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魔王
作者:古龙
石门的对面也是一面石壁,石壁的正中都向内凹陷,一丈宽阔。
那正中放着一个石坛。
一个足有一丈高的石像正立在石坛之上。
石像亦是被火焰映成了碧绿色。
刻工相当细致,石像栩栩如生,一张脸更是活灵活现。
对于这张脸,王风并不陌生,在鹦鹉楼血奴房中那幅魔画之上他已经认识。
粉刷那幅魔画之时他更已看的很清楚。
十万妖魔膜拜,鹦鹉血奴飞投。
魔中之魔,诸魔之王。
魔王!
那个石像正是鹦鹉楼血奴房中那幅魔画,画着那个头戴紫金冠,既英俊、又温和的年轻魔王。
在那幅魔画之上,它周围簇拥着十万妖魔一只血鹦鹉,还有环飞血鹦鹉的十三只血奴。
在这石室之中,它却是这样的孤单。
就连它的眉宇间,也正凝聚着一种莫名的落寞。
碧绿色的那一团火焰正在它身前,石坛的前面燃烧。
火焰中赫然坐着一个人。
李大娘!
一样的衣饰,整个石室之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是李大娘又是谁?
烈火烧飞了她华贵的衣服,烧烂了她玉石一样的肌肤,烧毁了她美丽的容颜。
如云的秀发已化成飞灰,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恶臭。
三个人都没有掩住鼻子,他们都已被眼前的景像吓呆。
上没有青天,下却有石地。
只有火焰,没有寒冰,也没有风和雾。
魔王不过是一个石像,血奴虽叫做血奴,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血奴,十万妖魔一个都不在,血鹦鹉更不知在何处。
这里并不像奇浓嘉嘉普,却像个炼狱。
也就在这下,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一声竟似来自火焰之中。
三个人不由的都打了一个冷颤。
常笑的双手更已捏了一把冷汗,他却反手将外衣脱下,他的人同时飞出。
外衣刚脱在手中,他的人已落在李大娘身旁。
身形一落下,他手中的外衣就向火焰中的李大娘盖去。
一个人还能叹息就还有生气,只要尽快将火扑灭,就能将人救活。
他的身上一直带着好几样名贵的药材,只要李大娘还有气,他就能令她活下去。
就算只能再活上一个半个时辰,对于他都已足够。
一个半个时辰如果都用来说话,怎样复杂的事情也可以说得清楚了。
知道血鹦鹉的秘密虽然还有一个血奴,但他却受制于李大娘,那无疑就是说,她所知道的并没有李大娘的详细,是以他要将整件案情圆满解决,必须从李大娘这方面着手。
所有的关键完全在于李大娘一个人,即使只剩一口气,他都要抓紧这一线生机,尽可能将她救活。
他绝不能眼巴巴的看着她死亡。
衣衫飞云般落下,罩住了火焰,罩住了火焰中的李大娘。
常笑整个人亦扑了上去。
李大娘不单止给扑倒地上,而且给扑入了地下。那刹那之间,那一丈的一块地面突然下沉。
这时在火焰之中的李大娘立时流星一般飞坠,扑在她身上的常笑亦连人带衣衫一齐疾往下坠落。
这种陷阱今夜已是第二次出现,厅堂上第一次出现之时,已坑杀了武三爷的大半手下。
前车可鉴,他应已小心防范,但一路走来,这个地方的机关都显示出失灵的现象,何况李大娘还坐在那上面?
他心急扑灭火焰,那身形更是有如离弦箭矢,一发不能再收。
地面一陷落,他落下的身形亦有如箭矢般飞投。
凄厉已极的惨叫声立时惊裂石室的静寂。
常笑这一声惨叫比李大娘刚才那一声简直凄厉百倍。
那下面莫非又是陷阱?
王风血奴听见惨叫声一齐跃起了身子,两人几乎同时跃落陷阱的边缘。
只一眼,两人都不由面色惨变。
陷阱的下面并没有刀,一把都没有。
虽然离开地面足足有两丈高下,还不足以将常笑跌死。
他恐惧的只是那种黑色的油状物体。
陷阱的底下,赫然铺着半尺深浅的黑油。
常笑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那种黑油,浑身都已在着火燃烧。
他双脚已被黏紧。
火光中,只见他目眦进裂,嘶声惨呼,一个身子鸟般跃动,却无法跳出那一片黑油。
李大娘就倒在他的身旁,整个人已变成一团火。
火如流云般迅速蔓延。
王风虽站在陷阱上面,亦已感到了火的炎热。
常笑瞪着他,惨叫声突断,悲呼道:“快救我上去!”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狼嗥。
王风不由心寒了起来,他霍地双手一分,撕开了外衣,再一撕,撕成了两截,正想结在一起抛下去,“蓬”一声,一条火柱突然从陷阱底下冲起。
王风手疾眼快,一把抄住了身旁的血奴,疾往后倒退。
这一退已够迅速,两人额前的头发还是焦黄。
好厉害的火。
火柱中一声惨叫,绝望的惨叫,刹那被熊熊的烈焰飞扬之声掩没。
整个陷阱,刹那变成了一片火海。
惨绿的石室旋即抹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
魔王的石身亦仿佛化成了金身,他的脸在飞扬的火焰中幻变,英俊温和容颜已变的诡异。
王风双拳紧握,双目圆睁,瞪着那一片火海,瞪着火海中的魔王。
火焰热迫人,他浑身却恍如浸在冰水中,一种难言的寒意,正尖针一样刺入他的心坎。
他实在想不到人间竟有这样的陷阱。
没有人能够逃出这样的陷阱,常笑也不能够。
即使是钢铁,在那一片火海之中也得化成飞灰。
常笑纵然还有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也只是一个人。他绝不能够抵抗这烈火的焚烧。
方才他也想上前去扑灭李大娘身上的火焰,只是常笑的行动比他快了一步。
若非常笑抢在他的前面,现在火中的就不是常笑,是他!
那现在他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像。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已不下三十次置身在死亡的边缘,却没有一次心生恐惧。
因为他并不怕死,随时都已在准备拼命。
这一次却是例外。
常笑这种死亡未免太恐怖。
血奴整个身子都已伏倒在王风怀中,就像一只受惊的鸽子。
她同样恐惧。
这地狱一样的地下室,恐怖的死亡陷阱,她竟似毫不知情。
王风轻拥着她,已发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正想安慰她几句,她却已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他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那简直已不像她的脸。
血奴的眼睁大,眼角的肌肉不住跳动,整张脸的肌肉几乎都在跳动。
她面上的表情很奇怪,也不知是惊慌,是悲哀,抑或是什么表情。
她从王风的怀中挣扎出来,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凄厉至极的尖叫,剑也似割破烈火焚烧之声。
她的人跟着扑前,扑向那一片火海。
王风不由的一呆,嘶声道:“你疯了,快回来!”
血奴充耳不闻。
王风连忙亦扑前去。
血奴似乎真的已发疯。
那一片火海,即使是无知的小童亦知道危险,不会走近去,她却像扑火的灯蛾,拼命扑入。
莫非她又着了魔。
这一次又是什么妖魔附在她的身上?
火焰虽远在半丈之外,热气已迫人。
血奴额前的“刘海”已经卷曲,一额都已是汗珠。她如果再扑前,单就是那热气已足以将她烧焦。
她还是继续扑前。
好在这下子王风已扑在她的身上。
两个人一齐倒下,王风双臂一圈,将血奴抱了一个结实。
血奴死命挣扎,嘶声狂叫:“放开我,放开我!”
她越叫放开,王风就抱的越紧,他刚要从地上站起来,“蓬”一声,又是一股火柱从火海中冲高,陷阱边缘的火焰立时被那一股火柱迫的往外怒卷。
王风耳目何等尖锐,半起的身子慌忙又伏下。
他的动作虽则迅速,比起火焰还是慢了一步,一股火舌已然舐上了他的衣衫。
他的上半身立时着火燃烧。
他一声怪叫,紧抱着血奴,几乎同时贴地滚了出去。
总算他反应敏捷,火刚起就被他压熄。
他的身子停止滚动之时,他与血奴已远离那一片火海两丈。
也就在这下,轰隆的一声,一道石壁突然从凹口的上面落下,那一片火海即时被隔断。
灼热的空气即时变的清凉,那一抹金的颜色更完全消失,整个石室又回复一片碧绿。
这变化的突然,迅速,连王风都无法适应,他整个人都呆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卧在地上。
血奴亦已被吓呆,她不再挣扎,静静的卧在王风的怀中。
烈火燃烧的熊熊声响亦被隔断。
一种难言的静寂充斥整个地下石室。
死亡一样的静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室之中才出现生气。
王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他仍紧抱着血奴,这下站起了身子,血奴亦被他抱了起来。
血奴没有再挣扎。
她的眼还是睁大,瞪着那一面将火焰隔断的石壁,眼瞳中透着一种莫名的悲哀。
王风看着血奴那悲哀的眼瞳,不知何故心中竟也有了悲哀的感觉。
莫名的悲哀。
他轻抚血奴的秀发,柔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血奴恍如梦中惊觉,凄然一摇头,道:“没有,你呢?”
她的目光落在王风烧焦了那半身衣服之上。
王风随着她的目光伸手一扫衣衫,道:“只不过烧焦了衣服。”
血奴道:“是你救了我?”
王风道:“你为什么要那样?”
血奴呆呆的道:“我不能看着她就那样死去。”
王风道:“为什么?”
血奴道:“她就算不想再活,也得先将人放出……”
王风正要问将什么人放出,血奴已伏在他怀中痛哭起来。
她本来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子,现在却变得春草一样纤弱。
多少辛酸,多少悲哀,多少痛苦,都尽在这一哭之中。
王风却给她哭得乱了手脚。
对付敌人他很有办法,对付女孩子他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虽说是个铁汉,却不是真的用铁打的。
他浑身上下,唯一用铁打的就只有他那支短剑。
他的心事实也并不狠。
现在他更连心都乱了。
他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连他的口才现在都已变得笨拙。
血奴哭得更伤心。
女孩子在一个自己可以信赖的男人的怀中除非不哭,一哭往往都可以哭上相当时候。
王风轻抚着血奴的秀发,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很能安慰人的话。
只可惜他这句话要出口的时候已经不是时候了。
血奴的哭声已然停下,昏倒在他的怀中。
王风苦笑。
他只有苦笑。
石室又静寂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静寂中,多了一股忧伤的气氛。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竟是从石室外传来。
这庄院之中难道还有活人?不是活人又是什么东西?
他打了一个冷颤。
第二十六章 魔由心生
作者:古龙
脚步声就在门外停下。
谁?
王风的右手,不觉已握住了那支短剑的剑柄。
脚步声只一停又响起,走入了这一片碧绿色之中。
王风的眼睛一眯又睁开,他已看清楚了脚步声的主人。
不是什么东西,是人!
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那一双眸子本来黑如点漆,在这石屋之中却变成诡异的碧绿。
她粉红的脸庞亦碧绿,但看来,仍只得十四五岁。
王风却知道她今年至少已有三十五六,现在他所看到的脸庞只是一个面具。
他更知道这个红衣小姑娘在绣花方面仅次于钱塘顾小妹,绣瞎子的本领却是天下第一。
只两针,她就能绣出一个瞎子来。
这个红衣小姑娘自然就是韦七娘。
神针韦七娘。
韦七娘原来未死!
方才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她为什么又会走来这里?
王风奇怪的望着她。
韦七娘同样奇怪,再一次收住脚步。
她显然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上王风。
王风松开了握住剑柄的右手,挥手招呼道:“韦大姐,血奴在这里!”
韦七娘又是一怔,终于举步走过来,道:“你们怎会在这里?”
她的语声非常奇怪。
这本来就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就连王风自己,先前又何尝意料到竟会走来这里。
他叹了一口气,道:“这说来话长,你又怎会找来?”
韦七娘道:“我在上面厅堂的照壁看到有扇暗门打开,所以走进来一看究竟。”
王风“哦”一声,又问道:“方才你去了什么地方?”
韦七娘道:“趁乱到处搜查一下。”
王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搜查什么?”
韦七娘想了想才回答:“一个人!”
王风追问道:“谁?”
韦七娘沉默了下去。
王风盯着她,问道:“是不是不能让我知道?”
韦七娘仍然沉默。
王风叹了一口气,正想转过话题,韦七娘已回盯着他。
她的眼中充满了悲哀。
无言的悲哀,岂非更动人心肠了。
王风又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韦七娘仍然盯着他,终于开口说道:“魔王!”
王风脱口道:“你说谁?”
“魔王!”韦七娘重复这两个字,悲哀的眼瞳突然流出了眼泪。
晶莹的眼泪,碧绿的火光中闪烁着碧绿的光芒。
王风不觉看着韦七娘的眼睛。
他没有再问,是不是他知道韦七娘既然说出她在找寻的是什么,就一定还会告诉他更多的话?
韦七娘却没有再说什么,满眼都是泪光。
碧绿色的泪光。
悲哀的眼神,晶莹的眼泪。
王风看得心都快碎了。
泪光闪动,眼睛却并没有变化,一眨也不眨。
瞳孔也一动不动,仿佛已凝结。
一样点漆的眼瞳,碧绿的火光照耀下亦已碧绿,猫眼般闪光。
这猫眼也似的瞳孔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王风一直在看着韦七娘的眼睛,他当然亦看到现在出现韦七娘的眼瞳之中的这个人。
眼睛有多大?眼瞳有多大?
出现在眼瞳中的人又有多大?
韦七娘眼瞳中本来就只有他与血奴的倒影,现在这个人出现,他与血奴的倒影便消失不见。
以他目光的锐利,也不能看清楚他自己与血奴的倒影,可是现在这个人,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紫金白玉冠,英俊而温和,这个人不就是鹦鹉楼血奴房中那幅魔画之上所画着的那个年轻人?
十万妖魔群向他膜拜,血鹦鹉展翼向他飞投。
魔中之魔,诸魔之王。
魔王!
“魔王!”王风一声呻吟。
出现在韦七娘眼瞳中的人像本人,如果不是在他的身左侧,就应该在他的身右边。
他左顾右盼。
在他的左右都没有人。
他再看韦七娘的眼睛,那个年轻的魔王赫然正从韦七娘的眼瞳中飘来。
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王风目定口呆,整个人仿佛变成一个木偶。
几分长短的一个人逐渐变大,增长。
韦七娘的一张脸几乎同时在浮动,就像是烟,就像是雾。
不过一刹那,韦七娘整个人都烟雾一样散开,消失。
她眼瞳中走出来的那个年轻的魔王这刹那却已足足有七尺。
他正站立在韦七娘方才站立的地方。
王风终于看清楚了他。
碧绿色的火焰之下,他完全没有碧绿。
那种碧绿色的光芒,根本不能落到他的身上。
他的面有如冠玉,他的手也是一样。
他在笑,笑容温柔而高贵。
“魔王……”
王风又一声呻吟,他忽然感觉一种莫名的兴奋。
能够看见魔王无疑也是一种光荣。
魔王仍在笑。
王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心中的疑团他深信眼前的魔王都能够给予他一个完满的解答。
魔王即使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彻地通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最低限度总可以告诉他血鹦鹉的秘密,告诉他太平富贵王府库藏珠宝失窃的真相。
可惜他现在仍是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一时间也不知应该从哪里问起。
魔王却竟已看穿了他的心,笑着忽然道:“朕知道你心中有很多问题无法解决。”
他的语声温柔如女子,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
王风不知不觉的点头。
魔王接着又道:“你很想知道血鹦鹉的秘密?”
王风只有又点头。
魔王笑笑道:“你抱起血奴,跟我来。”
王风不由自主的抱起了血奴。
魔王即时转过身,向左面的石壁走过去。
王风不由自主的跟在他身后。
一步又一步,他们终于来到了左面那个石壁之前。
魔王脚步不停,竟走入了石壁之内。
王风眼都直了,他抱着血奴,木头一样呆立在石壁前面。
他并不是妖魔并没有穿墙入壁的本领。
也就在这下,魔王温柔的语声突然从石壁之内传出。
“你为什么不随朕进来?”
王风怔怔道:“这是一面墙壁。”
魔王的声音又从墙壁里面响起:“朕叫你进来,你只管进来。”
王风硬着头皮,一脚向那面墙壁跨进去。
那只脚竟然轻而易举的一直跨进了墙壁之内。
王风又是喜,又是惊,硬着头皮,一头向那面墙壁撞入。
他没有头破血流,整个头都进了墙壁。
脚步更不停,他只觉眼前一黑,又看到了光。
迷蒙的光芒,也不知来自何处。
有风。
风吹起了王风的衣袂。
阴森森的冷风,吹在身上却没有寒冷的感觉。
有雾。
凄迷的白雾,飘浮在王风的周围,却没有阻碍他的视线。
王风又跨出一步。
这一步跨出,他眼旁突然瞥见了炽烈的光芒。
火光!
飞扬的火焰,排山倒海般正从他的右方涌来。
他仓皇左顾。
左方没有火焰,只有冰。
寒冰!
狂流奔沙一样的寒冰,映着火光,索索滚动。
火已烧来,冰已滚到,烈火寒冰之间却有相隔半丈的一段空隙。
王风抱着血奴就置身在这空隙之中。
他下意识的垂头望去。
在他的脚下,竟没有土地。
王风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
他手中的血奴几乎脱手坠下。
这坠下将会有什么结果?他不敢想像。
他死命将血奴抱紧,自己的两条腿却不知怎样才好。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跳下去。
风与雾之中,烈火与寒冰之间竟似有一条无形的路,他就走在这一条无形的路之上。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抬头向上望一眼。
上面并没有青天,只有寒冰在滚动,烈火在飞舞,风在呼啸,雾在飘浮。
天在何方?地在何处?
没有头上的青天,没有脚下的大地,只有风和雾,寒冰和烈焰。
这里莫非就是诸魔的世界?莫非就是魔王十万岁寿诞之时,九天十地的神魔滴血化鹦鹉,共贺魔王的寿诞,共聚在一起的地方?
——奇浓嘉嘉普!
王风惊叹在心中,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他的眼里充满了兴奋,又充满了恐怖。
这魔域他已不止听说过一次,他本来绝不相信真的奇浓嘉嘉普这地方。
现在他却置身这地方。
他不相信都不成。
“噗”一声,一团烈火突然在他的面前落下,火焰如莲花般张开,一个人在莲花般的火焰之上站了起来。
不是人。也不是兽。
王风,本无法认得出这是什么东西。
它通体透明,却又并非无形。
一根根的骨骼清晰可见,左边的胸膛之上浮着一颗拳大的红心。
人心!
心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血滴下,它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有。
它的身体之内也就只有颗人心。
王风正想着他的容貌,莲花般的火焰已然合拢,它又化成一团火焰飞投向左边山海也似的烈焰。
王风的目光追着那一团火焰,落在山海也似的烈焰中,他突然发觉那已不单止是烈焰,烈焰中还有“人”,无数的“人”。
他惊顾四周。
这刹那之间,在他的四周竟全都塞满了“人”。
有些随风飘飞,有些雾中隐现,滚动的寒冰之内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也不知来自何方,倒像是一直都存在,现在才现身出来。
王风对这些“人”并不陌生,鹦鹉楼上血奴房中那张壁画之上,都有它们的画像。
它们并不是“人”。
它们是妖魔。
九天十地的妖魔,各式各样的妖魔。
它们有的半人半兽,有的非人非兽,有的形状是人,却不是人,有的形状是兽,却偏偏有一颗人心。
风中,雾中,烈火中,寒冰中,没有一处地方不看见这些妖魔。
九天十地的群魔这一次到底来了多少?
它们这一次聚会在奇浓嘉嘉普到底又为了什么?
这一天莫非是魔王的寿诞,这一次它们又替魔王准备了什么礼物?
魔王呢?
王风才想到魔王,那些妖魔就冰火风雾之中消失。
十万妖魔一刹那完全消失,半个都不剩。
群魔一消失,他又看到了魔王。
魔王正站在前面,正向他招手。
王风急步追上去。
他始终无法追及,无论他走的怎样快,魔王始终在他前面。
他看不见魔王的脚步移动。
魔王简直不必移动脚步就能够移动,风雾中冉冉飘飞。
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周围还是风和雾,烈焰与寒冰。
王风的耐性虽然很好,已不免有些焦急,他正想问还要走多远,前面的魔王突又消失。
他正想将魔王叫回来,左右的烈焰寒冰陡然壁立。
烈火结成了火墙,寒冰凝成了冰壁。
冰壁火墙中群魔再见,肃立在两旁。
一座华丽已极的宫殿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座宫殿简直就像是天外飞来,却又上不接天,下不及地,仿佛飘浮在风雾中。
王风当场又瞠目结舌。
他惊讶不已,就听到了一连串铃声。
这铃声他也并不陌生。
铃声由远而近,十三只怪鸟拥着一团火焰铃声中翩翩舞来。
美丽的怪鸟,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剪尾,有蜜蜂的毒针,半边的翅是兀鹰,半边的翅是蝙蝠,半边的羽毛是孔雀,半边的羽毛是凤凰。
蝙蝠的伞翼漆黑,燕子的剪尾乌亮,孔雀的翎毛辉煌,凤凰的羽毛瑰丽。
每一种颜色都是配合的这样鲜明,不寻常的美,不寻常的怪。
每一只鸟的脖子都挂着一个铃。
铃声怪异而奇怪,仿佛要摄人的魂魄。
王风的魂魄并未被铃声摄掉,他那副样子,却已像失魂落魄。
他本来绝不相信有这种怪鸟,因为人间从来就没有这种怪鸟,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可是他现在却又非相信不可。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他却又知道自己的眼睛一直都没有毛病。
这种怪鸟也根本就不是来自人间。
——这里也根本就不是人间。
这种怪鸟本属魔域所有,魔血所化。
——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鹦鹉,事实上只用了九万八千六百八十七滴,剩下了一千三百零十三滴,其中的十三滴结成了魔石,还有的一千三百滴,就化成了十三只魔鸟——十三只血鹦鹉的奴才。
血奴!
十三只血奴翩翩飞舞到王风面前,突然聚合在一起。
那只是刹那,叮当的一阵铃声暴响,十三只血奴又四散,回环飞舞。
他们拥来的那一团烈火即时从当中升高,旗火烟花般乍放。
烟花旗火七色,就像是鲜血?
平空就像是炸开了一蓬血雨。
雨血飞洒,也有些洒在王风的身上,可是一洒下去却又无影无踪,更没有染污王风的衣衫。王风也根本没有闪避。
他仿佛已被吓呆。
烈火乍放的刹那,在那一团烈火当中就出现了一只鹦鹉,血红色的鹦鹉。
血鹦鹉!
血红色的羽毛,血红色的嘴爪,眼睛竟也是血红的颜色。
九万八千六百八十七滴魔血,滴成了这一只血鹦鹉。
烈火中乍现,血鹦鹉亦是一团烈火也似。
它开始飞翔。
血红的羽翼迫开了火焰,划碎了寒冰,击散了风,冲破了雾。
十三只血奴拱卫在它的左右,就像是最忠实的奴才,在侍候它们的主人。
摄魄的铃声,惊心的美丽。
整个奇浓嘉嘉普呈现出瑰丽无比的色彩。
血鹦鹉。
王风由心发出了一声惊叹。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笑声。
是人的笑声。
笑声在他的前面响起,在他的面前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在他的面前就只有十三只血奴,一只血鹦鹉。
这正是血鹦鹉的笑声。
血鹦鹉正在笑,就像人一样的在笑。
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
这种笑声王风已不是第一次听到。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铁恨就倒在他的面前,倒在这邪恶妖异的笑声之中,枯叶般萎缩。
现在他是第二次听到。
他不觉全身冰冷。
一股尖针般的寒意正从他的背后升起,刺入了他的脊骨,刺入了骨髓,刺入了他的心。
一种莫名的恐怖,强烈的恐怖,梦魇般压住了他的心头。
他整个身子都起了颤抖,却仍站得很稳。
他虽然感觉恐怖,并不害怕血鹦鹉。
因为血鹦鹉欠他两个愿望。
——血鹦鹉每隔七年就降临人间一次,每次都带来三个愿望。
——只要你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你就能够得到那三个愿望。
——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够实现。
他与铁恨同时见到了血鹦鹉。
三个愿望血鹦鹉送给了他们两个人。
铁恨的愿望已实现。
他如愿以偿,在血鹦鹉的笑声中倒下,死在血鹦鹉的面前。
还有两个愿望已属于王风所有。
他第一个愿望是什么?第二个愿望又将会是什么?
这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现在又见到了血鹦鹉,他也想提出自己的愿望。
可是他现在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妖异邪恶的笑声突然停下。
血鹦鹉的嘴,仍然张开着,嘴里吐出了人声。“王风!”
它竟是呼唤王风的名字,它竟记得王风这个人。
王风连嘴唇都起了颤抖,颤声道:“血鹦鹉?”
他居然还说得出话来,这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却不知道,他自己的声音已变得多么难听。
那简直就不像他的声音。
血鹦鹉又笑了。
这一次它又是笑什么?
王风也笑,苦笑。
他苦笑着道:“我们又见面了。”
血鹦鹉只是笑。
王风竭力提高了声音,道:“你是否还记得欠我两个愿望?”
笑声又停下,血鹦鹉淡淡的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王风咬咬牙,道:“我的第一个愿望是要知道你的秘密。”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血鹦鹉的笑声立时又响起。
这一次的笑声更尖锐,更刺耳。笑声中,充满了妖异与邪恶,也充满了讥诮。
左右火墙冰壁下的十万神魔亦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十万神魔同时大笑,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莫说是神魔,就十万凡人同时大笑,那一种声音已足以惊天动地。
这里却没有天,没有地。
十万神魔虽然张开了嘴巴大笑,却连一声笑声也没有。
这刹那之间,血鹦鹉突然消失。
十三只血奴亦自消失不见。
冰火风雾中却多了十万把魔刀。
新月般的弯刀,闪耀着妖异的光芒。
刀在十万神魔的手中,它们捧刀在手,仰首上望,怪异的面容之上一片肃穆。
王风顺着他们的目光望上去,又看到了魔王。
这一次他看到的魔王已不是几分,也不是几尺,而竟是几丈。
他的面容却还是那样的英俊而温和。
一阵奇异的乐声突然在冰火风雾中响起,十万神魔右手握刀,左手竖起了中指,面容更肃穆。
刀光忽一闪。
十万把魔刀一齐割在十万只中指之上,十万滴魔血从刀光中飞出,从魔指中飞出,箭雨般飞聚在魔王的面前。
九万八千六百八十七滴魔血滴成了一只血鹦鹉。
一千三百滴魔血化成了十三只血奴。
血鹦鹉再现,血奴再在它左右飞翔。
这岂非魔王十万岁寿诞那一天的情景?
王风整个人呆木当场。
刀光又一闪,十万刀冰火风雾中消失。
奇异的乐声已消逝,几丈的魔王亦不知所向。
十三只血奴仍在回环展翼,血鹦鹉正在十三只血奴之中飞舞。
它又笑。
笑声中讥诮意味更浓。
它笑道:“这就是我的秘密。”
它虽然懂得说话,并没有用任何的说话解释,却用它神奇的魔力将魔王十万岁寿诞,十万神魔滴血化鹦鹉那一天的情景,重现在王风面前。
它用事实来答复王风,用事实来满足王风的愿望。
王风却几乎要踢自己一脚。
血鹦鹉这秘密他最少已听说过三次,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没有可能是事实。
因为他既没有去过奇浓嘉嘉普,也没有见过所谓妖魔。
可是他现在已经身在奇浓嘉嘉普,见过了魔王,在他看来神魔即使没有十万,也已不止是几千。
它们绝不可能是人间的人。
十三只蝠翼燕尾,孔雀翎凤凰翅的血奴更绝非人间的雀鸟。
连这些都会存在,血鹦鹉这件事又怎会不是事实?
他既然知道血鹦鹉的秘密,还要问血鹦鹉的秘密,这岂非可笑得很。
王风却又哪里还笑得出来?
第二十七章 三个愿望
作者:古龙
王风不笑,血鹦鹉笑,大笑不绝。
每隔七年它都降临人间一次,每一次都带给人间三个愿望。
得到那三个愿望却不一定就是幸运。
七年前太平王府的总管郭繁得到了血鹦鹉的三个愿望。
结果郭繁夫妇双亡,独子郭兰人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终于还是死在棺材里面。
这一次血鹦鹉的降临人间,铁恨王风同时见到它,铁恨得到了它的第一个愿望,那就是死亡。
王风现在亦已提出了他的第一个愿望——血鹦鹉带给人间的第二个愿望。
灾祸虽然没有降临到他的身上,却为血鹦鹉与群魔的讥笑。
这虽然不是灾祸,也不是幸运。
最后的一个愿望将是什么结果?
笑声又停下。
血鹦鹉盯着王风,道:“你的第二个愿望又是什么?”
王风沉吟了起来。
这已是他最后的一个希望,他岂能不小心考虑清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中要命阎王针,只有一百天性命这件事。
一百天现在已经过了五十多天,连两个月他都活不到的了。
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种苍凉的感觉。
也许血鹦鹉能够以它神奇的魔力清除他身体之内的毒药,延续他的生命,甚至使他永生不死。
这是最后的希望,好不好就要求永生?
王风这念头才动,马上又打消。
他还很年轻,也并不想死,可是,他却不想被血鹦鹉所利用,将血鹦鹉的邪恶保留在身上,散播到人间。
郭繁的遭遇,他虽然没有目睹,铁恨的死亡,他却是印象犹深。
他知道,魔王最大的愿望和目的,是让人间充满了灾祸和不幸,血鹦鹉的愿望带给人间的,其实就只是不幸与灾祸。
他纵然永生,那种不幸与灾祸亦必然永远占据着他的生命,而且未必就只是影响他一个人。
他绝不想永远生存在灾祸与不幸之中。
那应该要求什么?
七年前太平安乐富贵王府库藏珠宝一夜之间神秘失踪这件事的秘密。
这件事到现在仍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铁恨侦查了足足七年,常笑暗中调查这件事,亦已有两年多。
以他们的精明尚且无法侦破这件事的秘密,其他人更就不在话下。
能够解开这个谜的,看来就只有魔王,只有血鹦鹉。
他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再来这魔域,再见血鹦鹉。
这已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终于冲口而出,道:“我的第二个希望是要知道太平安乐富贵王府库藏珠宝一夜神秘失踪这件事整件事的真相。”
他特别强调“整件事”这三个字。
这是说,但凡与这件有关的问题,血鹦鹉都应该给他一个清楚明白的解答。
血鹦鹉当场一怔,道:“这件事好像与你并无关系?”
王风道:“的确是没有关系。”
血鹦鹉道:“你知道来干什么?”
王风道:“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血鹦鹉道:“哦?”
王风反问道:“这难道不能成为愿望?”
血鹦鹉道:“能。”
王风道:“能就成了。”
血鹦鹉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王风道:“有什么奇怪?”
血鹦鹉道:“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永生不死,你本有两个永生的希望,可是你却不希望永生。”
王风道:“因为我不想变成你的傀儡。”
血鹦鹉道:“原来你是一个聪明人。”
它又笑了起来,大笑。
听它的口气,向它要求永生的反倒是傻瓜蛋。
它大笑回翼,飞转了半身,突然道:“随我来。”
这句话出口,它便飞前去,飞向前面的宫殿。
十三只血奴拱卫着它,不离它左右。
王风连忙跟上去。
风呼啸,雾飘飞,壁立的烈焰又开始飞扬,墙聚的寒冰又开始滚动。
血鹦鹉一飞向魔宫,肃立两旁的十万神魔便又消失不见。
它在前面引路,将王风带到魔宫的面前。
一到了魔宫的面前,十三只血奴,突然消失。
魔王更早已不知所向,整个奇浓嘉嘉普就只剩下血鹦鹉一只魔鸟。
它又笑,大笑道:“你由这玉阶直上,到了玉阶的尽头,你将会看见一片汪洋,那之上有一艘魔舟,看见那艘魔舟你就要跳进里面,它自然会将你载走。”
王风道:“我不是要离开。”
血鹦鹉道:“它也并不是载你离开,只不过将你载到一个地方。”
王风道:“是什么地方?”
血鹦鹉不答,只是道:“在那个地方你将会看见两个人。”
王风又问道:“什么人?”
血鹦鹉仍不答他,继续道:“他们将会解开你心中所有疑团。”
说完这句话,血鹦鹉倏的变回一团火焰,血红的火焰一闪即逝。
王风哪里叫得住,怔住在那里。
在他的面前,正是一道白玉阶。
也只是一怔,他又举起了脚步,抱着血奴直往玉阶上走去。
玉阶上风更劲,雾更凄迷。
高处不胜寒。
王风上到玉阶的尽头,便不由打了个寒噤。
在他的面前,赫然是一片汪洋。
一望无际的汪洋。
水并不是蓝色,也并不是绿色。
是红色,红得就像是鲜血。
那与其说是一片汪洋,毋宁说它是一片血海。
死血的血海,一望无涯却也没有与天相接。
海面上根本就没有天空,只有风和雾,烈焰与寒冰。
这绝不是人间的海洋。
魔海已在眼前,魔舟又在何处?
王风心念方动,一艘魔舟,就在他面前出现。
那其实只是一个木排。
这木排如何能够渡过这一片血海?魔海?
这木排又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
魔舟几乎就是在王风脚下出现,一出现便往外飘开。
王风哪里还敢怠慢,抱紧了血奴,一纵身,疾往魔舟上跃落。
血鹦鹉吩咐他一看见那艘魔舟就要跳下去,可是他看到那艘魔舟之时还有短暂的犹疑。
即使是真正的海洋,准备跳下去的人甚至存心求死,跳下去前难免犹疑一下,何况这是一片血海!魔海!
那短暂的犹疑也许就已使魔法失效,王风跳下去的那刹那,那艘魔舟竟突然消失。
他竟是跳入一片血海之中!
血!触目都是血!
王风惊呼方出口,整个人连同怀抱的血奴已一齐没入血海之中。
他却没有掉进水中的感觉,也没有掉进血中的感觉。
那刹那之间,他只觉得自己是坠落一片虚无之中。
他张目惊顾,触目已不是血,而是一片黑暗。
——我到底坠落什么地方?
王风浑身的血液几乎凝结。
无知也是一种恐惧。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却只是一片黑暗。
无尽的黑暗。
噗一声,王风突然感觉自己掉在一片湿软而又带硬实的东西之上,一个屁股虽没有落开两边,却感觉似乎已经摔的开花。
然后,他整个身子都倒翻在那一片东西上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反手摸去,着手竟是泥土的感觉,鼻子同时亦嗅到了潮湿的泥土气味。
他竟是掉在一片土地之上,这实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我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捏着一手的泥土,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在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寒冰,没有烈焰,也没有雾,甚至连风都已静止。
这里并不是奇浓嘉嘉普。
——奇浓嘉嘉普在什么地方?
他从上摔下,未摔下之前他是置身奇浓嘉嘉普。
奇浓嘉嘉普那么应该是在上面的了。
他摔在泥土之上。
下面是土地,上面应该是什么?
他抬头望去。
上面也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却有尺许的一片迷蒙的亮光。
那一片亮光黑暗中透着蓝色,还有几点昏黄的亮光在闪烁。
是星光。
上面是天空。
他莫非是天上掉下来,奇浓嘉嘉普莫非原是在天上?
他不禁又怔住在当场。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叹息。
幽幽的叹息在他怀中响起。
血奴已终于醒转。
她几乎立即从王风的怀中跳起身子,脱口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风道:“我也不知道!”
血奴一声轻叱道:“你——你是谁?”
王风叹了一口气,道:“这里虽然太黑暗,你没有可能看到我的面容,总该听得出我的声音。”
血奴应声一声惊呼:“王风?”
王风笑道:“我还以为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
血奴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问道:“我方才是不是昏迷了过去。”
王风道:“昏迷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血奴道:“那我怎会来到这地方?”
王风道:“是我抱你跳下来的。”
血奴诧声道:“你怎么抱着我跳下这见鬼的地方?”
王风道:“这并不是我的主意。”
血奴道:“那是谁的主意?”
王风道:“血鹦鹉。”
血奴的语声立时变得奇怪起来,道:“你又见到了血鹦鹉?”
王风道:“还有它的臣子。”
血奴奇道:“血鹦鹉的臣子?”
王风道:“也就是你房中那幅魔画上的十三只血奴。”
血奴沉默了下去。
王风接道:“它们与那幅魔画上面所画的竟完全一样,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剪尾,有毒蜂的毒针——”
血奴截口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王风惊叹道:“魔中之魔,诸魔之王。”
血奴追问道:“你是说你见到了魔王?”
王风道:“其实第一个我就是见到他,除了魔王之外,还有十万妖魔。”
血奴又截口问道:“你见到的魔王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风道:“也是跟那幅魔画上面所画着的完全一样,头戴紫金白玉冠,很年轻,又英俊——”
血奴再一次打断了王风的说话,道:“你方才到底是什么地方?”
王风道:“奇浓嘉嘉普!”
血奴失声道:“你说在什么地方?奇浓嘉嘉普?”
王风道:“我想不到真的有这个地方。”他的语声突变的虚虚幻幻。“没有头上的青天,没有脚下的大地,只有风和雾,寒冰与火焰,我抱着你竟就是在那当中。”他的语声更虚幻,道:“也没有多久,寒冰凝成了冰壁,火焰结成了火墙,十万妖魔排列在冰壁火墙之下、魔宫之前,那时候十三只血奴就拥着血鹦鹉飞来了。”
血奴没有作声。
王风接又道:“来的时候只是一团火焰,火焰血花一样炸开,血鹦鹉才现身出来。”他的语声忽又一变,变得很恐怖,道:“它一现身就笑了,像人一样笑,还像人一样说话,第一句说话竟是呼唤我的名字。”他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几乎快要给它吓死,幸好那时候我记起了它欠我两个愿望。”
血奴仍然没有作声。
王风忽的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竟还笑得出,就连血奴都有些佩服他了。
他笑笑道:“你知道我向它提出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血奴没有应他。
他自己随即说了出来。“我竟还要它告诉我血鹦鹉的秘密。”
他放声大笑。
血奴没有笑,什么表示也没有。
王风似乎也觉得一个人笑实在太没有意思,很快就收住了笑声,又问道:“你知道它怎样答复我?”
血奴终于开口,问道:“它对你说了些什么?”
王风的语声又变得虚幻,道:“它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它神奇的魔力,使魔王十万岁寿诞,群魔共聚奇浓嘉嘉普,滴血化鹦鹉那一天的情景在我的眼前重现,用事实来答复我,来满足我的愿望。”
血奴沉默了下去。
王风微喟道:“我虽然看到了一生从未见过的奇景,却浪费了第一个愿望。”
血奴又一次打断他的话,道:“它欠你两个愿望,就算浪费了一个还有一个,你的第二个愿望又是什么?”
王风道:“我要它告诉我太平安乐富贵王府库藏珠宝一夜之间神秘失踪这件事整件事的真相。”
血奴道:“它这一次又是怎样答复你?”
王风道:“这一次它也没有正面答复我,只是叫我走上魔宫的石阶,跳进石阶尽头那一片汪洋之上的一艘魔舟,它说只要我跳下去,那艘魔舟就会将我带到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有两个人可以解开我心中所有的疑团。”
血奴忽问道:“你真的见了那一片汪洋,还有那什么魔舟?”
王风道:“那一汪洋其实是一片血海,魔舟也只是一个木排。”
血奴道:“你真的跳下去?”
王风道:“所以你和我现在才会在这个地方。”
血奴再次沉默了下去。
王风突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地方也许就是地狱了……”
血奴第五次打断他的说话,道:“你哪来这许多的鬼话。”
王风道:“你当我说的都是鬼话?”
血奴道:“不是鬼话是什么?”
王风道:“我虽然走遍了奇浓嘉嘉普,还没有变成妖魔鬼怪。”
血奴道:“什么奇浓嘉嘉普,什么十万神魔滴血化鹦鹉,只不过是一个传说。”
王风道:“我的眼睛好像并没有毛病。”
血奴道:“脑袋有毛病也是一样。”
王风道:“我的脑袋一直都很正常。”
血奴冷笑道:“那么你方才如果不是见鬼,就一定发疯。”
“他方才并没有见鬼,也没有发疯。”
另一个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响起来。
非常动听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缥缥缈缈,仿佛是从天上飘下。
王风血奴不由齐都抬头。
尺许丁方的那一片天光之中即时闪起了碧绿色的光芒。
火光。
他们在地下石室所见到的那种火光。
那个声音又说道:“不过在下面几天,你们就会发疯,也必然可以见鬼的了。”
王风不由的长身而起,血奴已厉声一声喝问:“谁?”
那个声音格格的笑道:“王风的声音,你都能够认得出来,我的声音怎么你反而听不出了。”
“你——是你!”血奴的语声立时变了。
语声竟带着强烈的恐惧。
王风刹那好像亦听出了那个声音,不由心间打了两个寒噤。
碧绿的火光之中即时出现了一张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无论怎样看来这个人也只得十四五的年纪,只是一个小姑娘。
穿红衣的小姑娘。
碧绿的火光只是一团,虽然已染绿了她的脸庞,但还没有染绿她的衣裳,还不难分辨得出那是一袭红衣。
他们却知道这位红衣小姑娘实在已不小的了。
这位红衣小姑娘自然就是神针韦七娘。
魔王在她的瞳孔飘出,现身在地下室的时候,她烟雾一样消散,现在竟然在天上出现。
莫非她,已被魔王变成了一个妖魔?
王风的眼睛霍的暴张,瞪着那一团碧绿的火,瞪着火光中的那张脸庞,突然道:“你为什么还不将那张面具除下来?”
韦七娘笑道:“我戴着这张面具最少年轻了十年,上了年纪的女人岂非都喜欢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小姑娘。”
王风冷笑道:“你就算不将面具除下,我也已知道你是谁。”
韦七娘笑问道:“我是谁?”
王风一字字的道:“李大娘!”
那显然是韦七娘,他竟说是李大娘。
韦七娘岂非地下室里烈焰中灰飞肉灭?
看来他的眼睛如果没有毛病,脑袋只怕真的有些毛病的了。
血奴这一次反而没有说他发疯。
韦七娘也没有,笑笑道:“你凭什么这样肯定?”
王风道:“声音。”
韦七娘道:“现在我一开口就认出了我的声音,方才在地下室为什么我说了那许多,你竟然认不出来?”
王风没有作声。
韦七娘道:“是不是因为我当时压着声音说话,是不是因为你当时惊魂甫定,血奴又昏倒,一颗心已经乱成一堆草一样?”
王风并没有否认。
韦七娘随即举手揭开了脸上那个小姑娘的面具,面具后面果然是李大娘的脸庞。
她的脸上却也是挂着笑容。
她本是一个绝色佳人,笑起来尤其美丽,碧绿的火光照在她的面上,虽然使她的面色变得诡异,那无损美丽的容颜。
在血奴王风的眼中,她却已不是一个绝色的佳人,只是一个狠毒的恶魔。
韦七娘的面具落在李大娘的手中,韦七娘的人又怎样?
血奴忍不住开口问道:“韦七娘的面具怎会在你手上?”
李大娘笑道:“她连性命都已保不住,如何保得住那个面具?”
血奴叫了起来:“你杀死了她!”
王风亦同时叫了起来:“那全身着火焚烧,后来与常笑同坠火阱中的女人不是你,莫非就——就是韦七娘?”
李大娘点头笑笑道:“你头脑倒也灵活,就可惜后知后觉!”
王风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大娘道:“那个地下室本来是一个很安全,很秘密的地方,由入口开始,一共有十三重凶毒的机关埋伏。所有的机关埋伏终年开启,无论什么人走进去都九死一生。”
王风道:“你自己当然例外。”
李大娘道:“我入去时当然可以将那些机关埋伏暂时封闭,可是随后进来的仍是一条死路。”
王风道:“你进去之后,自然不会将那些机关埋伏继续封闭。”
李大娘道:“自然不会。”
王风道:“我们三人进去的时候却是安全得很。”
李大娘道:“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就无须将那些机关埋伏暂时封闭,也可以安全走过的了。”
王风道:“人偶尔会发发高烧,机关偶然失灵也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李大娘道:“那些机关都是出自西域的高手匠人,就算三五十年之后亦不会失灵。”
王风道:“这就奇怪了。”
李大娘道:“也没有什么奇怪,只不过因为在我进去之前,已经有一个人走进去。”
王风道:“韦七娘?”
李大娘道:“正是她。”
王风道:“她懂得机关?”
李大娘道:“如果她能全懂倒还好,那最低限度她不过将那机关暂时封闭,还可以再用,她却是一知半解,十三道机关结果倒有十一道给她弄坏了。”
王风道:“火阱以及那一幅将火焰隔断的石壁想必是未坏的两道机关其中的一道。”
李大娘道:“现在却已不能再用了。”
王风道:“还有的一道如何?”
李大娘道:“也已不能再用。”她冷笑一声,道:“那一道机关是一蓬致命的毒烟。”
王风道:“哦?”
李大娘道:“第一道至第十道的机关完全都是独立的机关,第十一道与第十二道都是相连在一起,一连穿过了十道机关都是独立,到了第十一道机关之时,纵然是极小心的人亦难免大意疏忽,她也并没有例外。”
王风脱口道:“那一蓬毒烟……”
韦七娘道:“她吸进体内,我进入地下石室之际,她已然倒毙地上。”
王风道:“后来,我们所听到的那一声惨叫……”
李大娘说道:“你们都听不出那是我的声音?”
王风道:“听得出,我只是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惨叫?”
李大娘笑道:“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要你们赶快进入那地下石室,我知道当时你们已在门外。”
王风道:“在我们进去之前,你已跟韦七娘换过了衣服,将她搬到魔王的石像面前焚烧的了。”
李大娘道:“这之前我当然还得先毁掉她的面庞。”
王风道:“她的人都已死了,你何苦一再难为她的尸体?”
李大娘道:“因为我要你们认为是我在焚身自杀。”
王风道:“那一声叹息……”
李大娘截口道:“是我在叹息,一个人还能叹息,就表示他还没有完全断气,即使我只有一线生机,相信你们都不会束手旁观,由得我活活烧死,所以我算准了一听到叹息,你们一定会扑前抢救。”
王风道:“我们一扑前,你就发动那第十三道机关?”
李大娘道:“我的确是那个意思,亦已付诸行动,只可惜就只坑杀一个常笑。”
王风不觉捏了一把冷汗,他并没有忘记那个可怕的火阱,亦没有忘记常笑那种恐怖的死亡。
他随即问道:“当时你是在什么地方?”
李大娘道:“在一面暗壁之内。”
王风道:“只是常笑一个坠下陷阱,你当然不会满足。”
李大娘道:“也不能满足,你们留在石室中,对于我更是一种障碍。”
王风忽的想起了地下石室门外那“宝库”两个字,道:“是因为石室里面的那些箱子?箱子之中的珠宝?”
李大娘道:“你也知道箱子里面装载着珠宝?”
王风道:“难道你建造那么安全秘密的一个地下石室,就是只为了万不得已之时藏身之用?”
李大娘道:“当然不是。”
王风突然道:“那些珠宝是不是就是太平安乐富贵王府失窃的珠宝?”
李大娘反问道:“你说是不是?”
王风道:“我说就是了。”
李大娘笑笑。
王风喃喃道:“怪不得我们对于你是一种障碍,你当时为什么不出来清除这种障碍?”
李大娘道:“我不能出来。”
王风道:“哦?”
李大娘道:“因为我既没有将你击杀的本领,当时我更是光着身子。”
王风道:“当时你还没有换上韦七娘那一身红衣裳?”
李大娘道:“我是在只见常笑一坠陷阱才有以韦七娘的身份出现这个念头。”
王风道:“暗壁之内想必还有一条暗道通往灵堂上面。”
李大娘道:“所以我才能在石室门外出现,那时血奴已昏倒在你的怀中,那在我来说更是一个绝好机会。”
王风道:“血奴与韦七娘相处多年,对于她的言行举止自必熟悉得很,她若是没有昏迷过去,你纵能瞒过我,也无法瞒过她。”
李大娘并不否认,点点头,却又道:“即使连她也能瞒过,我只有一双眼睛,要将你们两个人同时催眠,只怕也没有可能,因为你们两个都不是普通人。”
眼睛,催眠!
王风不由的苦笑,道:“我只知道防范李大娘的一双眼睛,却竟没有想到连韦七娘的一双眼睛也要防范。”
李大娘道:“男人遇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忽然在自己面前流泪,就算不心软,心神想必也难免一乱。”
王风不能不点头。
李大娘接道:“不管是心乱抑或心软,都不免有些大意疏忽,看见了眼泪,亦不免注视她的眼睛。”
王风道:“你的眼泪倒不少!”
李大娘道:“也不多,刚好够用。”
王风又一声苦笑,道:“我方才看到的妖魔想必就是你的眼睛在作怪。”
李大娘道:“你的心如果不怪,我的眼睛又如何能够作怪?魔由心生,你方才所看的其实就是你心里所想的,对于奇浓嘉嘉普种种传说,我看你已听说过不少次。”
王风道:“以我记忆是三次。”
李大娘道:“鹦鹉楼血奴闺中那幅魔画也是印象深刻的了。”
王风不能不承认。
粉刷那幅魔画之时,魔画之上的诸魔他的确看得非常仔细。
那心中自然都留下一深刻的印象。
是以心神一被李大娘魔眼控制,李大娘一声魔王,他便不由想起那些传说,那幅魔画。
方才他眼中所见其实就是他心里所想。
到了心神完全被控制,他眼中所见的却是李大娘口里所说的了。
那会子李大娘就算叫他自杀,相信他亦会自杀。
李大娘却只不过叫他跳入血海中的一艘魔舟。
事实并没有血海,也没有魔舟。
他抱着血奴一跳,就跌下这黑暗的石牢之中。
灯光碧绿而暗淡,照不到下面,那个洞口周围却照得非常清楚。
洞口的周围全是石壁,这不是一个石牢又是什么?
火光忽一闪,李大娘又笑起来,道:“不过,你的想像力倒也丰富,居然还想到穿墙入壁,看到你那些动作,当时我几乎没有笑弯了腰。”
她笑得好像开心得很。
王风却只有苦笑。
一直等到李大娘的笑声完全停下他才再开口,道:“方才那血鹦鹉的说话是不是出自你口中?”
李大娘颔首道:“是!”
王风道:“你的说话能不能作准?”
李大娘又笑,笑着道:“那要看什么说话了。”
王风道:“你说我在这个地方将会看见两个人,他们将会解开我心中的疑团?”
李大娘道:“这是事实。”
王风道:“人呢?”
李大娘道:“下面一片漆黑,难怪你看不到。”
王风道:“人就在下面?”
李大娘道:“两个人。”
王风不由追问道:“两个什么人?”
李大娘道:“魔王,血鹦鹉!”
王风闷哼道:“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他这句话出口,血奴一旁已叫了起来:“他们就在这里?”
听她的说话,世间真的有所谓魔王,血鹦鹉。
王风不其然一怔,脱口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娘道:“魔王当然就是个王,也就是血鹦鹉的主人,血鹦鹉却是十三个血奴的主人的首领,甘老头拼命要我放出来的就是他们,韦七娘乘机偷入地下石室也就是为了搜寻他们的踪迹。”
王风并没有忘记甘老头与韦七娘都是十三个血奴之一。
李大娘接道:“地下石室之外本来终年守卫着我手下十三把魔刀中的四把,武三爷杀人庄院之时他们仓皇出外应战,韦七娘才有机会接近石室暗门,她能够连毁十一重机关进入内里实在不简单,只可惜人并不在石室之内,她纵然未死,结果仍不觉大失所望。”她语声一顿,道:“人就在你们下面!”
言犹未已,血奴已经又叫了起来道:“灯呢?”
李大娘说道:“在下面,一共有四盏灯,你们尽可以将之燃着,有了灯就会看得清楚的了。”她忽然问道:“你们身上有没有带着火折子之类的东西?”
这句话还未说到一半,王风将自己上下搜摸了一遍。
走江湖的人身上少不了都会带着火折子千里火之类的东西,他也不例外。
可是这一找之下,他却发觉所带的火折子已然失落。
血奴即时向他问道:“你有没有火折子在身上?”
王风道:“没有。”
李大娘耳朵居然也很灵,接口道:“没有也不要紧,我将这盏灯送给你们。”
她旋即松手,手中的绿灯直往下坠。
看着那盏灯落下,王风不由就打从心里寒了出来。
碧绿的灯光由暗淡而逐渐光亮,一会才落到他们头上。
由李大娘身形的大小,他虽已看出这石牢绝不会矮到哪里去,可是现在这盏灯一落,他却发觉到这石牢实在比他们估计的还要高出许多。
他倒有些奇怪方才那一跌居然没有将他跌散。
接灯在手他就隐约看到了四面的石壁之上都嵌着一盏石灯。
他连随掌灯纵身飞起。
碧绿的灯光一闪再闪,到他的身形落下之时,四壁的石灯都已被他燃亮。
灯燃起来的都是碧绿的火光。
碧绿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石牢。
火光一亮起,王风就听到了血奴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