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女魔
作者:古龙
风飘血腥。
天地间杀气仍重。
大堂中的杀气也未散。
李大娘的眼瞳却并无杀气,目光温柔得有如春风,她的面上也春意毕露。
春意浓如酒。
她浑身都充满了一种强烈的诱惑。
这里头如果还有男人,只是一个男人,他如果还能够抵受得住这种诱惑,不扑到她的身上,除非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否则他已有资格叫做圣人。
王风并不是一个圣人,他是真正的男人。
只可惜他爬得实在太高,李大娘既不知道他的存在,眼睛也没有往上望。
在她的眼前也就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那一种诱惑虽然连女人都难以抗拒,无奈血奴对于她似乎心怀怨恨。
一个人对于一个人心怀怨恨,即使那个人怎样美丽,也总会瞧不顺眼,只觉得讨厌。
血奴的面上一片厌恶之色。
李大娘却似乎并不在乎血奴对自己的感觉,居然还在笑。
这也许就是对血奴的一种惩罚。
对于一个憎恨自己的人越表现得不在乎,往往就越使那个人愤怒。
那一种愤怒如果长久不得以宣泄,已足以摧残那个人的精神,毁灭那个人的健康。
要惩罚一个憎恨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办法,好得过使那个人经常陷入一种愤怒的不安之中?
这种惩罚虽然好,可是能够用这种方法来惩罚他人的人,大都有足够的能力毁灭对方,因为憎恨的本身已足使一个人杀人,愤怒的结果更往往不堪设想。
是以只有对敢怒而不敢言,虽恨而不敢动的人,才能够采取这种方法在惩罚。
是以采取这种方法来惩罚他人的人,如果他不是心理变态,一颗心势必魔鬼一样恶毒。
李大娘看来就是一个女魔。
她目光一转,倏地轻叹道:“这些尸体就这样好了。”
血奴的目光应声一落,忽问道:“武三爷又怎样了?”
李大娘道:“你没有看见?”
血奴道:“看见什么?”
李大娘道:“甘老头的一铁锤将他打下陷阱?”
血奴摇头再问道:“甘老头又是死在谁人的手下?”
李大娘道:“武三爷。”
血奴道:“我老远听到他狂呼鹦鹉,却没有听到打斗之声。”
李大娘道:“他将武三爷当场击杀,武三爷的两拳却没有当场要他命。”
血奴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武三爷杀进这里找你,就为了想知道鹦鹉的秘密?”
李大娘点头。
血奴道:“不是为土地的问题?”
李大娘笑道:“这里一共有多大?才不过几斤肉,值得这样子拼命?”她一声冷哼,道:“我早就怀疑他的动机并非那么简单。”
血奴淡应一声:“是么?”
李大娘冷笑道:“来这地方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为了追查鹦鹉的秘密?”
血奴道:“也有只是路过的。”
李大娘道:“你是说那个王风?”
血奴道:“他来这地方,只不过因为他要将他朋友的尸体送返故乡,这地方是他必经之地。”
李大娘道:“这是他对你说的?”
血奴道:“未入鹦鹉楼之前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除了他自己。”
李大娘道:“你相信他的说话?”
血奴道:“他说得非常诚实。”
李大娘一笑,忽问道:“你可知躺在棺材里面的他那个朋友是谁?”
血奴不假思索道:“铁恨。”
李大娘笑道:“你莫非忘记了铁恨的故乡在什么地方?”
血奴道:“没有忘记。”
李大娘又问道:“铁恨的故乡离这里有多远?”
血奴思索道:“二三千里路大概也有。”
李大娘冷笑道:“他托着棺材那样步行,二三千里路要多少天才可以走得到。”
血奴答不出。她没有那种经验。
王风也没有那种经验。
承尘离开地面已够高,暗淡的灯光几乎已不能将承尘照亮,再透过承尘的通花照上去,那里再没有亮光。
月却已来到瓦面的缺口之上,月光从缺口射入,虽然也非常微弱,已足以照清楚王风的脸庞。
王风正目定口呆。
将铁恨的棺材送返铁恨的故乡本来并不是他的主意。
建议他这样做的人是萧百草。
他并没有推辞,因为他一向佩服铁恨这个人,何况铁恨现在更已是他的朋友。
——铁恨是三家村的人。
——三家村离平安镇约莫十来里,其间一片荒凉,并没有第二处可供歇息的地方,到了平安镇,你最好在那里歇宿一夜。
萧百草还怕他错过了宿头,特别这样加以叮嘱。
他当然不会怀疑萧百草的话。所以他才会带着铁恨的棺材走来这个平安镇,才会歇宿在平安镇。
他打算第二日就继续上路,到现在他们仍然留在这地方。
棺材虽然仍在,尸体已变做僵尸,消失无踪。
他最低限度也得将他朋友的尸体寻回来。
尸体还未寻回来,他所遇到的意外,所见的人已不少。
每个人多少都有些问题。
他却想不到萧百草都是问题人物。
他已打听过,平安镇再过十来里路,的确有一个三家村。
铁恨的故乡却远在二三千里之外,那又怎会是三家村的人。
二三千里之外甚至已非中土。
血奴、李大娘并没有理由说谎,那就是萧百草欺骗他的了。
萧百草那样做,似乎是有意要他将铁恨的棺材送来这个地方,用意何在?
是不是那副棺材暗藏秘密?
棺材如果成问题,铁恨的尸体只怕也更成问题了。
他不由生出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欺骗他利用他的人是不是确是萧百草?
主谋如果不是萧百草又是谁?
这又是问题,没有解答的问题。
他不禁苦笑。
李大娘又在冷笑,道:“你可想过托着棺材奔波千里的人?”
血奴摇摇头。
李大娘道:“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可能从铁恨的口中知道了什么,才将铁恨的棺材托来,借此捣乱以便乘机混水摸鱼。”
血奴没有表示意见。
李大娘接道:“铁恨的尸体变成僵尸只怕亦是他弄的把戏。”一顿她又道:“也许,这并不是他的主意,是铁恨的主意,铁恨也许已死,也许根本就没有死,这尸变之中另有阴谋。”
血奴仍不表示意见。
李大娘继续说下去:“铁恨这小子头脑灵活,本来就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来。”
血奴忍不住开口问道:“王风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李大娘一笑,道:“鹦鹉的好处已经足够的了,他还要什么好处?”
血奴道:“所以你派人去杀他?”
李大娘道:“对付觊觎鹦鹉的藏宝的人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血奴忽一声冷笑,道:“这两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到底有几多?”
李大娘道:“已够多。”
血奴道:“王风这个人又如何?”
李大娘道:“知道的很少。”
血奴道:“如果你知道的也够多,保管你绝不会再有那种想法。”
李大娘道:“听你的说话,说话的语气,你倒像是他的知己。”
血奴道:“不是知己,只是知道的已足以证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大娘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血奴说道:“真正的侠客,正直勇敢的侠客。”她的语声忽变兴奋,接着道:“谁认识这种朋友,都不会后悔,他会为朋友卖命,却绝不会出卖朋友。”
李大娘道:“你是说他对于鹦鹉的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的了?”
血奴肯定的点头,道:“因为我已经试探过他。”
李大娘不由地笑了,笑着道:“这也就是说,这个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笨蛋,如果不是笨蛋就是糊涂虫。”
血奴闭上了嘴巴。
李大娘接道:“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卖命,只有笨蛋才会这样被骗,只有糊涂虫才会这样被人利用。”
王风不禁又苦笑。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疯子,是笨蛋,抑或是一个糊涂虫。
李大娘又道:“无论他是什么也不要紧,只要他不是为了鹦鹉的事情而来,我就放心。”她叹息一声,又道:“落到这个地步已经够危险的了,如果他也是,现在闯进来,你叫我如何是好。”
血奴又道:“就算他也是现在闯进来,以他的为人,相信亦不会将你怎样。”
李大娘道:“你认识他才不过几天,这你知道他的为人?”
血奴冷冷说道:“没有人叫你相信我的说话。”
李大娘并不在乎血奴说话的态度,笑问道:“你是否因为看见他人长的老实所以那么说话?”
血奴不作声。
李大娘笑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常笑这个人你见过的了,表面上看来他岂非和蔼可亲,可是他的心又是怎样恶毒?”
血奴道:“例外的人当然是有的,何必说常笑,就拿你自己来说岂非已经足够?”
李大娘若无其事的道:“所以你怎能说得那么肯定?”
血奴又不作声。
李大娘自语地道:“但无论如何,拿他们两人来比较,我也是认为常笑危险得多。”她不觉叹一口气道:“这个活阎王也的确有几下,毒既毒不倒,王风疯狂之下追杀,亦被他躲开,就连我埋伏在那座小楼之外的三把刀追上去,也死在他手下。”
血奴脱口道:“他现在哪里去了?”
李大娘道:“不清楚,只知道已不在这地方。”
血奴道:“你怎会知道。”
李大娘道:“这地方并不大,到处都有我的人。”
血奴道:“武三爷那里也有?”
李大娘道:“也有。”
血奴“哦”一声,道:“这就奇怪了,你在武三爷那里的人居然完全不知道武三爷要对你采取行动,预先通知你一声。”
李大娘道:“武三爷本就是一条老狐狸,他准备怎样,事先只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出发之时才肯透露,其时我的人纵想给我通知,也已来不及了。”她冷笑,又道:“只可惜他虽然出其不意,到头来还是全军覆没。”
血奴淡淡道:“你这边好像也差不多。”
李大娘没有否认。
血奴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如果不是那么心急,应该可以做一个得利的渔人,不过现在来,也仍然还有机会。”
李大娘冷冷的说道:“他还敢留在这个地方。”
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他就像是只螃蟹,十三个官差便是他的爪螯,没有了爪螯的螃蟹非独不能横行霸道,简直已不知怎办了。”
血奴道:“我看就不像了。”
李大娘道:“的确是有些不像,否则他就死定了,他现在却还能逃得动。”
血奴道:“以他的武功,对付你相信还不成问题。”
李大娘道:“只可惜他并不知道这里会变成这个样子。”
血奴道:“他迟早总会回来。”
李大娘道:“这个理所当然,他再来之时,甚至已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庄院夷为平地,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血奴道:“凭他的身份,的确可以调动附近的官兵杀奔平安镇,官府的力量,自然不是这个小小的庄院所能抵抗。”
李大娘道:“好在他最快也要七八天之后才能再来。”
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这附近数百里,官阶最高一个官,你应该知道是哪一个?”
血奴道:“安子豪。”
李大娘冷声道:“他这个驿丞,手下只得两把刀。”
血奴道:“两把刀的力量虽然单薄一点,也不是全无作用。”
李大娘道:“对我们来说却是,在常笑眼中更加微不足道,他十三个手下死在这里,再来之时,我看他就算不带来一千三百个,最少也带来一千个官兵。”
血奴并不怀疑李大娘的说话。
李大娘笑接道:“即使一万三千个官兵也不要紧,哪怕征集一百个官兵,他也要走出百里之外,到他将人带到,我离开这里少说也已有二百早。”
血奴道:“你真的准备完全放弃这个庄院了?”
李大娘道:“在知道常笑要来这个地方之时,我已有这个打算。”她转问血奴:“你可知他会找来这个地方?”
血奴道:“不知道。”
李大娘道:“我也不知道,但毫无疑问,事情已经出了一个很大的漏洞,现在才来弥补这个漏洞已经来不及,这个地方已不再成秘密,已不能继续住下去。”她微喟,又道:“我本以为将他们完全消灭就可以保存这个秘密,可是现在再细心一想,根本行不通。”
血奴道:“是不是因为常笑走脱?”
李大娘道:“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血奴道:“还有的一部分呢?”
李大娘道:“常笑这个人虽说好大喜功,尚不欠审慎,绝不会孤军犯险,来这里之前是必早已有所安排,即使连他也死在这里,其后一定还有人前来追穷,这里尽管四面荒凉,官府方面几已完全放北,要管起来仍是可以管得到,所以只有离开才是办法。”
血奴忽然道:“我虽然厌恶你这个人,有时却又不能不佩服……”
李大娘道:“你佩服我什么?”
血奴道:“经过几年的扩建修饰,这个庄院已不止只具规模,你居然能够将它放弃,好像这种胸襟,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罕见的了。‘’
李大娘道:“不放北无疑就是等死,我只不过珍惜自己的生命。”
血奴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李大娘轻移莲步,说道:“要收拾的东西,我都已收拾妥当,你现在最好去替我准备车马。”
血奴一怔,道:“现在就走?”
李大娘正色道:“现在就走!”
“要不要我来帮忙一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厅堂中响了起来。
阴阴森森的声音,缥缥缈缈地浮游空中,好像从陷阱下升起,又好像从天而降。
这到底是人的声音还是鬼魂的呼唤?
在这个厅堂之中死的人已经不少,如果全都变成了鬼魂出现,那还得了?
灯光已又暗了很多,这声音一响起,周围更变得阴森。
李大娘移动的脚步立时停下。她张目四顾,连声音的方向都抓不住。
面色虽然未变,她的眼色已先乱了。
血奴亦目定口呆。
发直的眼瞳之中,隐约有一丝疑惧。
那声音在她听来,并不很陌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之间,她却又想不起来。
说话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王风?
她忽然想起了王风。
第二十三章 艺高人胆大
作者:古龙
并不是王风。
那声音入耳,王风同样大吃一惊,这一惊而且比血奴,李大娘吃的那一惊更大。
因为那声音与他实在太接近,他听的实在太清楚。
那声音正就是发自承尘的上面,他身旁不远的地方。
他也是并不陌生。
声音入耳的刹那,他就想起了常笑。
毒剑常笑。
阴森的声音飘忽未去,“喀”一声,一块承尘突然碎裂飞散,一个人连随缺口中飞落。
身轻如燕,这个人赫然就是毒剑常笑。
昨夜他雨中消失,今夜却竟在这里出现。
是什么时候偷进这里,躲藏在承尘之上。
王风也不知道。
常笑显然在更早之前就已来了,是以虽然离开他不远,他也没有觉察。
常笑却一定知道他的偷入。
这正如他先进入,常笑是后来,就不是在他身旁,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他也绝对没有理由不知道一样。
黑暗中是不是也知道他是什么人?
对付可疑的人常笑喜欢用什么办法,王风多少已有印象,可能只因为有所顾虑,恐怕一击不中,惊动下面的人,才没有对他采取行动,但毫无疑问,即使已知道是他,最少也有一段时候准备给他一剑。
一想到常笑的一支毒剑一直窥伺在自己附近,自己一直就在死亡的边缘,他不由捏了一把冷汁。
常笑既然知道他的存在,到现在为什么对他仍无表示?
只看身形灵活,就知道常笑并未负伤,难道就是眼睛耳朵都发生问题,根本不知道他的进入。
他绝不相信。
常笑的耳朵若是发生问题,又怎会看得到下面的情形,听得到下面的说话。
那到底常笑在打什么主意?
他实在想不通。
官服并没有褪色,却已经很久没有洗换,不单止污绉,上面还满蒙灰尘。
承尘顾名思义本来就是承接灰尘的东西。
厅堂上面的承尘更不会有人打扫,常笑伏卧在上面,衣服不沾上灰尘才怪。
他的面颊上也有灰尘。
这些灰尘却没有掩盖他的威风。
暗淡的灯光之下,官服闪亮的地方仍然滴血也似。
他的眼也充满了血丝,目光却如同火焰一样辉煌。
这目光之中尽是兴奋之色。
在承尘之上,他看到的,听到的已不少。
两年多明察暗访,今夜他第一次有收获。
尽管还未掌握到破案的线索,他却已找到了两个知道血鹦鹉秘密的人。
只要找到血鹦鹉——甚至无须找到血鹦鹉,他都已不难知道血鹦鹉的秘密。
只要知道血鹦鹉的秘密,太平王库藏珠宝一夜之间秘密失踪这件案子。就不难水落石出。
就想到这些,已够他兴奋的了。
他甚至有这种感觉,鹦鹉的秘密在他已不成为秘密。
他更不相信,凭他的身手,对付不了眼前这两个女人。
他便不相信,在他的面前,这两个女人能够再将血鹦鹉的秘密保留。
这十年以来,在他的严刑迫供之下,根本就没有问不出来的说话。
他也不相信,这两个女人会像萧百草那样毁灭自己的生命,不惜以死保守秘密。
他不由笑了。
有笑容,没有笑声。
常笑含笑在一张椅子坐下,辉煌的目光正落在李大娘的面上,仿佛要照亮她的心。
李大娘立时就觉得有一种赤裸的感觉。
她居然能够回报笑容。
这笑容当然已很勉强。
血奴没有笑,脸色已青白。
常笑也不理会她,瞪着李大娘,忽然道:“我虽然已不年轻,力气还是足够的。”
李大娘一旺,道:“我哪来这个胆量要你来帮忙?”
常笑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李大娘轻叹一声,道:“不错,我还没有机会认识常大人,常大人的容貌装束却早已有人对我描述的非常清楚。”
常笑道:“我的行事作风,你是否也很清楚?”
李大娘颔首。
常笑道:“好,很好。”
李大娘道:“什么事很好?”
常笑道:“这我就不必多说废话。”
李大娘道:“不知常大人深夜到访,是为了什么事情?”
常笑奇怪道:“怎么,你反而说起废话来了?”
李大娘又一声轻叹,转问道:“常大人在承尘上面已有多久了?”
常笑道:“武三爷杀人这个厅堂不久我就已经在承尘上面。”
李大娘轻叹道:“委屈常大人在上面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常笑道:“不委屈一下又怎能听到那么多的话?”
李大娘说道:“常大人,你现在还要听些什么?”
常笑一字字道:“鹦鹉的秘密。”
李大娘道:“血鹦鹉的秘密?”
常笑道:“正是。”
李大娘道:“方才我与武三爷不是已经说得很详细?”
常笑沉声道:“我要听的既不是废话,也不是故事,是事实。”
李大娘“哦”的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常笑立即问道:“血鹦鹉,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大娘笑笑,只是笑笑。
常笑接问道:“是不是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这个人又是谁?”
李大娘还是笑笑。
常笑也笑了,笑问道:“你是不肯跟我合作?”
李大娘这才开口,反问道:“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常笑道:“最低限度我可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这也叫做好处?
李大娘摇摇头道:“你倒是个老实人。”
常笑道:“所以我喜欢听老实话。”
李大娘失声道:“我本来也想跟你老实说话,可惜你的条件,实在太苛刻。”
常笑道:“不算苛刻了。”他一笑,又道:“太平王这件案关系重大,主谋固然罪该万死,同谋甚至窝藏那些珠宝的人同样也是一条死罪。”他转问:“你是否有办法证明自已与这件案全无关系?”
李大娘道:“我想就没有了。”
常笑道:“你是否主谋?”
李大娘道:“不是。”
常笑道:“同谋是否也有你一份?”
李大娘想一想,道:“好像有。”
常笑忽然问道:“我的话,你相信不相信?”
李大娘道:“要看是什么话。”
常笑道:“我要是将你依法查办,这条罪,得将你凌迟处死。”
李大娘道:“哦?”
常笑接问道:“凌迟是什么意思?你可知道?”
李大娘点头,脸色已有些变了。
常笑道:“那是最慢的一种杀人方法,前些时,我曾经将一个人凌迟,结果足足杀了差不多两日,才将他杀死。”
李大娘的面色这才变了。
常笑道:“你说这,是不是苛刻?”
李大娘苦笑,道:“好像并不是。”
常笑笑了笑,又再问道:“血鹦鹉是什么东西?”
李大娘道:“我们还未谈妥条件。”
常笑道:“你不想死得舒服一点?”
李大娘道:“反正都是死,痛快不痛快,舒服不舒服,又有何要紧?”
常笑道:“那你要什么条件?”
李大娘道:“好死不如恶活,第一条件,自然就是让我活下去,至于第二个条件……”
“还有第二条件?”常笑打断了她的话。“你的条件倒不少。”
李大娘淡淡道:“也不多,就只是两个条件。”
常笑道:“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
李大娘道:“我只能告诉你血鹦鹉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笑挥手道:“不必再谈了。”
李大娘道:“哦?”
常笑道:“因为我已能猜到你的答案。”
李大娘反问他:“血鹦鹉,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笑道:“一只鸟,也是一个人。”
李大娘惊奇的道:“真的给你猜对了。”
常笑道:“给我这样的一句话。你就想置身事外?”
李大娘道:“我是这样想。”
常笑道:“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条件?”
李大娘道:“不以为。”
常笑道:“除了那句话之外,你还有什么可说?”
李大娘道:“没有了。”
常笑又笑了出来,忽问道:“那给我杀了差不多两日才杀死的那个人,你可知断气之时变成怎样?”
李大娘皱皱眉头,道:“变成怎样?”
常笑道:“我也说不出。”
李大娘微一愕,说道:“你自己杀的也说不出。”
常笑点点头,道:“我虽然不知道当时他变成了什么东西,却知道无论怎样看他都已不像一个人。”
李大娘倒抽了一口冷气。
常笑笑接道:“事后想起来,连我都觉得太过残忍,所以那之后,一直都没有再用凌迟这种刑法,但需要用到,可也绝不会犹豫。”
李大娘试探问道:“对任何人都一样?”
“都一样。”常笑瞟着李大娘。“好像你这样的一个美人,相信很多人都不忍将你伤害,只可惜我天生就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李大娘的面色又变了一变,喃喃道:“两天才断气,未免死得太辛苦,能够不死自然就更好。”
常笑道:“金银珠宝,无疑很贵重,可是与一个人的生命相较,依我看,生命宝贵得多了。”
李大娘道:“这句话好像有道理。”
常笑道:“简直就大有道理。”他一顿,又接道:“命都没有了,金银珠宝再多又有什么用?”
李大娘连连点头,忽然道:“你吓人的本领倒不小。”
常笑盯着她,道:“你当我是在吓你?”
李大娘笑笑。
常笑目光一闪,亦自笑道:“只是说话有时候的确难以令人信服,可惜的是人都已变了死尸,否则我一定在你面前示范一下,保管不用杀两日,就一个时辰之后,你已不再会怀疑我的说话。”
李大娘害怕的道:“我胆子小,如果你将一个人杀上半个时辰,已经吓坏我的了。”
常笑道:“你是那样才肯说真话。”
李大娘道:“那岂非是一个要人说真话的好办法?”
常笑张目四顾,问道:“你的人真的全死光了?”
李大娘道:“武三爷大概不会说谎。”
常笑叹了一口气。
李大娘道:“不过你还要找一个活人,也不是一件难事,这里就已有一个。”
常笑的目光应声不觉落在血奴的面上。
血奴在冷笑。
常笑道:“你是说血奴?”
李大娘笑道:“她难道不是一个活人?”
常笑道:“谁说她不是。”
李大娘道:“我看你好像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常笑道:“你想我拿她来迫你吐秘密?”
李大娘道:“我没有这样说过。”
常笑道:“你却是在这样暗示我。”他突然问道:“她真的是你的女儿?”
李大娘没有作声。
常笑也不等她的答复,道:“如果是,你这种母亲实在世间少有。”
李大娘仍然沉默。
常笑接道:“那不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只可惜你这个女儿我开罪不得。”
李大娘奇道:“你也有开罪不得的人?”
常笑道:“即使天下无敌,权倾天下的人,亦会有些人开罪不得,何况我——”
李大娘道:“你害怕她什么?”
常笑道:“也说不上害怕,只是我很不想跟人拼命。”
李大娘更加奇怪,道:“她好像还没有跟你拼命的本领。”
常笑道:“她却有一个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保镖。”
李大娘道:“王风。”
常笑道:“除了他难道还有第二个?”
李大娘道:“以我所知,他认识血奴,还是这两三天的事情。”
常笑道:“我只知道他真的敢拼命。”
李大娘苦笑道:“这个人就算不是一个疯子,我看也差不多的了。”她媚眼一瞟,道:“他现在可是并不在这里。”
常笑道:“在!”
李大娘一怔,道:“在什么地方?”
常笑不回答,只将头抬高。
他望着上面承尘。
李大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她才将头抬起,就看见那上面的一块承尘已经打开,一个人正从那里飞落。
一个年轻人,脸色死灰,仿佛带着重病,身形却灵活非常,一点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当然就是王风。
李大娘眼都直了。
她并不认识王风,却相信常笑的说话。
常笑并不像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这个时候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血奴也瞪大了眼睛,瞪着王风。
她已不止一次阻止王风去找李大娘,冲动起来甚至要挖掉王风的眼珠。
——因为,她是个女魔,男人见了她,没有一个能不着魔的,她看见你,一定不会让你走……
——我只求你不要去见她……
她甚至要求王风。
王风并没有答应,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一个女魔?
他现在来了,血奴也只有干瞪着眼。
桌子已给甘老头打裂踢飞,周围陷阱的翻板虽未恢复原状,中间的空地已够宽阔。
王风伸手踢脚的飞落,居然没有给他打着人,踢着人。
他落在血奴的身旁,却不敢正望血奴。
是不是害怕血奴又来挖他的眼睛?
他没有作声。血奴居然也忍得住不作声。
常笑看着他们,不禁有些奇怪,道:“你们见面怎么话都没有一句,甚至彼此都不望一眼?”
王风正想回答,血奴已抢在他前面,道:“他怎敢望我?”
常笑一愕道:“为什么不敢?”
血奴道:“他不怕我挖掉他的眼睛?”
常笑又一愕,道:“怎么一见面你就要挖掉他的眼睛?”
血奴道:“因为我叫他不要来,他偏偏要来,叫他不要看的东西,他偏偏看。”
常笑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连看你都不许他看?”
血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一个人。”
常笑道:“李大娘?”
血奴默认。
常笑追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血奴不答她。
王风忍不住开口说道:“她害怕我被她迷住。”
常笑“哦”一声,笑顾血奴道:“你的醋意倒不少,竟吃到自己母亲头上。”
血奴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常笑笑问道:“你现在真的还想挖掉他的眼睛?”
血奴道:“现在不想了。”
常笑道:“已改变了主意?”
血奴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他是我的什么人?”
常笑道:“朋友?”
血奴摇头道:“客人!”
常笑道:“哦?”
血奴道:“我看他这个客人还算不错,所以才一再阻止,甚至动手挖他的眼睛,他却连这都不怕,非要来一趟不可,人家这样不领情,我还好意思再多管闲事?”她冷笑又道:“况且我根本就挖不了他的眼睛,现在人就在他面前,不看都看了,何不由他看个足够?”
王风却没有看李大娘,他在看常笑。
听到血奴这样说,他的目光就转到血奴面上。
血奴偏开脸。
常笑看在眼内,笑道:“我看他这次到来,倒不是为了要看你的母亲,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
血奴霍地盯着王风,口里应道:“他这么好心?”
王风回答血奴的说话:“我的心现在还未开始变坏。”
血奴盯着他,道:“你不是很想见她?怎么还不将眼睛看着她?”
王风道:“就算我将眼睛看着她,你也不必担心我被她迷住。”
血奴冷冷道:“谁担心你了。”
王风叹口气,道:“她不错很美,迷人的却并不是她的美色。”
常笑一旁忽然插口说道:“岁月不饶人,一个人纵有十分姿色,一到了三十,最多就只剩八分,女儿都已这么大了,我看她四十都有了。”
李大娘即时一声叹息,道:“我看来真的这么老了?”
常笑赶紧摇头,道:“这还不至于,但说到颠倒众生,已没有那么容易的了,武三爷那种男人虽然很多,例外的男人可也不少。”他笑笑,又接道:“方才武三爷之所以忽变的迷迷惘惘,连你拔剑杀他,也要在手中量天尺落地之后才惊觉,并不是因为你的美色,只因为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李大娘瞟着常笑。“你再看清楚,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她的笑容有如春花,眼神却如春水。
常笑就看着她的眼睛,火焰般辉煌的目光突变的剑一样锐利。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
目光才接触,春水便流开。
李大娘忽然将头偏侧,转望着王风。
王风的目光亦已转向她。
他的面色死白,眼瞳却仍漆黑,秋星般闪亮。
荡漾春水突然停止了流动,聚在一起,仿佛聚成了一个春池。
春池已逐渐干涩。
李大娘叹了一口气。
常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大娘的面庞,到这时才道:“你是否觉得有心无力?”
李大娘眨着眼睛,似乎听不懂他的说话。
常笑接着又问道:“你那双眼睛练了多少年?”
李大娘笑道:“你看呢?”
常笑道:“有没有十年?”
李大娘道:“有。”
常笑道:“怪不得以武三爷的修养,一个不提防,也被你迷惑。”
李大娘道:“一般人的眼睛比较脆弱。”
常笑道:“由眼睛转而控制一个人的心神的确比较容易,但遇上高手,就未必一定能够成功。”
李大娘点头道:“高手的心神大都比较坚强。”
常笑道:“所以你不必再打这个主意。”
李大娘道:“我知道你们都是高手。”
常笑转顾血奴道:“所以你也根本就不必害怕王风着魔?”
血奴冷笑着道:“他就是见鬼,也与我无关。”
常笑倏的回顾王风道:“李大娘方才那么说你,我本来也有些不服,但现在看来,她说的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王风叹了一口气。
常笑道:“你是否还记得她说你什么?”
——这个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笨蛋,如果不是笨蛋就是糊涂虫。
王风当然还记得李大娘的话。
他所以叹气。
常笑接问道:“血奴的说活,你是否也听明白了?”
王风道:“她说的话并不难明白。”
常笑道:“你现在是否准备为她拼命?”
王风道:“我并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常笑道:“她甚至不在乎你见鬼,你却还要替她拼命,就连我也怀疑你是不是一个疯子了。”
王风道:“我好像还没有发疯。”
常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几眼,道:“我实在不明白。”
王风道:“到底不明白什么?”
常笑道:“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王风道:“其实你早就应该明白了。”
常笑道:“哦?”
王风道:“我只是一个不要命的人。”
常笑瞪着他,摇摇头。
他好像已经明白,又好像还不明白。
王风补充道:“就因为不要命所以我才敢拼命。”
常笑道:“你好像还很年轻。”
王风道:“最低限度比你年轻。”
常笑道:“你一身武功,将来势必有一番成就,说不定名满天下。”
王风道:“说不定。”
常笑道:“你这就不要命了?”
王风笑笑。
常笑不禁亦叹气,道:“你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遇上。”
王风淡笑道:“好像我这种人本来就绝无仅有。”
伤命在阎王针之下的人,他并不是第一个,但仍能保得住性命的,是第一人。
随便什么人伤在“要命阎王针”之下,都绝对活不过半个时辰,他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只因为临死之前遇上了叶天士。
叶天士医术天下第一,行踪也是遍天下,要找到他已经不容易,何况他只有半个时辰不到好活。
偏就是这么巧,竟然给他遇上。他实在幸运,这简直已是奇迹。这种奇迹的确已可谓绝无仅有。
叶天士也只能暂时保住他的命,让他多活一百天。
现在还剩多少天。王风心里有数,但并不在乎能否活足一百天。反正都只是一百天。
所以他悍不畏死,他随时准备拼命。他只求在这一段日子之中,多做几件有意义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常笑当然束手无策。他虽然不知道那许多,但却知道王风真的不要命,真的敢拼命。因为他们第一次交手,几乎就同归于尽。
他痛恨别人插手干预他的事情。他更加痛恨王风。这个人非独干预他的事情,而且还冒犯他的尊严。
如果他能够拿下王风,最少也杀上十日他才肯将王风杀死。
只可惜他连与王风打一个平手的信心也没有。
他虽然一样可以拼命,也恨不得跟王风拼命,却只是想想。
王风不要命,他要命。
他更无话说。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毫不珍惜的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够要挟他就范。
他索性就当王风是个疯子。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觉得好过一些。
一个正常人自然不会跟一个疯子计较,更不会跟一个疯子拼命。所以他只是叹气。
王风望着他,眼睛都好像有了笑意,转问道:“你还在叹什么气?”
常笑现在也想挖掉王风的眼珠了。
他恨得心中滴血,表面上却仍若无其事,道:“我有些感慨。”
王风道:“哦?”
常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像我这样的恶人,运气居然还这么好,能遇上你这个绝无仅有的疯子。”
王风道:“是运气还是霉气?”
常笑道:“本来是霉气,后来,却是运气了。”
王风听的不明白。
常笑叹息道:“未遇到你之前我一切都进行得颇为顺利,但见到你之后事情就开始恶化,这不能不说是我倒霉,可是第一次没有死在你剑上,第二次再给你乱刀砍杀之下,竟还能逃出生命,却不能说不是我走运?”
王风总算还记得,昨夜在宋妈妈那间魔室内乱刀追斩常笑。
他苦笑,道:“当时发疯的并不止是我一个人。”
常笑道:“到你发疯的时候,却已只剩下你我两个活人,你既要杀人,岂非就只有我一个对象?”
王风忽然变得开心起来,面上的笑容也不再觉得苦涩,道:“我居然没有将你杀死。”
常笑道:“所以我说是走运。”
王风道:“你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常笑道:“平安老店。”
王风道:“你到那里干什么?”
常笑道:“也没有什么好干,只是因为在那里还有我的两个手下。”
王风道:“你还有两个手卜?”
常笑道:“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王风一怔,道:“他们又是死在什么人的手上?”
常笑道:“不知道。”
王风道:“你回到平安老店的时候莫非他们已经死亡?”
常笑点头道:“那时候他们已经灰飞烟灭,连骨头都已消蚀。”
王风不由的记起了那个被他用红石击倒,未几在长街之上烟灭灰飞的黑衣人。
他随即转向李大娘,道:“那两个官差当然不是你派人杀的。”
李大娘一愕,道:“你莫忘了我那个被你打倒的手下,也是那样在人间消失。”
王风根本就没有忘记。
李大娘接道:“好在还有人证明你当时已经神志错乱,否则我倒以为是你干的好事。”
王风道:“我不干这种好事。”
常笑接口道:“不是你,不是她,莫非是武三爷?”
李大娘摇摇头道:“我看也不是武三爷,这个人我倒清楚得很,还没有这种手段。”
常笑淡淡道:“你真的清楚他?”
李大娘闭上嘴巴。如果她真的清楚得很,这个庄院又岂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常笑接道:“我其实也不认为是武三爷所下的毒手,他对付你已经不容易,又岂会再多树强敌?”
王风点头道:“倘换转是我,我也是暂时袖手旁观。”
常笑道:“他应该看出我并不是来找他的麻烦,我与李大娘发生争执,对于他只有好处,以他那种聪明人,在未弄清楚局面变成怎样之时,是绝不会出手的,却一定加派人手严密监视。”
王风道:“所以你这边全军覆没,他那边马上发动攻势。”
“就可惜棋差一着!”常笑一蹙额,接道:“连他也不是,难道这地方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第三势力存在?”
王风转顾李大娘,说道:“这就要问问她了。”
李大娘皱眉道:“我本来除了这个庄院之外,并没有意思再收购这里的任何地方,一直到武三爷的到来,才改变初衷。”
常笑道:“当时你们有没有遭遇到什么困难?”
李大娘道:“完全没有,这里的人都很合作。”
常笑说道:“他们似乎没有出卖土地的必要。”
李大娘道:“这里天气好,土地肥,在这里的人的确不必担心衣食,但白花花的银子,却也是没有人不要的。”
常笑道:“你们出的价钱当然也很高。”
李大娘点点头,说道:“他们之间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人也大都厌倦了困在这里,很想到外面闯闯,只不过没有足够的盘缠,根本走不动。”
常笑道:“他们都没有问题。”
李大娘道:“我决定留在这里,已在这里做过了一番审慎的调查功夫。”
常笑道:“你与武三爷于是就将这里的土地一分为二?”
李大娘道:“人也是,所以那之后这平安镇就不再平安,本来善良朴实的人们一变便成了奸险狡猾,不再相互信任,也不能再融洽相处下去。”
常笑道:“金钱的影响力有多大,我一向明白。”
李大娘道:“那一来,每一个人都在邻人的监视之下生活,无论他接待过什么人,他家里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都瞒不过武三爷与我。”
常笑道:“你们这岂非难得有一日耳根清净。”
李大娘道:“这些事都有我的亲信管理,还烦不着我,当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听取我的意见,不过并不是常有,武三爷那边的情形大概也差不多。”
常笑道:“听你这样说,你们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三势力存在了。”
李大娘道:“事实不可能。”
常笑忽问:“甘老头他们又如何?”
李大娘笑笑,反问道:“武三爷死在什么人手下?”
常笑一怔。
李大娘道:“他们其实也可以算得上是我的人。”
常笑道:“我看他简直恨你入骨。”
李大娘道:“岂止入骨。”
常笑道:“他们很可能乘机会报复。”
李大娘满怀自信的道:“他们也许会杀害你手下的官差,却绝不会伤害我的人。”
常笑诧异的“哦”了一声。
李大娘道:“这固然因为他们一言九鼎,也因为他们还不敢开罪我。”
常笑道:“甘老头方才不是看着你的人一个个倒在武三爷的脚下?”
李大娘道:“他虽然承诺不杀他们,可没有答应保护他们。”
常笑道:“只是答应保护你?”
李大娘摇头,道:“他救我只是因为不能让我死。”
常笑道:“你不死,反倒他死了,他恨得你要命,却仍替你卖命,送命?”他笑顾王风,接道:“看来他才是一个疯子。”
王风叹息道:“这地方的人全部都似乎不大正常。”
常笑道:“你是不是到了这里才开始不要命,敢拼命?”
王风道:“未到这里我已经随时准备不要命,敢拼命。”
常笑吁了一口气,道:“我还担心这是种病,到这里的人都会感染多少?”
王风没有再作声。
常笑把眼光带回,喃喃道:“个个都不是,那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问题。
常笑目光转望向堂外。
夜色浓如泼墨,堂外黑沉沉的一片。沉沉夜色中,仿佛蕴藏着重重杀机。
常笑锁眉道:“这里看来还隐藏着一个不寻常的杀手?”
这话说出口,就连王风也不禁心头一凛。
骨肉烟灭灰飞,这杀手的杀人岂止罕见,简直恐怖。
神秘的杀手,恐怖的方式,这杀手到底是什么人?目的又何在?下一个要杀的对象又是谁?
这几个问题在王风的脑中闪逝,来得快,去得同样快。
他并没有深思,因为他知道目前怎样想也不会有一个答案。
即使下一个要杀的对象就是他,他也不在乎。死对他来说,现在只是一种美丽的冒险。
他看看常笑,忽问道:“那个杀手在你回到平安老店之前已离开了?”
常笑道:“就算是没有离开,发觉另外有人追杀我,也不会再现身的了。”
王风道:“那追杀你的是李大娘的人?”
常笑点头道:“三个杀手,三把魔刀。”
王风道:“结果却都死在你手下?”
常笑道:“杀他们并不容易。”
王风道:“这之后你跑到什么地方?”
常笑道:“鹦鹉楼。”
王风一怔,李大娘、血奴亦自怔住。
常笑在鹦鹉楼中全军覆没,一个人落荒而逃,谁都认为他远走高飞,离开平安镇,请救兵去了,谁知道他平安老店一转,竟又折回鹦鹉楼。
冒险是冒险,却收到意外的效果。这种方法已并不新鲜,更很难瞒得过老江湖。尤其是近这几年,不少江湖朋友都已晓得用这种手法躲避敌人的追踪。
李大娘也许并不是一个老江湖,但她的左右,大概还不至于一个老江湖都没有。
只可惜追随在他左右的老江湖最少也已有四五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
一个人长时间远离江湖,即使是老江湖,各方面的反应也会变得迟钝的了。
他们更没有将常笑当做江湖人看待。在他们的眼中,常笑只是个官,大官。
做大官的人大都贪生畏死。尤其是常笑,手握重权,身居高位,正所谓如日中天前途锦绣。
好像他这样的一个人看来实在没有理由不珍惜生命。何况他的人都已死光,他应已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相反,他离开之后,无论哪一县哪一府,凭他的身份,决不难再征集足够的人手卷土重来。到时莫说这庄院,就算将整个平安镇夷为平地,在他亦易如反掌。
常笑又怎么肯留在平安镇,又怎么会冒险?
是以,鹦鹉楼不在话下,其他地方,他们亦只是随便查问一下便了事。
他们不错是有他们的道理,道理也算得充分,却忘记了一件事。
常笑左右一向只有十三个官差,并不是一百三十个,就算一百三十个也不是一股怎样大的力量。
那十三个官差,各有所长,武功方面却大都不大好,常笑就只是带着他们十三人,走遍天下。
他们所侦查的都是棘手的案件,所应付的多是穷凶极恶的人。
以身试法的人即使并不穷凶极恶,也够凶恶的了,有几下子的更就厉害。
这种人当然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他们无疑就一直都在冒险,常笑更往往首当其冲。
在他来说冒险根本已不是一回事,不过是生活上的一种点缀。
他绝对不怕冒险。
这并非完全因为他的好大喜功,还由于他的武功。
艺高人胆大。
李大娘怔怔的望着常笑,好一会儿,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的胆子倒不小?”
常笑道:“胆小的人根本就不能做我这种官。”
王风即时又插口问道:“你又怎会跑到这里来?”
常笑道:“我是跟着你来。”
王风又是一怔。
常笑接道:“你在那亭子里面喝酒的时候我已经溜出院子。”
王风道:“武三爷那两个杀手没有发觉你的存在?”
常笑颔首道:“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的身上。”
王风道:“我将他们杀死,离开鹦鹉楼之后,你就开始跟踪我?”
常笑再颔首。
王风摇头道:“我居然没有发觉。”
常笑道:“因为你只顾尽快赶来这里。”
王风道:“我掉进水里之时,你又在什么地方?”
常笑道:“在门外,我听到水声,却不知是你掉进水里。”
王风道:“我从水里爬上来之际,你大概已进来的了?”
常笑道:“已藏身树丛之中。”
王风道:“那会儿你当然已知那水声是怎么一回事?”
常笑点头笑道:“也知你跟我一样,是第一次进来这个庄院,所以索性就自己另外找寻门路不再追踪你。”
王风道:“你走的一定是一条捷径。”
常笑道:“也不算什么捷径,只不过比你所走的快少许,我藏身承尘上面不久,你就来了。”
王风道:“你大概是从另一边的瓦面进入的?”
常笑道:“好在你没有翻过那边的瓦面,否则看到那边已有一个缺口,势必就从那个缺口跳下。”
王风道:“看到一个缺口,难道我还想不到已有人在下面?”
常笑道:“应该想得到。”
王风道:“那当然亦想得到就不是敌人都必然心存敌意,一下去,随时都可能挨上一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常笑道:“嗯。”
王风道:“我那又怎会跳下?”
常笑道:“如果是别人也许会打消那个念头,你却是一定不会。”他嘴角陡咧,道:“因为你漠视生死,随时都准备拼命的了?”
王风道:“我可没有准备,糊糊涂涂的送命。”
常笑道:“我也没有准备,抽冷子给你一剑。”
王风道:“你先我而入,在我进入之时的确可以暗算我一剑,而且很可能一击就中的。”
常笑道:“但也有可能落空,那一来你我不免大打出手,惊动武三爷他们。”
王风道:“是不是因为有此顾忌,你的一剑才没有刺出?”
常笑道:“如果惊动了他们,你我就非独听不到这许多说话,更会变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王风点头。
常笑忽问道:“他们的话你是否都已听清楚了?”
王风道:“很清楚。”
常笑又问道:“你是否觉得奇怪?”
王风道:“非常奇怪。”
常笑道:“你可想知道这事情的始末?”
王风道:“想极了。”
常笑道:“你我一直都在追查血鹦鹉的秘密,现在这里就已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当然你我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王风不由自主的点头。
常笑道:“最清楚的一个人显然就是李大娘。”
王风又点头。
常笑道:“你大概不会反对我追问她?”
王风道:“她与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常笑道:“我所用的方法也许比较辣。”他叹了一口气,才接道:“你也许看不过眼,我实在有些担心在我快要追问出来的时候,你突然出手阻止。”
王风道:“如你追问别人,也许我真的忍不住出手,追问她,我大概还可以看下去,等到她将血鹦鹉的秘密说出来。”
李大娘一旁竟然幽幽叹道:“我看你也不是一个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人,怎么对我偏就这样狠心?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我受苦?”
王风冷冷道:“对狠心的人,我向来都很忍心。”
李大娘道:“我哪里狠心了。”
王风道:“甘老头武三爷拼命的时候,你是否已经醒转?”
李大娘没有否认,道:“武三爷那一拳对我本就没有发生作用,我并没有昏过去。”
王风道:“这是说你本来可以助甘老头一臂之力,可是你始终没有出手。”
李大娘道:“他们一个对一个,谁都不吃亏,我如果出手相助,便很不公平的了,像他们那种人,就算死也未必会接受这种不公平的结果,一见我出手,说不定,甘老头第一个就先对付我,那会儿,只怕我不想昏过去也不成了。”
王风道:“即使这是事实,在他临死之前你怎么还要加重他的痛苦?”
李大娘道:“我只不过拒绝了他的要求,就换转是你,你可愿跟一个必死之人谈条件?相信一个必死之人仍能保护你?”
王风道:“他们那边最少还有两个人。”
李大娘道:“你是说血奴和韦七娘?”
王风道:“血奴的武功虽然不高,韦七娘的神针绝技却是非同小可。”
李大娘忽问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王风答不出来。
李大娘微喟,道:“武三爷今夜的行动,势必将她也计算在内,在他采取行动之时,一定已派人去对付她,以武三爷的老谋深算,绝不会低估她的实力,你以为她生还的把握有几分?”
王风同样回答不出来。
李大娘道:“在未见到她的人之前,我也只当她是一个死人。”
王风道:“你只跟活人谈条件。”
李大娘颔首道:“死人我恕不奉陪。”
王风道:“所以你索性尽快将他气死,省得他哕嗦下去。”
李大娘道:“纵然没有气死,我看他也很难活得过两个时辰的了。”她轻叹接道:“他伤得那么厉害,多活两个时辰,岂非就痛苦多两个时辰?”
王风道:“听你说,你倒是做了一件好事了。”
李大娘道:“就算不是好事,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
王风道:“这样的好事,我现在也想做一件。”
李大娘道:“哦?”
王风道:“常笑找到了这条线索,无论如何是不会放手的了,他既然知道了你这个人,就算今日给你跑掉,凭他的势力,迟早都不难将你找到,以他的手段,你落在他的手上,始终都不免吐露事实,我现在袖手旁观,既省却你日夜奔波,也省却他日后麻烦,岂非是一件好事?”
李大娘一声轻叹,正想说什么,常笑已接口,笑对王风道:“你做了这么大的好事,怎好意思让你的耳目难受,我保证,不会让你瞧不过眼,听不人耳,也保证,不会令她活下去。”
王风笑笑道:“瞧不过眼,我尽可以闭上眼睛,听不人耳,我亦可以塞住耳朵。”
常笑道:“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血鹦鹉的秘密。”
王风道:“绝对假不了。”
李大娘即时一声冷笑,说道:“方才血奴还说你是一个正直的侠客,我看你,根本就不像。”
王风冷笑道:“我何曾说过自己是一个侠客?”
他的确没有说过,只说过自己敢拼命,是一个不要命的人。
李大娘冷笑道:“这是说血奴瞎了眼。”
血奴一声也不发。
李大娘接道:“也许她对于侠客有她的定义,我只知道一个侠客最低限度也懂得除强扶弱,绝不会见死不救。”
王风道:“常笑已保证不杀你,你本身也并不见得很弱。”他笑笑又道:“这之前你更是一个土豪,不单止拥有这一半的土地,还拥有一批武艺高强的杀手。”
李大娘闷哼一声。
王风接又道:“况且常笑不是强盗,也不是恶霸,相反是一个朝廷命官。”
李大娘又是闷哼。
王风沉声道:“血鹦鹉的事件非独神秘,而且充满邪恶,你若是一个正正当当的人,为什么不肯将之说出?”
李大娘忽然笑了起来,道:“就算我愿意,也有人不肯答应。”
常笑一声轻叱道:“谁不肯答应?谁?”
轻叱声中,常笑张目四顾。
李大娘就今夜来说,也已不是第一次陷入这种局面。方才她几乎就已落在武三爷手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甘老头。甘老头来,武三爷非独好梦成空,而且还赔上一条老命。
现在这一次,是不是又有人及时赶至,将她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这个人是否又像甘老头一样身怀绝技?
第二十四章 恐怖陷阱
作者:古龙
夜更静更深,风更萧索。
风声中叮当之声不绝,清脆而悦耳,就像血奴飞舞时,所带起的那一种怪异而奇特的铃声。
那也并不是铃声,只是檐前铁马在风中响动。
呻吟声已绝,偌大的一个厅堂,就只有他们四个活人。
常笑目光转回李大娘面上,又一声轻叱:“谁?”
李大娘不理会他,目注血奴道:“我将血鹦鹉的秘密告诉这位常大人,你说好不好?”
血奴面色一变,道:“不好!”
不肯答应的那个人莫非就是她?
常笑转顾血奴,淡淡的道:“是你不肯答应?”
血奴道:“是。”
常笑道:“即使你不肯答应,只要你的母亲答应,你好像也没有办法?”
血奴冷笑道:“她若是胆敢跟你说出那个秘密,我们与她之间的约定就完了。”
常笑追问道:“完了又如何?”
血奴道:“我们便可以放开手,用我们所喜欢的方法处理这件事情。”她又一声冷笑,道:“反正已不再成为秘密,又还有什么顾虑?”
常笑道:“你们一直在顾虑什么?”
血奴不作声。
常笑又问道:“如果她对我说出了那个秘密,你们准备如何对付她?”
血奴仍不作声。
常笑不在乎,再问道:“她是说给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秘密之后,你们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解决?”
血奴终于开声,道:“是!”
常笑笑问道:“你们有这个本领?”
血奴冷笑道:“就算我们没有这种本领,让你逃出这个平安镇,将她留下来,相信总可以。”她霎地盯着李大娘,道:“拼不了常笑,难不成也拼不了你!”
李大娘没有答话。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常笑并没有移动目光,盯稳了血奴,又问道:“你口中的所谓‘我们’,到底包括些什么人?”
血奴不应,冷笑。
常笑接问道:“你们与李大娘之间究竟有什么约定?”
血奴索性闭上了嘴巴。
常笑上下打量了血奴一眼,又看看王风,道:“看来我是很难从你那里问出什么了?”他淡笑一下,目光再次回到李大娘面上,道:“你这边大概还不成问题。”
李大娘竟还在笑。
她不望常笑,笑对血奴道:“我若落在他的手中,那个秘密十九保不住,秘密一揭露,就不止约定,一切都完了,他即使不杀我,活下去也是没有意思。”
血奴冷冷一哼,道:“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大娘瞟了一眼王风,又对血奴道:“你那个敢死保镖无疑一定会保护你的生命安全,却未必会替你杀掉他,只凭你一个人,就算还有其他的血奴及时赶到,能否将他留下来仍是一个问题。”她放缓了声音接下去。“一旦被他带着秘密走脱,你仍活下去也都没有意思的了。”
血奴面色不觉苍白起来。
李大娘语声更缓,道:“到时就不止魔王,血鹦鹉与那些奴才连带那十万神魔只怕也脱不了关系?”
血奴面色更苍白,截口道:“你到底要我怎样?”
李大娘道:“只要有人替我将常笑截下片刻,我便有机会脱身……”
“片刻”两个字出口,血奴已会意,李大娘而后说话还未接上,她的人已然扑出,左右掌双飞,左截咽喉,右击胸腹。
常笑也同样会意,却想不到李大娘话都未说完,血奴已出手。
他本已蓄势待发,只等李大娘的话一完,就上前尽快将她擒下,血奴这突然出手,立时乱了他原有步骤。
他的心虽未乱,势虽未散,已不能直接扑向李大娘。
血奴正挡在他的前面。
这正是机会。
李大娘当然懂得掌握机会,说到“脱身”两个字,她的身子,已箭一样斜斜的倒射了出去。
常笑一眼瞥见,大喝一声:“哪里走!”双手齐翻,右拒左挡,格开了血奴双掌,身一斜一转,正想从血奴身旁掠过,眼旁黑影一闪,血奴的一只脚已踢到。
这一脚踢的又快又狠,踢的更是常笑的要害。
常笑嘿一声,转出的身子倏的转回,正好让过那一脚。
血奴一脚落空,手又到了,食中二指勾曲,抢向常笑的眼睛。
她好像很喜欢挖人的眼睛,这一招用得特别迅速灵活。
常笑一皱眉,抽身退步,一退三尺,铮一声,剑已在手,毒蛇般抖的笔直,哧的飞刺血奴的咽喉。
血奴的反应还够敏捷,偏过了常笑的毒剑,身形却非独没有让开,反而倾前。
她的双手已多了一对短剑。
一尺不到的短剑,剑锋霜雪般闪亮。
寒芒袖中一闪,剑已在她手中,仿佛就藏在她的衣袖之内。
她轻盈如燕的身子亦仿佛变成了一支剑,一支箭。
离弦箭,飞剑。
她几乎是脖子探着常笑的毒剑飞前。
常笑翻腕便可以杀她,她知道,却并不在乎,因为那刹那,她那对短剑亦应刺入常笑的要害。
是什么时候,她学会了王风那种拼命的作风?变成了一个不要命的女孩子?
她并没有身中要命阎王针,也没有吃过必死的毒药,再活上五六十年,说不定也不是一件难事,她却是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
她宁可不要命也要掩护李大娘离开,难道李大娘的性命比她的性命还要紧?
要不是为了李大娘,又为了谁?
是为了魔王?血鹦鹉?还是十三血奴?十万神魔?
魔王据讲与天地同寿,魔域中据讲已无生老病死。
十万神魔翱翔魔域,十三血奴是魔血化身,是魔域中的魔鸟,血鹦鹉,更是魔鸟中的鸟主。
李大娘凭什么能够控制他们?
她到底又是什么妖魔?
王风很想追上去,将她截下来,仔细看清楚。
他却只是想,并没有实行,他身形一动,竟反而扑向常笑。
因为常笑的毒剑第二剑已刺出,再刺血奴的咽喉。
这一剑他看出血奴非独挡不住,闪也闪不了。
血奴就算真的想拼命,常笑也不肯跟她拼命。
短剑未刺到,他的人已然飘飞,可是血奴的剑势一老,他便又飘回,毒蛇般的剑一卷一弹,再刺出,仍是刺向血奴的咽喉。
这一剑更毒,更快,更准。
血奴虽然两剑在手,竟无法抵挡,也不知如何闪避。
剑未到,剑气仿佛已刺入了咽喉。
血奴惊呼都无法惊呼出来,眼中终于现出了恐惧之色。
她还年轻,她还有将来。
剑锋并没刺入血奴的咽喉,剑气却反而重了。
多了一支剑,剑气自然更重,何况这支剑的主人,也是一个用剑的高手。
这个高手当然就是王风。
他连人带剑一旁飞来,那支短剑与常笑的毒剑同时到达。
叮一声,常笑的毒剑正刺在那支短剑上。
这判断又是何等准确。
血奴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常笑那一剑若是刺入了她的咽喉,她反而不会这样吃惊。
——死人根本就没有感觉。
常笑没有吃惊,第三剑也没有出手。
他冷笑一声,忽然道: “你想知道血鹦鹉的秘密,最好就给我拉住她。”
这句话当然是对王风说的。
也不等王风有所表示,他连人带剑已斜里穿出。
王风没有阻止他,亦没有拉住血奴。
他看出以血奴的身手,除非一开始拦在常笑前头,否则根本不能将常笑截下。
血奴也没有追截常笑,并且将那双短剑收回袖中。
她已完成了她的任务,李大娘已在常笑被截下时,掠过了陷阱,窜入了一面屏风之后。
屏风之后是面宽阔的照壁。
李大娘转入了屏风便不再出现。
那后面莫非设有暗门?暗道?
王风正怀疑,砰的一下暴响,那面屏风突然飞了起来,凌空飞撞向常笑。
屏风一飞起,李大娘便又重现。
她含笑在照壁之前。
照壁就只是照壁,上面并没有门户,她脚下的地面也并没有异样。
她却笑得那样子轻松,神态却显得那么镇定。
莫非她自信那一面屏风已足够将常笑撞下陷阱?送入地府?
王风实在怀疑。
他偷眼望了一下血奴。
血奴面上的神色同样奇怪。
李大娘的轻功很好,两条腿也够劲,那面屏风给她一踢,竟能飞出了两丈多。
如果真的撞上去,也许真的能将常笑撞下陷阱,那下面遍插锋刀,坠下去就不死也难保不重伤的了。
只可惜屏风还未撞到,常笑的身形已然偏侧飞起。
屏风呼的从他的身旁飞过,他的左手一沉,往屏风上面一拍。
叭一声,屏风给他一掌拍下,他就势借力,身形更迅速,飕的飞落在照壁面前。
他右手握剑护身,左手箕张,却没有抓出去。
李大娘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照壁的两旁各挂一盏长明灯。
灯光并不怎样明亮,但已足够照亮那面照壁,也已足够照亮照壁上面画着的那个女人。
水蛇般的腰,飞云般的发。
她的体态苗条,容颜尤其美丽。
那种美丽并不像人间所有。
她浑身赤裸,只有一条轻纱。
迷蒙的轻纱,环飞在她的腿臂左右,并没有掩遮她应遮掩的地方。
她的人也在飞舞。
上没有天空,下没有土地,只有风和雾,寒冰和火焰。
她就飞舞在风雾冰火之中。
王风对照壁上面画着的地方已并不陌生,脱口道:“那照壁画着的地方是不是奇浓嘉嘉普?”
血奴反问道:“除了奇浓嘉嘉普,是不是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
“飞舞在奇浓嘉嘉普之中的是什么人?”
天魔女的相貌竟与李大娘完全一样。
天魔女在风雾冰火之中飞舞,李大娘的人也就在冰火雾之中消失。
莫非她就是天魔女的化身,在这危急之中又变回天魔女,飞返奇浓嘉嘉普?
魔域中已无生老病死。
魔域中的来客难道也害怕人间的刀剑?
常笑的剑突然高举,斜指着天魔女。
天剑诛魔,魔剑据讲也能够使妖魔化作飞灰。
他这支剑却只是毒剑,并不是天剑,也不是魔剑。
他这支剑对天魔女又能够发生什么作用?
剑飕的刺出,刺向天魔女两腿之间。
常笑的面色微现尴尬,那一剑仍然狠劲。
他的剑不能不刺向那个地方。
那杀他的人虽在半空,仍看的清楚,李大娘的手一按在天魔女的两腿之间,照壁之上便出现了一道暗门,她闪身而入,暗门又消失。
她的人于是也就此消失。
“夺”的剑刺入。
天魔女诱人的笑容仿佛抹上了一层奇异的痛苦。
她的两条腿倏的向后弯曲。
这一弯,她的小腹便似在向前迎去。
常笑的剑却反而抽出,他的人也飞开。
一飞半丈,右脚踏实,他左脚便踢出,将旁边的一张几子踢向那面照壁。
天魔女那两条腿的确在后弯,画着那两条腿的一方照壁也向后弯,弯出了一道暗门。
暗门还未全开便又缓缓关上。
也就在这下,常笑踢飞的那张几子就落在暗门的入口之中。
“喀”一声,那道暗门正关在几子之上,已不能关回原来的位置。
暗门中并没有暗器射出,常笑等了一会,才移动脚步,走到暗门的前面。
他却没有走进去。
暗门内一片漆黑,里头说不定暗藏杀人的机关,李大娘入去没有事发生,等到他入去的时候,机关说不定就会发动,他难保便是九死一生。
他瞪着那一片漆黑,踌躇了一会,霍地回头。
王风血奴已掠过陷阱,站在他后面。
他凌厉的目光落在血奴的面上,道:“这道门通往什么地方?”
血奴摇头道:“不知道。”
常笑的目光更凌厉,冷声道:“真的不知道?”
血奴索性闭上嘴巴。
常笑的眼中闪现狠毒之色,却一闪即逝,转顾王风道:“你说现在怎么办?”
王风道:“追进去。”
常笑忽然问道:“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王风笑道:“当然是你。”
常笑道:“你害怕里头暗藏埋伏?”
王风反问道:“你害怕还是我害怕?”
常笑道:“我。”他笑笑,又道:“你随时都已准备与人拼命,命你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可以使你害怕的?”
王风道:“说我害怕的可又是你。”
常笑道:“你不要命我却还要命,自然得请你在前开路,我随后进入。”
王风道:“我虽然不要命,可没有准备给你拼命。”
常笑道:“你不是很想知道,血鹦鹉的秘密?”
王风点头,说道:“我很想,不过你比我还想。”
常笑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人虽然不怕死,却是死也不肯吃亏。”
王风道:“这要看的是为了什么人。”
常笑道:“好像我这种人自然就不在考虑之例。”
王风只是笑。
常笑又叹一口气,身形两个起落,将照壁两旁挂着的长明灯都取下,一灯提在左手,一灯挑在剑锋之上。
他再走到暗门的前面一脚踩上塞在门口的那张几子,右手剑一伸,将剑上挑着的那盏长明灯送入暗门内。
灯光驱走了门内的黑暗。
他仍没有踏入去。
驱走的只是几尺的黑暗,几尺之后又逐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门并没有尽开,那对于灯光无疑是一种障碍。
他一声轻呼,道:“那边还有一张几子,你替我拿来行不行。”
他虽然头也不回,这句话的对象除了王风还会是哪一个?
这一次王风倒没有拒绝。
再多一张几子,门户终于尽开。
两盏灯都送入。
门内是一条暗道,才不过三四尺宽阔。
两盏灯的灯光已足够照亮这条暗道,已可以使他们看得很远。
他们却两丈都看不到。
这条暗道还不到两丈。
尽头是一面墙壁。
空白的墙壁,既没有水火风雾,也没有迷人的天魔女。
常笑、王风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目光从墙壁上面移开。
他们将目光移到墙壁的前面,只因为那里更令人注目。
入门不过一丈,暗道的地面便已下陷,一直到那面墙壁为止,差不多一丈的地方根本已没有地面。
那之下昏暗一片。
昏暗之中浮着迷蒙的光影。
灯光?
那之下又是什么地方?
常笑瞪着那下陷的地面,右腕忽一振,握在他右手之中的那支剑立时“嗡”一声龙吟。
龙吟声方响,剑上挑着的长明灯便飞脱,飞入了暗道,流星般投向那下陷的地面。
他的人也跟着窜入了暗道,左手仍握着另外的一盏长明灯。
这一窜正好一丈,正好落在那下陷的地面的边缘。
他左手的长明灯,右手的剑几乎同时下沉,剑护住了他下盘的要害,灯照亮了他脚下的地方。
他的目光当然亦同时落下。
在他的脚下,是一列石级,二三十级石级斜斜的伸展下去。
剑上飞出的那盏长明灯已落在石级的尽头,灯身虽已倒翻,灯光仍未熄灭。
他左手即使没有第二盏长明灯,落在石级尽头的那一盏已足以将石级以及下面的地方照亮。
就算石级尽头的那一盏长明灯已熄灭,下面也并不见得黑暗。
他们在门外见到的迷蒙光影正是从下面透上来。
常笑目光闪动,终于踩上了石级。
他脚步放得很慢,剑握的更紧,长明灯不离手。
王风是第二个。
血奴居然也跟着他们下去。
她的眼中仍有疑惑。
她到底在疑惑什么?
石级的尽头是一条地道,地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一丈也不到的地道,两旁的墙壁上各悬着一盏琉璃灯。
琉璃中灯油半满,点燃上两三日大概也可以。
灯光照亮了那扇石门。
白石石门,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
那些花纹与鹦鹉楼中宋妈妈的那间魔室门户上刻着的竟有些相似。
惨绿色的花纹,灯光中,闪耀着异样的寒芒。
这莫非也是某种邪恶与不祥的象征?
王风的目光落在花纹之上,不由皱起了眉头。
宋妈妈那间魔室门上刻着的花纹他看不懂,眼前这扇石门上的花纹他一样看不懂。
常笑的目光一落下,瞳孔却立时收缩,神色亦变得紧张。
紧张之中还透着兴奋。
他莫非看得懂这门上的花纹。
王风也察觉常笑的神态有些异样,不由就问道:“你看得懂门上的花纹?”
常笑不知不觉的点头。
王风追问道:“那些花纹是代表什么?”
常笑道:“那并不是什么花纹。”
王风诧声道:“不是花纹是什么?”
常笑道:“是一种文字。”
王风更诧异,道:“我看就完全不像。”
常笑忽问道:“你喜欢不喜欢看佛经?”
王风道:“不喜欢,我甚至对和尚都没有好感。”
常笑问道:“你家中可有人做过官,出使过西域?”
王风道:“一个都没有。”
常笑道:“这就难怪你没有看过这种文字,不懂这种文字的了。”
王风道:“这是西域的文字?”
常笑点头道:“错不了。”
王风道:“西域的文字你也看得懂?”
常笑道:“你似乎忘记了,我本来是什么人。”
王风没有忘记。
常笑接道:“我同样不喜欢和尚,所以也没有看过那边传来的佛经。”
王风道:“你只是出使过西域?”
常笑摇头道:“还没有这种经验。”
王风怔住在那里。
常笑道:“我那个父亲却是经验丰富,他也很为我设想,所以自小教我那种文字,好让我长大之后继承他的职位。”
王风说道:“你好像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儿子。”
常笑道:“我现在的职位不是更好?”
王风道:“他那是白费心机的了。”
常笑道:“我本也以为学非所用,浪费了大好的一段日子,但现在看来,倒不是全无用处……”
王风打断了他的说话,道:“石门上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常笑道:“也没有多大意思,那其实只不过两个字。”
王风道:“哪两个字?”
常笑一字一顿的道:“宝厍!”
王风“哦”一声,一个身子突然退开了几尺。
常笑盯着他,道:“你在干什么?”
王风道:“据我所知但凡是宝库,门口如果没有严密的守护,一定暗藏厉害的机关,以狙杀觊觎宝库的人。”
常笑大笑,道:“是这样的话,早已发动了。”他大笑不绝,接口道:“这丈许不到的地方本就是装置机关最适当的地方。”
王风道:“本就是的。”
话未完,常笑的笑声已断,突断。
他的人同时飞退。
这一退退得比王风更快更远。
一退他竟退出了地道。
他的目光已转向地道的顶壁。
王风的目光早已停留在那里。
就因为瞥见那里发生变化,他才会突然退开。
他本应当时开声警告常笑,可是话才到嘴边便又咽下。
并不是他厌恶常笑这种人,索性让他死于非命,只因为那一退,他立即就觉察根本是多余。
所以他非独没有继续再后退,亦没有警告常笑,而且还跟常笑聊起来。
常笑那下子亦已觉察,突然觉察。
他倒给吓了一跳!
这条地道无疑是装置机关最适当的地方,事实上亦已装置机关。
地道的顶壁不知何时已露出了几排方洞,黑暗的方洞中寒芒闪烁,一列一列的尽是锋利的枪尖。
千百支尖枪一齐落下,地道中的人走避不及不难便成刺猬。
除非是铁人,否则武功即使再高强,亦无法抗拒千百支尖枪同时飞刺。
方洞虽打开,尖枪到现在仍未落下。
王风一脸的疑惑,常笑满目的诧异之色,血奴亦自目定口呆,全部没有作声。
看他们那副样子,简直就像在等候那些尖枪落下。
整条地道竟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静寂之中。
尖枪始终没有落下。
不过片刻,在他们的感觉,却像已过了好几个时辰。
常笑忍不住打破这种静寂,道:“你什么时候发觉这个机关?”
王风应声道:“在你说出‘宝库’两字的时候。”
常笑道:“那个时候顶壁上面的几个洞是否已经打开?”
王风道:“已经打开了。”他想想,又道:“我看我们一踏上地道,那个机关便已开始发动。”
常笑道:“我们踏上这地道之时,顶壁上却没有洞。”他轻叹接道:“这机关布置显然出自高手,是以你我耳目虽灵敏事先竞也毫无感觉,若是机关一发动,洞口一打开,尖枪便落下,你我现在就不死也已重伤。”
王风点头道:“我一眼瞥见,赶紧退后之时实在已经太迟了。”
常笑的目光又转向顶壁,道:“洞口一打开尖枪其实就应该落下,莫非这机关出了什么毛病?”
王风道:“我看就是了。”
常笑的目光转落向石门,道:“那石门也许亦是由机关控制,如果机关真的失灵,要将它打开,不是很麻烦就一定很容易。”
最后一字说完,他的人已又飞起窜入地道,落在石门之前。
他放下了左手的长明灯,一掌按在石门之上。
石门纹风不动。
王风一个箭步窜到常笑身旁亦将手按上石门,两只手。
石门仍没有丝毫反应。
正就在这下,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已极的惨叫。
惨叫声赫然是从石门之内传出来。
隔着一道石门,声音已然减弱很多,但在寂静的地道中听来仍觉惊心动魄。
声音凄厉的简直不像是人的声音,他们的耳朵总算够尖,总算还听得出来。
那声音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陌生。
常笑这时脱口一声惊呼:“是李大娘!”
王风点点头,道:“莫非她遇上了什么危险?”
不等他这句话出口,旁边的血奴已变了面色,疾冲到他身旁,双手连着按到门上。
铮一声,常笑的剑已入鞘,空出的右手旋即亦往门上按去。
三个人,六只手,以他们的修为一齐用上,就算千斤巨石亦可推动的了。
他们却推不动那扇石门。
一推再推,还是没有作用。
常笑已急的额上直滴汗,血奴更是面色苍白。
王风目光一闪,忽一声轻喝道:“左右推动着看!”
左右同样推不动。
三人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王风的额上亦滴下了汗珠。
他双臂猛可往上一翻,暴喝一声,道:“上!”
那扇石门应声竟真的往上升起。
这倒是大出王风意料之外,一个身子立时往门内一栽。
常笑的身子却立时一弯偏开,紧贴着门的石壁,剑同时出鞘,又握在右手。
那纵使门内乱箭射出,也很难射得着他的了。
血奴却只是一呆,便冲了进去。
她冲得那么快,王风想拉都拉不住她,只有跟着冲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变成刺猥。
门内并没有乱箭射出,什么暗器都没有,却射出了一片迷蒙的绿光。
常笑一咬牙,手中剑撒了一个剑花,大喝一声,亦冲进那一片绿光之中。
石门的后面是一个地下石室,宽阔的地下石室,差不多有上面的厅堂那么宽阔,高却并不高,才不过丈许高下。
左右一共十六条石柱,每一条都几乎两人合抱那么粗。
柱左右都嵌着莲花般的石灯。
灯是灯,点灯的都不是什么东西,在莲花灯座之中冒出来的竟是碧绿色的火焰。
整个石室都笼罩在碧绿色的火光之中,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是碧绿的颜色。
人也是一样。
碧绿的火焰之下,三个人的肌肤都浮起了碧绿的光泽,嘴唇亦碧绿,就连头上的黑发,眼中点漆也似的瞳孔,都闪幻着碧绿的色彩。
血奴竟而变得更美。
这种美,美得妖异,美得迷人,绝不像人间所有。
她就像是变成了一个魔女,天魔女!
这地方莫非就是奇浓嘉嘉普?
王风也仿佛变成了一个妖魔。
他的相貌总算还英俊,变成了绿色,也并不觉得怎样难看。
常笑就像一个恶鬼。
他手中的毒剑在火焰之下闪动着碧绿色的光芒,简直就像是一支魔剑。
石室的两旁排放着一个一个的箱子,形式古雅,雕刻精致,镶金嵌玉,盘龙舞凤,并不像一般富贵人家所有。
只看箱子的表面,已知道价值不菲。
这样珍贵的箱子用来装载的又是何等珍贵东西?
他们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那些箱子之上。
三个人,六只眼,全都鸽蛋般睁大,瞪着面前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碧绿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