移动。
灯光连同着的脚步,迅速地移了过去。乱嚣里,有人高声叫嚷着二人的死讯,晴空一隼鹰千里脸上再也挂不住了。由嘴角轻轻拉起了一丝冷笑,鹰千里的身子真像是鹰隼一般的快捷,起落之间已腾出三丈以外。也就在他的身子方自落下的一瞬,一掌金钱念无常也跟踪着来到了眼前。
晴空一隼鹰千里那双细长的瞳子,在对方身上转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肯定自己并没有认错了这个人。
“如果鹰某招子不空,”鹰千里冷冷地道:“我们以前应该见过,是不是?”
黑衣人点了一下头道:“不错,我们是见过。”
鹰千里往前迈了两步,道:“在秦州?”
“不错!”黑衣人冷笑着道:“甚至于再前一点,在四郎城我们也见过。”
鹰千里那张满布皱纹的苍白老脸,突然变得更冷了,“这么说朋友你是姓寇了?”
“不错,寇英杰!”
鹰千里重复的念着寇英杰这三个字,忽然像夜猫子似的怪笑了一声:“我记的你,记得很清楚!”鹰千里打量着他道:“那夜你背负着郭老侠与我为敌……我不会忘了你的。前此在白马山庄,你那条命,更是拣回来的。姓寇的,你这一次来,是想干什么?”
黑衣人敢情是阔别甚久的寇英杰!除了满布的风尘之色,看上去他倒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体魄似较以前更为魁梧,再者,紧扎在他背后的那口长剑,更似较诸一般宝剑,要长出许多。听了鹰千里的话,他微微冷笑道:“姓鹰的,你们宇内十二令也该收敛一下了,太猖狂了,我是在代你们整顿一下门风!”
鹰千里冷森森地笑着:“这么说,前些时候,连挑了我们三处分舵的人就是你了?”
“不错,是我。”
“你的胆子不小!”
“胆大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干,”寇英杰慢吞吞地接下去道:“我的计划很扎实,先小后大!譬如说,先拿贵坛的分舵下手,再下去是十二处分令……”
鹰千里哼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再拜访你们的总令坛。”
“哈哈!”鹰千里再一次的发出了那种笑声,细小的双眸倏地睁大了许多:“姓寇的,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眼前有姓鹰的在这里,你接得住么?”
寇英杰微微一哂道:“试试看吧!”
面前人影一闪,跑过来一个人,张惶的向着鹰千里道:“回总爷的话,已经找着了关令主和李掌柜的。”
鹰千里道:“人呢?”
那人向着寇英杰看了一眼,呐呐的道:“都……死了!”
鹰千里哼了一声,紧紧的咬着牙,那个人匆匆退了下去。
双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有经验的人,都能感受出来那种郁积的浓厚气氛,现场一片肃杀!
鹰千里缓缓地抬起一双手,整理着头上的一顶缎质风帽,两只白瘦的手,微微颤抖着,实在难以想象出这样的一个人,还能够有什么杰出的武功。
寇英杰却绝不轻视他,他冷锐的一双目光,紧紧的逼视着鹰千里,深知这个人的诡计多端与阴险成性。
“李掌柜的可是死在你的手下?”鹰千里紧紧的咬着牙,这些话几乎全是用鼻音发出来的。
寇英杰道:“不错,是我下的手!”
“为什么?”
“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鹰千里嘿嘿低笑着,矮小佝偻的身子已转向一旁。
忽然,站在他身边的一掌金钱念无常往前面挺进了一步,这一步看似无奇,其实却深具作用,鹰千里与寇英杰之间的紧张气氛,大大的为之缓和了下来,双方已将具体成形的战争形势,忽然被念无常踏进的一步,消弭于无形。
岂止是寇英杰,就连鹰千里也大感出乎意外,他素日只知道念无常这个人,武功出众,在本门众多手下,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至于对方到底杰出到如何一个程度,他却是并不清楚。而眼前这一刻,只凭念无常这前踏的一步,忽然使得鹰千里了解到了这个人的高明程度。重点就在念无常踏进的这一步上,能够在举步之间消弭了战争的形态,当然大不简单。只凭这一点,也足以令鹰千里暗自里击节赞赏。
其实战争的形态不应该说是消弭,而是转移了。
现在面对着寇英杰敌视目光的人,已经不再是鹰千里,已换了念无常。
念无常当然知道面前的寇英杰大大的不可轻视,否则鹰千里绝不会与对方僵持这么久。
念无常其实根本没有制胜对方的把握,然而这一场硬架却势在必打。在宇内十二令总坛里,他一直被讥讽为“吃闲饭”的人,天生的硬骨头,再加上口齿笨拙,不会奉承钻营,眼看着别人个个都发了,深得重用,却独独只剩下他一个,现在好不容易补上了一个令主的缺,却又是有名无实,眼前正好是一个好机会,凤翅铛关雪羽死了,他这个令主的缺可是又是空了下来,一掌金钱念无常想这个缺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他可不愿意再拱手让给别人。就因为这样,他才挺身而出,要在众人面前立功。
这个机会,实在不容再错过。鹰千里实在巴不得有一个得力的人,为自己接下这一阵,倒不是他怕了寇英杰,而是以今日的身分,实在不便轻易出手对搏。在他看来,念无常足以对付这个寇英杰。是以,就在念无常踏进的同时,他身子已巧妙的退到了客卿的位置。
他无须要再出声招呼念无常注意对方,因为后者自从一踏进了眼前战圈,立刻就体会出来自对方敌人的强大压力,他身子一连向左面旋开了几步,才在一个较为有利的位置上站了下来。尽管如此,在念无常感觉来说,依然大不轻松。
寇英杰在念无常旋身避走时,同时向前踏进了三步,因此在念无常一经站定之后,才发觉到情形益加险恶。
这种情形,对于现场每一个人来说,除了鹰千里以外,都是大惑不解。他们绝难体会出这种动作的用意。只有鹰千里心里明白,他打量眼前二人的情势,即可确定他们双方事实上已经在互搏了。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念无常、寇英杰,两个人四只眼,磁石引针也似的吸在一块。却不要小看了这种战斗的形势,当事者之一的念无常已经有不胜负荷之苦。他忽然感觉对方这个姓寇的,敢情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的多。
简直是出乎他意外的强大,透过对方身上所逼近过来的那种凌人的气概,已像十数只无形的手,或是无数个对方这般的人,分峙在他身侧左右,他立刻就感觉出被那种无形的力道紧紧的控制住,休想转动自如。这种感触在他来说,还是平生第一次。过去虽然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一两次动手方式,只是由于对方的功力不纯,万万不同于眼前这个寇英杰。忽然,他后悔了,恐惧亦随之而起。心里已经感染了恐惧的气势,则形诸于外的气氛,顿时相形见绌。
寇英杰一连踏进两步,念无常双足虽是固守住原来的位置上,只是身躯却有如稻草人那般的摇晃起来,一时,他紫黑的脸膛上,现出了大颗的汗珠,上胸剧烈的起伏不已,这种情形就像是他肩负着干斤重担,大有不胜负荷之态。
反之,寇英杰却表情泰然。他决心要给对方这个强出头的念无常一个厉害,是以一经选定对方为敌之后,即刻全神贯注。
强大的内在潜力更向对方伸延过来,须知寇英杰得力于朱空翼杰出的内功传授,其中石穴风柱一功,更是前古未闻的空前造就,一经提聚逼运而出,即形成无形而有劲力的强力感应。这种强大的内聚力道,不要说眼前的念无常惊惶失措,只怕当今武林除了朱空翼之外,再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人能够提供抗拒这种力道的经验。
随着寇英杰的脚步一步步踏进,念无常的表情也愈见狼狈。
寇英杰在距离念无常约十步左右的地方定下了脚步,念无常似乎勉强的可以松下了一口气。只是他才一松气,强大的内潜攻力,已自他口鼻间扑了进去。
念无常猝然间发出了一声呛咳,全身一阵大摇,随着寇英杰向前再踏进一步,他却是再也难以把持住固立的双腿,身子一连后退了三步,紫黑的脸膛上一阵发黑,倏地张嘴,喷出了一口血箭,身子随即向后面仰翻了下去。
这种情形,无疑使得现场各人大吃一惊,这是他们前所未见的怪现象。未曾交手,即败阵负伤,这种情形在他们想起来,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在一阵惊惶失措之后,现场随即爆发出一阵混乱。
大群的人涌过去,自地上把负伤的念无常搀扶起来,后者这一时面如白纸,牙关紧咬,早已昏死了过去。
灯笼火把……人声喧杂,大伙只是叫着嚷着,认为是天下怪事。这个当口,寇英杰却默默地退身到丈许以外。
念无常在昏迷中,陆续的又吐出了两口血,他全身发冷,摸起来如同冰块。
大家七嘴八舌的嚷着,有人说是中了风了,又有人说大概是旧病复发。
叫着嚷着七手八脚的,把他身子抬了起来。忽然,鹰千里来到了面前:“你们不要乱动!”他寒着声音道:“念令主是受了内伤,折腾不得。”说话之间,念无常上胸一阵起伏,倏地又喷了一口鲜血,身子剧烈的抽动不已。鹰千里探出了一只鸟爪般的瘦手,把持在他腕脉上,探摸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更现出了无比的惊异表情,随即点头道:“抬下去,让他平睡着。”
人声答应着,即把念无常抬下去。鹰千里临时想起什么,却又唤住他们道:“记住,千万不能给他喝水,房间里给他多生两盆炭火。”众人答应着,抬着念无常匆匆离去。
鹰千里那双蕴含着精光的眸子,才回视向场子里的寇英杰,后者依然如故的站在原处未曾移动。
“小兄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鹰千里冷笑道:“好厉害的冰魄神功!”
寇英杰微微笑道:“冰魄神功?这个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我已对他留了一分情谊,这一点谅必阁下也很清楚。”
鹰千里那副表情,恨不能把对方一口吞进到肚于里去,只是经过了甚长时间的观察之后,他已经把对方的实力摸得很清楚。越清楚对方的实力,心里也就越害怕,也就越加的不敢轻举妄动。
寇英杰冷冷一笑,微微抱拳道:“鹰爷,该你了。”
鹰千里目光一转,森森的笑着,一时确实摸不透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只是,无论如何,寇英杰已表示了他强者无惧的姿态,只见他双手缓缓地向两边伸展开来,那种形样,像是在推开两扇其力万钧的巨门,足下也跟着向前逼进了五六步。
一股奇大的劲力,海波怒潮也似的涌了过来,鹰千里长眉一挑,足下通通通的一连后退了三步,才拿桩站稳,那张原先苍白的脸,这一刻忽然着了一层红潮。
这老儿如果就此败阵,退身逃走,并非无望,只可惜他却不甘心就这么认败服输,生就了要强好胜的脾气,说白了也就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小子,我要挖了你的心!”嘴里低声的说着,他的两条腿已情不自禁地向两边跨迈开来。
鹰千里一身武功,无论内外功力,俱已臻至炉火纯青地步,尤其近年来由总令主铁海棠就近指引,创习南岳气功以来,其功力更是突飞猛进,有一日千里之势。这时他料定了来人寇英杰已非当年吴下阿蒙,心中再也不敢存下半点轻视之心,是以一上来就运施出这门深具功力的南岳气功。强大的功力,顿时随着他展开的架式,霍然向外溢出。紧接着他的身子似蹲非蹲的向下面矮了一截,两只像鸟爪般的瘦手,作势向胸前微微抱起,那副样子就像是手里在玩着一个球似的。
寇英杰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鹰老头!”他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他道:“你狗眼看人低,眼前我就要给你一个厉害,你可要小心了!”说话时他摊开的两只手,已经向当中收拢过来。强大的风力,依附在他的双掌、腕肘之间,随着他收回的手势,既阔大而深锐。
蓦地鹰千里的衣角飕然扬起,风力非只是刮起了他的衣角,已经强大的压迫着他了,渐渐地他头上那顶软帽的两支风翎也飕然荡起,箭也似的甩向后肩。
鹰千里表情甚是狰狞,一双三角眼,在对方无形的压力之下,眯成了两条线。他胸色铁青,牙关紧紧咬着,抱在胸前的两只手,缓缓地转动不已,瘦小的身躯一次一次间歇性的抖动着,每抖动一次,他身上的那种功力也就越增强了一些。
双方这种战斗的方式,很快的已使得现场各人有所感觉,于是围绕的圈子渐渐的就扩大了起来。
鹰千里环抱的两只手,在一连好几次抖动之下,忽然大张开来。就在人们惊于他何以门户大开时,他的身躯已经快速地转了半个圈子,一只右手已隔空平胸推出。空中发出了尖锐的一声疾啸,这一掌蕴含着鹰千里苦练多年的内家乾元功力,虽是隔空击出,也是足以取人性命。
一掌击出,寇英杰身躯却纹风不动,甚至于他那一袭黑衣都不曾飘动一下。
鹰千里虽然甚觉奇怪,只是他这劈空三掌,乃是采取连锁性出击方式,一发三掌不得中断。第一掌一经出手,第二掌,第三掌更是丝毫也不延迟,紧接着快式劈出。“呼——呼—
—呼——”即使是局外人也能领略出这种掌力的惊人。
然而对于那个年轻人寇英杰来说,显然并没有构成任何的威胁,和先前一样,甚至于他的衣角都不曾飘动一下。
鹰千里陡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如非是亲眼看见,他绝不敢相信所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这可就应上了“羞刀难入鞘”那句话了。鹰千里一连三掌不曾见功,已深知敌人的强大,只是此时此刻,却万万不能中途罢手,势必要放手与对方一拼。立时,他瘦小的躯体霍地拔空而起,足足腾起了三丈高下,晴空一隼鹰千里这个外号也就是这么来的,眼看着他腾起当空的身子,活像是一只大鹰。
众人惊呼一声,却见他起在空中的身子一个倒翻,成了头下足上之势,飞星天坠般的直向着寇英杰身上冲了下来。
那一瞬实在是太快了,四只手掌在快不交睫的一刹那,忽然拧在一块,两个人像是麻花卷儿般的一阵子打转,黑夜里简直看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样的搏斗。
两个纠缠在一块的身子,忽然分了开来。其中之一——鹰千里的身子,更像是一枚弹子般的,蓦地弹了起来。他已经不能保持住优美的姿态了,身子沉重的落下来,在泥泞满布的地面一连冲出了七八步,才得站定。
反之,寇英杰依然保持着他从容的风采。“姓鹰的!”他冷笑着道:“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纳命来吧!”
鹰千里暂时站定,却是一声不吭。方才四掌接触时,他已感觉到由对方掌心传过来一股奇热的劲道,直到此刻,那股奇热的劲道,仍在身体里鼓荡不已。
鹰千里在调息着,久久始平息下来。在这个过程里,寇英杰一直盯视着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忿恨,震动着他,鹰千里已经不再顾虑着自身的安危,他要在马场里数十双眼睛的目睹之下,为自己找回面子来。只见他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怪笑声,陡然间由腰间取出了一只银光闪烁的手套,戴在了左手上。
寇英杰过去曾经亲眼看见他施展出过这种奇形兵刃,悉知是一双两只,可是鹰千里却只取出一只在手上戴好。他另外的那只手上,并不空着,却掣出了一柄阔首薄刃的短刀,刀身其亮似银,一望即知是上好精铁打制。
原来鹰千里当年在郭白云手下出丑,险些丧命之后,发誓要练成绝技,才特意打制了这口至为小巧灵活的独门兵刃——剖心刀。所以命名为剖心二字,那是因为刀身至为小巧,施展起来甚是灵活,一旦与敌人接触,可以上下其手,剖心破腹犹余事耳。
鹰千里的自信,似乎在这两件兵刃一经出手,已找了回来。刀锋拍打在铁质的手套上,发出一片叮当声音,他的那双深深凹下去的三角怪眼,更不禁放出了狠厉的凶光。“小子!”他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尝尝鹰爷爷这一把剖心刀的滋味,保管你受用的很!”
寇英杰面临着对方再一次的攻势之前,依然那么沉着,他早已确信自己能够胜过对方,只是在盘算着如何予他一种适当的处罚。心里想着,他的一只手已紧紧的攒握在背后那口长剑的把柄上。
鹰千里有了前次的经验,已不敢那么的冒失。
四下里围观的人,看到这里俱不禁出声呐喊,为鹰千里助起威来。
鹰千里一步步的向前逼进着,忽然他身势向后一挫,看上去真比箭矢还快捷的已经向着寇英杰面前扑到。银光闪烁里,间带着那只铁质手套的叮当声响,那只形若鸟爪般的怪手,已向着寇英杰脸上抓了过去。那种势子实在是快极了。风到人到,人到出手,看上去几乎是同一个姿势。马场里的人,看到这里,俱都大声喝起彩来。
寇英杰身子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镇定,但是绝不呆板,就在鹰千里那鬼爪子堪堪已经接触到他脸上的一刹那,忽然间向着一边错开了半尺。鹰千里那么迅疾猛快的一抓,竟然会抓了个空。
这个老头儿伎俩当然不止如此,一抓落空之下,他身子绝不逗留片刻,拧腰,纵身,身子像雪花也似的舞了出去。这一招外行人绝对看不出高明来,何以他不曾出刀?场子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发出了这个疑问。谁也想不通这是为了什么?似乎只有当事人心里才有数。
寇英杰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似激赏又似忿怒,对于鹰千里的机智与狡黠,他已有所领教。
诚然,鹰千里不曾出刀,是高明的,不如此,他就难以逃开寇英杰的剑锋。
这种情形,即使说明了也很难使得局外人有所了解,只是当事者二人彼此心里有数。
鹰千里当然不会就此而罢,一招落空之下,他身子在快速的一转之后,由斜刺里四十五角猛然切了进来,这种身法真是奇快无比。鹰千里决定要在这一招式里给自己找回面子,对于这一招,他早在出手之前,已经盘算好了,身子一袭过来,左掌猝然向外递出,发出了凌厉的一股掌力,在掌力尚未完全递实之前,右手剖心短刀已经吐了出去。一股尖锐凌厉的刀风,衬托着他出手的刀势,刀势呈一个大“之”字形状。这样的刀式,事实上已把寇英杰全身上下控制在刀锋之下,无论寇英杰如何闪躲,都难以逃躲开他锋刃的刀口。
几乎在同一个势子里,寇英杰已经挥出了他背后的那口长剑,天空中猝然闪出了一道奇亮刺目的光华,紧接是两三声清脆的兵刃交碰声。
寇英杰浸淫在这口长剑的力道端的惊人,以至于在最后的一声叮当响之后,鹰千里已由不住被逼得向后面踉跄退开。
鹰千里嘴里发出了凌厉刺耳的一声轻啸,第二次作势要挥刀出手,寇英杰已经不再给他这个机会。闪电般的剑光,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迫蹑着鹰千里的身子,猛的向上一个急挥猛旋,飕一声,一蓬血光爆炸了开来。就在这蓬血光里,扬起了鹰千里一只断臂,那只戴有铁质手套的右腕。
鹰千里在泥里打了一个滚,站起来,痛得全身一阵子打颤,却是不曾哼出一声。他知道现在大势已去,取胜无望,逃命第一。一念及此,还来不及付诸行动,对方寇英杰魁梧的身影已如影附形的袭了过来。他的短刀还不及扬起,寇英杰掌中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要害。
鹰千里身子一阵子的颤抖,登时移动不得。冷烁的剑光,在眼前晃动着,他的心同剑光一般的寒冷;无穷的战志,在这一时间,打消了一个干干净净。他不能死,还不想死,看着对方这口寒光刺眼的剑,他矮小的身子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阵子兢栗。
他的左腕齐中折断,鲜红的血,像是泉水也似的向外怒涌着,鹰千里除了没有出声讨饶以外,他的一切表情,已显示出他的畏惧与图生。
这一现象,同时也使得现场所有的人都惊愣住了。大伙亲眼看见鹰千里断腕受制,顿时噤若寒蝉,再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来,空气就像是一下子被胶住了。
寇英杰的剑尖,只需再向前吐出一寸,鹰千里必死无异,然而他却不忍心:“鹰老头,你可服气了?”鹰千里就像是傻子似的翻着一双白眼珠。
寇英杰冷笑道:“你可是想死?”鹰千里微微摇了一下头。寇英杰冷冷的道:“带着你的断手回去吧!回去告诉姓铁的,叫他赶快把这个什么宇内十二令给我关了,要不然,很快的我们就会见面,那时候,哼哼……”
鹰千里只是无力无神的打量着他,面部表情宛如槁木死灰。
寇英杰目光四周扫视了一圈,忽然退后一步,向着鹰千里冷笑道:“这里的几处令坛,马上关门遣散,只要再被我看见,可休怪我剑下无情!”剑势一转,只听见呛啷作响,一口长剑已插落鞘里。
众目睽睽之下,他起身如虹,不过是闪了几闪,已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李快刀的死讯,很快的传遍了全城。对于本地所有的人来说,这都不啻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新闻,众口交谈,人人称喜,茶楼酒肆,坊邻街头,无处不谈,无人不谈。
树倒猢狲散!不过几天的工夫,李快刀生前偌大的几处买卖行业就解散了。
李快刀生前的一些造孽钱,统统由一个姓卓的出面负责接收,又再转手发放附近的贫户。
对于那些善良的贫户来说,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已经传出,附近数百里内外的穷人,全部出动了。
姓卓的居然把这件义举办的有声有色,使得远近数千贫户,人人都落得了实惠。
这个姓卓的,也就是久享侠名的卓小太岁卓君明。
房间里烧着一盆炭火,天气出奇的冷。卓君明倚身在炕头上喝着闷酒,面前放着一包花生,一包咸牛肉,他喝一口酒,吃一个花生,又咬一口牛肉,就这样打发着时间,盘算着他的心事。
隔壁的那位玉大小姐,一大早就骑着她的黑水仙宝马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卓君明知道,她是打听寇英杰的消息去了。这件事他甚至于比她更急,真恨不能马上就能找着寇英杰的下落,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在他一连找寻了三天之后,对方的下落,却是始终渺如黄鹤。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暂时不能离开她。
他怎么能狠下心来一个人就此离开,而留下彩绫一个姑娘家不管?然而,这么厮守着,又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每一想起来,卓君明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叹声,内心更有说不出的一种感触。
失情、失恋,再加上翠莲的死,已使得他心如冰炭,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对什么事都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了。
一口口的苦酒灌进到喉咙里,化成了一团团的烈火。在他心腹里燃烧着,他忽然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灰心,厌倦。
想到了爹、娘,还有未出嫁的妹妹,老两口子一天到晚在为他这个儿子的婚事发愁,自己的出走,未尝不是在逃避这种亲情所构成的枷锁。然而三年了,三年的风尘追逐,天涯浪迹,满打算凭着一身所学,能够挣下些什么来,能够娶到那个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女人,但是到头来,却是落得一场空。卓君明忍不住发出一声嗟叹!对于寇英杰与郭彩绫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弄不清楚,他实在不懂,寇英杰何以会这么狠心,真的就抛下彩绫不予理会了。
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蹊跷?犹记得那一次与寇英杰见面时,曾经听他亲口道出对彩绫的情谊,甚至于他还受有彩绫之父郭白云的临终托嘱,留有信物,按说这两个人的结合,该是极为理想顺理成章的事情,想不到这其中仍然会生出想不到的阻挠。想到这里,他真恨不能马上见到寇英杰,要好好的骂上他几句才能泄了这口气。
天可是慢慢地黑了下来,卓君明懒散的下了炕,把吃剩下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心里的那种沮丧和不开朗,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怅怅地站立窗前,可就又听见那个破锣嗓子的老房客,在唱那出他所熟悉的秦腔:
“店主东牵出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唐王身前保过驾……”
苦涩、凄凉,典型的秦腔。
这种音腔甚至于这一段“卖马”,对他来说,都熟悉极了,只是却没有这一次让他心里这么激动,这么感伤过。推开窗,院子里更是一片凄凉,两只黑老鸹在低飞盘旋着,黑色羽翼牵引着黄昏的即将来临。
风檐下有一个老鞋匠,正在拉着鞋底,看着卓君明老远的咧着嘴在笑着,露出了黄焦焦两排被烟叶子熏黄了的牙齿。
卓君明重重地叹息一声,自忖着:“我这是干什么?不会自己找乐子去吗?”
刚要转身去拉开房门,可就看见了彩绫窈窕的倩影,正跨进了这片院子。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裙,半长筒的软皮马靴,手里紧握着马鞭子,长发散拂在肩上,衬以亭亭玉立的身材,端的是风采!
每一次,卓君明不意的看向她时,都会情不自禁地觉出眼前一亮,震慑于她的绝世风华,心情而有所异动。
四只眼睛远远地对在了一块,彩绫作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随即回到自己房中。不用说,此行准没有什么收获。
卓君明整理了一下身上,来到了她房门外,轻咳一声道:“姑娘我来了!”
房间里传出彩绫的声音道:“我累了,卓兄,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吧!”
卓君明叹息一声,转回身子。
忽然房门刷的一声拉开来,彩绫叉着腰现身门前,卓君明吓了一跳,只以为自己冒犯了她:“姑娘……你……”
彩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瞪着他:“你不是要进来么,不进来就算了。”
卓君明苦笑着道:“是是……我进来,进来。”
进门之后,彩绫指了一下桌上的茶壶道:“壶里大概还有茶,你自己倒着喝吧!”
卓君明应了一声,却见彩绫用力地踢下她足上的靴子,她蛾眉紧锁着,粉面上罩着了一层霜似的寒冷。
换上了一双便鞋,抬起一对雪白的皓腕,把披散的长发挽了一个大发髻,拿起一根玉钗随便的插进去,模样儿似乎又变了,变得更加明艳动人!
“他来过了!”她冷着脸说:“铁记马场的人已经证实了。”
卓君明一愣道:“姑娘是说寇英杰真的来过了?”
“错不了!”彩绫哼了一声道:“他不但来了,而且还露了一手儿,铁记马场就是他给挑的。”她回过身子来,睁大了眼睛又道:“听说宇内二十四令死了好几个人,就连那个掌有大权的总提调鹰九爷,也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叫他给砍下了一只胳膊!”
卓君明惊得一惊。面现喜色道:“真有这么回事?这都是真的?”
彩绫点头道:“是马场里的人亲口告诉我的,那还错的了。而且,他们又何必造这个谣言!”
卓君明低头寻思了一下,似喜又忧的道:“这么说外面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了?只是他既然现了侠踪,又为什么不和我们见面呢?”
彩绫苦笑了一下,似怒又怨的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
卓君明呐呐说道:“姑娘莫非已经见着了他?”
彩绫摇了一下头,忽然落寞的道:“你还看不出来么,他是存心不打算和我见面,要不然……”说到这里忽然语音哽咽,不再说下去,晶莹的泪水,却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打着转儿。
卓君明心情也就情不自禁地变得沉重,他干咳了一声,站起来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她面前:“姑娘先喝口茶吧!”
“我不……喝。”她想强作笑,只是无论如何却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悲哀情绪,不笑还好,这一笑却使得噙在眸子里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的,一颗颗洒落胸前。忽然,她伏在桌子上伤心的大声抽泣起来,卓君明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图着劝解道:“姑娘你这又何苦!你是误会他了……”
“我怎么误会他了?”彩绫忽然扬起脸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接道:“你还看不出来,他根本就是在躲着我,他讨厌我……他
“姑娘越说越远了,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他讨厌我,我知道。”她几乎由椅子上跳了起来,来回的走转了一圈,又停下来,眼泪涟涟的道:“我反正知道就是了……”
卓君明苦笑道:“姑娘你想错了,我想他必然是热衷为师门复仇,倒不是存心冷落了姑娘……”
彩绫冷笑着想说什么,却又气馁地轻叹一声坐下来。
卓君明端过茶来,说道:“姑娘先喝一口吧!”
彩绫抬起脸,看着他,苦笑着点点头道:“谢谢你,卓兄,唉……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了,真的,我倒不知道应该怎么谢谢你。”她接过杯子来,轻呷了一口,两只眼睛却睇着杯子,现出了一种迟犹怠滞:“寇师兄,他这又何必?”她喃喃地道:“其实他心里有什么……又为何不跟我说明?就算他不乐意……”说到这里,忽然她的脸红了,足下的一只绣花鞋在盘弄着。
卓君明原想说些什么,只是一时间作声不得。他有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真恨不能把她搂在怀中,只是他仅余的一些理智不容许他这么做。天知道,这一时间他心里的心神交战是多么激烈。激动的泪水,在他那双神俊的眸子里打着转儿,皇天有知,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对她存下了多少绮想?种下了多深的情谊,然而这一切,只为另一个人的忽然介入,使得这份深情硬生生地吞回到肚子里。几回悲忿,几回凄怨,又几回自怜与感伤……冷静又冷静,痛苦再痛苦,终于筑下了心里的长城,只是在目睹着心上人伤心垂泪的片刻,这座城墙眼看着有覆倾之危,他也就坠入到痛苦的深渊里。
一时,他呼吸沉重,意态恍惚,彩绫蓦然有所惊觉。她抬起脸惊惶的打量着他:“卓兄你怎么了?”
“我……”卓君明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蹒跚的向后面退着。
郭彩绫更为惊讶,站起来道:“你……不舒服?”说着,她蓦地走过去,扶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我……”卓君明用力的摇着头:“我……没什么……”彩绫疑惑的道:“不,我捍你神色不对,快坐下来吧!”她一面说,一面珍重他坐下来。
忽然,卓君明握住了她的手。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个动作都太突然,都太刺激了一点。卓君明更好像是触了电似的,忽然又松开来。
然而,无论如何他已经无能为力再去掩饰他的尴尬与狼狈,那张俊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彩绫十分惊讶,她不是傻子,卓君明这种无心的动作,确是把心里所隐含的感情表露无遗。以她过去性子来说,就许马上翻脸,给对方一个下不了台。然而对于卓君明来说,她却不能这么做。一时,她的脸也红了,心里更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由于事出突然,心里毫无准备,尤其是涉及这一方面的事情,她简直不知道怎么去应付才好。
卓君明那张通红的脸,渐渐变白了,瞬间的冷静,使他如宿酒新醒。对于刚才的孟浪,只觉得愧疚难当:“姑娘……你千万不要生气……”他呐呐道:“我……我错了!”
彩绫忽然明白了他的心。他哪是什么病?分明是心里有鬼。她的脸更红了,一双蛾眉陡地竖了起来,眼睛里交织出一种忿怒。然而,当她眼光接触到对方无限惊惶愧疚的那张脸时,这满腔怒火,却是无论如何难以发出。她自己深为情苦,故而体会得出这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滋味,况乎卓君明更是一片痴心,千里相随,病中服侍自己的恩人,一个人喜欢一个人,难道这是罪么?彩绫忽然体会出这其中的微妙,顿时就再也狠不下心来了。缓缓回过头,打量着这个痴心的人。
卓君明几乎难当她那双剪水双瞳,表情益加张惶愧疚,彩绫反倒不忍有所怪责了。
“卓兄,你这又是何苦?”她只说了一句,随即垂下头来。
卓君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只是一时忍不住……在你面前,我终于出丑……我……”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摇遥头。
彩绫道:“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又何必自责过深!”
卓君明愣了一下,终于剖心陈言道:“只是,你看得见我的心么?”
“你心里又想些……什么?”
“我……”卓君明用力的摇着头,却不便再说下去。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全都知道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一瞬间,她脸上又带出了那种冰寒:“卓兄,你如果真的有那种意思,我劝你还是永远留在心里好了。”
卓君明黯然点着头。
彩绫缓缓抬起了目光注视着他:“人的一生总有些不能如意的事情,其实我心里的滋味不见得比你好受……”
卓君明冷冷一笑,脸色里白中透青,道:“但是,姑娘绝非是一个轻易就肯放弃原则的人吧!”
这句话有很深的涵意,彩绫焉能听不出来?她呆了一下,愕愕的道:“但是你呢?”
卓君明苦笑着难以出口,长长叹息了一声。郭彩绫的话就像是一根锐利的钢针刺进了他的内心深处,一时不能说什么。
“卓兄,这就是你优于一般人的一面!”她深邃的目光盯着他:“也是让我更尊敬你的理由。”
卓君明几乎震惊了。
彩绫在这一刹那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有些事我以为就让它永远留在心里反倒更为美好,是不是卓兄?”
“姑娘,我懂得你的意思!”
“你应该知道,我……”彩绫迟疑了一下,呐呐道:“我实在是亏欠寇师兄太多……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他的理由。”
卓君明道:“我懂得,姑娘你找寇英杰的目的,莫非仅仅只在于报恩?”
“那……倒也……不是……”尽管她心迹十分光明磊落,然而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讨论这些事情,总是不大自然。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眼睛又注视向她那双薄薄的绣花弓鞋。
纸窗上浮现出一片夜色,附近一棵老松树上聚满了吵噪的黑老鸹。
卓君明忽然觉出了一种松快的感觉,他一直不敢正视这件事,一想起来就烦,然而此刻,因为彩绫的直爽,自己的孟浪,居然正视了这个问题,把它发掘出来,很可能连根铲除。他走过去,打着了火,把壁角上的一盏油灯点着了。
就在灯光乍亮的当儿,他仿佛看见了一条人影,突然自左侧方那半开的窗扇前,忽然闪开去,那是一种极为快捷的身法,如非是卓君明正好站在那个角度,简直是难以看清楚。
自然,既被他发现了,就不会轻易放过。“谁?”一声喝叱出口,挥袖拧腰,刷一声,已向窗外扑出。
他身子方自扑出窗外,即发觉到十数丈外的屋舍顶角上,有一条人影,不过是闪了一闪,已向院墙里消逝。惟一所能看见的,就是那人穿着的一袭黑衣。
树上的黑老鸹显然被那人的身法所惊,鼓噪着纷纷振翅而起,一时间黑羽遮空,群相叫鸣,一时蔚为奇观。
彩绫也从房里出来了,惊讶的问:“真的有人?”
“错不了!”卓君明说:“姑娘你从那边走,我由这里追下去,就不信他能跑了。”
彩绫点头道:“这人什么样?”
“没着情楚,只看见他穿的衣服是黑色的。”说着他已经把身形拔起来,落向屋脊,再煞腰,直认着方才黑衣人消逝的方向倏起倏落的直追下去。
彩绫显然被“黑衣”这两个字惊住了,微微一呆,随向着卓君明指处追下去。
卓君明施展出燕子飞云纵的杰出轻功,一连十数个起落,扑出了十五六丈以外,掠出客栈。这时夜色已沉,能见度不高。但是在那片旱田庄稼里,一延百十里,并没有任何高出的障碍物遮拦,只要你的视力好,能看多远就可以看多远。他又看见了那个黑衣人,依然是背向着这边。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跑,站立在收割以后的麦梗堆上。雪化了以后的积水,在那片田地里形成了千万点闪亮着星光的水潭子。
风势疾劲,猝然加身,有如万刀刺体。那个人仿佛是施展金鸡独立的姿式立在麦梗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黑衣飘扬,看上去就像是麦子新熟时,立在旱田里的稻草人儿似的。
卓君明暗自里狞笑一声,心说:这一回我看你怎么走?他却是忽略了,对方何以站身不动?如果他真的有意思想走,早就走了。
足下踏着干枯了的麦堆,卓君明施展出上乘轻功——蜻蜓点水,星丸跳跃似的,一连十数个起落,又扑前了数十丈。
两者的距离更拉近了。
那人虽不曾回身看上一眼,却似已知道卓君明已经近身,于是身躯再移,快若箭矢似的继续向前移动。
卓君明眼看着已接近这人身后,却想不到对方又自前奔,身法奇快,转瞬间又是百十丈以外。
“小辈,”卓君明冷声道:“我看你往哪里跑!”拧身点足,卓君明施展出全身功力,一路追赶下去。
黑衣人身法实在是快得惊人!使卓君明更为惊讶的并非是对方那种前进的速度,而是那种悠然的步法。上肩不动,一平如水,仅仅是腰胯以下在向前跨动,看似缓慢其实绝快,他只需前跨一步卓君明就要以双倍的时间才能跟上。这种身法,卓君明的确是前所未见,一时既惊又忿。
对方绝非是存心卖弄什么,而是要把卓君明诱到一个他认为妥当的地方。
眼前是一所耸立在旱田中央的茅舍,茅舍里堆满着干枯的麦梗,并没有一个人居住在里面,黑衣人身势一转,到了茅屋背后,卓君明快速地追上来。他虽然轻功绝佳,但是这等快速的疾奔,却是前所未有,已禁不住有些喘息。等到他转向屋后,才忽然觉到,那个黑衣人赫然在目,这一次他不再跑了。
两者距离不足一丈。
这人枣红色的一张脸膛,当得上面若重枣,浓眉,宽额,翘下巴。这等长相的人,简直是少见,如果说卓君明以前见过,那大概只有在戏台上了。
卓君明显然是吃了一惊,那人面对面的看着他,未曾出声。
卓君明已难以按捺住心里的恼火,对方隔窗窥探,分明已听见了自己与彩绫的对答,那是他最感恼火而无法原谅的。他冷笑一声道:“在下与朋友素昧平生,何以窥人隐私,这等鼠辈作为,令人不齿!”
那人鼻子里似叹息又似冷漠的哼了一声,身形略闪,向外窥视。
卓君明只当他又要逃走,哪里容得,足下一滑,已把身子凑近过去,右手倏出,用穿心掌势,一掌直向这人背上戳过来。
黑衣人右手微扬,叉开虎口,向着卓君明递过来的手腕上就拿。
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即使他有心藏拙也不是容易的,黑衣人掌一出,卓君明只感觉到有如金刀劈风般的一股风力朝着自己腕子上切下来。
他心里一惊,忙不迭的撤回了这一招,身形疾转,翩若飘风。只一下,已到了黑衣人背后。
这一次卓君明决心给对方一个厉害,他双掌一合,猝然提聚真力,用双掌开山的功力,霍地直向着这人背后磕了下来。掌势一撒,其力万钧,黑衣人黄龙翻身般地一个倒转,双手合捧着向上一扬,施展出一招漂亮的韦陀捧杵的招式。
四只手掌乍然接触之下,卓君明即感觉出由对方掌心里逼传出一股难以令人当受的巨大力道。这股力道到底有多大,卓君明也难以判断出来,只是使他感觉到,如不急忙撤招,这双手掌就休想保全,势必将会为之折断不可。
卓君明双手出得快,收得更快,他的掌才一收回,对方黑衣人也收回了掌势。
看样子对方黑衣人分明是心存忠厚,并无意出手伤人,招式一出即收。尽管如此,在卓君明来说,也有难以承受的感觉。
一股无形的潜力,在对方出击之初,已大片逼运过来,此刻随着对方掌势的收回,忽然也向后一收,虽不曾真的击出来,只是余波荡漾,却也使得卓君明身子通通通,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卓君明内功已甚为精湛,立刻判断出一旦对方乘势击出,自己万难当受得住。
卓君明一向是不大服人的性子,可是现在只与对方比划了一下,已知自己绝非是对方的对手。
他还不甘心,借着收回的掌势,卓君明的身子向左面一个快闪,却在错步拧身之间,左掌倏出,用拿云手的手法,直向着黑衣人肩头上拿了下去。手势方一递出,黑衣人右手亦起,凌空虚递,再次的比划了一下,卓君明立刻就觉出大股的气机逼运过来,最惊人的是对方掌劲里那种火辣辣的感受。他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对于卓君明来说,已经发觉双方在功力上那股显著的差距,这个架,实在是不好再打了!
他脸上一阵子红,抱拳道:“朋友好佳的功夫,既然有这么一身的功夫,就绝非是无名之辈,请报上个万儿吧!”
黑衣人轻叹一声,抱拳道:“卓兄,请恕我的不得已……”
卓君明倒抽一口冷气,睁大了眼。
黑衣人像是在苦笑,只是脸上表情却不明显,像是很木讷:“你我两年不见,莫非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卓君明肯定的摇着头道:“老兄,你大概记错了,我并不认识你。”
那人一笑道:“错不了!”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就脸上一揭,已把脸上的那方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顿时现出了他的本来面貌。
虽然是天黑了,这张脸卓君明看得很清楚,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是你……寇兄弟。”
寇英杰脸上现出一抹笑意:“大哥,这两年可想煞我了!”张开双手,紧紧抱着了卓君明的双臂。
两人十分的激动,都互对拥抱。
卓君明道:“兄弟,你可是来了,来的正好,你等着。”边说着,卓君明忙自闪开身子,却被寇英杰一把抓住:“大哥,干什么?”
卓君明说道:“我去叫彩绫来,兄弟,她……”
寇英杰摇头插口道:“不,大哥不要叫她。”
卓君明怔了一下,不胜惊异的打量着他。
“大哥,我特意把你引来这里,就是不希望惊动了她!”顿了一下,他叹口气道:“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苦衷,我……我暂时还不能见她。”
“这……这又为什么?”
寇英杰脸上带出了一丝笑容:“大哥你可以暂时不问原因么?”
卓君明微微地愣了一下,点头笑道:“好,那我就先不叫她。兄弟,快两年不见你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
“我看得出来,”卓君明打量着他:“兄弟你好俊的一身功夫,比起你来,我简直差得太远了。”
寇英杰道:“这一年多来,多蒙我义兄教导有方,总算光阴没有虚度。”寇英杰说道:
“大哥你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先不去谈他,这段时间里,大哥你可好?”
卓君明叹息一声,微微苦笑道:“还是跟从前一样,哪里谈得上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拉寇英杰道:“走,跟我回客栈去,我们慢慢再谈!”
寇英杰站着没有动:“还是在这里谈谈比较好!”
卓君明忽然想起他不欲见彩绫的事,遂点头道:“我又忘了,唉!兄弟,你这又为了什么,彩绫姑娘为了找你,这些日子可是吃尽了苦头,你这又是何必呢!”
寇英杰冷冷一笑,抬腿踢开了面前的一扇门,走进茅屋。
卓君明跟进去。
茅屋里满堆着麦梗,干柴。二人分别就在柴堆上坐下来,光虽很暗,但是彼此却都能看清对方。
“我此行为自己立下一个志愿,”寇英杰咬着牙说:“如果不能为先师复仇,如不能振兴白马山庄,我就自刎在先师墓前以谢师恩。”顿了一下,他呐呐地接道:“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再多想……”
卓君明点点头道:“兄弟你这个志向自然可嘉,只是彩绫姑娘与你之间的事情……”
寇英杰霍然站起来,走向一边。
事出突然,倒使得卓君明吃惊了,话声因而中断,又停了一下。仙才呐呐道:“兄弟,你岂能忘记,这些也是郭大侠生前的嘱咐呢!”
寇英杰冷冷笑道:“我当然不会忘记,只是我确信我问心无愧。”话声一停,他显得异常的气躁,来回的踱了几步。
“兄弟!”卓君明苦着脸道:“玉姑娘年轻,不懂事,你难道还记恨她什么吗!你真是这样,我可要怪你了!”
寇英杰定下脚步,道:“我岂能恨她什么!只是……我却不愿意……让她为难!”
“让她为难?为什么难?”
“因为……”寇英杰脸上带出了一片凄凉,道:“我在想,也许大哥你与彩绫姑娘倒比较……”
卓君明的脸一下子变了,他霍地站起来,怒声道:“兄弟,你这是说些什么!简直是胡说!我……”
“大哥,你先不要生气,坐下来听我一言如何?”
卓君明愤然坐下来。
寇英杰叹息一声道:“我一直都不知道大哥你心里的感情,刚才大哥与彩绫姑娘之间的一切,我也都看见了,我心里很有感慨……”
“兄弟,你……你……唉!”卓君明简直不知怎么解说才好。
寇英杰带笑道:“大哥你又何必瞒我,其实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再正常不过。”
卓君明面色赤红,他不能不说话,即使再尴尬,再难解释他也要说清楚,否则可就等于默认了。“兄弟,你错了!”卓君明苦笑着道:“既然你已经看见了,我也就不再瞒你,只是兄弟,这种事,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你知道玉姑娘的心么?”
寇英杰道:“她对你总比我好多了。”
“哈哈!”向空中干笑了一声,卓君明站起来走了一转,道:“兄弟,你要是这么想,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卓君明回过脸来道:“我可以告诉你,她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人就是你,而我……”他用力摇着头,落寞的缓缓坐下来。
寇英杰的脸一下子冻结住了。他走到门前,让阵阵的冷风侵袭着自己,显然他心里淤积着太多的犹豫、哀痛与仇恨。对彩绫他何能忘情,只是他忘不了过去的一切,忘不了过去她所赐与自己的无情与冷漠,凡此均非一个有自尊心的人所能忍受。然而,自从这一次他目睹着病中的她之后,他的坚持与决心为之动摇了。这两天以来,他就是深深为这番取舍所苦,直到刚才那一刻,他目睹着卓君明的真情流露,内心才猛有所省,于是他决心让情卓君明,成全这位心目中的至友,听了卓君明的话,他心里实在乱透了。
卓君明拍着他的肩:“兄弟,你来的正是时候,玉姑娘病已经好了,你们志趣相同,目标一致,你就该同她一路前往,轰轰烈烈的有所作为……你千万不要再犹豫了!”
寇英杰用力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卓君明以为已经说动他了,心里甚是高兴。却没有想得到,寇英杰忽然回过身来,他用力的在地上跺了一脚道:“不,我不能这么做!”
卓君明呆了一下。
寇英杰凌声道:“我不能要她瞧不起我,我……与她之间看来不会有希望了!”
“为什么?”
“为……”寇英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忽然神色一变道:“啊!”
卓君明也似忽然发觉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闪身步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郭彩绫。
寇、卓两人顿时都呆住了。
彩绫似乎哭了,脸上挂着泪痕。当她与寇英杰的目光乍然交接时,有如磁石引铁,双方都被吸住,再也分不开来。
“寇英杰!你总算说出了你心里的话,我都听见了。”她的脸色其白如雪,声音里充满了颤抖。
寇英杰更是呆若木偶,一时作声不得。
彩绫身子轻微的颤抖着:“是我太傻了,寇师兄,你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就是了。”
卓君明抢上一步道:“姑娘……你别走,唉唉……这话可怎么说呢!寇兄弟,你倒是说一句话呀!”
寇英杰呐呐道:“我……姑娘我……”
彩绫冷冷一笑,说道:“你用不着再说了,我爹总算没有看错,收了你这个徒弟……为师门扬眉吐气……过去,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说到这里,眼泪由不住夺眶而出,一滴滴向下坠落着。“可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我们总算还有同门之谊……为我爹爹报仇,我的责任比你重得多,这一点不敢劳驾你,你多珍重,我走了。”说完,含泪看了一旁的卓君明一眼,倏地转身而去。
卓君明大惊,追出道:“姑娘留步!你别走!”他身子追出舍外,黑夜里却看见彩绫的身影,早已纵出数十丈外,有如弹丸抛掷似的,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已遁走无踪。
卓君明叹息一声,还想再追下去,偏头一看,却见寇英杰也已步出。
他忿忿地道:“兄弟,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呀!”
寇英杰冷涩的脸上,漾起了一片苦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卓君明不甚释怀的道:“这……兄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玉姑娘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呀!”
寇英杰冷冷的道:“是小弟福浅,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卓君明呆了一下,说道:“兄弟,你……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寇英杰轻叹一声,道:“大哥要是不急着回去,我有几句话要跟大哥说说。”
卓君明颇不以为然道:“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跟我说又有什么用?”
寇英杰苦笑道:“我这个师妹,生性太要强了,我是怕她为了跟我赌气,铤而走险,所以……”
卓君明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让她伤心失望?走,我们到客栈里去,八成她还在那里没有走。”
寇英杰摇摇头。
“你不愿意?”卓君明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那副样子真像是随时就要光火翻脸。
寇英杰道:“大哥如果还以为她在客栈里,那可就错了,她的脾气我最清楚。”
“你是说她走了?”卓君明脸上带出了一种怅惘,感喟着说道:“那可怎么是好?”
“不要紧!”寇英杰道:“我知道她去什么地方。”
“去哪里?”
“依我看,她多半往宇内二十四令总坛去了!”
卓君明登时一惊道:“真的?”
“错不了。”寇英杰道:“她为了不愿意假手于我为郭先师复仇,必然要自己下手,可是……唉!以她目前武功造诣,却万万不是铁氏夫妻的对手。”
卓君明表情微微一愕,道:“这可怎么是好?”
“所以大哥你还是要多照顾她!”
“哼!”卓君明冷笑着道:“兄弟,这种千斤重担,你可不能随便往我身上一推,再说以我武功,并不见得就能胜过绫姑娘,她不是铁海棠的对手,再加上我一个,还不是一样的白饶?”
寇英杰冷冷一笑摇头道:“如果大哥肯插手其间,这件事就不同了!”
“怎么……不同?”
寇英杰微微笑道:“因为大哥你身后有高人保护,铁氏夫妇碍于大哥身后那位前辈的情面,就不得不手下留情!如此就可有较为缓冲的时间……我必然可以随后赶到,如果侥幸得大哥身后那位前辈的援手,倒铁之事就要方便得多,所以于公子私,大哥你都偷闲不得。”
卓君明怔了一下道:“我身后的那个高人又是哪个?”
寇英杰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
卓君明想了一下,心里略有所知,沉吟的道:“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不去?兄弟,不是我说你,绫姑娘为了你可是受尽了折磨,你可不能这样对她。”
寇英杰苦笑了笑,似有满腹辛酸,却又不便出口。
卓君明一怔道:“莫非,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寇英杰目注向远方,长长吁了一口气:“大哥,我的心又岂能瞒得了你?”
卓君明越加不解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寇英杰意味深长的道:“我指的是对彩绫的一片深心!”
卓君明冷笑道:“你总算坦白承认了,既然这样,你又是何苦?”
寇英杰沉声叹道:“可是我心里充满了矛盾……”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咬了一下牙,脸上充满了忿意:“我忘不了她过去加诸给我的冷漠与无情!她的大小姐脾气使我受不住……
我想,我配不上她,也实在无法与她相处下去……”过去种种,像是无数枝冷箭纷纷射在了他身上,对方衷心所爱的,也许不该用仇恨二字来形容,正因为这样,才使得他心里的那种忿恚,永无发泄之日,一想到这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悲忿、遗恨……这些情绪错综,似乎形成了他内心一个永远也挣不开的枷锁。
“爱之深,恨之更深!”
他就是这样爱恨混淆着,并深深的苦恼着他,爱到极处则恨生,恨到无奈爱再来,就这样,他深深的被苦恼着,每一回想到这里,他都会感到有一种难遣的痛苦。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种不能提供经验来解决的棘手问题。是以,从而所滋生的一切思虑,也都是不正常的,绝难以此作准。寇英杰所谓的矛盾正是如此。
卓君明不曾有过这种经验,可是却能体会出他的这种矛盾痛苦。
旁观者清。卓君明忽然发觉自己的顾虑纯属多余,随即也就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么”,卓君明吟哦着道:“你目前打算上哪里去?”
“白马山庄。”
“回师门去?”
寇英杰点点头。想到了师门,也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想加害他的两个师兄。大丈夫恩怨分明,对于他身上所承诸的任何痛苦他都不会忘怀,尤其是大师兄妙手昆仑邬大野,更对其有刻骨之恨,他是不会忘记他的。“我离开师门已经很久了,也应该回去看看。”
事实上是他已经风闻了消息,大师兄、二师兄如今为了争权夺产已反目成仇,互不上下,如今的白马山庄已完全为大师兄妙手昆仑邬大野的势力控制,二师兄一提金司空远被迫撤出,却紧紧守着凉州的两处珠宝业不放,正在招兵买马,意图大举反攻,并想向属于邬大野势力所及甘州的一处珠宝买卖下手,两位师兄各凭所能,恃强斗狠,眼前情势发展正是如火如荼,方兴未艾。
寇英杰本着郭先师临终所交付的使命,实在难以袖手,所谓安内攘外,实在这“安内”
一步,却远较“攘外”更为迫切。有了这层原因,所以他才决定先转回师门一趟。
卓君明对于白马山庄目前的发展,也有些耳闻,一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有所悟。当下他点头道:“兄弟,你这么一提,我忽然想起了外面的一些传说,不知道当言不当言?”
“什么事?”
卓君明道:“我也是最近听说的,听说你的两位师兄,如今为了争产起了内讧,闹得很厉害。”
“不错!”寇英杰道:“这件事我也知道。”
卓君明冷笑了一声,道:“好像事情还不止此。”
“大哥你只管说吧。”
在寇英杰催促之下,卓君明才道出:“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我风闻你那个大师兄邬大野好像态度有所转变!”
“怎么,什么转变?”
卓君明道:“事情是否确定了,我还不能证实。不过,外传这个邬大野最近与宇内二十四令的少令主铁孟能走的很近,所以有人传说,邬大野意欲投靠宇内二十四令,挟铁氏的威名而自重!”
寇英态突然一惊,道:“这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我可不敢说!”卓君明冷笑道:“不过消息是来自你二师兄司空远那处,据说铁海棠很有意思把他宇内二十四令的总坛,迁移到你们白马山庄去,并有意委邬大野为堂内四香主之一的名分。所以,邬大野已有些动摇了。”
寇英杰微微一笑。
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一双眸子里,却隐隐现出了难以掩饰的精光:“这件事大哥听说多久了?”
“是最近的事。”
“彩绫姑娘可曾知道?”
“不,”卓君明说:“我没敢告诉她。再说这件事只是传闻而已,并未能证明。”
寇英杰点头道:“我会把事情弄清楚的。在这件事没有弄清楚以前,最好不要让彩绫知道。否则一起了内讧,岂非亲痛仇快?”
卓君明道:“你说的不错。所以,你回去一趟,倒也有必要,只是绫姑娘……”
寇英杰深深一拜,说道:“一切偏劳大哥了。”
卓君明一把搀住他道:“你这又何必!这……”
寇英杰道:“我此刻归心似箭,先师临终前委以振兴师门之重任,实在不容我有任何疏忽。这件事刻不容缓,万一白马山庄一旦落入敌人手里,后果之严重简直不堪设想,我也只有一死,以报先师在天之灵了。”说到这里,一时痛心,忍不住热泪滂沱直下。
卓君明怔了一下,咬牙道:“兄弟不要慌,我跟你一块去!”
寇英杰噙泪道:“大哥盛情,感戴不尽,只是我师妹年幼任性,她如果为逞一时意气,轻犯敌穴,后果亦是堪忧,还是大哥在一旁就近照顾的好。”
卓君明轻叹一声,嘴里虽不便明说,心里却是雪然。
原来这位兄弟心里对于玉姑娘,还是一百个一千个放不下。似乎不能再推了,他只好点头答应道:“好吧,我定量力而为。”顿了一下,他苦笑道:“不过,你也知道她的脾气,你都侍候不了,我更不见得能行,我暗中留意就是了。”
寇英杰才似放了些心,他叹息道:“我这次回来,不但要为师门湔雪前耻,报仇雪恨,更重要的是重建师门,果真二位师兄有通敌之实,也就怪不得我下手无情,白刃相交了!”
卓君明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千万不可草率,你要慎重处理呀!”
寇英杰心情至为沉重,归心似箭,恨不能膀生双翅,飞回兴隆山白马山庄。
卓君明看出了他的心里灼急,即道:“兄弟,你走吧,咱们后会有期。”
寇英杰苦笑道:“我知道。”看了他一眼,抱拳作别,身躯微闪,已飘出了丈许以外。
夜色沉迷里,他壮大的身躯像是一片雪,一阵风那般的轻飘,不过是几闪,已自无踪。
须知卓君明幼承成玉霜悉心指导,练成一身绝世武功,尤其是轻功提纵方面,更有深湛造诣,他素日也自负极高,只是此刻,当他目睹了寇英杰离去的身法时,亦不禁由衷的钦佩之极。对方分明足不沾地,双脚之下,像是践踏着两个无形的气垫,看上去似乎离着地面尚有数寸左右,随即弹了起来。
如非像卓君明这等具有高深武功造诣的人,万难窥出其中堂奥,而此刻,卓君明一经入目,即知道寇英杰这等身法,实在已达到了轻功之极的“悬升”境界。
老实说,这种功力他也只是由师父成玉霜嘴里听说过,得悉是一种全系气机提升,使肉体轻若无物的极上轻功,也就是传说中的陆地飞腾之术。目睹寇英杰的这番施展,卓君明只惊得瞠目结舌,少不得滋生出无限感触。
十六
站立在草舍前,打量着无边的沉沉夜色,卓君明呆呆地发愣。寇英杰交待了他一个烫手的好差事!这是他心里极不愿为的一件事。一想到玉观音郭彩绫,他就由不住遍体生凉,有置身寒冰的感觉。然而对方的冰姿玉貌,神秀骨清,未始不令他为之荡魂。
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常常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这种情操一旦演变为刻骨的爱情,更非人力所能化解挽回。正因为卓君明了解到自己感情已有这种微妙的发展之后,才使他心里由衷的生出了警惕,偏偏情势的演变,却又使得他不能就此抽身,势将更要沉沦下去,这种内心的矛盾,是极为痛苦的。
一声清晰的马嘶声,划破了夜的寂聊,在卓君明的意识还没有明朗之前,一匹墨光油亮的黑龙驹,风驰电掣般的,已来到了面前。马是龙驹,人是彩凤!可不是那个任性娇情的姑娘么!
这会,她骑着那匹黑水仙去而复还。脸上罩着一层薄怒,郭彩绫紧紧扣着丝辔,却把一双又大又圆的剪水瞳子,注视着卓君明。
卓君明吃了一惊,道:“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说着,她翻身下马,道:“寇英杰呢?”一面说,她那双含蓄着精光的眸子,灵活的在四下里转动着。
卓君明呆了一呆,道:“寇兄弟他已经走了。”
“走了?”郭彩绫冷笑了一声,却也掩不住她内心里的失望情绪,那张清水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了不自在,从而演变为一种悲忿:“他上哪儿去了?”
“这个……”卓君明呐呐道:“大概是回白马山庄去了!姑娘你……”
彩绫冷笑道:“我是还他马来了。不要紧,早晚我们还是会见面的。”说着扳鞍上马。
一阵冷风袭过来,飘起了她头上的长发。
卓君明发觉到她那张绢秀的面颊,变得异常的白,异常的冷。
她柳眉倒竖,一双大眼睛里,似有泪光在转动着,只是软弱的气质绝难与凌厉的倔强抗衡,自从她懂事踏入江湖以来,她就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软弱的女孩子看待,决心要凭一身所学,与男儿一争短长,她不能就此示弱。这一刻,她克制着内心的伤感,硬生生的把眼泪吞到了肚子里。
“姑娘,你如果转回白马山庄,一定就能见得着他,你还是回去吧。”
“哼!”彩绫冷笑道:“我当然要回去,可不是现在,我要让寇英杰瞧瞧,没有他,我照样也能斗得过姓铁的!我走了。”话声一落,急带马缰,神驹黑水仙唏聿聿一声长啸,倏地扒开四蹄,一阵风似的驰骋而去。
卓君明想到要向她关照些什么,待唤阻时却已不及。现在他已经确定的知道她将要去什么地方了,寇英杰没有猜错,她果然是要去宇内二十四令,想独自为父亲复仇。这是极为狂妄不自量力的一个念头!
一想到她的只身冒险,卓君明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不假思索的转回客栈,备马急急追下。
凉州城第一块招牌:小凉州。
戌时前后,一片灯火辉煌。
约莫上了有八成客。这种天气,这个时候,能有八成客已经很不错了。
小凉州是个饭馆子,它之所以能在这个地方上树起名望字号,当然是有原因的。这里的师傅是远由长安聘请过来的,一道“烧鹅掌”,“口蘑辣羊肉”,最是远近驰名。这个天,你约上个三五知己,叫一觥子“二锅头”,一面喝着酒,一面撕着肉,那个味儿可是够瞧的,莫怪乎来到这里的人,都像是屁股上生了浆糊,一坐下来可就不想走了。
嘴这玩意儿,在人身上可以说是最特殊的一个部分了,不但能进——吃,而且能出——
说,所以名之“出纳关”,那可是一点也不错,恰当得很。
嘴也是最闲不住的东西,吃饱了,喝足了,尤其是再灌上了两杯酒,话可就不打一处来,再要有个三五知己,你一句我一句,废话几大车也拉不完。
这个时候,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闲话都出来了,你说女人是长舌妇,看起来这些个大男人,实在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这个座头上,一共是七个人。看样子吃的是差不多了,只是酒兴还浓得很,酒保来回的送酒,少说有七八趟了,个个喝的红着两只眼,闲话可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哗的顺嘴向外面流着。
“我说,”那个人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这可真是六十年风水轮流转,谁又能想到,凭他‘金宝斋’郭大王爷三十年的老字号,竟然会说关就关了呢!”
金宝斋是城里最大的一处珠宝号,这地方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这家伙话一出口端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莫怪乎所有吃饭的人,都放下了筷子,人人的眼睛都发了直。
说话的人,六十二三的年岁,一身讲究的狐皮褂袄,黄焦焦的一张脸,却留着一部花白长须。姓白,叫白三泰,人称白三爷。过去是开镖局子的,后来发了一笔横财,现在改行干“茶市”,更兼家财万贯,手底下养着七八十口子人。他老人家黑白两道上都很叫的开,在凉州,可算得上是个小小的“人头”。
白三爷的话不但说的是金宝斋,更扯上了这地方上一向敬若神明的郭老王爷,郭老王爷也就是那位已故的郭白云郭老侠客。他老人家同他那个女儿郭彩绫名号几乎是一样的响,是以,只要一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无人不知。
白三爷这一桌客人,不乏本地知名之辈。
长的黑瘦高长的是李五爷,李大官人。
白白胖胖的是卢大爷,本地珠宝号的名人。
面若金靛孔武有力的一位姓黄叫黄习孔,是这地面上通武镖局的总镖头,人称“镇凉州”。
这些人,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大人物,却也都是提起来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的人头,莫怪乎,这小凉州饭馆子的主人要格外的巴结了。
白三爷的话非但是惊动了饭馆子里其他的客人,甚至于连他同桌的几个人也惊动了。
反应最快的是卢大爷:“这……是真的?”卢大爷仰起了他肥大的下巴:“我怎么没听说?”大概因为他也是珠宝业的,所以对于同行道发生的事情,也就显得特别敏感与关心。
白三爷嘿嘿一声冷笑,一只手捏着他胸前的胡子:“这地方上,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我姓白的。不信,你们问问老黄看看,他绝不能不知道。”
老黄指的是那位通武镖局的总镖头镇凉州黄习孔。大家伙的眼睛,很自然的就注视向黄镖头脸上。
镇凉州黄习孔果然知道。他点点头道:“三爷说的不错,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听说司空二爷这两天愁得很,正在想法子调兵遣将。不过,我看这一回他是欲振乏力了。”
卢大爷翻动着肿眼泡,更惊讶的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黑瘦的李五爷也希罕的道:“是呀!司空远那一身好功夫,谁又敢招惹?再说谁不知郭老爷一死,他与邬大野师兄弟两个都发了大财,有钱有势,还有谁敢招惹呀?”
白三爷嘿嘿笑着:“这可就是我常说的那句话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了!”
他的话分明透有弦外之音。
卢大爷马上接口道:“三爷说的是,莫非司空远遇见了强硬的对头,硬把他的招牌给砸了?”
“恐怕比砸他的招牌更严重吧!”白三爷自个冷笑着:“对方已经放下话来了,十天以后要金宝斋自动关门,号里的金珠细软,一些也不许带走,人却一个也不许剩下。”
“哦!”李大官人眼睛发直的道:“谁?谁这么厉害?”
卢七爷也哦了一声道:“怪不得我那个买办说金宝斋这两天自动歇市,原来是这码子事呀!”
白三爷对这件事可称得上了若指掌,他冷笑了一声道:“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吧!要说这件事,我可是知道得最清楚不过了。”一面说着,这位白三爷斜乜着眼,带着三分醉的挽起了袖子,神气活现的冷笑着道:“你们可知道吧,”他左右顾盼了一下,嗓子压低了一些,生怕别人听见:“这是铁老爷子手底下人干的。”
大家伙的脸色都情不自禁地为之一变。盖因为这两年,铁老爷子的名声实在太响了,谁要是不知道铁海堂铁老爷子的大名,那他小子准是个白痴!
“你是说宇内……”李大官人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让白三爷摆手给止住了。
“嘘!”白三爷怪神秘的道,“知道就好了,别说出来,别嚷了。”
李大官人发着愣道:“铁老爷子怎么能干这个事?我看不实在吧!”
镇凉州黄习孔肯定的道:“三爷这话没惜,我手下就有人看见,说是由北边来的人,坐着金漆大马车,下榻在果子园蔡家,那个地方现在门禁森严,附近十几里都不许寻常人接近。”
卢七爷睁圆了眼道:“好家伙,这么说,敢不是铁老爷子自己下来了?”
“不,”白三泰的头摇得跟小鼓似的:“别瞎猜,老刘说的不错,果子园蔡家这两天是来了贵宾,不过,哼!凭他蔡驼子,还巴结不上铁老爷子,据我所知,老爷子是没下来,不过他老人家的那位少爷跟小姐,八成是来了。”
“啊!”李大官人道:“这是真的?”
“八成是错不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李大官人费解的道:“凭他姓铁的当今这个气势,要什么没有,又何必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还在乎小小的一号珠宝买卖?”
“这你就不懂了!”白三泰不愧在武林中闯过几天,见多识广,“老弟,你是文人,哪懂得江湖武林中的风险,你知道吧,如今的情形,可不同往年了,铁老爷子的势力可就要过来了,他老人家目的不是只在金宝斋一号子买卖,恐怕以后这地面上这行子买卖,嘿嘿!可就不大好做了!”
卢七爷那张大胖脸顿时一变,道:“三爷,你是说……”
“嘿嘿!”白三泰用力的抹了一下被酒扭曲了的脸:“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今天可是闲聊,一走出了这个门,可是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镇凉州黄习孔一笑道:“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说说有什么不可以!老实说,姓铁的干的这一手,我就第一个不服气!”
白三泰冷笑道,“老黄,你小声一点!”
镇凉州黄习孔哈哈一笑道:“怕什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姓铁的是什么样的身分,今天落井下石,再来欺侮人家一个门下,这就不算是什么英雄!”
白三泰陡然酒醒了一半,被他这一嚷嚷,吓得脸都白了:“咳咳……我说老黄,你这是怎么了?”
“我清楚得很,”黄习孔嗓门更加的大,“司空远那小子,固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说起来总是我们一个地头上的。再说,他还是郭老王爷的嫡传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要依着我,咱们就该团结地方上,给他们来一个公道。”
卢七爷点头道:“对!这话有理!”
白三泰白着脸道:“小声哪,小心着隔墙有耳。”
说着隔墙有耳四个字,只听见了呼的一声,一隅包厢座头上的蓝布门帘子倏地揭开了。
白三泰顿时一呆,大家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都移了过去。就看见那个座头上走出来三个人,一老二少。
老的一个,瘦长的个子,双颧高,一袭鹅黄色长披深垂地面,却在连接处,结着一个元宝大小的金质纽扣,这人生就的鹰鼻子鹞眼,两道扫帚眉又黑又浓,看上去确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物。
在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也都有三十开外,每人身上也和老者一样,披着一袭长袍,只是颜色不同,老者身上的披风是黄色的,这两个人都是灰色的。
二人一高一矮,一脸的精明干练!
一老二少三个人有个共同之点,每个人脸上都像是罩着一层寒霜。
显然是镇凉州黄习孔的话把他们激怒了。
三个人六只眼,一出来就认准了白三泰这个桌子,往这边走了过来。
白三泰神色一变,打量着镇凉州黄习孔,后者也傻了眼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包厢雅座里还藏着三个人。三个人躲着喝闷酒,居然没有出一点声音,不能不说是奇怪。
老少三个人一直走到了面前,站下来。黄衣老者鼻子哼了一声,打着一口浓重的陕北腔调道:“刚才是哪一位朋友指着姓铁的在骂街?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位朋友!”
白三泰酒可是早就醒了。凭他的阅历,只一眼也就看出了这老少三个人的身分,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不用说这三个人准是跟着姓铁的一块来的。他为人够滑溜,见风转舵是一大特长,当下一转身走下座头,冲着三个人一抱拳:“三位好说!”白三泰嘴里打着哈哈道:“哥几个喝多了酒,一时口无遮拦,三位请卖个交情,就当没有听见过,来来来!请坐,请坐。”一边说,他就伸手去拉那个为首的黄衣老人。
黄衣老者浓眉一挑,叱着:“这里去。”不过是抬了一下胳膊,白三泰足下打了个踉跄,一家伙可就摔了出去,要不是面前有根柱子挡着,他可就保不住当场摔个黄狗吃屎。
镇凉州黄习孔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出手打人,要讲打,他可是谁也不含糊:“好你个老小子!”嘴里吆喝一声,黄习孔身子一个猛转,已经到了老者左侧方:“你敢打人?
看打!”
黄习孔练就的“绵掌”也有八成的火候,怒火中也就顾不了下手轻重,右手一翻,直向黄衣老者背上拍了下来。
那个高瘦的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倏地一闪身子,黄习孔的一掌可就落了空。
瘦老人怪腔嚷着:“你是想死!”一只瘦手倏地向上一翻,由上而下,不偏不倚的已经拿在了黄习孔的手腕子上。
黄习孔吃了一惊,用力的向外夺手,奈何黄衣老者看似枯瘦的一只手掌,力道却是大得出奇,一任黄习孔施出了全身之力,却是挣脱不开。他恼怒之下,大声喝道:“好你个老小子!”嘴里喝叱着,左掌一翻,却用乾坤翻天掌势,直向老人头顶上力拍下来。
也就在黄习孔的手掌方拍下的同时,只听得瘦老人嘴里怪啸一声:“去。”他那只紧握在黄习孔右腕子上的瘦手,陡地向上一提,只听得呼的一声,黄习孔偌大的身子,像猫也似的被摔了出去。
老黄表演了一手黄狗吃屎,一下子砸在了一张桌子上,一时间,碗飞盘碎,菜汁四溅。
那一桌的几个客人,吓得哄然四散,彼此吆喝着,哪里还敢再在这里停留,纷纷走避一空。
黄习孔由菜桌上翻身站起来,一身酒菜淋漓,脸也破了,红的是血,黄的是菜,一盘蚂蚁上树(肉炒粉丝)整个的扣在了头上,唏哩哗啦着,那份儿狼狈简直就不用提了。
按说黄习孔一身功夫,虽说不上十分高明,却也断断不止乎此,奈何他上来轻敌,一出手即吃了大亏,他身为通武镖局的总镖头,在本地大小也是个人头儿,这个脸可是丢不起,忿怒之下,怒吼了一声,腰眼上着力一拧,飕一声已把身子拔了起来,直向着那个黄衣瘦老人身边凑了过去。
瘦老人哪里会把对方这样一个人看在眼睛里!他单手插腰,只等着黄习孔身子凑近了,霍地抡手一掌,直劈向对方面门。
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更为厉害!瘦老人显然练过劈空掌一类的功夫,掌势一出,黄习孔尚还离着甚远,却为瘦老人这股掌力震得全身一颤,翻身就倒。
黄衣老人决心要拿黄习孔这个人下手显一显他的威风,掌势一出,身子便如野骛般地霍然腾空而起,起落之间,已袭到了黄习孔的跟前。他的出手更快,身势甫一落下,右手一抖,叉开中食二指,直向黄习孔瞳子上就点。
在场各人,目睹着瘦老人如此武功,这般棘手,俱不禁发出了惊呼之声。
黄习孔菜汁覆面,粉丝罩顶,再为对方劈空一掌,打了个头昏眼花,哪里还看得真切?
眼看着钢叉也似的一对手指,即将插入双瞳之中,以瘦老人那般功力,其实无须要插实在了,仅凭着他聚结在一双指尖上的风力,也能把对方的一双眼珠子挖出来。
似乎是高潮迭起,在人们惊叫预期着惨厉下场的片刻,陡然间现场人影一闪,一条疾劲的影子,电也似的快捷,配合着那人身上的一袭长衣,呼噜噜一声猝响。
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更没看清来的是何等样的一个人。然而,那个人却是千真万确的来了。
其实来人原本就是现场众多酒食客人其中的一人。从一开始,他就孤伶伶独自坐在那个角落里,谁也不曾注意他,他也似乎不曾注意任何人。
观诸他这般起身的势子,称得上静如山,动如风,就在人们那声惊叫尾声尚未消失以前,这人已来到了瘦老人与黄习孔二人身边。随着这人铁腕轻伸,手上的一双竹筷,不偏不倚的已夹在了对方瘦老人伸出的胳膊上。
休要轻看了这一双竹筷之力,瘦老人那只右腕,少说也当得七百斤的巨力,然而在那人一双小小的竹筷夹持之下,却是转动不开。何止是转动不开?简直就是丝毫也动弹不得。
透过细小的一双竹筷之力,黄衣瘦老人一任施运出全身力道,却是动弹不得,那张长脸更是一阵子红一阵子白,像是吃了烟袋油般的一个劲的打着哆嗦。
那双小小竹筷非但阻止了瘦老人的出手,更兼具有镇敌的效果。观诸那双筷子着力之处,正是瘦老人右腕曲尺穴上。莫怪乎老人会有这么一副表情,敢情是一上来就吃对方拿住了穴道。
人声大哗着,这才把来人看清楚了。
好一副威武的外貌!面若重枣,眉似墨染,宽额头,翘下巴。
在这个人那双竹筷的力夹之下,瘦老人的那只手慢慢的垂了下来。
镇凉州黄习孔惊魂乍定,慌不迭向后疾退两步,一打量前面这个人,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那人直把瘦老人一只手硬生生地按下来之后,才松开了手里的那双筷子。黄衣瘦老人也在这一霎才解开被对方上来拿住的穴道。一股无名火上冲脑门,只气得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正思向对方出手。猛可里人影一闪,跟在他身侧两名灰衣汉子之一,已闪身而前。这人身子一扑上来,冷叱一声,右足向前一抢,随着他右腕翻处,一口厚背紫金刀,已撤了出来,刀身一抡,刷一声,直向那黑衣魁梧汉子当头直劈下来。
黑衣人脸上不着丝毫表情,就在灰衣人这口金刀堪堪已将劈向面颊的一刹那,前者才忽然抬起手来,手上的那双竹筷再次的一翻,叮的一声,不偏不倚的正好夹在了后者灰衣汉子金刀之上。
这一招看起来、较诸先前对付黄衣老人那一手,可要凶险凌厉多了。抖颤颤的一口厚背紫金刀,在细细的一双竹筷之下,却有如铜铸铁浇一般的牢实。
那灰衣汉子似乎面临着与方才瘦老人一般的情况,恁是施展出吃奶的力气,也休想把夹在对方竹筷下的那口刀夺了出来:“凭你们这点能耐,也配给我动爪子!”黑衣汉子冷笑着,那双精芒内敛的眸子,却移向那个黄衣瘦老人脸上:“不用说,你们一定是宇内二十四令的狗腿子,今天碰到了我的手里,却叫你们尝尝我的厉害!”话声一落,那只持有竹筷的手,倏地向外一抖,轻叱一声:“去!”持刀的那名灰衣汉子,看上去是真听话,整个身子在对方喝叱之下,空中飞人般的穿身直起。“哗啦!”大响声中,撞碎了一扇窗户,整个身躯已跌落街心。这手功力说来轻松,其实却极为惊人!
黄衣瘦老人虽说是败军之将,可是除却黑衣人之外,现场各人还算他武功最高,阅历也最丰富,当他目注这个面目狰狞魁梧的黑衣人施展了这手飞筷掷人功力之后,禁不住吓得全身打了个冷战。是以,就在他身边另一个灰衣人还待向前出手时,他却猛然的一把抓住了他。
灰衣汉子一愕,转目看向他,道:“葛老大,你……”
瘦老人冷笑道:“稍安勿躁!”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黄衣瘦老人铁青着一张脸,趋前一步,向着黑衣人,拱手抱了一拳:“朋友,好俊的功夫!老夫真是佩服得很!”
黑衣人冷冷一笑,却把那张重枣般的面颊转向一旁入口。紧接着足步声响,先前被他掷出的那个灰衣汉子,持刀怒闯进来。只见他一副狼狈模样,身上衣衫破碎,多处皆有擦伤,身子一扑进来,抖手把掌中刀直向着黑衣人身上掷来。
众人目睹及此,忍不住又是一阵子惊叫。
黑衣人手上既持有那双竹筷,这双竹筷子无疑的也就成了他应敌的称手兵刃。只见他竹筷一扬,铮然声中,已把迎面掷来、金光耀眼的那口厚背紫金刀接在了手上。紧接着他手腕上一翻,像是打了个闪电似的,金光乍现,那口厚背紫金刀已电闪而出,笃的一声,紧紧贴着了那灰衣汉子的面颊,深深钉入门板之上。
也就在同一时候,另一名灰衣汉子抖手掷出了一双柳叶飞刀。哧!疾光闪电处,这双薄薄的柳叶飞刀,直认着黑衣人的面门、前心两处要害上飞来。
黑衣人不差先后的,同时掷出了手上的竹筷。竹筷迎着了刀尖,铮锵声里,两口刀纷纷坠落地上。这一切,在黑衣人施展起来,极其自然,秋毫不惊,寸尘不沾,却把一番凌厉杀机,消弭于无形之间。
灰衣人呆住了。黄衣的瘦老人也呆住了。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空气一下子冻结住,每个人的脸上都像罩了一层冰,内心俱都情不自禁地升起了一片寒冷。
良久,黑衣人才慢慢的走过来。他一直走到那个黄衣瘦老人身前站定,后者脸上顿时罩起了一层紧张,他本能的把一双手掌,护住了前心部位。
这时,他却已清晰的体会出由对方黑衣人身上,所传出来的那种内家力道,这种无形的内功潜力,已经毫无掩饰的说明了来者黑衣人的那种强者的姿态。
瘦老人在对方强而有力的内家功力逼袭之下,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你……”他吃惊的注视着对方:“你……想怎么样?”
黑衣人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倒是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看上去并不呆板:“回去给我带句话。”黑衣人面上毫无表情,用着冷峻的口音,冷冷地道:“告诉铁海棠,得罢手时且罢手,能饶人时且饶人,凉州府这趟子买卖,有我在这里,他是绝对称不了心的!”
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朵里,再清楚不过。大家伙吃惊的是来人敢情有天大的胆子,竟然胆敢向称雄天下武林的第一块招牌——宇内二十四令的总令主铁海棠,当面划下了道儿。惊诧复激动,使得每一个人都由不住变了颜色。
瘦老人老半天才转过念头来,由对方语气里,他已经听出来,黑衣人不至于再向自己出手。顿时,他的胆子就大了。
“咳咳!”一连冷笑了两声,他打量着对方道:“尊驾原来是冲着我们总令主他老人家来的。”
黑衣人点点头道:“一点都不错。”
瘦老人耸了一下肩,冷笑着:“这可不得不令尊驾你大失所望了!”
“怎么回事?”
“我们总令主的车驾,这回子大概还在北沙漠地里,嘿嘿!”瘦老人连口向嘴里吸着气:“尊驾要是有空儿,不妨自己跑上一趟,这个话,只怕老夫我一半时还传不上去。”
黑衣人点点头道:“你是说铁海棠不在凉州?”
瘦老人露牙冷笑道:“总令主的金驾,哪是这么容易就来的,朋友你扑空了!”他的话声还没有住口,已由不住连连打了两个冷战,忽然觉对对方袭过来的那种无形潜力变得更为紧迫袭人,奇寒冷骨,情不自禁地使得他心里生出了一片寒意,那腔好强逞胜之心,登时掩火了下去。
黑衣人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他。那种情形,使得瘦老人不得不小心提防着他的随时出手。如果黑衣人果真一旦向他出手,瘦老人自知是万万无法躲得过,多半是死路一条。是以,他在一度恃强之后,心里又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无比的畏惧。
黑衣人冷森的眸子,仍然盯着他:“那么你告诉我,贵门目前来到凉州的都是些什么人?”
说到这里,黑衣人向前跨进了一步,距离着瘦老人更近了一些。
瘦老人感觉着自己身侧四周,像是加了一道无形的钢箍,简直是进退两难,黑衣人的眼神,使他不得不实话实说。
身上打了个冷战,瘦老人呐呐道:“少总令主跟小姐,都……都在这里。”说了这几个字,他才忽然发觉到嗓子眼走了音,当时重新咳嗽了一声,呐呐道:“朋友你报个万儿吧!”
黑衣人冷冷道:“你不必问我是谁,现在还轮不着由你来问话。”
瘦老人脸上作了一个倔强的表情,可是却不敢有所发作。
黑衣人冷笑一声,接下去道:“你是说铁孟能和铁小薇都来了?”
瘦老人点点头道:“不错。”
“好吧!”黑衣人道:“情形也是一样的,你就把我刚才说的话,转告给他们兄妹就是了!”
“可是……”瘦老人呐呐的道:“尊驾的大名是……”
黑衣人道:“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早晚他们会和我见面的。”
瘦老人脸上虽带着阴狠的冷笑,可是骨子里却是怕得紧,聆听之下,未置可否。
顿了一下,黑衣人道:“我的话已经说完,带着你的人,你们可以走了。”话声一落,身子向后退了一步。
瘦老人立时就感觉出来加诸在身上的那种强力压迫感觉忽然为之消失。此刻不走,更待何时?瘦老人身躯一闪,向着旁边跃出了半丈左右。是时,那一双灰衣汉子也转过头来,双双闪向黄衣瘦老人身边站定。三个人无疑俱是对方手下败将,即使是联合出手,也休想占得了一点便宜。
想方才对付镇凉州黄习孔是何等一番气势?现在又是如何一番气势?两样比较之下,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老少三人彼此对看一眼,心里充满了怨气,却没有一人再敢发作。
瘦老人干瘪的脸上,作出了一片冷笑,双手抱拳道:“多谢尊驾手下留情,尊驾既坚不留名,我等也只有返回之后照实禀报了。”说罢,转脸看向二灰衣汉子道:“我们走吧!”
三个人转过身来,再也不说一句话,相继狼狈的去了。
火爆的场面,突然松驰了下来,客人重新落座,纷纷议论起来。
镇凉州黄习孔上前几步,来到了黑衣人面前,深深一拜道:“多谢仁兄仗义援手,得免黄某当众出丑,实在感戴不尽,仁兄请共饮一杯如何?”
黑衣人点点头道:“黄兄不必客气,在下正有几句话,要向兄等请教。”
这时白三泰,卢七爷以及李大官人,也都匆匆来到了面前,纷纷通名见礼。
黑衣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丝毫也不见先前对付黄衣老人那副傲态,随即被请在了白三爷等的桌上坐下。
白三泰唤来酒保,添酒加菜,重开筵席。各人敬酒一觥,黑衣人酒到杯空,显然沧海之量。
白三泰干下一杯酒后,抱拳道:“仁兄真天上神人也,在下等今天总算开了眼界,钦佩之至,钦佩之至!”
各人又重复着恭维了一阵。
黑衣人目注向白三泰道:“白兄太恭维了,在下有一事,想请教兄台,尚请据实相告才好。”
白三泰忙抱拳道:“仁兄请教,在下是知无不言。”
黑衣人道:“方才在下似乎由白兄嘴里听到有关金宝斋的一些事情,不知白兄是否再肯赐详!”
“哦……”白三泰尴尬的笑笑道:“这个……在下只是听人这么传说罢了,仁兄之意是……”
黑衣人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既然有这种传说,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是。”白三泰附和着道:“一定是有原因,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么,关于金宝斋的传说,又是些什么呢?”
“是这样的,”白三泰咽了一口酒,呐呐地道:“有人传说,是宇内二十四令的人,找上了金宝斋的司空远,逼着他交出买卖。”
“后来呢?”
“后来司空当家的不答应,好象彼此就闹翻了……”一想到了宇内二十四令在江湖中的威望,白三泰的舌头顿时就像少了半截似的,一时张口结舌,再也不敢说下去,黑衣人还在等着听下文,白三泰尴尬的叹了一口气道:“事无凭证,人云亦云,仁兄听过之后,也就不必当真,再说……”
“再说什么?”
“再……再说,”白三泰脸涨得通红,呐呐道:“宇内二十四令的人……可真是招惹不得!仁兄刚才见到的,只不过是铁总令主手下的几个小喽罗而已。仁兄,你千万要小心才是。”
黑衣人像是冷笑了一声,奇怪的是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这个不劳仁兄费心了。”
黑衣人语音冰寒的道:“我此刻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位司空当家的情形。”
一旁的镇凉州黄习孔冲口道:“我知道,我不怕宇内二十四令的人!”说着他仰首干了一杯酒,挺着胸,胸上满沾着菜汁,他头脸各处虽然都挂了彩,只是不过是些皮肉之伤,对他还不足为害。“仁兄你是问那位司空二当家的事么,我最清楚。”顿了一下,他才接下去道:“是这样的,司空远叫人家给打了,听说伤了胳膊……”
黑衣人闻言,显然怔了一下,问道:“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黄习孔道:“听说那一天夜里,去了一辆金漆马车,司空二当家的不服气,跟他们动了手,被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当场用厉害的手法,伤了二当家的肩上,到现在司空二当家的那只胳膊还不能动。”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黄习孔道:“我手下的人亲眼看见的,错不了。”
“那么,这位司空二当家的,如今又待如何?”
“他不服气。”黄习孔道:“听说已经差人快马到兴隆山白马山庄传消息去了。”
“去找邬大野?”
“不错。”黄习孔道:“大概是讨救兵去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邬大野为人更为阴险,听说他与司空远水火不容,早已起了内讧,如何又会去管他的闲事?”
黄习孔愕了一下,翻着一双红眼道:“这……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黄兄你以为我的武功如何?”
黄习孔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仁兄武功诚然是了得,当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了!”
“好!”黑衣人道:“我此刻就下榻在凉州城的凤凰客栈里,大概还有两天的逗留,我有心要为这位司空二当家的打上一个抱不平,只是,却因与这个司空远素昧生平,黄兄你……”
黄习孔大喜道:“听仁兄之意,莫非想要出面,对付宇内二十四令的来人?”
“不错!”黑衣人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黄习孔哈哈笑道:“这太好了,这件事如果有仁兄出面,情形就不同了!”说到这里,他离座站起来道:“这么吧,我这就同着仁兄你上金宝斋去一趟,司空二当家的一定欢迎的很。”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黄兄你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
“这……”黄习孔顿时又怔住了。
黑衣人道:“我果真有帮助司空远的意思,但是却也没有这么方便,黄兄要是存心管这个闲事,那么就烦请转告他一声,请他今夜午时纤尊降贵,移驾到我下榻的凤凰客栈来一趟,有什么事我们当面再谈。当然,如果他二当家的要是嫌烦,或是不愿意,也无所谓,反正今夜他不来,以后再想找我可就难了,一切就让他看着办吧!”说到这里,霍地站起,向各人抱了一下拳道:“打扰,告辞!”
各人忙自站起来,即见黑衣人由衣袖里,取出了一锭约有二两重的小金锭子,放在几上。
白三泰摆着手道:“这……这就太不敢当了,哪里还要仁兄你付酒钱。”
黑衣人却也不答理他,径自转身,离座而去。
黄习孔还要上前去留住他,却为白三泰拉住道:“算了吧,老黄。”说着叹息一声,道:“这位仁兄可真当得上是个奇人,只是,他到底是什么用心?”
李大官人连口不迭的道:“看样子,这个人是专为对付宇内二十四令那帮子人才来的,那一身功夫,可真是好样的!高,真高!”
卢七爷仰着他的大胖脸道:“老黄,不是我多事,我可真有点替你担心,你插上一腿,这……这犯得着么?”
黄习孔冷笑一声,道:“有什么犯不犯的着,人家已经欺侮到咱们的大门口了,还能装聋作哑吗?”
卢七爷皱眉道:“可是,这个人准能对付得了么?”
白三泰点头道:“这话可说的是,凭他一个人两只胳膊,哪能是宇内二十四令的对手?
我看是不行。万一他要是打输了,拍屁股一走了事,剩下的这个破烂摊子,老黄你收拾的了么?”
“这个……”黄习孔怔了一下,摇摇头,道:“我看不至于吧!再说,还有司空二当家的。”顿了一下,他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唉,反正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各位都看见么,刚才那三个鬼蛋是怎么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我镇凉州黄习孔活这么大,也没受过这个窝囊气呀!他娘的!拼着我这条老命不要,我也要跟他们干上了。”
李大官人呵呵一笑,翘着拇指道:“好,行!凭着黄兄你这两句话,我李赛白就第一个服了你。来,干一杯。”
黄习孔被人家这么一夸,一时满脸飞金,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喝光,那份光彩和刚才吃蹩受辱的情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干下了这杯酒,他大声道:“各位慢慢的吃喝,我这就往金宝斋走上一趟,去见司空二当家的去了。”言罢站起来,抱拳告退。
各人也因方才那个黑衣汉子走了,生怕那个瘦老人回去搬兵再来寻各人晦气,当下纷纷起身,唤来酒保,结帐告退。
其他的酒客见状,也都纷纷学样结帐退出,偌大的一处饭店转瞬间客人走了一空。
“小凉州”也就无可奈何的提前打烊了。
凤凰客栈。
午夜时分,一条黑影,在冷月之下,显得异常清晰。在一连串三个起落里,这条影子已经扑到了西面的那片院落里。夜风飘拂着她的一头长发,身上的那袭紫红云披,更像是一面绸子似的,紧紧裹住她的丰满的胴体。
美的脸,可人的身材,利落的身手。三者合一,加在了一块,就是眼前这个姑娘的素描。不是玉观音郭彩绫,她是铁小蔽。
两年不见,她变得瘦了。眉眼之间,像是抑郁着一抹淡淡的轻愁,平素挺爱笑的那张脸,打从那一天开始,已经冰封住了,不再笑了。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是不高兴。一千个不高兴,一万个不高兴,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不顺耳。今夜,她就是专为找碴儿来的。
接到了手底下人的回报,知道葛青等三个人,在小凉州叫一个陌生人给修理了,经过了一番探查,才把这个人下榻的地方给摸清楚了。现在,她就是专为找这个人算帐来的。
一口带鞘子的长剑,紧紧的抱在怀里,脸冷的像一块冰。
说不上那算不算是一段情,总之,从她第一次见过寇英杰那个人之后,她心眼儿里可就觉出了不对,往后的几次邂逅,非但未能把心里的那个情结解开,还把那个结变成了解不开的闷结。
说是闷结一点都不错,直到如今,一想起来,她还有说不出的闷气。就那么一忍两年,直到如今。如今她心里早已没有爱了,就只有恨,恨天,恨地,恨人!一点不称心的事情就能使她大发雷霆,出剑伤人。在她来说,这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
客栈旅客花名簿上,这个人登记的姓名是齐天恨,年岁、籍贯一概不清。
齐天恨——好狠的名字。不看人,光只看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个人准不好惹!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家伙居然敢独自一个人来到凉州,公然的跟宇内二十四令的人叫上了字号,嘴底下毫不含糊的带上了总令主铁海棠和自己兄妹的名字,就冲着这一点,铁小蔽也绝不能放过了他。
“姓齐的,你出来吧!”看着那扇门,铁小薇轻轻地招呼着,然后点动足尖,向后面退出了三步。她确信声音虽然低,也一定能传进去,传入那个齐天恨的耳朵里。
那间房子里还亮着灯,只有豆大的那么一点点灯光,不过仅仅能称得上亮着就是了。
铁小薇招呼了这么一声,却没有听见任何回音,显然微微吃惊。
一个身藏武功绝学的人,绝不可能会有疏忽,哪怕他是在酣睡之中,也都会随时保持机警。这个齐天恨岂能是这般无能之人?
铁小薇缓缓伸出右手来,凌空虚拍了两下,门板上顿时传出了:“啪!啪!”两声。不料两声门响之后,那扇房门居然自行启开来。
敢情这扇门未曾上锁,铁小薇惊得一惊,再向房中一打量,才发觉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陡然心里一动,身形微晃,捷如飘风般的已闪身室内,随身所夹带着的风力,使得那盏灯的灯焰子,霍地吐了一吐,随即熄灭,铁小薇刚要探手摸出火招子,就觉出背后风声有异。
像她这等功力之人,已足可由袭身的风势觉察入微,现在这股风势一经传过来,顿时使她感觉出有人向她身后强袭过来。铁小薇一惊之下,嘴里轻叱一声,整个身子刷的向后倒拧过来。随着她转身的势力,两只手“夜叉探海”,摸着黑直向这个人两肋部位上插落下来。
这一手功夫,看似无奇,其实却是厉害绝顶,仅仅凭借着来人随身所附带的那股子风力,她即可忖度着来人的确定部位,双手间力道至猛,有如刺肋直下的一双匕首。
饶是这般快捷,却仍不及对方那人的身手利落。铁小薇仿佛觉得肩头上麻了一麻,感觉出为对方的指尖所触及,顿时那双探出的手即为之中途止住。这种现象的显示至为明显,她已为人拿住了穴道。对方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似乎意在警戒。是以就在铁小薇方自有这番感受的一瞬之间,那人却已起手,疾若旋风般的退身于寻丈之外。
铁小薇这一惊,不禁吓了个忘魂丧胆。事情至为明显,对方这个人虽只是一出即收,却已明摆着较诸铁小薇要高明许多。
即以方才那一手而论,他已有足够能力,借一指之力,杀害铁小薇于无形之间,眼前情形,如非他存心相让即是他故意羞辱。
铁小薇无论如何是难以咽下这口怨气,在她一惊之下注目再向对方看时,却又已飘出了三丈以外。
黑夜里那人身法至为灵巧,就像是一只掠空翩然腾飞的蝙蝠,身法快极了,美极了!就铁小薇记忆所及,简直还不曾见过这么利落漂亮的身法。
只见那人展拂开来的长衣,就像是黑色的阔翼,微微向下一垂,弹起来,却直向院墙外掠飞了出去。
铁小薇只以为他存心脱逃,哪里容得,嘴里娇叱一声,纤指微弹,几丝尖细的轻啸,天空中似有几缕细白的光华闪得一闪,随即无踪。
那几缕尖细的啸声,也同那几缕细白的光一般,一出即逝,正是铁海棠的极具功力的不传之秘——弹指飞针。
然而,铁小薇却已惊觉到,这五支弹指飞针显然也已打空。一股无名之火,陡然升起,随着她的一声清叱,婀娜的体态已凌空拔起,紧蹑着那人前掠的身子,箭矢也似的追了出去。
客栈外是一条黄土驿道,驿道两侧,种植着高高的榆树,风吹树摇,发出了呼呼的一片响声。
铁小薇身子倏起倏落的踏上了驿道,正待施展身法快速追下去,蓦地面前人影一闪,那个人已经拦在了眼前,事出突然,铁小薇几乎站立不住,与那人撞上一个满怀。
借天上的月光,铁菠蔽已把那个人看清楚了:身着黑衣,面若重枣,宽额头,浓眉毛,翘下巴,好骇人的一张脸!
铁小薇猝然一惊,禁不住后退一步。
黑衣人冷峻的目光,直直的逼视着她:“足下大概就是铁总令主的千金铁小薇,铁姑娘了?”声音说得甚是低沉,却很富有磁性,衬着他那张威猛骇人的脸,更是神武不可一世。
铁小薇微微怔了一下,冷笑道:“你怎么认识我?”
黑衣人沉声笑道:“这还要说么,舍弃了你们铁家人,谁还会这么不讲理。”
铁小薇娇叱道:“胡说!”娇躯一闪而前,扣手一掌直向黑衣人脸上击去。
这一掌看似无奇,其实却暗含毒招,凌厉的掌风像是一面铜板,直向黑衣人面上袭来。
黑衣人似乎表情木然,直到对方这只手掌,几几乎已经触及到脸上的一刹那,才倏地翻起手来,分开三指,直向铁小薇脉门上拿去。
铁小薇心中一惊。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根本无须与对方真的接触,只要领略到对方指尖上的那种风力,就知道绝非易与之辈。是以铁小薇也就保持着格外的机警,那只击出的手掌霍地向后一收,左掌突翻,用金鸡剔羽的招式,纤纤五指,直向对方面门上反手撩去。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益见锋锐。
铁小薇不知怎地,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片寒意,不待对方出手还招,随即娇叱一声,腾身直起,施出了一招漂亮的鹞子凌翻,呼一声,已翻到了黑衣人身侧左边。铁小薇决心以奇招取胜,即以此刻这一招论,简直就有些出乎常情,身子霍地向下一落,吐气开声,“嘿!”
这一手白猿献果施展的极其漂亮,一双纤纤玉手双双向着黑衣人胸前逼进过来。她虽然一上来连续的施展了三招,但是真正具有实力,称心如意的却只有这一招。
黑衣人的一双眸子倏地一睁,道:“不敢当!”话声出口,魁梧的躯体倏地转过来,一股透有冰寒气机的内在潜力,蓦地由他身上传出来。
铁小薇的双手虽还不曾击中到他身上,只是由对方身躯内所逼运出来的那种潜力,已使得她的身子难以欺近,被逼的向后打了个踉跄。然而铁小薇毕竟不是一般易欺之流,用千金坠的身法,猝然把向后踉跄的身子定了下来,同时她的两只手,仍能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直向对方前胸力击过来,“嘭!嘭!”两声,俱都打中了,黑衣人身子就像不倒翁般地摇晃了起来。
铁小薇只觉得一双手掌打击的不是肉躯,倒像是一只吹了气的羊皮筏子一般,眼看着对方伟岸的身于,在自己掌力之下前后摇晃得那般疾烈,只是那一双脚步,却像是打在了地里的桩子,未曾移动分毫。
这一惊,使得她打了个冷战!这才知道,对方这个人简直武功高不可测,自己绝非其敌。一念之起,铁小薇娇躯一转,即向侧方窜出去。
“且慢!”两个字音方一吐出,黑衣人身形已电闪而前,不偏不倚地拦在了她面前。
以铁小薇这等身法功力之人,居然没有看出来对方是怎么来的,转动之间,翩若飞云。
面对着对方那一张骇人的脸,铁小蔽猝然兴起了一阵子心惧,右手一抖,分中食二指,往对方眸子上就点。黑衣人面颊一转,一颗头颅硬生生地却向着一旁错开了半尺。
铁小薇手式一翻,改向他颈项上切去。即使这样,仍然不足以奏功。黑衣人头颈乍翻,铁小薇的那只手,却几乎是擦着他的脸切了下去。
仍然是走了空招,铁小薇身子由不住向前一跄,她就势脚尖用力,飕一声纵出两丈以外。
这几式招法施展的极为快捷,直到目前为止,对方黑衣人根本还不曾向她出手,然而铁小薇却已感觉出他凌然不可侵犯的强者风范,自忖着绝非其敌,是以第二次生出了逃意,只是黑衣人却不会放过她。也就在她身子方一落下的当儿,身后的黑衣人也同时落了下来。
铁小薇逃走无望,厉叱了一声,拧身现肘,刷一声抡剑在手。宝剑猝出,黑夜里就像是猝然亮起了一道闪电,铁小薇一不做二不休,心一狠,掌中剑向外一展,匹练般地闪起了一道寒光,一泓剑气,直由剑尖上猝吐而出,作扇面状的向黑衣人身上劈了过来。
黑衣人虽是身藏绝世之功,却也不敢让对方剑上光华劈中,在冷森森的剑气之下,他身子猝然向后退出了三尺。
铁小薇第二次翻起剑身,改侧面而向正前方出剑,就在这一刹那,黑衣人猛然把身子袭近过来,就在铁小薇掌中剑还来不及抖出的一刹那间,黑衣人的一只手,追星拿月般地已然递出。他二指猝开,只一下已拿在了对方剑锋之上。铁小薇只觉得剑身一震,一股极大的力道隔着剑身直袭了过来。非但如此,给铁小薇的感受,更像是触了电似的,手腕子一阵发麻,由不住五指一松,掌中剑已到了对方手上。
那口剑就空一折,掉了个势子,剑把子已到了对方手上,一片剑光,像是一天剑雨般的直由剑身上喷出来。
铁小薇只觉得身上一冷,已为这蓬冷森森的剑气由头而脚的罩住。那蓬散出的剑气,显系为对方内力所趋使,成为有形的剑锋,正是剑术中至为高奥,武林中不曾一睹的极为上乘剑道青华。
铁小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冷森的剑气,有如是一面奇寒刺骨的冰罩子,将她整个身子一下子冰镇住。她出身剑术名门,虽然不曾涉猎过这门功力,但是却不乏对这类功力的认识。以此而观诸对方剑术上的成就,那是极为骇人的!对方黑衣人分明已深具剑道火候,称得上剑侠一流的人物了。
铁小薇果真还能保持住原有的傲气,那可就有些不近情理了。
在黑衣人剑炁罩体之下,有如冰露当头,即连身上的血液,都似被冻结住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眼前情形论,铁小薇再想逃开黑衣人剑下,可真是妄想,黑衣人要想杀她的方式至为简单,只须劲力一吐,只凭所泛出的那蓬剑炁,也能取她性命在弹指之间。
铁小薇眼睛里交织着无比的张惶与恐惧,她自忖必死无疑,却连开口说话的能力也没有。那蓬剑炁上所泛出的寒光,有如万斟冰珠,其上所加诸的奇寒气质,简直非人力所能抗拒,不过刹那间,已在她乌黑的秀发上结了一丛寒霜。她感觉到全身的血,已不再流畅,几乎都要凝结住,胸前更似压住了一块万千重石,连呼吸也感觉到困难,眼看着性命即将不保。
蓦地,那蓬罩体寒光,像闪电也似的晃动了一下,铁小薇心中一惊,暗忖着必死无疑,却未曾想到,那蓬剑光在一度电闪之后,却有如长鲸吸水般地收了回去,迅速地消失于对方剑锋之上。
铁小薇猝然间打了个冷战,寒光既去,身上重新回复了原有的温暖。
黑衣人一口长剑缓缓垂下来。他的脸虽然一如先前,未曾有过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眸子里,已似失去了原有的凶狠与凌厉。
对于铁小薇总不似对于别人那样能狠下心来,他有不能下手的隐情与苦衷。
铁小薇怔了一下,恍若梦中,“你怎么不下手?”黑衣人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道:
“铁姑娘,宇内二十四令多行不义,眼看着大势已去,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回头是岸的好!”
铁小薇又是一呆,冷冷地道:“难得尊驾还有这一番仁义之心,哼!”她冷笑一声又道:“只是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何故要对我手下留情,好言相劝?”
黑衣人顿了一下,呐呐道:“那是因为姑娘劣迹不多,要是令兄今夜犯在了我的手里,只怕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
铁小薇一双眸子,迷离的在他的身上转着,道:“今天在小凉州欺侮我手下的人,可就是你。”
“不错!”黑衣人道:“我并且要他们带上了一个口信儿,问候令兄妹,想必姑娘已听见了。”
“我听见了。”铁小薇青着脸,紧紧地咬着牙,接道:“这么说,齐天恨,你是存心跟我们宇内二十四令过不去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黑衣人声音里充满了冷峻,冷声道:“并非是在下要与贵帮过不去,而是贵帮逼得在下无路可走,只得起而反抗!”
铁小薇仔细地辨认着他道:“逼得你……无路可走?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齐天恨过个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过。”
黑衣人冷冷笑着,声音里充满了仇恨:“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忿忿地道:“我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来的。”
“可是……”铁小薇实在不解的道:“齐天恨,你到底是谁?”
“这活可太好笑了!”黑衣人不动声色地冷冷道:“齐天恨就是齐天恨,就如同你铁小薇就是铁小薇一样。”
铁小薇摇摇头,费解的道:“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你……”说着,她再次的打量着对方那张脸。
黑衣人缓缓的向后退了一步。
铁小薇呐呐道:“请恕我多疑,齐天恨……这个名字真的是你的名字?”
黑衣人冷笑着道:“这个名字又有什么不妥。”
“那倒……不是。”铁小薇似乎以为自己错了。
这个齐天恨出现得太突然,就像他那一身奇特的武功一样突然,突然得令人难以接受。
“姓齐的!你虽然对我手下留情,可是我还是要警告你,宇内二十四令的事情,你最好少管!你管不了的。”
“我管定了。”齐天恨冷冷地道:“姑娘,你要是聪明人,就该规劝令兄。不要插手金宝斋与白马山庄的事情。”
铁小薇呆了一呆,打量着对方这个人,想到了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由不住有些心悸。
齐天恨手腕轻振,一道寒光脱手而起,直向铁小薇头顶上直落下来。
铁小薇只当对方重施故技,禁不住大吃一惊,正待闪身跃出,已是不及,眼前已是剑光罩体,只觉得头顶一寒,耳听得“呛哴!”一声脆响,肩后微微一震,她惊魂乍定,伸手一摸,才知道原来宝剑入鞘。敢情对方把自己那口剑原物奉还,双方距离寻丈,那剑鞘更是背在自己身后,对方竟是拿捏得如此之准,以此而观,对方真要取自己的这颗人头,又有何难?一念及此,铁小薇直似置身寒冰,半天着声不得。
黑衣人齐天恨却已抱拳而退,身起处如长空一烟,转瞬之间,已失去踪影。
一辆黑漆双辕二马的漂亮马车,在凤凰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车把式,那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跳下前座,开了车门,由里面出来一个瘦身材的蓝衣汉子,读者如果不健忘,当能记得这个人,一个小人物:位列白马山庄十二星宿之一的天狗星冯同,司空远手下死党之一。
冯同还不配有这个派头,只见他转过身来,弯下腰招呼道:“二爷,风凰客栈到了。”
车里答应了一声,老半天才看见那位金宝斋的大掌柜的一提金司空远,慢吞吞地从车厢里迈步踱出。
这位昔日白马山庄的二庄主,一向以俊美出名,他木人也曾为此自负,只是现在看起来,可是有些令人失望,而且身子骨也显得不大利落。敢情他身上挂了彩了。那张原先颇为俊美的脸,半边充满了瘀血,而变成了青的颜色,一只胳膊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扭了筋或是脱了臼,用白布绑着,吊在脖子上,腰好像也不十分得劲儿。总之,一切看上去都不大对劲儿。然而,尽管如此,却并不能消除他脸上的那种骄傲气质。
本来嘛,凭他司空大掌柜的,白马山庄的二庄主,金大王郭白云的嫡传弟子,这么多一连串的金字招牌,尤其在凉州,提起他的大名来,连三岁的孩子也都知道,他的傲气之养成,可不是一天半天的了。
现在,不少的人都已经知道他碰见了厉害的对头,栽了大跟斗,而且他那个日进斗金,仗以致富的买卖金宝斋现在已面临着倒闭的威协。
对方的条件很苛,一句话,要他无条件的出让,双手把买卖奉送。
凭他司空二庄主,岂能吞下这口恶气?然而对手实在太强了,丢人挂彩之后,不得已才请讨救兵来了。
凤凰客栈的东家胡老三,狗颠屁股的迎上来,鞠躬哈腰道:“这不是司空二庄主吗,怎么想起光顾小号来了,是要住栈吗?”
司空远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天狗星冯同却冷笑道:“少废话,我们是找人来的。”
“找……人?”胡老三翻着一双白眼道:“找什么人?”
天狗星冯同怔了一下道:“这个……我倒是还不知道。”说着他遂向司空远陪笑道:
“二庄主,这个人的大号我们还不知道,不是笑话么!”
司空远脸上一直现着沉郁,眉头紧皱着,聆听之下,冷笑道:“黄习孔带的话不会错,这个人长相威猛,穿一身黑衣裳,举止阔绰,出手大方。”
冯同道:“对了,”他转向胡老板道:“你想想看,可有这么一个客人没有。”
胡老板顿时想起来,点头道:“哦,是有这么一位,姓齐,齐大爷!”
坐在柜台上的那位帐房先生,立刻道:“不错,这位客人姓齐,叫齐天恨,住在西院里一号。”
胡老板立时把身子趋近了,小声道:“这位齐爷可真是大方,就没见他用过银子,一出手就是整块的黄金。”
司空远点点头,道:“这么说,一定就是他了。”他随即转向冯同道:“冯同,你去一趟,把这个姓齐的给我请来。”天狗星冯同答应了一声,刚要起步,司空远唤住他道:“慢着!”
冯同转身道:“二庄主还有什么吩咐。”
司空远道:“黄习孔的话未必可信,你不妨伸量伸量他,要是不值得抬举,我们也就省得再麻烦了!”
冯同一笑道:“这还要当家的关照吗,属下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说着他招了一下手,即由一个小伙计带领着他来到了西院里。
西跨院搭着一个天棚,姓齐的那个客人就住在第一房间子里。
小伙计同着冯同一路走过来,老远就看见第一号房间房门大敞,那个姓齐的客人正叉着两条腿,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遮着一块布巾,一副闲极无聊的样子。
那带路的小店伙站住脚,向着姓齐的,指了一下,龇着牙笑道:“呶,那不就是齐爷吗!”
冯同点点头,挥手道:“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小伙计退开之后,冯同独自个慢慢晃了过去。他一直走到了姓齐的座椅正前站定,打量着对方这个坐象,心里禁不住想笑。当下,他咳了一声,道:“齐朋友你好惬意呀!”
姓齐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了一只手,把脸上布巾抓下来。
冯同乍然看见了对方那张脸,由不住吓了一跳,呆了一下,才陪笑着抱了一下拳道:
“请恕冒昧,足下大概就是齐天恨齐朋友吧!”
姓齐的冷笑道:“你怎么认识我?对不起,我看着你却是眼生得很。”说着,侧过身子来,又把那块布巾盖在脸上。
天狗星冯同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强压着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嘿嘿笑了一声,道:“齐朋友当然是不认识在下,只是在下对于朋友你却是听说过。”
那人哼了一声道:“说说看!”
冯同心里那份不自在就更别提了,只是他胸有成竹,既有二庄主的关照,他乐得要拿出几分颜色来要对方瞧瞧。当下干笑着道:“齐朋友,昨晚上,你在小凉州露的那一手儿,可真有两下子,真有你的!”
姓齐的冷笑道:“昨天晚上我可没有看见你。”
冯同干咳了一声又道:“当然,在下昨天晚上原本就没出去。”他一面说,一面分出一只脚来,勾住了对方坐下的那根椅子腿儿,忽然用力的往后一拉。
在他想来,对方即使是身上有些功夫,在此不经意的情况下,也必然势难顾及,出丑在所难免,哪里想到这一勾之下,那椅子腿儿,居然重有万钧,不要说倒了,简直连动也不曾动一下。冯同一惊之下,这才知道敢情这个主儿太不简单,当下不动声色地把伸出的腿又收了回来。
姓齐的像是没事人儿似的,慢吞吞地道:“还没请教贵姓。”
“这个……在下姓冯,冯同。”
“冯兄有什么事么?”
“嘿嘿……”冯同低笑了两声,心里充满了怒火:“齐朋友莫非忘了昨天晚上交待的话了!”
“我交待了什么话?”他仍然保持着方才的样子,甚至于连脸上的那块布都不拿下来。
“齐朋友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冯同冷笑着道:“如果那个传话的人没有说错,阁下好像有意要为金宝斋打抱不平,有这档子事没有?”
姓齐的哼了一声道:“不错,有这么档子事。”
冯同嘿嘿笑道:“那么在下就是为这档子事儿来的。”
姓齐的冷冷地道:“司空远来了?”
在这里敢直呼司空远其名的,绝无仅有。也就是这三个字,把冯同的怒火拉到了顶尖儿:“不错,咱们二庄主来了。”
“二庄主?”姓齐的一下子坐正了身子,就手把脸上的那块布拉了下来:“你是说司空远已经来了?”
冯同已有足够的理由下手教训对方了:“不错!”冯同道:“就在门外。”
“怎么不进来?”姓齐的身子又靠了下去,一副托大模样。
冯同忍无可忍的道:“想见二庄主可也没这么简单,齐朋友你大言包揽金宝斋的安危,想必手底下一定有过人的功夫,在下实在有点不敢相信!”
姓齐的冷冷地道:“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齐某人说出来的话,向来都是不打折扣的!”
“这个……”冯同的一双手,由于力道聚结过久的结果,微微显得颤抖:“冯某人不才,倒想要见识一下齐兄你的那身真功夫。”
“你?”姓齐的一双眸子,这才缓缓地移向冯同的脸上。
冯同退后一步,冷笑道:“怎么,齐朋友!你愿意赐教么?”
姓齐的微微摇头道:“你还不配。如果你的主子司空远有心要伸量一下我的能耐,就应该由他自己来,打发一个奴才,能有多大的本事!我看你还差的远。”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挥着手道:“去吧,叫司空远来。”
冯同实在忍不住,双手伸收之下,全身骨节,发出了一阵子清脆的串响:“姓齐的,你站起来。”
姓齐的仍然坐在那里:“我己经说过了,你不配。一定要出手,不妨你就试试看!站起来?我看那就不必了。”
冯同心里咒着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是狗眼看人低,我站着要是连坐着的人也打不过,我这一身功夫算是白学了,这可是你自己找的。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对方这个姓齐的更是存心想要激他出手,安心想要给他一个厉害。
冯同一念即生,嘴里怒叱了一声,足尖一点,施了一个虎扑之势,疾若旋风般地已把身子袭了过来。他决心要给这个姓齐的一个厉害,是以,身子一扑近,二话不说,施展出全身劲道,陡地一拳直向着对方脸上打了过去。
冯同既为白马山庄最得力的十二名弟子之一,武功当然有些根底,这一拳他施展的是“独臂螳螂”,明是照顾对方面门,其实连对方咽喉、前胸等处部位,也无不在威胁之中。
一股疾劲的力道,夹着一团拳影,猛可里向着姓齐的面门打到。冯同还有一个如意的想法,只要这个姓齐的略有闪动,他另一只手的一式琵琶手,也必将毫不迟疑的挥出去,对方是万万闪躲不开。
他分明是吃定了对方是坐着,无论如何也不易闪躲,却是万万不曾想到,对方根本就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就在他一拳挥出的当儿,猛可里一股眨骨的冰寒气息,陡地由对方身上逼出来,这还不足为奇,奇的是随着那股冰寒气息之后,就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弹力软罩,陡然罩住了自己全身上下。
冯同这一拳距离对方那张脸,眼看着只差半尺光景,竟似忽然打在了一个松软的气垫上一般,非但是运施不出半点力道,竟连原有的力道,也在接触的一刹那间,化解了一个干净。
情形更不止如此。等到冯同一惊之下,想要用力的收回那只拳头时,才忽然发觉到,自己这只拳头,像是陷到了泥沼里的一只脚,居然收不回来。大惊之下,他左手施展出十分的劲力,直向着姓齐的前胸插下去。
情形是一般无二。这只左手更不比那只右手好,反而情形更糟!由于他用力过猛,几乎连整个大臂也陷了进去。一股透体的奇寒,电也似的传遍了他全身上下,那看不见的冰寒气罩,更似有无比的收力,紧紧把他身躯用力的吸住,使得他足下顿时失却了重心,整个身子向前倒了下去。
冯同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功,可是却称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像眼前这种怪功,不要说看,他真是听也没有听过。这阵子冰寒贬骨的痛苦,可真是冯同自出娘胎以来从来也没有受过的,一刹那,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凝结住了。
冯同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惊叫,眼看就要昏死过去,这才见坐着的那个姓齐的,右手平空挥了一下,冷叱一声道:“去。”
那股冰寒贬骨的无形力道,霍地向回一收,随着对方右手的挥势,一股强大的劲风,疾卷而出,冯同哪里当受得住,为这股子强劲的力道倏地卷出,足足摔出了丈许以外,噗通跌倒在地。
这一下子摔得可是不轻,幸好,斜刺里伸出了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正好抓住了冯同的一只胳膊,往上一提,就把他给提了起来,否则冯同还要摔得重些。
惊魂甫定,一打量来人,由不住脸上一阵子发热,无限窘迫的低唤了声:“二庄主来了!”
一提金司空远,面上表情很不自然。所谓打狗看主人,自己手下丢人现眼,连带着他也脸上无光。“没有用的东西,下去!”
冯同一声不吭地转身退出。
一提金司空远往前走了几步,一打量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心里惊得一惊,强作笑容道:“这位想必就是齐天恨齐兄了,手下无知多有冒犯,齐兄你是大人不见小人过,还请多多包涵!”
姓齐的朗声笑道:“好说好说,贵手下摔着了没有?倒是齐某人失礼了!”
司空远心里一动,发觉到对方这个姓齐的口音甚熟,只是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心里想着,司空远继续跨前一步,道:“齐兄好精的功夫,佩服,佩服。”
姓齐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好说。”只见他坐着的身子,向前微微挺了一下,司空远忽然脸上一阵子发红,由不住身子晃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原来两个人方一照脸的当儿,已经暗中较量上了。
司空远脸上的那阵子红,好半天才褪了下去:“司空远有眼无珠,齐兄高人万祈海涵。”司空远好生敬佩地说道:“眼前不是说话的地方,齐兄如若不嫌弃,就请移驾寒舍一谈如何?”
姓齐的一笑道:“足下就是大名鼎鼎,富甲一方的司空二庄主了,久仰,久仰!”
司空远两道长眉挑了挑,不胜汗颜的道:“兄台不用客套,在下今日此来,就是专为接迎齐兄来的,齐兄你请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齐天恨冷笑道:“多谢司空二庄主抬举,在下这个人可有个怪脾气,生平最喜打抱不平,每爱意气之争,却也爱财如命,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司空二庄主你在请我之前,不妨心里先好好琢磨,看看这档子买卖划不划得来,免得事后上当吃亏!”
司空远先是一怔,紧接着狂笑道:“齐兄快人快语,这么一说,足见是性情中人了。钱财是小事,只要齐兄你开口,在下绝不讨价,也绝不让齐兄你失望,车子就在外面,齐兄你快说吧!”
听到这里,姓齐的呵呵一笑,道:“丈夫一言!”
“驷马难追!”
“好!”齐天恨陡地由位子上站了起来:“咱们走。”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百十股水柱,分别由蔡家前厅琉璃瓦上奔流直下,哗啦啦溅落在院子里,激起了白濛濛的一片水光雾气。电光、雷火,狂风、骤雨,演变为此一刻的天摇地动,声势端的是惊人已极!
果子园蔡家,是这里有数的富户之一,主人蔡三多,是个茶叶商人,在凉州他除了经营茶市之外,另外还兼营果市,因此致富。其财势足可与西域的司空远相抗衡。
尤其是当他攀附上了宇内二十四令这个江湖上的靠山之后,声势更为显赫,买卖更称霸道,曾几何时,这个昔日称为殷实的商人,如今却称得上是凉州城里的一大恶霸了。
蔡三多本人并不擅武,文采更谈不上,是个典型的老粗,可是由于他与宇内二十四令拉上了关系,使得他家里一年四季都少不了江湖武林人物的来来往往,无形中已是宇内二十四令在凉州城的一处分舵。
就在蔡三多正自沾沾自喜的当儿,却不知不觉地大权旁落。
铁海棠虽不曾明目张胆的侵吞他的家财,可是却间接的已控制了他所经营的两大财源:
茶园与果园。更有甚者,更直接的控制了他这两方面的人事,说明白一点,蔡三多如今只是个挂名的主人而已,铁海棠只要高兴,随时吩咐一声,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一切接管。
曾几何时,蔡三多已不再快乐了。他倒不失为一个通达的人,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如今,他是什么事也不再过问了,每月只由帐房支上几百两银子,一家老小倒也堪可温饱,这样他也就很满足了。
蔡家似乎又在进行着什么新的任务。
大厅里点着十数盏明灯,摇曳的灯光,间杂着闪电的强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显示出一种阴森、刻板的气象。
宇内二十四令的两位少主人,铁孟能与铁小薇都在座。然而在这个大厅里,他们兄妹却算不上是身分最崇高的人。身分最崇高的,是坐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的一双红衣银发老人。
这两个人,对外人来说,是绝对陌生的,即使对于宇内二十四令本门这个帮派来说,他二人也并不尽为人知,依然有着相当的神秘性。
大多数的本门弟子,甚至于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两个人。然而凡属本门的资深弟子,或是职位在舵主以上位置的人,提起这两个人的大号:“风雪二老”来,却是无人不知晓。
风雪二老不只是代表这两个人的大号,在某一方面甚至包含着某种神秘而具有警戒性的意义在里面。
国有国法,帮有帮规。风雪二老就是手持宇内二十四令法规的两个执法监察人。
他们这两个人,既是代表帮法和执法的一面,自然有其神圣尊严,在宇内二十四令这么一个庞大的江湖组织里,如没有一种有力坚强的约束力量,只凭总令主等有限几人的名号,是难能赖以巩固坚强的,于是才有执法监察职务的产生。
风雪二老,正是职掌“风律”、“冰雪”二堂的两位堂主。在任何情况下,这两个人的出现,都会被认为是不吉利和不受欢迎的。换句话说,只有本门出现了某种大故,或是门下弟子须要大肆整肃、清除的时候,这两个老人才会忽然出现。他们的出现,绝不可能是偶然。更不会无的放矢。
风律、冰雪二堂,在宇内二十四令这个组织里,正因为如此,才显得高高在上,它们并不属于内四坛天、地、乾、坤任何一系列,就职位来说,两堂堂主的身分,和内四坛坛主的身分是平行的,可是如就他们的职掌上来说,即使是内四坛的坛主,也在他二人的监察约束之列。
风律、冰雪二堂,前者代表帮规的维持与调查,后者却象征着更严厉的整肃与执行。是以,在甄选这类人选之时,除了人品以外,武功必然是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风雪二老,是风律、冰雪二堂职司的简称,由于二堂堂主,都有一大把年岁了,所以合称二老,分开来各以风老人与雪老人称之亦无不可。风老人个子较高,雪老人较矮。前者较胖,后者较瘦。除此以外,两个人倒没有什么显著的差别,两个人都喜欢红衣,尤其每人都留着一部雪白的胡须,从面相上来说,二老也极为相似,每人都生就一张木讷的白脸,很少人看见过他们两个笑过。乍然看上去,人们会疑心他们是一对孪生的兄弟,其实大谬不然。
风老人姓苏名雨桐,雪老人姓李名云飞,前者是陕西人,后者却是道地的江南人氏,那是截然不同的。
蔡家大厅里,由于有这两个人存在,莫怪乎显得一派严肃,人人脸上看过去,都像是罩上了一层霜般的严寒。大厅里,坐着的一共是七个人。除了铁氏兄妹与风雪二老之外,另外三个人看上去显得更为拘谨。
一个是黑脸凹目,貌相狰狞的汉子——宫铁军;宫铁军左首是一位瘦脸,浓眉的紫衣汉子——江猛;江猛邻座才是上次在酒楼受辱的那个鹰面老大葛青。
大厅里另外还有许多人,只是显然由于身分不够,虽有许多空着的位子,却没有人敢随便坐下来。
宫铁军与江猛,都是外坛身领一令之主的身分,鹰老大葛青的身分最低,仅仅是一处分舵的舵主而已。
雷声很大,掩盖他们之间彼此的对答,两名专司弟子。把前厅敞开的巨窗上的一面巨大的帘子放下来,才似乎略微掩饰了雷电的咆哮,也利于彼此之间的对答。
雪老人一只手托着青瓷的盖盅,另一只手用盅盖子撇着茶叶,就嘴喝了一口。他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一名灰衣弟子道:“什么时候了?”
那弟子欠身恭声道:“申时刚过,现在是酉时初,请示堂主,什么时候进膳?”
雪老人道:“还不忙。”
这时坐在他右面隔几的铁孟能,却陪笑道:“两位堂主远道而来,一路风霜,弟子已吩咐厨上准备一桌丰盛筵席,为二位老人家接风洗尘。”
话方到此,首座的风老人却比着手势,阻止住铁孟能的话,道:“不忙,吃饭的事慢一步。”顿了一下,他才冷冷地道:“孟能,小蔽,你们两个虽然武功不弱,只是经验阅历都还太差,而且你们对于各路分舵组织上联系实在是不够,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帮子里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们居然还蒙在鼓里,莫怪乎总令主怒发如雷,要办你们两个人。”
铁氏兄妹大吃一惊,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禁不住脸上变色。铁小薇吃惊地道:“帮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和哥哥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雪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要不然也不会轮着我们两个亲自出动了。”
铁孟能铁青着脸道:“两位老人家也不要再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事,还请快说吧!”
风老人干咳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就快要知道了,这可是俺们帮子里一件大事!”说到这里,他目光逼视向铁孟能道:“孟能,吩咐香案伺侯!”
铁孟能倏地脸色一阵大变,铁小薇更惊得站了起来。兄妹二人对看着,一副张慌失措的模样。铁小薇忍不住害怕的看着二老道:“怎么……我和哥哥犯了什么大法?二位老人家竟然要用帮规来处置我们?两位老人家,你们倒是说呀!”
风老人苏雨桐一双银眉皱了皱道:“小蔽,你胡说些什么,真要办你们兄妹,也就不叫你们坐着了。”
铁小薇心里一松,却疑惑的道:“只是……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摆香案呢?”
雪老人冷冷笑道:“姑娘你少问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铁小薇久悉这两个老人个性怪异,就是爹爹见了他们两个,也都要避让三分,自己哪里惹得起。谛听之下,她忙即应了一声,乖乖地坐下来,不敢再岔口多话。
这时铁孟能已代为宣令,布下了香案。等到香烛点燃之后,大厅里更显现出一片严肃。
凡是宇内二十四令门下弟子,俱都知道本门的严刑峻法非比儿戏,一般弟子绝对不会有这般排场,设非是本门重要的人物,万万不会有这般布署,当然也不会惊动风雪二老本人,而由他二老亲自主持了。人人心里都拴着一个疙瘩,怎么也弄不清这两个老头子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大厅外雷雨咆哮如前,明灭的电光照射着每个人的脸,显现出深刻的阴阳对照,那张脸上更像是涂抹了一层石膏般的呆板木塑。
铁孟能被这种气氛压的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再也忍不住,遂向风老人苏雨桐抱拳道:
“堂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本门中有人犯了欺上逆行的大法不成?”
风老人哼了一声,看看他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正是有人犯了这法令!”
铁盂能心头一凛道:“这个人是谁。”
风老人哼了一声道:“本门的两个败类,你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谁。”
铁孟能与铁小薇相继一呆,对看了一眼,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两个欺上逆行的人到底是谁。
风老人苏雨桐嘿嘿一笑,刚要开口说话,只见窗外电光一闪,响了震天价般的一声大霹雳,各人俱不禁被这声霹雳吓了一大跳。
就在这时,门帘子掀处,进来了一名灰衣弟子,向着铁孟能抱拳道:“少总令主,坤坛的岳坛主来了。”
铁孟能一惊道:“啊!”顿时站起了身来。
原来,宇内二十四令除了总令主铁海棠之外,就算是天、地、乾、坤四坛坛主与风、雪二堂的堂主身分最为崇高显要。
这个岳坛主,正是四坛中坤坛坛主墨羽岳琪,四坛坛主位高职重,平素不离职司所在,何以突然来访,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铁孟能一惊之下,忙把目光向着座上风雪二老望去。
两位堂主对看一眼,略略颔首,像是事先早已知道。
铁孟能奇怪的道:“是岳大叔么?他怎么也来了。”
雪老人李云飞冷冷一笑道:“贤侄你不要多疑,正是岳琪坛主,令兄妹还不快快出厅迎接,请恕我二老职责在身,我们就不出去了。”
铁孟能答应了一声:“是!”遂与铁小薇以及宫铁军,江猛二位令主匆匆离座向外步出。
十七
蔡家这座宅院,建筑得极具气派。一行人步出大厅,来到了搭有天棚的前面院子,即见一辆漆有本门标志的金漆马车,正自第一进院子向厅前驰过来。凡是本门中人,却也都知道,只有总令主夫妇与四坛两堂首脑才有资格乘坐这种金漆座车,即可证明来人正是坤坛的坛主本人无疑。
巨雨闪电里,这辆金漆座车,一直驰到了大厅正前方的天棚前面才戛然停住。坐在前座的车把式自前辕一跃而下,张开了纸伞,随即敞开了车门,即由车厢里步出一个身披黑丝面子大氅,生得长眉细目,四旬左右的斯文文士样人,自车厢内步出。
铁氏兄妹一齐抱拳执礼,那人一笑道:“难得你们兄妹都在这里,岳某这不速之客未免来得太突然一点了!不敢当,不敢当!”
宫铁军等人亦相继上前行礼见过。
这位看来年岁并不大的坛主一笑道:“各位少礼,本坛这一次来,是为了配合风雪二堂主,为本门料理一桩公事的,”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视向铁孟能,道:“怎么,二老还没有来么?”
铁孟能道:“风雪二位老人家已经来了,现在大厅,因公职在身,所以没有出来,特命我们兄妹出来迎接坛主。怎么,莫非本门有什么大事不成?”
墨羽岳琪点头道:“这就是了。”说到这里,转向雨地里的金漆座车,突地面色一冷道:“总提调,你们可以下车了,地方可是到了。”
铁氏兄妹不禁又是一惊。
“怎么?”铁孟能惊讶的道:“鹰大叔也来了。”话声未落,即见由金漆车座内相继走下两个人来。这两个人,各人都不陌生,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非但是不陌生,简直是太熟悉了。正是那位职掌宇内二十四令总提调,位高权重的晴空一隼鹰千里。
鹰千里身后的一个人,各人也认识,黑紫的脸膛,浓眉凸目,面色阴沉,他是新近才放为令主的一掌金钱念无常。
这两个人的忽然出现,俱都令各人惊讶不已,尤其是那位职掌宇内二十四令总提调的鹰千里,看上去面若黄蜡,一脸忿容。令人惊骇的是,这位平素八面威风的鹰九爷一只左腕,居然齐时断失,垂飘着半截空袖子,衬托着他瘦小的身躯,看上去无限凄凉。
宇内二十四令总提调这个职位,在帮子里不过是仅次于总令主,比之四坛二堂并不逊色。由于职掌有别,平日并无权属之分,而今一旦屈居人下,是他绝对不能甘心雌服的。
铁氏兄妹虽然已经猜出几分,料知这位素日大权在握的鹰千里,必然是身犯了帮法,才会为岳坛主押回,接受风雪二老所主持的帮法处置。话虽如此,在事情尚未明朗以前,却也不敢妄自猜测,当下双双上前见礼。
铁小薇一派天真,惊讶的道:“鹰大叔,你的手怎么了?”
鹰千里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双深陷如鹰隼的眸子在他兄妹脸上转了一下,点头道:“很好,你们兄妹两个都在这里。老太爷可是来了?”
老太爷指的就是宇内二十四令的总令主铁海棠。
铁小薇摇头道:“爹没来,风雪两位老人家来了。”
一听见风雪二者来了,鹰千里那张憔悴的脸上陡然兴起了一片惊惧之色,突地站住了脚步。那位坤坛坛主墨羽岳琪,立刻警觉的身子向外一闪,挡在了鹰千里身前。立刻,就有一股强劲的潜力,由他身体传出来。这股内潜之力的对象自然是鹰千里,鹰千里顿时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一副失望表情。
墨羽岳琪道:“你可得认清楚了!你跑得了么,认命吧。”
鹰千里把一嘴牙齿咬得咯吱吱直响,冷森森地笑道:“姓岳的,在鹰某人跟前,你神气个什么劲儿!除了老太爷本人降罪,看你们谁又敢把我鹰某人怎么样,走!俺们进去。”说完不待吩咐,率先大步向厅内行进。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一掌金钱念无常,目睹及此,由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满脸哀容,一言不发的跟着鹰千里向大厅步入。
墨羽岳琪紧紧跟在念无常之后向内步入,铁氏兄妹与其他人这才随后进入。
大厅内已多了八名护法的黄衣弟子,八弟子每边四人分左右侍立在香案两侧,更增加了肃杀的气氛。
鹰千里率先方自踏入厅内,一眼就看见了当堂居中而坐的风雪二老,当然他也不曾遗漏了正中的那个香案。顿时他脸色一变,变得雪也似的白。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居中高坐的风雪二老,鹰千里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他那只独手拱了一拱,冷峻的道:“苏李二兄别来无恙,久违了!”
雪老人李云飞引臂寒脸道:“鹰总提调请坐。”
鹰千里脸上带出一副暴戾表情,大步向前,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一掌金钱念无常双手抱拳,向着风雪二老深深一拜道:“卑职念无常一参见二位堂主!”
雪老人点头道:“念令主请坐。”
念无常应了声:“不敢!”深深一拜,退向一侧,不敢就座,却挨着鹰千里座边直立在侧。
风雪二老随即由座位上站起,与坤坛坛主墨羽岳琪相互见礼,岳琪随即落座,弟子献茶退下。
风老人目注岳琪道:“岳坛主一路辛苦,功不可没。”
墨羽岳琪微笑点头道:“苏堂主说哪里说,本坛受总令主密令所嘱,敢不从命,倒是二位堂主来得恰是时候,使本坛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踏实了。”
雪老人李云飞点头道:“这件事若非是岳坛主出面,只怕没有这么方便,老朽二人职掌所在,亦不敢掉以轻心,此次奉命行事,只求公正断案,以不负总座期望!”
岳琪道:“老堂主断案素称公正,况乎更是奉命行事,自然不会错了。”
雪老人聆听之下,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老朽也就不再多说,且把这桩公事料理之后,再与岳坛主叙旧吧。”
岳琪含笑道:“二老公事要紧。”
风雪二老各自点了一下头,彼此对看一眼,随即由那位风律堂的堂主苏雨桐首先发话。
只见他面色一沉,却把一双锋芒毕露的三角眼,瞪向鹰千里道:“鹰千里,你还有什么话说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使得客厅内各人俱都为之一怔。
晴空一隼鹰千里那张瘦削的脸上,猝然刻划出两道极深的纹路,只见他冷森森地笑道:
“苏堂主这句话,说得好无来由,你我同帮共事,平常职司有别,向无过往,我又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雪老人李云飞聆听到此,陡然火起,手拍椅把,发出了叭的一声:“大胆叛徒!”他厉声叱道:“事到如今,你还敢如此猖狂,须知我二人断案向无私心,慢说此行受有总座亲口托嘱,即使没有,只要罪证确实,却也容不得你欺上瞒下这般横行。”
各人目睹着雪老人李云飞这般词色,俱不禁吓了一跳,再看座上的鹰千里,却是面现狞笑,并无丝毫畏惧之色。
聆听之下,鹰千里猝然发出了猫头鹰似的一声怪笑,这般盛气,使得在座各人更不禁吃了一惊。
笑声一顿,鹰千里目射精光的道:“李云飞,你少给我来这一套,鹰某人当年随同总令主打江山的时候,帮子里还没有看见你这一号,你又神气个什么劲儿?”
雪老人神色一凌,道:“好可恶的东西,竟然敢在我二人香堂设处这般气焰,平素是如何的可恶,也就可想而知了,说不得要请出大法来对付你了。”说到这里,偏头向一旁的铁孟能道:“孟能听令!”
铁孟能呆得一呆,站起抱拳说道:“弟子在。”
雪老人宏声道:“香烛侍侯。”
铁孟能闻言又是一呆,随即应声道:“遵命!”
在座各人也都知道香烛一经燃起,即所谓开了“香案”,眼前风雪二老,即将要以帮法来对付鹰千里了。
晴空一隼鹰千里神色一凌,霍地站起来道:“李云飞,你敢!”
雪老人一只手捋着下颔上那部雪白的胡子,连声冷笑不已,即见香案上烛火香檀俱已燃起,却有一方覆有黄绸子的木架,供在案中,不知是什么物件。风、雪二老各自由座位上站起,特向案前走去。
鹰千里忽然一声断喝道:“慢着!”
二老止步,互看一眼。风老人苏雨桐长眉一剔道:“鹰千里,你胆敢阻扰香堂不成?”
鹰千里怒声道:“无耻的两个老匹夫,明明是你们几个私设香堂,意欲加害于我,却要假公济私说什么受意总令主的口令,既是总令主的命令,可有什么凭证?要拿不出凭证,私设刑案,鹰某人岂能心服?”
风雪二老对看一眼,各自点了一下头。即见风老人苏雨桐冷笑一声,点头道:“好吧,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堂这就出示总令主的金令与你看个仔细。”言罢右手一拂,一点金光直向鹰千里面前打到。
鹰千里虽是丧失左腕,一身武功兀自了得,迎面飞来的一点金星,只见他右手突扬,随后一抄,已把射来的那点金光接在了掌中。
各人目光也都情不自禁地向着鹰千里手上看去,只见鹰千里手上拿着一枚金光闪烁的金球,那金球像是纯金所铸,约有鸡卵那般大小,其上满镂着凸出的缕缕花纹,正是总令主铁海棠的随身信物“金球令”。凡是本帮中人,无不知悉这个小小的金球令,所代表的神圣威严,无论何时何地,金球令出现,均不啻总令主亲身面临,在场各人目睹及此,均不禁纷纷离座,向着鹰千里手上金球令躬身下拜。
鹰千里把这枚金球令审视再三,亦不禁为之变色,他自忖不妙,却力持镇定的冷冷一笑道:“总令主与我亲若手足,我不信他老人家就会对我下此绝情,这分明是有人想要陷害我,我这就去面见他老人家,好当面向他老人家请示个明白!”言罢信手把那枚金球令向怀里一揣,肩头微晃,捷如电闪的直向厅外掠去。
鹰千里这一手其实早在风雪二老意念之中,一旁冷眼旁观的黑羽岳琪,亦不感到意外。
三个人几乎是同一个动作,但只见空中人影电闪,落下的三个人,无巧不巧的横成一列,正好拦在了鹰千里身前站定。
鹰千里想是自忖不妙,决计想脱身外出,这时见状更不迟疑,厉叱一声道:“闪开!”
他左手虽然折断,却碍不着这只右手行功运掌,只见他这只手霍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往外一翻,吐气开声的叱了一声:“嘿!”五指指尖向上倏地一场,即有一股巨大的风力,形同是一根风柱般地,直循着正前方的雪老人李云飞当胸猛击了过去。
李云飞冷叱道:“大胆!”声出掌现,两只手不偏不倚的迎在了一块儿。
二人功力原来相差不多,只是鹰千里自断腕之后,气血大亏,相形之下,已不是雪老人李云飞对手。两只手掌方自向当中一凑,却如同一双燕子般地,倏地向两下分了开来。这其中却也有强弱之分,雪老人李云飞身子向下一落,不过是前后晃动了一下,反观鹰千里,却是情形不大相同,只见他身子向后一连几个踉跄,却不禁直倒了下去。
晴空一隼鹰千里该是何等狡智之人?他知道自己落在了素称铁面无私的风雪二老手中,万无幸理,眼前正是脱逃的惟一良机,真要等风雪二老拿自己开了香案,再想脱身,只怕万难了。有见及此,他哪里敢放过眼前良机。当时趁着向后踉跄的势子,蓦地向后一倒,就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独手疾翻,发出了一掌暗器铁莲子。这一掌铁莲子,他是用倒打满天星的手法打出去的,一片呼啸声里,十数缕尖风分别向风雪二老以及墨羽岳琪等三人全身打了过来。
这种打法实在厉害,加以谁也没有想到鹰千里居然会有此一手,俱都不免吃了一惊,相继向一边躲闪开来。
晴空一隼鹰千里这一手当然是有作用,并非是真的想伤了他们三个人,此举不过是为了要掩饰他逃跑的意图。就在风雪二老与岳琪三人闪身躲避暗器故一刹那,鹰千里滚贴在地面的身子,倏地腾身跃起来,随着他腾起的势子,活似一头巨鹰般地,直向着大厅右侧,那排落地轩窗扑了过去。
这时雷声显已势微,只是雨势看起来却较先前尤为猛烈。鹰千里把握着此一刻良机,倏地腾身扑出,随着他那个空中疾滚的势子,右手挥处,只听见“哗啦!”一声大响,整个一扇大窗在他巨力之下,整个地破碎倒落,鹰千里也倒扑在雨地里。
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鹰千里身子在雨地里一个疾翻,箭矢也似地直向着对面屋檐上窜纵过去,却有三个人紧蹑其后。对于风雪二老以及墨羽岳琪来说,鹰千里的逃走,不啻是奇耻大辱。
他三人职责所在,焉能就这般的听令鹰千里脱逃?况且总令主铁海棠的金球令还在他手中,果真让他逃脱,以此号召,今后更不知有何等严重之事陆续发生。三个人由三个不同方向,直循着鹰千里身后疾扑而来,风雪二老由两侧,岳琪却是直扑正中,几乎不约而同的同时纵起。
雪老人李云飞怒叱一声,右手抖处,发出了一支甩手箭,哧的一股尖风,直袭向鹰千里侧背。
鹰千里偏身一闪,人已向瓦面坠落,双足踏处,哗啦啦连声碎响,踏碎了大片瓦砾。风雪二老与岳琪身子,已先后扑到。
雪老人第一个扑到,他也是最恨对方的一个人,嘴里怪啸一声,怒鹰也似地,扑袭了过来。
大雨里,这几个人全身水湿,看上去不胜狼藉,却也更显得那种拼命怒杀的狰狞!
鹰千里当然知道这三个人俱是劲敌,以自己此刻情形,对付其中一人已是不易,更何况以一敌三?心里一急,足下着力,却把一叠瓦片飞踢而起,散发如雨,分向三人身上击去。
借着这一刻,他身形倒仰,却施展金鲤倒穿波的身法,“飕!”又窜出了三丈五六,向院子里纵落直上。他虽百般思逃,却仍然未能逃开眼前三人的纠缠,身形方起,即落入三人的三角阵势之中。
雪老人厉叱道:“我看你往哪里跑!”身子向前一欺,两只手分左右直向鹰千里两肋上直插了过去。
鹰千里单掌一起,身形略闪,用单掌伏虎之势,向着雪老人腰上就切。
这时风老人怒啸一声,由他身后袭到,右手一抖,用劈挂掌势,暗藏着鹰爪手,直向鹰千里背上抓到。鹰千里只觉得背上一紧,对方的那种充沛力道,显然已经将自己护身的游潜抓透。鹰千里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再去伤雪老人,掌势一起,往后就闪。足下花步错乱,疾快无比,这种步法名为退身踩云步,鹰千里施展得尤其快速,闪得一闪,已退出丈许以外。
他虽然狡诈诡秘,连续躲过了风雪二老的厉害杀手,却并不能逍遥脱身,似乎那个墨羽岳琪早已把他的伎俩摸熟了。鹰千里身子方自闪开来,猛可里疾翻压顶,来人这种欺身之势,诚然说得上高明,事先丝毫不现端倪,等到鹰千里发觉时,已是躲闪不及。只觉得两处大臂上一麻,已吃来人一双铁掌拿住了他的一双琵琶大筋。这两处地方一旦受制于人,就算是个铁打的英雄,也不得不伏首称臣。鹰千里身子挣得一挣,哪里能挣得脱?
墨羽岳琪冷森森地笑道:“鹰老九,这可是你第二次落在我手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鹰千里只觉得身上痛麻不堪,全身抖作一团,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只把一双狰狞眸子,打量着面前的风雪二老,脸上表情更是说不出恨恶模样,直似要把他三人生吞下去才得消气一般。
四个人无不全身水湿,尤其是风雪二老,散发长须一经着水,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二个鬼。
雪老人李云飞探手自鹰千里怀内,摸出了总令主的金球令,伸出了鸟爪也似的一只瘦手,搭向鹰千里肩上,他恨透了鹰千里,手触处,五指力收,深深抓捏进鹰千里的肩肉之内:“岳坛主,交给我吧,他跑不了的。”
墨羽岳琪随即松开了双手,打量着鹰千里道:“鹰千里,你自作自受,我看你还是认命吧!”
鹰千里为雪老人五指抓得痛穿心肺,有此一闹,他自忖必死,当然更不甘心雌服听令受刑:“姓李的,你敢!”嘴里说着,他倏地咬碎舌头,仰翻过脸来,噗地向着李云飞脸上啐出一口血沫。
雪老人在这种情形之下自是无法闪躲,竟被啐了满脸都是,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怪叫。
休要小看了这一啐之力,在一个内功精湛的人施展出来,却不可轻视,这种咬舌喷血的功力,还有个名字叫碎舌功,又名血箭。原是被害者绝望时与对方玉石皆焚的狠毒招法,旨在伤害对方一双眸子。施功时力聚口腔,粒粒血珠之内俱都聚积着凌厉的力道,功力精湛者,更能洞骨碎脑,使敌人亡命于弹指顷刻之间。
晴空一隼鹰千里当然不曾有这般精湛的内功,又加以伤痛在身,无形中又打了一个折扣。虽然如此,却也不可轻视。雪老人李云飞在对方回脸喷出的一刹那,才陡然想到了是这种血箭之功,其势已是不及,总算他见机的早,本能的闭上了双目,及时的偏过了面颊,饶是如此,却也受伤不浅。
一口血沫,就像是一蓬飞针似的锋利,全数都中在了李云飞半边脸上,刹那间,在他脸上爆开了大片血光,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开了一朵血花。
雪老人负痛之下,左手外穿,施展的是小天星掌力,“砰!”一掌击中在鹰千里背心上。后者猝呛一声,随着雪老人手推之势,噗通栽倒在雨地里,当场吐血昏死了过去。
雪老人虽然掌伤了鹰千里,自身亦由不住踉跄退后,却为风老人一把揽住:“你怎么了?”说了这句话,才发觉到雪老人半边脸连着颈项间,一片血肉模糊,敢情受伤不轻,不由大吃一惊。
是时墨羽岳琪,也由雨地里把鹰千里抱了起来,身后足步声响,大厅内多人也陆续赶到。
原来就在风雪二老与岳坛主分别追蹑鹰千里时,另一个待审的本门叛逆,一掌金钱念无常也有了异动,却为铁氏兄妹及时予以制服。
一行人返回大厅之后,风老人面色忿忿地道:“这两个本门败类,居然胆敢藐视总令主的法令,怒闯香堂,罪加一等。孟能,你且好好把他二人给我上了锁,稍侯片刻,再开香案,重新审问不迟。”
铁氏兄妹因见雪老人手捂着半边脸,一片鲜血淋漓,情知有了意外。想不到素称纪律严明的本门中,一夕之间,竟然生出了这许多事,自是始料非及。
墨羽岳琪心中关怀雪老人的伤势,问道:“李堂主要紧么?”
雪老人李云飞冷哼了一声道:“还死不了!”他平素最是自负,一身武功更是了得,想不到一时大意,竟然吃了这么大的亏,内心之懊丧自非言语可以形容。当下风老人苏雨桐匆匆陪着他入内看伤更衣不提。
铁孟能又嘱咐手下侍侯岳琪入内更衣,重新把大厅整理了一番,他遵令特为鹰千里念无常二人加了镣锁。
此时鹰千里才三魂悠悠地醒转过来,铁氏兄妹平素在家,与这位鹰大叔最称亲密,这时目睹他断臂负伤之后犹未能免却刑难,内心至为沉痛。鹰千里这时看上去,可是至为衰弱了。
“鹰大叔,你这是何苦。”铁小薇目睹着他,一时禁不住热泪汩汩的淌了下来。
铁孟能甚为尴尬的在一旁,看着鹰千里道:“鹰大叔,小侄是不得已……还请你老原谅!”
鹰千里喟然长叹一声,看着他兄妹二人,闭上了一双眼睛,只是他哪里能定下心来,随即又睁开来:“孟能,小蔽,”他声音和谐的呼唤着二人道:“你鹰大叔这是命犯小人。”
说到这里顿住,苦笑了一下,才又接下去道:“他们是最了解你大叔的……我跟你们爹爹这么些年以来,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过去真可以说得上情同手足,我真不信他会对我下这个毒手。”狞笑了一下,他接下去道:“总令主不是这种人,要说是他老人家的命令,叫风雪两个老儿来整我,我是怎么也不信!”
“可是,”小蔽道:“这又怎么会错得了呢!大叔难道没看见爹的金球令吗?”
鹰千里狞笑一声道:“这……保不住是他们弄的手脚,我死也不相信总令主会这么对付我。”
铁孟能心里却很明白,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爹爹的意思,他更知道爹对付那些反叛自己的叛徒,一向是毫不留情,这件事设非是爹本人的意思,任何人也不敢假传意旨。只是,问题就在这里,鹰千里到底犯了什么大罪,竟然要用这么严厉的方法来对付他?“鹰大叔!”
铁孟能看着他正色的道:“事到如今,你老也不必再装糊涂了,到底是为什么?你老要说了实话,我们才能想法子代你求情,要不然风雪二堂主香案一摆,可是谁也救不了你!”
鹰千里脸色变了一下,却倔强地摇摇头道:“我犯了什么罪?孟能,你大叔老实跟你说吧,姓鹰的绝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铁家的地方,要说起来,只有你们姓铁的,对不起我姓鹰的!”这句话语气铮锵复狂傲无比!听见了这句话,在场各人俱都面色一变!
铁孟能面色一沉,冷笑道:“大叔,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们父子对鹰大叔你,还有什么……”
他的话却被鹰千里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孟能,你看见没有?”鹰千里晃动着他那只折断了的胳膊道:“我这手是怎么断的……是为谁断的?”
这倒是铁氏兄妹所不知道,也是极想知道的。
“老实告诉你们吧,是为你们铁家。”鹰千里像是很伤心的样子,声音叫得极大:“是为咱们帮子里,我鹰千里拼着性命干,为的是什么?想不到到头来,却落下了谋叛这么一个罪名,我可真是死也不肯甘心!”他一面说,一面用那只独手用力的拍打着地,哑声应道:
“老天爷,天理何在!天理在哪里!”
铁氏兄妹默默无言地对看着,铁小薇女孩子家,心地到底善良的多,见状忍不住眼圈一红,籁籁落下泪来。“大叔!”她一面擦着泪,一面好心的安慰对方道:“你老人家也不要难受了,我这就去求求风雪两位老人家去,叫他们务必开恩,先饶过了你。”一面说着,她刚转过身来,却意外的发觉到风雪二老以及墨羽岳琪,不知何时都已经现身。站在大厅一隅,虎视眈眈地向这边怒视着,紧接着各人也都警觉了。
风老人苏雨桐怒声喝叱道:“香案侍侯!”
侍立的八名弟子立刻答应了一声,一齐向正中香案两侧行去。风雪二老随即大步向案前走过去,墨羽岳琪却就案边一张座位上坐好。
香案上二十四盏白烛,象征着宇内二十四令,一鼎四砵象征着一主四坛,一时间,这些白烛俱都全数亮起,砵内的香枝亦经燃着,袅袅冒起了白烟。
风雪二老脸上带起了一片肃杀,尤其是雪老人李云飞,他虽然侥幸未曾被鹰千里的血箭伤中了眸子,可是半面脸却惨不忍睹,此刻已经密密包扎,仅仅露出一只闪烁着狰狞厉光的眸子。
二老相继坐定之后,风老人手拍椅案,厉叱一声道:“开香案!”
八名弟子又是一声叱喝,一时队形交插着,在案前变换成了一个十字形。眼前这八名弟子为平时服侍风雪二堂的门下,自是熟悉一切刑堂规距,一声吆喝之下,各自由腰侧取出了一柄看似银质的匕首,同时以右手亮出,银光灿然,动作整齐划一,煞是好看。
这种情势,正是宇内二十四令的香案开式,情势演变至此,似乎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
鹰千里虽是惯施诈术,可是当他目睹着眼前这种情形,也禁不住吓得呆住了。
一掌金钱念无常,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不等待着风雪二老呼唤,即已忍不住噗通跪倒地上,手足上的镣铐,发出了叮当一阵子碎响。
风老人大喝道:“奉总令主口令,刑处本门叛徒鹰千里、念无常二人,客地设坛,一切就简,宇内执法,毋枉毋纵,提主犯鹰千里上来答话。”
八弟子又是一声吆喝,外八字形的变换着,同时向两侧闪了开来。为首的两名弟子闪动之间,已到了鹰千里两侧,同时探手向鹰千里两肩上抓去。
鹰千里狞笑一声,霍地挺身站起道:“大胆!”
二弟子为他喝声所阻,突地中止动作。
鹰千里狂笑一声,嘴角淌着血沫道:“苏老头,你用不着神气活现,鹰某人岂是你所能欺凌之人,今天落在了你们手里,一切由着你们,你们就看着办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是,你们却要说出一个名堂来才行。”一面说他拖着足踝上的链子,唏哩哗啦的已走到了风雪二老面前站定。
风老人苏雨桐怒叱道:“大胆叛逆鹰千里,在风雪堂内尚敢逞威,还不跪下!”
鹰千里冷森森道:“你我同帮共事,岂能跪你?”
风老人神色一变,霍地站起来怒声道:“反了!鹰千里,你敢睨视本帮堂规,本座马上就废了你!”
雪老人李云飞在一旁厉声叱道:“八弟子听令,将这个无耻叛徒乱刀分尸!”
八名持刀弟子齐口一声吆喝,一拥而上。
“且慢!”那位坤坛坛主墨羽岳琪,忽然站了起来。八弟子顿时中止住前进的动作。
墨羽岳琪在宇内二十四令地位崇高,从不轻发其言,自有其威严之一面。岳琪眼前这种情形,显然却有侵犯职权之意。
风雪二老是出了名的难说话,自是难以通融。
雪老人冷笑一声,把半边脸转向墨羽岳琪,道:“怎么,岳坛主对本堂的处决,有什么不满么?”
岳琪深知这两个老人是出了名的难缠,一个弄翻了,自己先落下侵犯职权一项罪名,实在是担受不起,况乎他丝毫没有偏袒鹰千里之意。便道:“李堂主你误会了!”岳琪尴尬地笑着,抱拳一拱,又道:“鹰千里罪行确实,本座更奉了总令主口令,配合二位老人家,将他拿讯归案。”
雪老人冷笑摇摇头道:“不错,岳堂主确实为此出力不少,只是审判这两个叛逆,却是我二人职责,况乎尚有总令主事先交待。怎么,莫非岳堂主你认为老夫的判决有什么不对么?”
“李老言重了!”岳琪含着笑脸,说道:“本座岂能会这般认为……只是,小弟临行之前,承总令主关照,有关鹰千里叛逆之实,务必要掌握确实,任何同谋,都不得轻易放过,况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道:“据小弟所知,最近江湖上盛传出现了一个武技惊人的怪客,此人似乎对本帮怀有深切敌意!”
他的这番话方一出口,顿时大厅里起了一阵骚动,传出一片喁喁私语议论之声,盖因为每个人对于这个独行怪客都有所风闻,是以一经岳琪提起,俱都有所心会,忍不住交谈起来。
雪老人脸色更为难看的看向岳琪,冷笑道:“有关那独行怪客之事,老夫一路之上也风闻不少,只是这件事与鹰逆又有什么关系?”
“不,”岳琪极为谦虚礼貌的道:“以小弟所知,似乎他们之间曾经有所遭遇!”
风老人插口道:“哦。”
岳琪一笑抱拳道:“是以,小弟认为二位堂主如能由鹰千里事件,对那个独行怪客有所了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是否这样,尚请二位裁定,小弟无权过问。”说罢抱拳打了一躬,又自坐好。
风雪二老对看了一眼,风雪二老在愤怒之下,恨不能立时将鹰千里处死乱刀之下,只是岳琪所说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总之,鹰千里负伤断臂,复加以大刑,罪证既经掌握,谅他无从狡辩,更不虞脱逃,这一点倒可不虑。
雪老人不愿因私涉公,授人以口实,当下点点头道:“岳堂主这个意见很好,倒是老夫失之草率了!”
岳琪抱拳道:“哪里,”微微一笑又道:“鹰千里虽是罪逆之身,但他在本帮地位崇高,二老何妨赐他一个座位,让他好好答话,不知二位以为然否?”
风雪二老彼此又对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这位岳坛主的用心。
在场本门弟子众多,似不应以鹰千里如此身分之人,当众受辱,这一点也象征着本门各职的威严不容侵犯,虽是罪逆之身,在刑责未确定前,亦不容例外。
墨羽岳琪话说得很含蓄,但是语气里却处处在影射暗示着什么。
风雪二老实在是因为刚才一搅,雪老人更为此受伤,才会冲动的乱了分寸,此刻经墨羽岳琪这么一提,不禁有醒醐灌顶之势,顿时有所领悟。
风老人闻言,顿时点头说道:“岳坛主说的是。”立刻吩咐道:“赐座!”
一张檀木椅子平整的抬放居中。
风老人转向鹰千里道:“鹰千里,你可以坐下答话。”
鹰千里微微耸了一下肩,随即走过去,大刺刺的坐了下来。
风、雪二老相继入座。阴森森的气氛,再次的散置开来,每个人都能感觉出那种紧紧压在血脉里的肃杀。
风老人一双闪烁着凌厉凶光的眸子,直直的射向鹰千里,道:“鹰千里,你可知罪?”
鹰千里冷笑着摇了一下头道:“本提调只知有功,却不知有罪!?”
雪老人又是一声暴叱道:“还要狡辩!”
却不意鹰千里聆听之下,却像是夜猫子般地发出了一声怪笑。
笑声一敛,他怪声怪气地道:“各位眼睛不花,都可以清楚的看见,鹰某人这只胳膊可就是最好的证明,有功不赏,无罪刑罚,虽总令主在座,本职一样要向他老人家讨回一个公道!”这几句话说得大气磅礡,倒好像他真有满肚子冤屈似的。
风老人冷笑一声,道:“鹰千里,你不必叫屈,有关你的一切罪证,老夫二人收集的十分齐全,老夫铁证之下,你虽百口,亦不得擅辩一词!”
鹰千里怔了一下,道:“风老头,你倒是把话说清楚,鹰某犯的是什么罪?”
风老人冷冷一笑道:“有关你的行为,总令主无时不在注意之中。鹰千里,这些罪证实在说,早已握在总令主手中,总座知道的比我们更清楚。我给你看一件东西。”说到这里,探手由胸衣内取出了一个活页的折册。
在座各人,固是不知道金色活页折册是什么玩意儿,可是铁氏兄妹与岳琪、鹰千里这几个人,却都心里有数。
这本金色小册子,正是总令主随身所带的“金批令谕”,在本帮,这本金批令谕所显示的权威性,更有甚于那枚金球令。
后者是代表总令主的身分,前者却代表那位总座的亲口令谕。
在本帮,任何一个人,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在面对这本金批令谕之后,尚能有所抗拒,也绝对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对这本金批令谕有所置疑。是以,在风老人这本金批令谕一经取出,鹰千里所剩余的一点优越感,连同着他最后一线希望,也紧跟着一并都为之消失了。一阵子战栗,起自鹰千里那看来瘦小单寒的躯体上,在极短的一瞬,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变幻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却在惨白那个颜色里定了下来。
跪在他一边的那个念无常,更不禁全身上下抖成了一片:“二位堂主开恩……开恩……”一边说,频频叩头不已。
大家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鹰千里身上,显然忽略了念无常这个人。谛听之下,才似忽然想到了现场还有一个人存在。
风雪二老目光一扫念无常,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风老人苏雨桐一声冷笑道:“念无常,有关你的罪名,也是一样,等一会本座自会有所发落,你且少安毋躁!绝不会冤枉你的。”
念无常磕了一个头,直起脖子,面目狞恶的道:“卑职所行的一切,均是遵照鹰总提调指示而行,请两位老人家明察!”这几句话,在此时此刻一经道出,可是十足的惊人,当真是不打自招。
鹰千里倏地神色一变,厉声喝道:“念无常!”
无奈此时此刻,性命攸关之际,这个昔日被他呼来唤去,惟命是从的手下,却是再也不听他招呼了。他甚至于连看也不再看鹰千里一眼,却频频向着堂上二老叩头道:“卑职实在是冤枉的,卑职实在是冤枉的,西二厂的金子,也是鹰九爷命令卑职去劫的……”
众人俱都大吃一惊。
鹰千里陡地一声咆哮,旋身而起,直向着念无常身前扑去。可是一旁的墨羽岳琪,身法却比他更快得多了,鹰千里身子方一袭近,却吃岳琪迎面拦了个正着。
“总提调,你想干什么?”墨羽岳琪一只手半提前胸,这种情形,只要鹰千里胆敢再前进一步,他这一掌必当迎面劈出,以鹰千里此时情形,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挺受得住的。
这时堂上的风老人也大声断喝道:“鹰千里,你好大的胆子,你要是胆敢不归座,我马上要你血溅香堂!”
鹰千里环顾左右,各同门人人虎视眈眈,就连方才甚为同情自己的铁氏兄妹也都变了另一副脸色。他面对着如此众多的敌人,自忖万万无能取胜,长叹一声,随即转身回座。
一掌金钱念无常见状,胆子登时放大了,“敬禀二位堂主!”他大声道:“那批金子鹰九爷藏金的地方,卑职都知道。卑职是一时糊涂,受了他的骗,卑职可是一个子儿也没有落着呀!二老开恩……二老开恩……”一边说,他竟自咧开嘴号陶大哭了起来。
堂上的雪老人冷笑一声,道:“无耻狗才,你早干什么来着!这件事你既坦承罪状,本座自会量刑而处。你现在不必多说,在一旁侯着,知道吧!”
念无常连连叩头道:“卑职知道,卑职知道!”
雪老人这才转向鹰千里冷冷的道:“鹰千里,你可听见了?”
鹰千里狞笑一声,一时无言以对。
风老人遂把手上的金批令谕翻开道:“总座对你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这上面,一共列有你三项大罪,他仔细听着!”
鹰千里的狞笑,不知何时已变为苦笑了。
“第一!”风老人朗声道:“本年二月十四日,有蒙面匪五人,入侵本帮西河第二厂,抢走了地窑里的十七箱黄金,事后你却久旷时日延迟上报,总座令你彻查,你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交待,这件事总座暗中观察的结果,认为你嫌疑重大,谕令本座与李堂主暗中调查,我们查证的结果,确系你动的手脚。”说到这里,顿了顿,他脸上现出一抹冷笑:“这件事现在已经不须要再多问了!”他的眼睛看向一旁的念无常,冷冷说道:“念分令主已经有了最好的说明,鹰千里你有什么话说?”
鹰千里一时面如死灰:“苏堂主岂能听信姓念的一面之词,”鹰千里紧紧咬着牙道:
“念无常纯系小人,他因衔恨我没有在总座前推荐他为实在的分令令主,所以对我怀恨在心。嘿嘿,我看这件事八成就是他干的,请二位堂主当面严刑拷问,看他招是不招!”
念无常陡地由地上跳起,道:“鹰千里,你胡说八道!”
风老人一声叱道:“跪下。”
念无常骇得重新跪了下来,一时叩头如捣蒜:“鹰千里这是反咬卑职一口……请二位堂主与卑职做主。”
风老人嘿嘿冷笑着道:“本座二人要是连这么一点观察真伪的眼力也没有,也就不配职掌本帮风雪二堂这么重大的职司了!”
念无常连连应着:“是!是!堂座明察,堂座明察!”
风老人随即转向鹰千里,冷冷道:“鹰千里,这件事你用不着狡辩,我们当然不会只听念无常的一面之词。”他冷笑了一声,接下去道:“好在除了念无常以外,我们另外还有两个证人。”
一听到这里,鹰千里乍吃一惊:“什么……证人?”
“当时参与其事的人!”风老人道:“据本座事后调查的后果,你们当时一共出动了五个人,是不是?”
鹰千里呐呐道:“什么五……个人?”
“你!”风老人一顿,再转向念无常道:“他!另外还有三个!”他胸有成竹的接下去道:“风翅铛关雪羽、雪豹子白胜、血刀子尚信,对不对?”
鹰千里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苏堂主你在说些什么!”
“鹰千里,你当然不肯承认,也难怪你不肯承认!”风老人狞笑着又道:“因为除了念无常与你本人以外,另外的三个当事者,现在都已经死了,你当然不会承认。不过,我们另外还有两个活着的证人。”
“是谁?”鹰千里一双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李五与丘大木。”
“李五?丘大木?”鹰千里怔了一下道:“你是说西二厂的那个总管事与采办?”他一面说,脸上已经情不自禁地冒出了汗珠。呐呐道:“他们两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错!当时确是死了!”风老人道:“可是后来又救活了。”
“啊!”鹰千里呆了一下,硬硬地咬着牙道:“这又能说明什么?”
“你听着!”风老人冷笑道:“据此二人亲口供述,他二人当时是因为受令于你的调度而离开现场,却被狙杀于中途。”
“不错,”鹰千里说:“我当时是因为一件特殊的事,须要他们两个协助办理,但是,却没有想到他们两个竟会被匪徒狙杀于中途!”
“这么说你自承你自己是匪徒了!”
“这话怎么说?”
“还要说么?”风老人冷下脸来道:“因为那个杀人的匪徒就是你!”
“我?”鹰千里强恃着镇定,冷冷一笑,道:“苏堂主,你有何证据,你不能血口喷人!”
“我用不着诬陷你!”风老人凌厉喝道:“据事后他二人生还之后的口述,那个杀害他们的人,虽是面罩黑巾,但是,身材语言与你极为酷似。”
“一派胡……说!”
“鹰千里,你先不要急,我还有下文。”风老人一针见血的道:“有力的证明是,凶手所持的兵器是一把剖心短刀,这是你鹰千里独门的兵刃,江湖上舍你以外,还不曾听说有第二个人用过这种兵刃。”
“这……”鹰千里冷笑道:“你们怎么能确信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不能确信。”风老人继续道:“经我二人细察他二人伤处,刀锋出入的大小,正与你那柄剖心短刀的尺寸相吻合,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鹰千里怔了一下,作了一个苦笑。
风老人道:“还有,丘大木有一点明确的提供,这一点,你也无词可遁!”
鹰千里呐呐道:“什么……提供?”
风老人道:“凶手左手腕上戴有汉玉镯子一个。”
鹰千里登时面如死灰,过了一会儿,他冷冷笑道:“这些并非不能模仿,如果你们根据这些就断定这件案子一定是我干的,那可未免有栽赃之嫌!”
雪老人怒叱一声道:“住口!无耻的东西,罪证俱全你还要狡辨。”
鹰千里冷笑道:“空口无凭,李五、丘大木明明已死了,你们硬要说他们活着,捏造出一派胡言,居然想嫁祸于我,岂能要我心服?”
雪老人一声断喝道:“来呀!把人证李五、丘大木带上堂来。”
顿时有人应声入内。
鹰千里呆了一呆,频频眨动着他那一双三角眼,脸上表情简直既惊又疑,在他想来这简直是难以令人置信的事情,他绝不敢相信这两个人还活着。
奇迹出现了!李五与丘大木双双现身大堂。看上去他们两个人身上的伤可真是不轻,一个伤在前胸,一个伤在腹部,可都是足以致命之处,然而两个人竟然死而复活,当真使鹰千里吃了一惊。
他二人一个是西河二厂的总管事,一个是负责外务进出的采办,凡是在宇内二十四令手下干活儿的人,没有人不擅武功,他二人也不例外。
李五生得中等身材,有点痴肥,丘大木倒真有点像是一根大木头,又直又高,只是这两个人现在看上去,可是弱极了,每人伤处都经过一番包扎,而且还上有两片夹板,如果不是各人身边都有两个人搀扶着,看过去简直是举步维艰。鹰千里登时呆住了。
雪老人凌笑一声,道:“鹰千里,你可看见了?”
鹰千里打了一个冷战,倏地站起来,仔细的注视着二人道:“你们两个居然……还……
活着。”就算是再不明白事理的人,听见了他这两句话也都明白了,鹰千里的这句话,毫无疑问的已经自己承认了他的罪状。
他说了这句话后,立刻发觉了这句话所显示的语病,顿时改作出一副笑脸,缓缓坐下来,又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倒要恭喜二位了!”
听了他这句话,那个西河二厂的采办丘大木抖颤颤的一直走到了他面前。站定之后,他手指向鹰千里,面色苍白的道:“姓鹰的,你好狠的心,居然对自己人施展出这么卑劣的手段,下这种毒手……你以为脸上蒙了一层布,姓丘的就认不出是你了?”
李五更为愤慨的冲过来,大声嘶叫道:“姓鹰的,你要偿……命!”若不是他身边有两个人拉着,他真要扑了过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五与丘大木乍见仇人,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疯了一般,这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什么话也不须要再说。
雪老人挥了一下手道:“李五丘大木,你们先下去吧,一切事我们会给你们作主的。”
李五与丘大木不能不遵,当时被搀扶着向后面步入。
风老人怒声道:“鹰千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鹰千里冷笑一声道:“我什么话也不用说,这些事我绝不承认。”
雪老人应声叱道:“不由你不承认。”
风老人苏雨桐冷笑道:“李堂主,你用不着激动,罪证俱实,他承不承认,也都无所谓了!”说完这几句话,他随即把眼光移向鹰千里,慢吞吞地道:“那么,我再问你第二件事。鹰千里,你假总令主之权势,私下里任用私人,厚植自己势力,分明意存叛逆本帮,可有此事?”
鹰千里心里着实吃惊不小,暗中叹息一声,自忖道:“我命休矣!”
风老人不待他有所抗辩,随即宣示出这一罪状的细节,举凡鹰千里如何安插私人凤翅铛关雪羽、雪豹子白胜等多人为各分令令主,继之又收买商人李快刀,倾吞其财,复调用本帮教习常山,私下里训练新人,以图另谋组织……有关这一件事的记述至为详尽,在场各人只听得瞠目变色。
任何人都难以想象,这个鹰千里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鹰千里本人更是脸色惨变,因为风老人对于这一件事的细节条陈的至为详尽,而每一件事的发生,都列举有一二名参与其事的证人,这些证人也同方才的李五丘大木一样,只要鹰千里胆敢怀疑,立刻呼之即来。
鹰千里显然不敢再轻言抗驳,他其实是极其聪明之人,眼前情形多言无益。众目睽睽之下,他简直无词可遁。忽然,他发出了一声叹息,面对着在场数十双明锐的眸子,他惨笑了一下,终于垂下头来。
看到这里,风雪二老已是心内雪然。他二人目光略一交换,即由风老人苏雨桐出声道:
“鹰千里,罪证斑斑俱实,不容你狡辩片语只词,本座与李堂主奉命行事,今日此刻就要将你以帮规处置,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有?”话说的至为明显,眼前就要行刑了。
即使一个最坚强的人,在面对着人生最难以看开的生、死关头,也会有所犹豫。
鹰千里到底不愧是一个坚强的人,只是面对着死亡的来临之前,他仍有太多的遗憾,“雨桐兄!”他至为憔悴的看着风老人道:“我错了,现在什么话我都不想再多说了,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只请老兄看在我们同帮共事多年的分上,无论如何,要帮小弟这个忙!”
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以鹰千里方才那么狂傲的神态,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突然的一个转变,倒是出人意外。
风老人一双细长的银眉,向两下分了一下道:“这可要看什么事情了。”
鹰千里道:“我别无所求,只求面谒总座,能够最后拜见他老人家一次,虽死无憾!”
风老人面色一沉,摇摇头道:“这个办不到。”他冷笑一声又道:“总座根本就无意见你,这一点在我等来时,总座已有明确的指示,你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鹰千里怔了一下,面色惨白着摇头苦笑道:“我随总座多年,亲逾手足,他岂能如此无情。”
雪老人嘿嘿笑道:“是你丧义于前,岂能怪总令主无情于后?鹰千里,目前本帮显然已临多事之秋,本座二人尚有许多要事待理,却不便再为你多事耽搁,你就不必多说了。”
鹰千里又是一呆。惨笑一下,点头道:“也罢,看来鹰某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风老人道:“你也曾为本帮立过不少汗马功劳,身后事,本座定会代你禀明总座,一切从优发落,舍弃面见总令主这件事,其他你若有什么嘱托,本座亦愿为你尽力办到,你尽管说吧!”
“那倒是不必了!”鹰千里冷森地笑着,脸上罩下了一层惨灰颜色,忽然他像是变得很开脱,丢开了眼前的生死。“既然这样,我已无话可说了!”鹰千里冷森地道:“你们看着办吧!”
风老人转向雪老人道:“李堂主请宣示他应得之罪吧!”
雪老人李云飞目射精光道:“鹰千里,本帮帮规,你应该知道,这还要问么!本座叛你乱刀分尸之刑,你可服气?”
鹰千里尚未说话,只见一旁的铁小薇哭着扑上来,猛地跪倒地上道:“二位堂主,请……开恩……饶过了鹰大叔吧!”
这一突然的举动,不啻使得大厅里每一个人都为之大吃了一惊。因为按照本帮规矩,这扰乱香堂一项罪状,就是处死有余。
铁孟能想不到妹妹竟然会有这种突然的举止,不禁大吃一惊,顿时怒叱一声道:“小薇!还不回来。”
铁小薇充耳不闻,却向着堂上叩头道:“鹰大叔虽身犯重罪,尚请二位老人家看在他身负重伤的分上,暂缓执刑,一切留待日后见着总令主之后再为决定吧!”
雪老人先是呆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断喝道:“铁小薇你好大的胆子,这香堂开案的规矩,你岂能不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堂铁面无私,还不下去。”
铁小薇不禁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铁孟能上前硬把她拖了下来。
两老人生恐迟则生变,当下陡地一声断喝道:“八弟子听令!”
八名黄衣弟子一声吆喝,同时抱拳拱身听令。
雪老人霍地站起道:“鹰千里厚植私党,杀害本帮同门,筹谋叛逆,罪不可怒,着令立刻执刑,乱刀分尸!”
八弟子又是一声吆喝,八口短刀,同时抡起,转侧之间,已快速地向着鹰千里身前偎了过去。
鹰千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怪笑,厉声道:“且慢!”他虽是待斩之囚,只是由于昔日在本帮身分崇高,平素威严既重,自有其神圣不可侵犯之一面,这声断喝,顿时使得八名弟子闻声止步,一个个面现不安,一时举棋不定。
雪老人怒叱一声道:“反了!”他亲自步下位来道:“鹰千里,你胆敢违抗本帮帮令不成?”
鹰千里嘿嘿一笑道:“李云飞,自古艰难惟一死,既然是死定了,何必劳驾费事,鹰某自己了断就得了,你且退下去,免得鹰某热血溅了你那一半脸,往后你可就难以见人了!”
雪老人倒不曾想到他竟然会有此一说,那露出的半边脸,气得一片雪白,聆听之下,冷冷一笑,挥了一下手,吩咐各弟子道:“退下去。”
各人身子皆向后退了几步,只是有了前次经验,每人都心里存下了警惕,深深提防着鹰千里再有脱逃之心。是以各人虽是向后退出,却都暗中严于戒备着,只要鹰千里略有显示,即当乱刀齐下绝不留情。
然而他们的这番用心,却是多余。就在他们各人身子方自后退的一刹那,鹰千里的一只右掌已然陡地翻起,直向自己脑门击落下来。噗地一声,击了个正着。鹰千里这一掌显然用力至猛,掌势下,一时血脑飞溅,足足喷溅出丈许以外。
那些环立在他身边的人,许多人皆为血脑所沾,弄得不胜狼藉。
鹰千里矮小的身子,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失去重心,沉重地倒了下来。
目睹及此,每个人心里都罩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铁小薇女孩儿家心地慈善,不失纯真,由不住痛哭出声。
一旁目睹的一掌金钱念无常看到这里,不禁吓得全身战抖,冷汗涔涔直下,他心情骇惧,几难开口出声,只是向着堂上频频叩头不已。
风雪二老目睹着鹰千里的尸身,也不禁相顾失色,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鹰千里居然会这么干脆的用自己的手来结束了自己。
微微惊愕了一下,风老人才吩咐身边弟子道:“把他尸首抬下去。”
尸体匆匆被抬了下去。
地上的血渍也经过了一番擦洗,但是无论如何仍抹不掉染在每个人心灵上的那层恐惧与肃杀!整个大厅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念无常叩头的声音,也许他已经感觉不出疼痛,失去了知觉,只是不停地以头触地,发出了“碰!碰!”之声,给人的感觉,似乎整个大厅都为之震动。
风雪二老重新落座。各人的注意力,一齐集中在一掌金钱念无常身上。
风老人冷笑道:“念无常,你不用再磕头了。”这句话一直重复的讲了三遍,才被念无常听清楚,他怅惘抬起头来,各人才发觉他前额早已皮破血流,鲜红的血染了满脸都是。
“二位堂主……饶命!”念无常语无伦次地辩道:“卑职什么都不知道,卑职是冤枉的。”
风老人嘿嘿冷笑道:“你无须再多狡辩,你的事,跟鹰千里一样,本座二人都清楚得很。”
念无常吓得魂不附体,一时瞠目结舌。
“不过,”风老人的语气大有缓和:“事有轻重,罪有主从,你虽然论罪当死,到底是听令于鹰千里的策谋,如果能就此洗心革面,未始不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念无常心情猝然一松,三魂悠悠的才似回到了现实:“谢谢堂主的开恩,念无常有生之年,绝不敢忘却二位堂主的大恩大德!”
雪老人冷冷一笑道:“你说得好轻松,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念无常,你应该知道风雪二堂断案,一向铁面无私,你的一切罪状,本座二人了如指掌,也无需多问,你也不用多说,以你所犯之罪,死有余辜,念在你受人唆使,本座法外施仁判你刀削双足,你可服气?”
念无常打了一个哆嗦,由心里升起了一股冷气。
雪老人不待他答话,随即大声喝道:“行刑!”
八名弟子向前一偎,只听得念无常惨叫一声,一双足踝,连带着其上的一副镣铐,已被斩落下来。
一掌金钱念无常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登时昏死了过去。他倒卧在血泊里的身子,很快地被抬了下去。
在场各人虽然不少杀人高手,只是在面对这番惊心动魄的杀人处置之后,也都瞠目变色,从而认识到宇内二十四令的帮规之严,以及风雪二者的铁面无情,从而由衷地生出警惕之心。
一场血淋淋的堂刑,至此总算告一段落。
蔡家大厅再一次聚满了人,却不是摆设什么香案,而是在商讨着另一件大事。
鹤发银髯的风老人面色凝重的道:“各位,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最近那个风闻江湖的独行客,闹得很厉害,本门受害很大。”顿了一下,他才接下去道:“这件事如果不能迅速地压制下去,我们宇内二十四令将会受害很大,假使长此听其发展下去,后果将更严重,我们这个庞大的组织,简直就形同虚设,要全面瓦解了!”
各人顿时吃了一惊。固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已经陆续听到了一些消息,关于一个行踪飘忽,武功极高怪人出没的消息,可是除此以外倒也所知不多。是以,在风老人说罢这番话后,每个人都相继瞠然。
铁孟能首先忍不住道:“你老人家说的可是一个姓齐的?”
风老人冷冷地道:“这人确实的姓名,尚待证明,关于这件事,我与李堂主已经为此调查了三个月之久,只是对方这个人行踪飘忽,简直有意在跟我们开玩笑,有几次我们已经快要摸上了,却又让他巧妙地避开……”
“不错,”插口说话的是内四坛坛主之一的墨羽岳琪,他脸上现着十分详泰温文的笑容道:“风老说的一点也不错。老实说,我这一次出来,主要就是为调查这个人,至于拿办鹰千里,那只是附带的差事。”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总座对于这件事很是重视,‘极边舵’被挑之后,他老人家曾经亲自去看过。”
“啊!”风老人甚为惊讶地插口说道:“总座居然亲自出动了?这一点,我倒是还不知道。”
“知道的人很少!”岳琪眉头微轩说道:“总座曾经亲自验看过极边舵舵主海鸟周波的伤口,得下了一个结论,一个令人担忧的结论!”
“什么结论?”风老人问。
岳琪冷冷一笑道:“也许是总座高估了对方。”
风老人再追问:“总座怎么说?”
岳琪面色阴沉地道:“总座细查海鸟周波伤势之后,认为那个下手的人手法迥异,举世无双!”
“啊!”这一次轮着雪老人惊讶了:“什么人竟有这等手法?”
墨羽岳琪道:“这可是一个谜了。总座认为这个人是本帮开帮以来,最大的一个劲敌,所以私下里甚以为忧!他老人家甚至于为此大生隐忧,最近与夫人闭门谢客,专一练功,以防必要时与那人放手一搏。”
铁孟能吃惊道:“这人可是姓齐,叫齐天恨?”
“这个……可就不知道了。”说了这句话,岳琪微微一愕,反问铁孟能道:“少君所说的这个齐天恨又是什么人?”
铁孟能道:“最近凉州府出了一个怪客,好像专跟俺们过不去,葛卫士差一点丧了命,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岳琪登时一惊。
风雪二老也面现惊异,大家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移向侧座上那位蓝衣老人葛青身上,后者顿时脸上现出了一片尴尬,窘迫的站起身来。
墨羽岳琪冷笑一声道:“葛侍卫,有这么回事么?”
在宇内二十四令,曾由总令主亲手甄选调教出一批近身侍卫,以衣色区别划分为蓝、黄、灰三种,其中蓝色一等卫士为八人,武功最高,黄色七十二人较次,灰色一百零八人又较次。
眼前这个葛青,正是八名蓝衣一等卫士之一,这一次经令主指派他随同铁氏兄妹来到凉州,原是想借助他的经验武功来协助铁氏兄妹完成大事,不想中途忽然冒出了一个齐天恨,使他吃了大亏。
葛青人称人面佛,那是因为他的一张脸过于瘦削,这时经岳琪这么一问,那张瘦脸上现出了一片赤红。当下他前跨了一步,躬身抱拳道:“回坛主的话,的确是有这件事……卑职武功不济,请坛主降罪!”
岳琪摇头道:“葛侍卫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你只把当日情形,详细说与大家听听。”
人面佛葛青苦笑道:“当日卑职在本地小凉州用饭,因闻得一干人放言无羁,损及本帮与总令主名誉,乃上前察问,不意这个姓齐的中途插手,卑职与他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来……”
风老人插口道:“后来呢?”
“后来……”葛青呐呐道:“那人的武功实在过于高强,卑职难于抵挡,当场就败下阵来!”
岳琪皱了一下眉道:“是怎么一个高强汉子,葛侍卫你该清楚。”
“是……”葛青涨红了脸道:“这人武功格式十分奇特,为卑职生平仅见,卑职无能,实在难以窥出那个人的门径。”
风老人一愕,转向岳琪道:“这么说,此人很可能就是总座所判断的那个人了。”
岳琪吟哦着向葛青说道:“这人是什么长相?”
葛青道:“面若重枣,浓眉,翘下巴。”
岳琪微微摇了一下头道:“这么说,可就错了。”
“怎么?”雪老人在一边岔口道:“那个人又是一副什么长相。”
岳琪道:“据我事后各方调查,那个连续挑我们‘剁子窑’的人,却是眉清目秀神情英挺的美少年,这么一说就不对了。”
雪老人冷冷的一哼,道:“莫非竟会是两个人?”
岳琪转向葛青道:“你说的这个人,武功有何特征?你想想看。”
人面佛葛青想了想苦笑道:“卑职实在是……说不出来。”
“我知道。”说话的那个人,由一旁闪身而出,居然是一直不曾开口出声的铁小薇,大家都有些出乎意外。
墨羽岳琪一笑道:“姑娘何以会知道?莫非见过这个人。”
“不错!我见过他。”她冷冷道:“不但见过他,而且还和他比划过。”
“啊!”铁孟能惊讶地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岳琪忙插口道:“算了,这都不要紧,姑娘且把这人的身手形容一下,看看与总座所判断的那人是否相仿佛?”
铁小薇点头道:“葛侍卫说的对极了,那人武功的确是别成一格,怪极了。”微一思索,她接下去道:“这个人身侧环身左右,包藏有一种奇怪的潜力,冷热兼有,极不易令人近身,我想爹爹说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他。”
“但是我刚才说了,那个人是个貌相英俊的年轻人,与你们听说的大是不符。”话方出口,岳琪立刻又像是触及了什么,顿了一下道:“我几乎都忘了,这人很可能擅易容之术,或是巧于化装。”
“对了,”铁小薇眉头一皱:“我也有点怀疑,很可能他脸上有一方人皮面具……”
风老人点头道:“这么一说就对了。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既然来到了凉州,少不得我们要会一会他。”
铁小薇一想到那日与他动手时的情景,犹自有些不寒而栗,一时显得意兴阑珊。
铁孟能道:“你莫非也不是他的敌手?”
铁小薇抬起眸子,瞟了哥哥一眼,苦笑道:“说一句泄气的话,简直连人家身边都沾不上……”心里一动,她不禁又皱了一下眉,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喃喃自语的道:“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对我破格手下留情!”
铁孟能用力地咬着牙,霍地站起来道:“好小子,我不信这个邪,我倒想要瞧瞧,他到底有多厉害!今天夜里,你就带我去会一会他。”
岳琪冷笑道:“这件事少君造次不得!如果这两人真就是一个人所乔装,证明此人心怀叵测,他又为什么专门与本帮过不去,这一点倒要弄弄清楚。”
风老人也说:“既然小薇也这么说,足见这人武功非比寻常,倒是要防他一防。”
墨羽岳琪道:“这人到凉州来,又是存的什么心!”
一旁的人面佛葛青开口道:“这一点,他已经说得很清楚,是为了金宝斋的事情来的。
他警告说不许我们染指金宝斋。”
铁孟能嘿嘿笑道:“好狂的小子,这件事又岂是他管得了的。”
墨羽岳琪道:“总令主在我离开时也有过交待,这一次司空远千万不能放过他,总座有两点指示。”
铁孟能道:“什么指示?”
岳琪冷笑道:“总座倒是还有点故人之情,再说司空远此人武功也着实不弱,如果能吸收下来为本帮效劳,那就再好不过。”
铁孟能摇摇头,说道:“这一点,只怕不容易。”
“那就给他来个干脆利落的!”岳琪道:“杀之灭口,免得事传江湖。”
铁孟能道:“后辈正是这么想的,只是这家伙一身武功虽不及他师兄邬大野那么扎实,可是却也不可轻视,而且他足智多谋,那一天我原可取他性命,却为他言语所激,未能全力以赴,只是尽管这样,他却被我的变形掌伤了胳膊。我看,他这个伤不是短时间所能好得了的!”
岳琪皱眉道:“这就是你经历不够,当时原就该结果了他,又何至于留下今日麻烦。”
铁孟能脸色一红道:“的确是后辈当时疏忽,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半途又杀出来这个姓齐的。”
“这人很可能并不姓齐。”岳琪呐呐道:“只可惜鹰千里死了,否则倒可以证实一下。”
风老人一惊道:“证实什么?”
岳琪慢吞吞地道:“我沿途调查这件事,竟然有人说,这个人是白马山庄的弃徒寇英杰!”
“什么?”铁小薇忽然张大了眸子:“寇英杰……是谁说的?”
“铁记马场的人说的。”岳琪冷笑道:“包括我本人在内,并没有见过这个姓寇的,是以无法认定。”
“我见过!”铁孟能狞笑道:“姓寇的那个小子烧成灰我也认得!凭他,哼!不可能。”
铁小薇这一刻心绪乱极了,脑子里捕捉着寇英杰昔日的英挺神姿,那种翩翩神采却是无论如何难以与齐天恨的狰狞面目相仿佛。再者,寇英杰昔日那身武功她领教过,虽然不弱,却是万难与眼前这个齐天恨相提并论。只是,却又有一种奇妙的联想,使她下意识地幻想着这个齐天恨,就是昔日的寇英杰,起码有一点使她这么认为——声音。虽然事隔两年,她仍然对寇英杰的声音有所记忆,当时是没有想起来,现在被岳琪这么一提,回过来再一想,可就有几分神似。只是,这件事无论如何充满了怪诞,难以令人相信。
墨羽岳琪道:“这个姓寇的我虽没见过,可是据总座事后谈起来,却是推赞倍至,允为白马山庄最杰出难得的一个弟子!后闻他不见容于师门两位师兄,被迫离开了白马山庄,往后倒是没有再听见他什么消息了。”
铁孟能狞笑道:“绝不可能,姓寇的那身本事我见过,充其量两年不见,我不相信他竟然会练成这身能耐,这件事是绝不可能的。”
风老人冷冷一笑道:“这话可也难说。”
大家眸子转向他看过去,风老人冷冷地道:“这个姓寇的我虽然没有见过,可是据说,当年郭白云临死以前,曾把生平秘学都传授给了他。而且,外面更有人猜测郭老头所收藏的那卷金鲤行波图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雪老人却持相反的意见,摇头道:“这件事可就不能这么肯定了,金鲤行波图到今天为止,江湖上也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我不信真有这件东西。”
岳琪道:“这件事实在是难以令人置信,关于那卷金鲤行波图的传说,江湖上已经传说好几十年了,如果那卷东西真为郭白云所收留着,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自己不曾习会?如果他已经参透了那上面所谓的鱼龙百变身法,势将天下无敌,却又与事实不行,所以我怀疑是不是真有这样东西。”
风老人冷冷一笑道:“这些事都无关宏旨,现在问题是不管来人是否真的是那个姓寇的,他既然胆敢与我们为敌,就得要他知道我们的厉害。”顿了一下他转向铁小薇道:“姑娘你既然与这个人动过手,当知道他下榻之处了。”
铁小薇道:“我当然知道,他下榻在凤凰客栈。”
“好!”岳琪道:“知道地方就好。”
“只是,”铁小薇又道:“他现在又不在哪里了。”
岳琪道:“怎么了?”
铁小薇冷冷的道:“据说,已被金宝斋的东家司空远接走了。”
各人相继一愕。墨羽岳琪凝思着道:“这么说起来,司空远是想拉他为靠山了。”
铁孟能道:“我们给金宝斋的限期明天就到了,看来他如今有了这姓齐的帮忙,大概态度又变了。”
岳琪哼了一声道:“宇内二十四令威重武林,言出必践,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就绝不更改,金宝斋这个买卖,司空远非得交出来不可。”说到这里他转向风雪二老道:“二位堂主对这件事有什么高见?”
雪老人怒声道:“岳坛主说得甚是,本职这次与苏堂主出来之时,总座曾经交待,要我们处理完鹰逆之事后,会同岳坛主在凉州办事,当时总座并没有细说这件事,看来这件事岳坛主一定是承命总座重托了。”
墨羽岳琪点头道:“不错,本坛确曾受命。总座的意思,是不容许凉州城有任何别派的势力存在,并不仅仅指的是司空远这一个地方。”
铁孟能道:“这一点请您放心,去了司空远,这里再没有一个可虑之人,其他各门派都微不足道。”
岳琪点点头道:“这样就好。难得风雪二兄适时会集,有我三人与铁氏兄妹合力以赴,倒要看看司空远他能弄出什么花样!”
各人俱知这个墨羽岳琪一身武功造诣确是了得,连同风雪二老,此三人在宇内二十四令,俱可当得一等一的高手,再加上铁氏兄妹,以此五人之力,实在是不可轻视。是以,每个人都对明日与司空远约会之事,充满了信心,此时此刻,再也不会把那个叫齐天恨的人看在眼里。
似乎举座只有一个人不开朗,铁小薇。还有一个人,葛青。只有他们两个人领教过那个齐天恨的厉害,深深知道这个人的不可轻视与可怕。
正午时分,两辆金漆豪华马车,直驰向凉州城南的水云巷。
这是一条极为宽敞的巷道,马车就在巷子里一座极具豪华气派,占地极大的巨宅前停了下来。
那巨宅两扇黑漆大门紧紧关闭着,却在左右门扉上各漆着一只神态栩栩如生的白驹,阁檐上悬有一方巨匾,大书着“白马西宗”四个大字。
武林中当然知道,白马山庄也就是白马门的另一别称。已死的郭白云,也就是白马门的掌门人。白马门原是发自东陲泰山,后分东西两支,东派后来并入少林,算是人了神宗,而今日的白马一门,只可称作为西宗了。
自从白马门掌门人郭白云弃世之后,他身后的两个弟子,妙手昆仑邬大野与一提金司空远,随即展开了明争暗斗,谁也不甘心雌服,各以白马门掌门人自居。
妙手昆仑邬大野势力较大,逼走了司空远,在白马山庄自称庄主,也就无疑是白马门的当今掌门人,司空远退离白马山庄,回到了他势力所在的凉州,仍保有他所经辖的两处珠宝买卖,手下有弟子数千人,也挑出了“白马西宗”这块招牌,自封为白马门的掌门人,与邬大野遥遥相抗。
宇内二十四令的总令主铁海棠,以重利拉拢邬大野,邬大野目前动态,已甚是暖昧,颇为不定,倒是这司空远却尚能站挺了脚跟,不为铁海棠游说所动。
而今,宇内二十四令大举压境,硬要摘下他白马门的招牌改隶于宇内二十四令,自是一场火爆,眼前必有可观。
两辆金漆座车内,坐的几个人,在当今宇内二十四令这个组织里来说,可称得上非比等闲。
第一辆车里坐的是墨羽岳琪、风雪二老、铁氏兄妹。
第二辆车里坐的是黑脸凹目的宫铁军,以及瘦削浓眉的江猛,与另两名本帮侍卫。
就在这两辆金漆座车相继停下的同时,两扇黑漆大门忽然敞了开来。四名白衣弟子同时闪身而出,随即分立左右,却有一个头戴瓦棱铜寇的黄衣少年居中步出。是时两辆马车里的人已经陆续步出。
那名黄衣少年脚下加劲,一连跨前三步,躬身抱拳道:“白马门三代弟子查必恭,奉家师之命,恭候各位大驾,各位请。”言罢闪身让路。
各人对这番突然举止,不禁俱吃了一惊。
墨羽岳琪冷冷一笑道:“令师可是司空二庄主么?”
那个叫查必恭的弟子躬身道:“正是家师,各位请。”随即转身带领着来人踏上一条垂直的甬道,那甬道直通向建筑宏伟的一处大厅。
是时大厅的四扇门早已敞开,主人显然早已在座,见状匆匆离座步出。
双方乍见之下,宇内二十四令这一方面都不禁怔住了,在他们想象里,今日此刻,司空远这一方面必然明火执杖,严阵以待;却是万万不曾料到,对方仅得独身一人。不,应该说是两个人。这个人在司空远起身迎出之时,却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来位子上,直到众人步入大厅之后,才发现到他的存在:面若重枣,浓眉,宽额,翘下巴。
起码有两个人对他不会觉得陌生——铁小薇与葛青。
当他二人乍然认出了这个人正是那个叫齐天恨的怪异敌人时,俱都由不住大吃了一惊,顿时怔在了当场。这种情形自然很容易使得同行各人有所警觉,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注意到这个人。
那个人——齐天恨,穿着一袭黄茧布的长衫,在春寒料峭的三月天,看上去似乎显得太单薄了。他的那张脸,看上去似乎太严肃一点了,面对着这么多的人,处变不惊,这番气势,先就大大的透着不凡。
司空远可就没有姓齐的这番气势,虽然他还不知道来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身分,可是由对方衣着神态以及年事上看来,却可以断定必定是些身尊位高的人物。想到了即将面临的一切,司空远由不住生出了一种畏惧,向着座上的那个齐天恨瞟了一眼。
齐天恨宛若无事人儿似的坐在那里,甚至于面对着这些人,他连看也不多看他们一眼。
“这位想必就是齐朋友了!”说话的是宇内二十四令的少主人铁孟能。他的一双泛有精光的眸子,在说这句话时,含蓄着隐隐的敌意,直直地向齐天恨逼视过去。
齐天恨缓缓地由位子上站起来,抱拳道:“不才正是。尊驾想必是宇内二十四令的少东家铁孟能了。失敬,失敬!”话声一落,他的一双眸子却转向一旁惊愕的铁小薇,冷森森笑道:“铁姑娘也来了,幸会,幸会!”
铁小薇脸上一红,冷笑道:“齐天恨,想不到你居然插手硬管这件闲事,只怕今天不会合你心的!”
“要让铁姑娘失望了。”姓齐的脸上,不着丝毫表情,他的愤怒,似乎只有从他冷酷的声音里,才能够体会出来。
“那可不一定!”这一次开腔的,却是出自另外一个人的嘴里。一面说着,那个人——
墨羽岳琪已缓缓的走过来,他一直走到了齐天恨身前站定。“有时候十拿九稳的事情也会弄砸锅!”岳琪脸上显现着一丝不屑:“我想这种事老天爷也不能当家,齐朋友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齐天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不然,尊驾是……”
岳琪朗笑一声抱拳道:“墨羽岳琪!”……”
齐天恨点了一下头道:“原来是宇内二十四令内四坛坛主之一,失敬了。”目光一转,视向风雪二老道:“两位老人家是……”
一旁的葛青上前一步,厉声道:“这是本帮风雪二位堂主,还不上前见过!姓齐的,今天可有你好看的了。”
齐天恨点头道:“原来是苏李二位堂主,确是久仰之至!”他沉着对答,却对一旁说话的葛青,连正眼也不看上一眼。
风雪二堂主原是极其自负狂傲之人,只是由于事先对这个齐天恨已有了耳闻,倒也不敢过于轻视,谛听之下,二老同时抱拳见礼。
风老人苏雨桐面现冷笑道:“齐朋友,老夫目前对你的作为知悉甚清,有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老弟台,有些事情可是不能强自出头的啊!”
姓齐的发出了一声怪笑,笑声里含蓄着几许凄怆,也只有细心如铁小薇者,才能有所领略。她不禁睁大了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叫齐天恨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触,她的心忽然乱了,目睹着姓齐的那双光采熠熠的眸子,想到了此人那种不可思议的武功,忽然间,她来时的那种信心为之动摇了。当然,这并不是促使她心绪凌乱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在于她心里所憧憬着的另一个人——寇英杰。
自从她开始怀疑到眼前的这个齐天恨就是寇英杰的易容化身之后,她确是心绪大乱。然而,直到现在为止,她虽聚精会神的仔细的予以观察,却也未能观察出这二者之间的相似之处。
齐天恨笑声一涩,双手抱拳,向着风老人拱了一下手道:“风老说的甚是,只是齐某这一次行走江湖,抱定了一项宗旨,就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风老人面色一冷道:“老夫愿闻其详。”
齐大恨一笑道:“初生之犊不畏虎,齐某人首次出道,决心要在这中原武林闯下一个万儿,不达此境,誓不罢休!”
一旁的雪老人李云飞不禁发出哂声道:“闯名立万儿是好事,只是齐朋友,你却找错了对象!”
齐天恨道:“我找对了。”一面说,他遂即又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几下笑声。
铁小薇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纹,心中忖思着,这人果真要是戴有面具,也必系极为精制的人皮面具,如非用手去摸,简直不易觉察。她仍然心里存着幻想,假定着这个人可能是寇英杰。
齐天恨笑声一缀,精锐的一双眸子,在各人面上一转,冷森森的道:“宇内二十四令如今势力浩大,称得上独霸天下,各位又都是其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在下这个万儿,也只有借助各位的大名来烘托一下了,这也就是在下为什么要开罪贵派的原因了。”说到这里,他可就又大刺刺地坐下来,脸上所显示的那种狂傲神采,盛气凌人。
铁孟能年轻气盛,第一个看不顺眼:“姓齐的,你少卖狂!”嘴里叫着,他身形一闪,已来到齐天恨身前,猝然双掌一提,待向齐天恨身上击去。
“慢着!”人影再闪,墨羽岳琪疾若飘风般地已来到了面前,同时右手乍翻,已搭在了铁孟能的一双手腕子上,硬生生地把他抬起的双腕给压了下来。
在此之前,也就在铁孟能的一双手腕方自抬起的一刹那,他忽然发觉到一股极热气机,似乎由那个坐着不动的齐天恨身上传逼过来。为此,他也就不由自主地向后猝然退了几步。
强烈的气机,使得他发出了一声猝咳,只觉得胸前着力之处,火焚一般的疼痛不堪。这一惊,顿时使得铁孟能傲气全消,一时瞠目直瞪着眼前的齐天恨做声不得。
墨羽岳琪显然也体会出了。其实就在他与这个齐天恨方一照脸的当儿,已经先体会出了对方的极不寻常,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齐天恨的那种气势,先就有夺人之势,是以他乍见铁孟能趋前向对方冒然出手,不由大吃一惊,生怕有了失闪,回去无法向总令主交待,这才即时现身而出,加以阻止。
墨羽岳琪的这一着,果然不失先见之明。齐天恨正待举起的一只手掌,又缓缓地放了下来,却把一双精气逼人的眸子,改向墨羽岳琪注视过去:“岳坛主敢莫是有什么赐教?”
墨羽岳琪虽是情知对方不是易与之流,只是眼前之势,却如箭在弦上,有非发不可之势。岳琪心念电转,先不答话,冷冷一笑,向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墨羽岳琪在内功一道上,有极为精湛的造诣,一手劈挂金钟,在整个宇内二十四令来说,鲜有能出其右者。那是一种横练的混元气功。若配合劈挂掌势出手,足可攻破敌人顽强的护体罡气,即使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罡功,也难以敌挡。
正因为有这么一层自恃,墨羽岳琪才敢以向齐天恨身前欺近。
齐天恨依然坐着不曾移动。
岳琪一步跨进之后,却似走马灯般的,刷一声向着边侧,快速的转了个圈子。
他果然是见解超人!就在他身子方自闪过的一刹那,一股猛锐的疾风,紧紧贴着他右半面身子呼地疾削了过去。“嘶!”一声破响,一面高悬的锦缎幔帘,突地平空裂开了一道破缝,破开处一如刀削。
在场各人对于眼前这种匪夷所思的奇异劲道,无不触目惊心。能够看出这种怪异劲道的,除去当事者墨羽岳琪之外,似乎只有风雪二老两人。
两个老人的脸色,忽然变得雪也似白。
也就在同一个时间里,墨羽岳琪已由斜刺里陡然向着齐天恨欺身而近。他右腕霍地翻出,五指弯曲着,直向齐天恨肩头上力抓了下来。
坐着的齐天恨固若磐石,身子动也不动一下,只是他的一只手掌,却迎着岳琪击下来的掌势,陡然向上翻起来,其势如电,快到没有人看清他的出手,人们仿佛只看到他下沉的肩头,那只翻起的手掌,电光石火般地已兜空直起。
啪的一声,两只手——应该说是两个人,就在他们双方两只手掌猝然接触的一刹那,两个人的身子,就像是打入地内的石桩子一般,陡地定住,再也不曾摇动一下。
然而这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蓦地,齐天恨胯下坐椅咔嚓响了一声,显系猝然间加入了极大的力道。就在这一刹那,墨羽岳琪的身子却像是飞鸟般地腾了起来。
明眼人一看即知,岳琪的这种腾身之势,绝非是他出自心愿,毫无疑问的是被疾掷腾空而起。
总算他功力精湛,一旦觉出不妙,即速予以化解,当时就空一个疾翻,却飘身于丈许以外,尽管这样,脚下兀自由不住一连踉跄了三四步才得拿桩站稳。
以宇内二十四令内坛坛主之尊,墨羽岳琪这个脸,却是无论如何也挂不住。陡然间,他面红如血,长眉乍扬,正要出声怒叱,却有一股内在里急旋怒张的热血,霍地自丹田间提升而起,岳琪心中乍惊,却是再也不敢恃强出声,硬生生地吞下了这口怨气。一时间,只觉得一双耳鼓里,宛若响了一声焦雷般地震响,由不住身子再次的打了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