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盟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十五、飞骑追踪赶尽杀绝
    翌日,黄昏。
    这是距离落月湖六十里外的一片荒凉野地山丘。
    楚云一身黑衣,在夕阳如血般的斜照残霞里骑马奔驰着,他坐下的这乘龙驹鼻中喷着白气,显然已跑了不少路途,但楚云恍如未觉,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冷酷而机警的向四周搜视,右手不时抚着挂在胯际的“苦心黑龙”长剑。
    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叉路左近,他与黎嫱、狐偃罗汉三人,发现了一座犹新的孤坟草草筑在一个山洼里,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志,他们怀疑之下,终于请黎嫱避开一旁,两人迅速将这新坟挖开,于是,他们惊异而叹息的摇头了,躺在墓中之人尸体尚未腐烂,仍可依稀认出,是那面色枯槁死灰的百角堡堡主,三羽公子的叔父——一笑夺魂黄极,这终于看到了报应的老人!
    没有迟疑,二人又极快的将坟墓恢复了原状,略一商量之下,只有向那条叉路分途追了下去,楚云自己负责右边这条路,狐偃罗汉与黎嫱则沿左边的道路搜寻,三人约定,第三天早晨在叉路口见面,虽然,黎嫱是多么不愿意与楚云分开。
    当他们分头进行的时候,楚云在路上一边奔驰,一面深深感喟,世上的任何事情多难预料,但,但是,因果循环却又是在冥冥中丝毫不爽的啊。
    暂时忘记那双水汪汪的风目,暂时忘记那横波似的笑靥,别想那依依,别想那期切,现在,要照着这条难得的线索追踪下去,……
    楚云的心腔微跳着,他极目搜寻四野,不放过任何一处石隙、林丛、崖岸、山洼,目光中的冷气盈溢,像冰,也像剑。
    夕阳的余晖更凄艳了,暮雾四起,蒙蒙散散,野地中冥寂无人,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在经过一片荒草之旁时,楚云目光忽地接触到了一样物体——那是一具尸身!
    他蓦然收缰,在坐下爱驹扬起前蹄“唏聿聿”长嘶之际,他的身影已电射而出,略一盘旋之下,又猛然飞回,这时,马的前蹄适才落地。
    “这是个江湖中人的打扮……嗯,穿着好像在哪里见过楚云静静的凝视着那具遗骸,静静的思考——刹那间,他眼中闪耀出一片冷厉的光芒;恍然大悟后的光芒:“不错,这人的穿着打扮,与玄凌院中白羽公子手下完全相同,而玄凌院内的这些人都已被全数斩绝,那么……对了,这人一定是抬着软兜随着白羽公子逃逸的爪牙之一,可是,他为何又横死于此呢?”
    他一面想,一面观察着周遭,希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即使是一丝丝也是好的,总可以循着它继续追下去啊。
    顺着他的目光,在一块山石之后,赫然又发现了一对僵直伸出来的人脚!直挺挺的,毫无生气!
    这双自山石后伸出的脚,隔着眼前的尸体,不过百多步的距离,楚云因为注意力全被荒草中的遗尸所引去,所以一时没有发觉,他摇摇头,一抖缰绳,泼刺刺的奔到那山石之后,不错,又是一具被刀剑所杀的尸身——
    与荒草中的这一具相同,都是一样的穿着打扮。
    这时,天色已经黯了,四野的光度十分微弱,在这等了无人迹的荒山郊野,特别有一股令人毛发悚然的阴森鬼飞。
    楚云运用着自己尖锐而敏捷的智慧推断目前的情形,他好像依着一条线去找寻,又好像使自己幻为幽灵,令自己的思想紧跟着玄凌院中逃出的白羽公子等人,在昏黑中,在阳光下,判断他们所可能的变化及遭遇……
    “或者……”他默默的忖思,“萧韵婷自杀未死,却负创极重,那柄匕首上染着的鲜血便可证明……而那另一乘软兜所抬之人,定是在百角堡受了自己掌伤,却仍然缠绵床第,未曾死去的一笑夺魂黄极……在他们匆忙逃出后,一笑夺魂黄极可能受不了沿途奔波之苦,再加以神浮心焦,病势因而转剧,终至死去……”
    嘴角勾出一丝残酷的微笑,他继续想:“他们可能隐藏在一个极度秘密的地方,白羽公子十分机警,他在这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境遇下,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一定知道我不会就此甘休,必然会派遣追骑四出搜捕他……”
    楚云冷厉的哼了一下:“于是,在黄极死后,他只好草草将这位助纣为虐的叔叔埋葬了,可能萧韵婷的伤势已在这段隐藏期间恢复了不少,是而催促他快些远扬,嗯,萧韵婷一定已忍受不住这恐惧的生活,这躲藏的日子,这难见天日的逃亡,她是个喜欢舒适享受的女人……”
    楚云自己问着自己:“楚云,假如你是白羽公子,你会怎么做?”
    然后,他答复自己:“假如我是他,他一定是深爱着萧韵婷的,那么,我会答应萧韵婷,尽快的远走高飞……”
    “那么……”他又问自己:“你会选择什么时候行动?”
    楚云冷笑了,回答启己:“自然是在晚上,当夜色笼罩大地,有着这天然掩蔽的时候……”
    这时,他的思维又陷入一个个窘境中,他迷惑的想道:“可是,现在正当白羽公子邵玉用人之际,他怎会丢下这两个下属呢?又怎会任他两人被杀呢?”
    忽地,仿佛电光一闪,他阴森的笑了:“可能的,他这两个下属已有了叛离之心,不愿跟着他们这位主子东藏西躲,因此,白羽公子深恐这两人离开之后泄露他们的行踪,干脆杀了以绝后患,而灭口之处便在这里,这两人尸身尚软,凝血甫固,显然时间不会超过半天以上,嗯,不会超过半天以上……”
    楚云的双眼在夜色迷蒙中,有如冷电闪掣,他极目观察了片刻,断然下定决心,用双腿一夹马腹,迅速向右前方的荒野中驰去。
    马蹄声清脆而响亮,在这静寂而恐怖的山野里远远传出,又远远回转,单调中别有番凄厉的韵味。
    好像在做一场赌注,楚云所以选择了这个方向追搜,一半是由于自己的判断,另一半,则是全凭着直觉了。
    他将身躯伏在马背之上,迅速的想:“假如,他们真是走了这个方向,那么,便是任他们先走半天,以自己的速度,亦定然可在午夜前追上……”
    “假如,他们不是走这条路呢?”楚云反问自己。
    “那么,就算我赌输了。”他苦笑着回答自己。
    于是,他坐下的良驹越行越快,四蹄翻飞,蹄音有如骤雨密雷,始才自远处响起,便已有如一缕黑烟,迅速移游至渺不可闻了。
    山影,极快的退后,荒野,一大段一大段的被遗弃在后面,路是越走越长,夜色也越来越浓厚了。
    马是龙种,驰来甚是平稳,但是,楚云的心却是跳跃而波动的,他已在考虑着先向哪一个施展煞手,白羽公子呢?抑是萧韵婷?
    “还是白羽公子,这小子十分刁滑,武功亦异常不弱,先除去他,那贱人是逃不掉的……”
    “不过……”他苦笑了一下,“是叫萧韵婷自裁呢,还是自己动手?唉,她实在也有着可爱之处,只是这可爱却完全被她的阴毒所掩盖了……”
    仿佛触电般全身一颤,楚云连忙责备自己:“楚云,啊楚云你真是优柔寡断,不孝不义,在老父的鲜血下,在自己的耻辱里,犹仍为那不贞的贱人设想,真是没有一点男人的气概,没有一点丈夫的血性,你往日的雄风豪气到哪里去了?”
    他叹息了一声,幽幽的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样深,总是有过一段情感,亲手杀戮,未免于心不忍
    他又疯狂的掴了自己一下:“住口!那贱人的恩情如何?她对你也是如此仁厚么?她用你老父的热血做为她罪恶上的炫耀,用你对她的挚爱来博取另一个男人的调笑,更以你这傻子的生命来换取她的安溢与享受,这淫荡、不贞、忤逆、狠毒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忍之处,你可想到,她对你的一切,也都像你对她么?”
    楚云面孔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冷汗泱背,他神色凄怖的呢喃着:“不,不,我要杀她,而且,将狠毒残酷,我所有的仇,所有的恨,都要在她哀号痛苦中得到报复,在她血肉模糊中得到发泄,在她悲泣求饶里得到补偿,我会杀她,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是的,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
    蹄声更急了,那密集的声音,若擂鼓似的擂在楚云身上,他奇怪自己手心在淌着冷汗,不过,他明白,这不是害怕,这是激愤。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楚云坐下的骏马,名唤“双日驹”,也就是说,这匹神异的良马,可以在两日夜的时间里,尽力奔驰而可以不用休息,自然,一般的坐骑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在黑暗里,在荒野中,双日驹的四蹄起落如飞,鬃毛飘竖,它的头仰得高高的,马身股肉紧绷,现在,这匹神马知道它主人已到了依赖它的时候了,需要它的时候了,奔得多快,似一阵狂风在卷旋溜驰。
    于是——
    空中的寒星在眨着冷眼,当它明灭的一刹那,它也会惊异地上奔跑着的这团黑影是如何迅捷!
    午夜到了。
    楚云抖搂精神,策马加鞭,专找暗影掩蔽之处驰进,转过一个山崖又一个山崖,转过一丛树林又一丛树林,现在,他又驰进一片乱石堆中。
    于是,当他自乱石堆里奔出时——
    几团蠕动的黑影,已蓦然映人他的眼角,虽然,那几团黑影似乎也闻见蹄音而仓皇隐没入一片疏林之内。
    楚云心房一跳,他哼了一声,毫不考虑的纵骑追去,当他快要接近那疏林之前五丈时,耳中已隐约听到林后蹄声马嘶,摇曳而去。
    “逃不掉,太迟了……”
    他冷笑着,瞬息间又按近了两丈,而一声不响的,三溜寒光却骤然自林中射出,另外一条黑影自斜刺里滚向马前,刀芒微闪,径向马脚斩至!
    楚云大吼一声,右手倏挥,“苦心黑龙”剑尖急颤,幻成了三个晶莹的小点,“叮当”
    数响,那射来的三溜寒光立被斜斜击落,剑刃几乎在同时又电切而下,在坐下双日驹的猛力纵回中,握着单刀斩马脚的那只手己齐时被砍落尘埃!
    然而这人却一声不吭,悍不畏死的急窜而起,带着满身鲜血的朝楚云身上撞来——
    楚云大赞一声:“好汉子!”
    纵马跃前中,回手一剑,当那断时之人惨叫声尚未出口之际,剑尖已自那人胸前拔出,又如银河骤降,匹练般卷向另一个隐在树后的大汉而去!
    那隐在树后暗袭的汉子却不闪不躲,他抖手又发出三溜寒光——那是寻常的三只亮银镖,口中沥血般的厉吼道:“楚云,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西”字才叫到一半,他的庞大身躯已彼那森森剑锋戳撞出五步之外,一个踉跄,鲜血狂喷的倒向地上,四肢犹在颤抖抽搐,喉头低曝着,像一只受了伤,却愤怒至极的野兽!
    楚云没有再多看一眼,策马急急穿林追去,心中却在想:“不错,这两个都能算是英雄……”
    穿出这片疏林,眼前赫然显出一片阴森的景象——是一座乱坟岗,一片鬼火浮沉的坟地!
    楚云皱皱双眉,极目四眺,二十丈外,在凸凹洼不平的坟地上,正有两乘骑影在仓皇不隐的奔驰着,亡命般的,好像坐骑上的主人已将他们的惊恐感染给他们的坐骑了,看那惊魂裂胆的窘迫之状啊!
    楚云轻轻一拍自己的双日驹,一音凄厉的嘶叫起处,这匹龙马已放开四蹄,如泼风般狂追而去。
    于是——
    像捉迷藏,转兜冲回了几圈,双日驹仿佛自幽冥中突现,威猛的截住了那两匹黄马的退路,它前蹄高举,长嘶如啸。
    于是——
    两匹黄马上的骑士——面目灰败的白羽公子邵玉,形态惟悴孱弱的萧韵婷,都恐惧的坐在马上,双目发直,握住缰绳的手亦在不可察觉的颤抖着。
    当楚云看见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已告诉自己:“好朋友,这场赌注,我胜了。”
    于是,他平静得像煞一座魔神般端坐鞍上不动,冷漠而残酷的凝视眼前这呆若木鸡的二人,在他心中,这时,除了极端的仇恨与愤怒之外,还有另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是的,看见自己以往挚爱的妻子,却与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更处于眼前的情景之下,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触啊!
    在一片死样的寂静中,在磷光鬼火的浮动下,楚云幽冷而低沉的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位,是么?”
    萧韵婷面容扭曲,痛苦得重首无语,白羽公子邵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云右手轻轻摩娑着胯旁“苦心黑龙”冰凉的白玉剑柄,阴凄凄的一笑,道:“百家堡,玄凌院,已有不少人陪着二位殉葬了,这已经很够得上二位的身份,现在,我的来意,想必大家心中都很明白……”
    他停了一停,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三年来,我的悲哀,我的痛楚,是不能用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是不能用鲜血与生命来衡量的——自然,我是指其他的生命与鲜血,可惜的是,在这段日子里,在两次的杀伐中,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我到底找着你们了,这个环境我很满意,有无数离开这尘世的人在冷眼看着我们,有飘浮的幽灵在为我们做见证,更有最好的安息之所,二位,或者天下真有因果报应,我们就会知道这报应是落在我头上,还是落在二位头上了。”
    萧韵婷蓦然痛哭失声,她凄哀的叫道:“云哥,你逼得我太狠了……”
    楚云冷漠的看着她,缓缓的道:“我们是彼此。”
    白羽公子邵玉嘴角痉挛了一下,却倔强的道:“楚云,你用不着向一个女人施展你的威风,本公子早已将生死二字置之度外,以往的事,孰是孰非也用不着再说,大丈夫就要提得起放得下,本公子岂会畏惧于你?你放马过来吧!”
    楚云笑了,冷酷的笑了:“邵玉,白羽公子,你也总算说了一句男人说的话,多少的仇恨,多少的悲苦,姓邵的,我们就快清结了,彻底的清结,不会有人再有侥幸……”
    他抿抿下唇,冷然道:“现在,邵玉,你出手吧。”
    白羽公子邵玉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拔出背上的一柄奇形细窄的长剑,他微一用力,剑身嗡然颤动,寒芒如水,盈溢扩闪。
    楚云不言不动,稳坐马上,目光凝注着白羽公子,自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那里面所包含的轻蔑与不屑。
    白羽公子眼皮半阖,右手微微抬剑,就在他的剑势抬到一半的时候,就在他的眼帘骤睁之际——
    —大片其薄如纸,成三角形的锋利鳞片,已“嚯”然飞出,宛如群星坠落,又似天女散花,成为一面扇形,无间无隙的罩向楚云!
    楚云大笑若啸,苦心黑龙倏而闪掠,成圈成点,成弧成圆,瞬息间,圈、点、弧、圆又拢合一处,形成了一片强烈的,无懈可击的浑厚芒墙!
    于是——
    轻微细碎的金属断裂声不绝响起,银色的碎屑细铁四处飞溅,纷纷在黑暗中消失了踪影。
    楚云大笑道:“姓邵的,一别数年,阁下却仍然毫无进展,的是可叹!”
    在他的大笑声中,一溜冷电又似天外长虹,猝然自冥寂中飞射而来,剑刃破空,隐有风雷之声!
    楚云一声不响,手腕急颤,苦心黑龙抖起万点寒芒,若电光石火,眨眼间已将飞来长剑连连挡出九次!
    他暴吼半声,右臂猛挥,一道雄浑与深厚的寒光,仿佛烈阳之辉,绵绵密密,浩浩荡荡,自四面八方,自天上地上,无尽无绝的汹涌狂卷而到!
    白羽公子邵玉刹那间变得面如死灰,他咬紧牙根,将真力全部贯注双臂,倾出生平之力,上下如飞的招架拦截,闪耀的剑芒,随着他迅捷的动作,也凝成了一片纵横的光网!
    只有人们眨眼时间的十分之一,“叮当”的交击声乱成一片,而当这声息尚在人们耳中缭绕之际,楚云已狂吼一声,如雷殛闪闪般一口气挥出圈点相连,迷迷蒙蒙的二十七剑!
    白羽公子邵玉慌忙挥剑急挡,又是一片“叮当”不绝之声传来,几度裂帛似的刺耳声音亦紧接着邵玉的闷哼响起——
    寒芒倏敛,微弱的星光下,邵玉的左臂、胸前、脸上,已被划开了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他的双目中,却透出愤怒不屈的火焰。
    萧韵婷尖叫一声,哭泣着以手蒙面,不敢再看下去。
    楚云平静的抖动了一下手中的“苦心黑龙”冷冷一哂道:“很不服是么?我也知道,当我在三年前于黄河口海滨遭人截杀时,亦有这相同的感受,不过,有些不同的是,那时是在海边,此刻却是坟场,那时我是以一敌六,而你此刻却仅是一对一,邵玉,我要说,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白羽公子没有回答,双眸中狠毒之光四溢,楚云恍如未睹,又道:“假如,你旁边的人想帮助你,那么,我也欢迎,因为你们的命运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萧韵婷泣不成声,颤抖的悲号:“楚云,你……你太狠了……”
    楚云哼了一声,蓦然挥剑斩向白羽公子,边冷厉的大叫道:“这叫做以血还血,你懂么?以血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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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辣手索仇杖阻环截
    楚云蓦然挥出的剑光,像阴霾的天空中闪起的一道电火,仅只略一伸缩,已快捷无匹的来到白羽公子胸前!
    白羽公子双目怒突,满布血丝,他手中细窄的长剑猝然扬起,猛迎而上,于是,两股寒森森的剑芒在黑暗中微微交击穿舞,楚云嘴角不屑的一撇,“苦心黑龙”的刃尖倏然急颤起来,千万光点中“叮当”之声不绝,那薄薄的剑身却似灵蛇般滑溜,左右一摆,已奇妙的穿过敌人的剑势,“叭”地一声,在白羽公子肩头削下一片肉来!
    于是,这位素以狠毒见称的落魄公子,痛得全身一抖,脸上神色全变,但是,他却强忍着不出一丝声息。
    萧韵婷睁着那双充满了惊恐绝望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平时,原也该很迷人的,可是,此刻其中所包含的韵意,却完全迥异了。
    这“呱”的一声刺响,震得她心痛如绞,看着白羽公子那痛苦的表情,萧韵婷凄惨的哭号道:“楚云,请你别这样折磨他……看在往日夫妻情份上,求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不错,萧韵婷已经察觉出来,她恐惧极了,因为,楚云这时用以对付白羽公子的手段,乃是最为残酷的“凌迟”啊!
    楚云凝视着剑尖上的一颗血滴,这颗血滴在冰硬而尖锐的剑端轻轻颤抖,半晌,他生冷的道:“哼,由这句话已经足以证明了你在玄凌院告诉我的全是一派虚言,可惜的是,那时我便不信任你了,浪子永远不做重复的错事,萧韵婷,记住你那一句‘我们’,记得你与姓邵的对付楚云父子的手法,这与我报还给你们的原本没有什么差别,或者有,也只是时间与地域的不同罢了。”
    萧韵婷停止了哭泣,眼光奇异而陌生的注视着楚云,缓缓的道:“变了,楚云,你完全变了,你已不是以前的你……楚云,你难道不想想,为了这件事你已经沾了多少血腥么?是的,我错了,你尽可以杀我,但你却不能连累到别人,你的手段却不能如此毒辣……”
    “唰”的一抹闪电骤起,萧韵婷惊骇的呼叫一声,一绺长发已飘散而落,这时,白羽公子邵玉的救援剑势才到,却慌乱地迎了个空。
    楚云凄清的眨眨眼,低沉的道:“无可置疑的,邵玉,你慢了一步,这世界里,很多事慢了一步便永远落后了,就好像你刚才挥剑的速度一样。”
    邵玉终于忍下住胸腔中的悲愤与仇恨了,这些羞辱,这些恐惧,已蹩迫得太久,已压得他几乎疯狂,他声嘶力竭地大叫:“楚云,你这魔鬼的传人,凶煞的化身,你根本毫无人性,你毁了我们的基业,杀害了我们所有的亲人,你以血染污你的手,以杀来泄你的私愤,你处处忘不了武力,时时忘不了血腥,你要以影子逼使我们恐惧,以魂魄跟随我们游移,你要我们整日心惊胆颤,你要使我们永久不得安宁,你这恶鬼,刽子手,狼心狗肺之徒……”
    楚云没有表情地露齿一笑,平板而生涩地道:“姓邵的,你全说对了,不错,你很明白我的心意,至于你为何明白我的心意,这原因并不繁复,只因为你适才所说的,全是你以前曾经用来对付我的,不过我还远较你清高得多,我只是为了‘私愤’而你却是为了夺取他人之妻!”
    萧韵婷畏缩地看着楚云,畏缩地瞧着周遭令人寒栗的阴森景色,不久前的勇气又消失殆尽,她抖着嗓子道:“楚云……假如……假如你还要我,我会跟你回去,否则,就求发发慈悲,饶了我们,让我们走吧……”
    白羽公子邵玉面色倏而涨得发紫,他暴恼的叫道:“韵婷,你……你忘了我们的情感?
    忘了眼前的人是个恶魔么?你怎能如此说?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我们凭着手中剑冲出去,用不着求他!”
    楚云随手以掌挥向一团荧荧鬼火,这团鬼火摇晃了一下,难以捉摸地飘荡向黑暗中,幽幽凄凄的,浮浮沉沉的,使人觉得那像是一个灵魂,一条鬼影,一声对生命失去希望的哀号。
    萧韵婷寒栗的看着眼前之人,她全身发冷,双臂环抱着,不胜恐惧的呢喃:“冲出去……冲出去……”
    楚云豁然笑了,讽嘲的道:“那么,冲啊,又为何不动呢?”
    他冷笑一声,又道:“我们彼此都很明白,眼前这个局面越拖延下去,你们的生命便能跟着延长,假如双方有任何一人想改变这个局面,那么,其结果必然就是死亡,自然,这死亡会落在谁头上,我们彼此也是心中有数。”
    萧韵婷悲切的哭道:“你应该知道,现在这种滋味比死更难受……”
    楚云怪异的笑了,道:“萧韵婷,你说对了,我正是要你们尝试这种味道,老实说,要你们干脆的死了,怎能抵赎你们的罪恶于万一?我要使尽一切使你们痛苦的手法,让你们在无尽无休的折磨中死去,只要是我能想到的,我都会让你们逐一享受……”
    萧韵婷哀哀的抽搐,低微的自语着:“太毒了……太毒了……”
    白羽公子邵玉怜爱地伸手抚摸她的秀发,语声低柔地道:“不要难过,韵婷,有我在你身边,哪怕是天涯海角,千艰万险,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将会永远照拂你……”
    楚云冷漠的望着这幅景像,心中万味交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呢?自己的前妻与另一个在一起软语温存!
    他阴森的道:“邵玉,拿开你那只手。”
    白羽公子邵玉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收回抚在萧韵婷头发上的右手,但是,萧韵婷却急以皓腕,紧紧握住邵玉收回去一半的手掌,拉到自己面前,以脸颊在手掌上往来摩娑,好一片情意。
    楚云忽然笑了,但是,他的笑声里却丝毫没有笑的意味在内,有的只是残酷与萧索揉合而成的深遂愤怒,缓缓的,他道:“有人说,人为万物之灵,也有人说,有的人却连禽兽都不如,现在,我已经看见这句话了,萧韵婷,你以为这样做楚云会嫉妒么?不,一点也不,可怜的是你,你这表演丑剧的丑角,犯下七出之条的荡妇,违反三钢五常的淫娃,你知道我将你眼前的丑态看作什么吗?哈哈哈,或者,还不如一个妓女的媚客之术,还不如一对交媾前的畜生,龌龊,肮脏,无耻,下流!”
    楚云的言词有如一根根尖锐的钢针,有如一块块炙红的烙铁,深深嵌进萧韵婷的心版,重重地烙印在她的灵性上,多刺痛啊,多强烈啊……
    于是——
    她满面通红,耻辱不堪的垂下头去,泪珠滚滚,白羽公子邵玉气怒至极的大吼道:“姓楚的,你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行动?你凭什么侮凌韵婷,你这伪君子,假英雄,口是心非的东西,如果揭穿了这一切,你还不是为了嫉妒……”
    楚云冷冷的一笑,道:“嫉妒?朋友,这已是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了,现在,我早已失去了这个意致,邵玉,眼前不是你谩骂狡辩的时候,你所急需要注意的,还是如何设法动脑筋使你这条狗命多拖延一刻。”
    白羽公子邵玉狂厉的叫道:“本公子豁出去了,看你尚能横行到几时——”
    他又转首叫道:“韵婷,让我们生同一裘,死同一椁吧!”
    一阵令人毛骨惊然的长笑倏忽出自楚云口中,“苦心黑龙”的光辉闪耀,千百剑影弥弥漫漫,仿佛自四面八方卷压而至,层层重重,无尽无绝。
    随着这狂浪似的剑芒而至的,尚有楚云那冷酷得不带一丝人味的语声:“罢了,便让你们死同一椁!”
    白羽公子双目怒突,奋起全身之力,挥舞着手中长剑,上栏下架,左挡右截,风旋云舞中,空气被激荡得成漩成涡,尖啸不已。
    于是——
    楚云的剑势在刹那问又幻为满天星点,又在瞬息里化为漫天长弧,更在须臾间转变得一如五岳齐崩,白色的衣衫随着剑光纷碎飘散,血花点点,铿锵之声震入耳膜,在夜色中回荡袅绕,一声接着一声,一波连着一波……
    萧韵婷的惨厉呼声尖锐地响起,像煞冤鬼的号叫,在这深夜墓地之中,特别是得阴森凄恻,百回不散。
    白羽公子的招架,已有如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老樵夫——是如此地疲乏而困惫,软弱无力之下破绽百出,而在这些可憎的破旋中,“苦心黑龙”更如灵蛇伸缩,乘隙进退晃闪,而白羽公子身上的血肉,便一股股,一片片的飞溅而出,任凭他如何尽力防守躲闪也是徒劳无功,与事在然!
    终于,他忍不住了,在每中一剑下,嘴里便痛苦的哼吟一声,这哼声与萧韵婷的悲号相合,织成了一闭最刺耳的地狱乐章。
    楚云剑势不停,却狼也似的冷笑道:“邵玉,你是英雄,你是豪杰,却也受不了这凌迟碎剐之罚么?我喜欢听你的呻吟,我喜欢萧韵婷的惨号,多美啊,这复仇之神的长笑,这冥冥中因果的循环,这世界上伦常正义的伸张。”
    接着他的语尾,白羽公子又是一声嗥叫,右颊上血肉翻卷——在此时,他的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之处了。
    萧韵婷披散着头发,扭曲着面孔,用力一抖缰绳,她的坐骑已长嘶一声,狂猛的向楚云身前冲来!
    楚云大喝一声:“好个贞节烈女!”
    剑如群蛇乱舞,似狂风暴雨般纷纷交织而落,在陡然的变幻里,在人们的意念尚在错愕之际,大块的,血淋淋的肉上下飞洒,萧韵婷亦长号着坠跌在地,但是,她的命没有受到伤害。
    是楚云有心饶她,抑或是不忍杀戮她呢?错了,楚云之所以如此,只是要令她再承受更多的折磨罢了。
    白羽公子沥血披胆,如野兽似在曝叫着策马冲来,剑刃挥动如狂,恨不得一下子将眼前的强仇斩为肉酱!
    楚云冷森森地淡然一笑,倏出三十九剑,一连将白羽公子的攻击挡出三十九次,他沉静得骇人地凝注对方,手腕蓦然急颤,苦心黑龙的尖锐剑端骤而震弹成千万个日莹的光点,快速得无可言喻地全然溜泻向白羽公子的脸庞。
    于是——
    白羽公子惨叫着丢掉手中的长剑,蒙着面孔自马背上滚通,在地上翻腾呼号,像煞九幽冤魂的号啕。
    楚云有如一尊魔像般屹挺马上,目光深沉得看不出一丝端倪,冷酷得没有一丁点人类的情感,苦心黑龙的剑尖轻轻地颤抖着,上面,正挑插着一颗胡桃般大,血迹斑斑的眼球!
    他无动于衷的瞧着眼前这幕惨像,幽邃的眸中泛着黯蓝的光芒,唇角在不可察觉的抽搐,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他不是在怜悯,而是在回忆,回忆着他往昔所遭受的痛苦,到底已取回了多少代价。
    缓缓的,楚云深沉的道:“邵玉,我想现在该可以杀你了。”
    在地上蠕动着的萧韵婷,这时已清醒过来,她发疯似的扑跪在楚云马前,捣蒜般叩着头:“求求你,楚云,求求你,饶了他吧,饶了我们吧,我知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发发慈悲吧……”
    楚云暴厉的吼道:“饶?你们可曾饶了我那白发苍苍的可怜老父?饶了我在乱刀之下的残命?萧韵婷,你想得太天真了……”
    萧韵婷那原本美艳的面孔,这时已因痛苦恐惧而完全变了形,脸上的肌肉在扭曲,沾满了泥沙,泪水纵横,长发散乱,她哭着,号着,求着,像一个疯妇,像一个死神掌下的战栗者……
    楚云大骂一声,身躯微抖,就在马背上以一脚将萧韵婷踢翻,萧韵婷在地上翻了两滚,又不顾嘴角的斑斑血迹。扑在白羽公子身上哭唤着,她的泪水适才洒落,再滚跪到楚云马前,位号不止。
    楚云淡漠的脸上有着极端的鄙夷与不屑,他恨恨的道:“萧韵婷,你往昔的美丽呢?你那狐媚的手段呢?你毒药似的甜言呢?你为何不再施展出来?为何不再用来迷惑我了?多丑恶,揭开你的面具后,实在你有天下最龌龊的灵魂!”
    萧韵婷哭泣着,颤抖地悲叫:“不,不,楚云,你别再说下去,我有错,我已经受够了报应,受够了折磨,你该满足了,别太狠,楚云,老天有眼的,它看得见一切,看得清一切,楚云,你该歇手了,该歇手了……”
    “唰”的一道寒芒闪掣而至,萧韵婷的双目一眩一花,眉心间一缕热血缓缓淌下,在她的额际,清晰的被划开了一个十字伤口。
    她不喊痛,也不呻吟,却惨厉的尖笑起来:“好,楚云,你有多少狠毒手段,都尽量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我的丈夫要如何杀戮他的妻子,要如何折磨一个弱女……”
    楚云面孔上已微现激动,他粗野的大叫:“住口!你还有脸自称为我的妻子?我早已不将你看做楚家的人了,我们的关系只有仇恨,没有亲情,我说得很对,老天是有眼的,会看清一切,老天一定知道你们该受此报,或者,这尚太轻……”
    萧韵婷的嗓音已经哭哑了,她匍匐在地上,孱弱无力的伸出两臂,抖索着叫:“楚云……饶了我……吧……也饶了……他吧……”
    墓地是寂静的,磷火飘浮,坟丘一堆堆的重叠罗列,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身躯,荧荧磷火,则似这些幽灵眨着的眼睛,一声声凄楚的哀号,在寂寥中传荡,阴森极了,恐怖极了……
    楚云静静的坐在马背上不动,静静的望着地上两个躯体,萧韵婷的呼喊哀告,在他耳中澎湃汹涌,但是,他却以强烈的仇恨做为阻堤,使这些悲凄的号叫,不能丝毫动摇他的意念——以血还血的意念。
    黑暗中,仿佛撕破空气一般,突如其来的响起一个暴野的声音,这声音来得是如此奇突,宛如自天地之间传出一般:“好狠,多少年以来,老夫尚没有见过如此狠毒之徒,却不料在这荒野坟地,竟让老夫瞧见了这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
    随着这暴野的语声,另一个深沉的嗓音接着道:“无忧山的无忧日子过惯了,只道是三十年来,天下已是一片样和,哪知首次下山,便遇到了这么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小辈,嗔呵嗔呵,红尘殊殊,又有多少人参得透,看得穿啊。”
    楚云淡淡的向语声传来之处一望,冷漠的道:“无忧山顶的无忧朋友,你未经这嗔之道,安知这嗔之苦?你未经那真地狱,岂知凡在地狱者皆有其罪?”
    这时,萧韵婷亦已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的双目中顿时闪出希望的光芒,她不顾一切的大叫:“救命啊,求求说话的侠士救命啊……”
    楚云对她起了一丝可笑的怜悯,悠悠的道:“邵夫人,我实在觉得你可耻亦复可怜,那两个人能救得了你么?而且,假如我此刻欲置你于死地,就算那二人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在我挥剑的速度下及时将你搭救出去,你太天真了,邵夫人。”
    此时,那深沉的语声又起,尚带着一丝讶异:“年青朋友,听你说话,不像是个江湖粗人,怎么行事之间,却恁般歹毒残酷?你难道不怕有干天和么?”
    楚云冷冷一笑,道:“在下是正纲常,报亲仇,正可谓替天行道,二位圈外之人,尚请静眼自去,以免彼此生出误会,多有不便。”
    粗暴的声音蓦地响起道:“老夫把你这胎毛未脱的黄口小子活剥了,老夫等亲眼见你做出这等赶尽杀绝之事,好意劝你两句,却不料你竟振振有词,狡辩图赖,呸,若按老夫昔年脾气,只怕现在你已经躺下了!”
    楚云豁然大笑如雷,狂放的道:“江水悠悠东流,后浪推尽前浪,天山亘古积雪,新雪盖遍旧雪,老朋友,你便露两手试试,也好让在下看看你昔年的威风如何!”
    就在楚云的语声甫落之际,一团黑影已猝然自右方一个坟堆后飞出,更且暴烈地怒吼道:“好狂徒!”
    “徒”字出口,一条黑黝黝的杖影已来到楚云头顶!
    这一杖影所挟的风声异常强劲,隐约带着劲啸之声,楚云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右腕猛力一流一振,剑芒已似极西的电火耀闪,快绝的倏伸又缩,“当”的一声震耳巨响起处,扑来的黑影已在空中连连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楚云目光微睨,发现这是个高大魁梧的七旬老人,这老人的两只耳朵特大,耳坠子长得几乎触及两肩,此刻,他正睁着一双骇异而吃惊的眼睛,有些不大相信的瞧着楚云。
    楚云淡淡的道:“老朋友,请便。”
    这老者气得用力一跺右手的一根乌黑铁杖,大吼道:“小辈,你狂得过份了,你以为适才那一手雕虫小技就唬住老夫了?老实告诉你,还差得远哩……”
    楚云哼了一声,道:“那么,老朋友,你的意思,是要在下再表演一次?不过,只怕这一次老朋友你却未必吃得住了。”
    大耳老人面色全变,怒吼道:“老夫活劈了你这小子!”
    乌黑的铁杖呼轰飞旋,有如山岳般盘扬而起,楚云双目凝注,右手剑却倏而刺向右侧,一声尖叫骤起,正在马前的萧韵婷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耳老人这时可真是气疯了,他双目像喷火般瞪着对方,手中乌黑铁杖倏而挥起风雷之声,比方才威力十倍的猛攻而上。
    楚云大笑道:“老朋友,这才像话。”
    他的剑势已迅速随着敌人的杖影翻起来,忽而上下交舞,忽而左右穿织,忽而前后拦截,忽而四面绕旋,像长虹,像群星,像怒涛,像狂风,成丝,成圈,成点,成弧,凌厉极了,猛辣极了。
    只有一刹那,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下,已电光石火般互换了二十余招,大耳朵老人一连移换了六次方向,而楚云却仍然稳坐马背未动。
    他冷静的迎拒攻挡,目光却时而向周遭扫视,自然,楚云不会忘记,还有一位老朋友尚隐身未出。
    极快的,又过了十招——
    楚云唰唰不息的连连击出二十六剑,在敌人奋力招架间,他悠悠地问:
    老朋友,阁下还有一位居住在无忧山的伙伴,为何不见他出来助你一臂呢?阁下武功虽然练得也有几分火候,不过嘛,看来尚难登大雅之堂。”
    大耳朵老人在倾力拒架中,又猛烈的还攻十六杖,边大骂道:“住口,小辈,胜负未分,焉知鹿死谁手?你稍停便会知道是谁的本事难登大雅之堂了。”
    楚云在极小的幅度与空间里,快逾闪电般一口气戮出三十一剑,于是,就好像在同一时间,同一方向,有三十一个人同时向大耳老人攻击一般。
    一连三个盘旋,大耳老人见机躲出七尺之外,又快捷的反扑而到,乌黑铁杖甫始挥出,敌人的剑锋却又似鬼魅般来到眼前,于是,他迫不得已的再度闪出,就像这样,周而复始的连续重演了九遍,大耳老人已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在第十次闪避之后,终于张口大道:“飞老,飞老,这小子扎手得很……”
    于是——
    那深沉的声音已缓缓的响在左近:“老五,你且退下。”
    这叫老五的大耳老人答应一声,迅速挥出九杖,脚尖急旋,宛似狂风般退出十步,他暗喘了两大口气,悄然抹去额际的汗水。
    就在他退后的同时,一个身着紫红长袍,须髯雪白的老人飘然而出,他来得是如此虚渺,如此轻灵,像煞一个冥淼中出现的仙人,又似一个隐匿在黑夜甲的守护神,在那慈祥和蔼的面孔上,有着一股湛然而正直的光彩,使人只要一见他,便会生出敬仰与畏服的心理。
    大耳老人快步迎向前去,气咻咻的道:“飞老,这小辈不知从哪里学到了一套怪剑法,十分不易对付,你老可得仔细点……”
    红袍老人淡淡一笑,长袖微拂,朝楚云温和的道:“这位小友,可肯赐告尊姓大名?”
    楚云冷硬的吐出四个字:“浪子楚云。”
    他抿抿嘴唇,又瞥了这红袍老人一眼,老人呵呵笑道:“小友,你总算将世上这个狠字做到了,不过,就算你与眼前这对男女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是无法善了,也应该给他们一个干脆痛快,又何苦这般折磨人家?要知道,任何一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任何人也都是他父母的孩子,以己比人,你又与心何忍?”
    楚云残酷的展出一丝微笑,笑得异常艰涩,他沉重的道:“前辈说得极是,就因为他们做错了事,亦因为他们没有记着在下也是父母的孩子,更没有以己比人,所以,在下才对他们施以薄惩。”
    “薄惩?”老人不悦地哼了一声,道,“小友,你未免说得太轻淡了,这样残酷的凌迟手段还叫薄惩,那么,要怎么样才算重罚?小友!年轻人火气总是旺些,性情亦比较浮躁,现在,请告诉老夫,他们如何得罪你了?而竟使你这般狠毒的对待他们?”
    楚云眨眨眼睛,他心中十分愤怒,但是,他却不愿在此时此地再与别的武士发生纠纷。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平静的道:“眼前这女人,是在个的前妻,那倒卧在地上的男人,却与在下前妻双宿双飞了三年,在下老父,惨遭这二人杀害,在下亦被他们遣人数度追杀,最后于黄河河口将在下砍成重伤,并弃之于海,但天可怜见,在下幸而不死,于是,在下回来寻找他们,其余的,尊驾都已看到了。”
    红袍老人神色动了一下,回首看了看地上的白羽公子与萧韵婷,仿佛考虑了片刻,缓慢的道:“嗯,这错可错得很大,不过……”
    他望了楚云一眼,又道:“上天总有好生之德,予人一条生路,即是为自己积德,况且,大丈夫不记旧恶,真英雄气度必宏,老夫看小友你英气盈溢,头角峥嵘,异日定为武林奇材,眼前两人,亦已被你重惩,能饶人处且饶人,老夫以这把年纪,向你提出一个要求,尚请小友你看在老夫薄面,饶过他们便了。”
    楚云面上毫无表情,他尽管心中怒火炽烈,却强行压制着不使它发作,缓缓的,他仰首向天,生冷的道:“前辈,不错,大丈夫不记旧恶,但不能听任亲生之父含冤九泉,真英雄气度必宏,却不能束手看着妻离家破,更被奸夫淫妇屡次陷害,因为人家不予在下生路,所以,在下亦不能予别人生路,前辈固然德高望重,主要的,还因为前辈乃事外之人,无法体会这刻骨之痛,总之,遭仇人杀害,乃在下生父,而非前辈生父,遭仇人夺爱妻者,乃在下自己而非前辈本人,遭仇人围杀者,亦是在下本身而非前辈本身,总而言之,若你我易地而处,只怕前辈的气度亦不会如此恢宏了。”
    红袍老人面色一变,顿时有如寒霜般道:“小友,老夫久已破嗔之一念,存心息事宁人,小友你切勿信口雌黄,再度激起老夫往年习性才好。”
    楚云毫不在意的一笑,道:“前辈,不论如何,尚请体会下情,收手离此。”
    红袍老人冷冷的道:“那么,你是不肯赏脸了?”
    楚云强硬的道:“你我陌路相逢,非亲非故,非友非仇,哪里谈得到赏脸二字?”
    红袍老人蓦然仰天长笑,笑声激昂高亢,有裂金穿石之威,震天动地之能,嗡然绕回,历久不绝。
    楚云待他笑声消落,淡淡的道:“老友,尚请赐告台甫称呼?”
    红袍老人狂厉的一哼,不屑地道:“小辈,你听稳了,‘大罗金环’江一飞便是老夫。”
    楚云心头一跳,暗忖道:“想不到这江老头仍在人间,素闻此人已于十年前老死深山,不料这老家伙却于此时此地现身眼前,这老头子的一身武功乃属强中之强,霸中之霸,自他行走江湖以来,除了一次与人打成平手以外,还没有听说曾吃过败仗,嗯,假如真是此人,可真是有点棘手了……”
    红袍老人大马金刀地一拂衣袖,道:“小辈,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洒。”
    楚云忽然展颜一笑,道:“阁下真是大罗金环江老前辈?”
    红袍老人双目一瞪,精芒暴射中怒道:“老夫年登八十,八十年来,尚未听说有冒名顶替者。”
    楚云静默的凝注着眼前这大名鼎鼎的大罗金环,心中极快的思考着一个问题,他轻轻的道:“前辈,请问你,前辈为何要救下这对好夫淫妇?”
    红袍老人——大罗金环江一飞转为平和的一笑道:“只不过为了行这件善事,呵呵,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友,你说是也不是?”
    楚云缓缓将苦心黑龙插回鞘内,翻身下马,表情十分怪异的向周遭打量了一下,却微笑道:“前辈救下他们二人后,这两人必会千恩万谢前辈所赐的恩典,然后,他们会永远记着你,逢人便称赞你,前辈自己亦可向天下人声告自己这件善举,于是,天下人都会齐声赞誉你,推崇你是个慈悲的武林人物——至少,前辈生像就有几分相似,天下人甚至更会痛骂那强徒楚云是如何没有人性,如何歹毒,前辈就会告诉他们,你是抱着悲天悯人之心才饶那楚云一条贱命,于是,所有的人更会敬佩地阿谀你,说你真是气度恢宏的英雄,于是在下老父就此白白的死不瞑目,在下的妻子白白被人夺去,在下的仇恨痛苦白白消散,前辈的杰作成功了,在下却永远得到一个臭名——以血泪所换来的代价,前辈,我说的对么?”
    大罗金环江一飞神色已显明的暴怒到了极点,他断吼一声,髯眉俱张地踏前一步厉色道:“楚云,你是一定要逼着老夫动手了!”
    楚云轻蔑的一撇嘴,道:“不敢,在下只是要看看前辈对这嗔之一念到底看穿到了什么火候用已。”
    大罗金环江一飞气得面孔通红,大吼道:“小辈,你竟敢调侃讽辱老夫,说不得老夫要教训于你,也好叫你明白今后为人处世之道。”
    楚云目光先向移到身后的大耳老人一飘,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不错,前辈,这也正是在下所要禀告前辈的话。”
    大罗金环狂笑一声,满脸暴戾之色,方才那股子和祥慈蔼,已在他这声狂笑中全然消散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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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自取其辱虽生犹死
    于是——在这凄凉的荒野坟岗上,在这幽寂的夜黯中,在这两个世界的一线分隔里,人与人之间的杀伐又在弥漫,又在酝酿。
    楚云淡漠地笑了笑,身子微侧道:“江一飞,你出手吧。”
    大罗金环江一飞雷鸣似的大吼一声,猝然冲向前来,就在离着楚云三步之前,又倏而一个大旋身,抖手便是一连串泻星似的二十一掌十六腿,来势疾劲如万山齐颓,猛辣之极!
    楚云脚尖轻耸,身躯已向对方的掌影中闪电般晃游而过,双掌并出,拍向对方全身十二处重穴。
    大罗金环十分讶异的“噫”了一声,迅速回身反掌,呼声风啸中,漫天掌势已似罗网般向楚云包卷而上。
    像煞江中的水沫,梦中的幻影,是如此不可捉摸,楚云全身猝然俯向地面,贴着两寸的空间暴旋而回,一股狂飚似的劲风径自撞向大罗金环下腹两腔。
    异常快捷的,二人在这照面之间,已互不相容的连连以绝招攻敌,奇式自保,几乎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在两声喝叱中,掌影纵横而起,漫天盖地,有如天瀑倒悬,绵绵不绝的搅揉在一起。
    在斗场上,已看不见二人的身影,只有呼轰的劲气在排旋,在回荡,只有裹着双方身躯的掌影在挥舞,在穿飞,来去仿佛自西极东限,生息有如浪涛汹涌,不尽不绝,交织弥漫。
    大耳老人有些目眩神迷的站在一旁观战,这时,他已在暗暗为自己方才的大胆粗心捏着一把冷汗了。
    忽然,大耳老人想到了一件事,他偷偷向斗场一看,悄无声息地移往萧韵婷倒卧之处,到了萧韵婷身前,他轻轻俯下身来,目光微扫之下,却似乎有些怔愕的咦了一声!
    原来,萧韵婷的两眼竟在眨睁着,面上神色虽然极为痛苦,却证明了她仍未死去。
    大耳老人咽了一口唾沫,轻轻的道:“喂,这位姑娘,你没有受伤么?”
    萧韵婷移动眼球看着大耳老人,她全身虽然不能动弹,但眼中的神色却流露出了极度的祈求与哀告。
    大耳老人仍有些不解的道:“这位姑娘,老夫好像看见那姓楚的小子刺了你一剑,老夫以为你已经完了,但是,那姓楚的竟没有杀死你,真是怪事,凭那小子的剑法,该不会有失才对啊。”
    萧韵婷痛苦的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模样儿显得异常苦楚。
    大耳老人迷惘地向她全身看了看,奇怪的道:“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而且连动也不动一下?你身上好像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势,怪了,你这样子好橡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但是,老夫亲眼看你挨了一剑,却没有看见有人点你穴道呀……”
    说到这里,大耳老人蓦然一震,低声惊呼道:“莫非……
    莫非这小子能用剑点你的穴不成?”
    萧韵婷迅速的眨眨眼——表示他猜对了,大耳老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压着嗓子道:“姑娘,请恕老夫唐突元礼,老夫这就替你将穴道解开。”
    萧韵婷感激的眨动着眼睛,眼眶中,已浮现出莹莹泪光!
    大耳老人仔细而快捷的在她身上拍打找寻,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满头大汗的替萧韵婷解开了穴道,老人一面拭汗,边惊愕的道:“这小子好大的本事,他那随意刺戮的一剑,却竟是如此分毫不差的同时刺进你胸际的软麻穴及头后的昏穴,如果他手法稍微重一点,你只怕早已丧命,轻一点却亦制你不住,不料这小子的手劲却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这种准头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功夫是决然练不到的……”
    萧韵婷喘息了片刻,屠弱而颓丧的道:“前辈……小女子感谢前辈的救命大恩……”
    大耳老人得意的一笑道:“岂敢,这算得了什么,稍停待飞老生擒住那狂做小子之后,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萧韵婷怯怯的道:“前辈……那楚云……武功深不可测……小女子看……”
    大耳老人摇头笑道:“姑娘切勿惊慌,姓楚的小子纵然了得,你可知道对付他的是谁么?呵!就是老夫的生死挚交大罗金环江一飞啊。”
    他满以为说出“大罗金环”的名字后,眼前的女子一定会面露惊喜之色,但是,他失望了,萧韵婷仍然十分忧虑的道:“前辈,楚云的一身能耐,小女子异常清楚,江老前辈功高一时,但与他相较,却仍然难有胜望……前辈,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请前辈护送小女子与那卧地受伤之人先行觅地躲藏一时……前辈大恩大德,不女子定当厚报……”
    大耳老人怔了一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满,是的,在他们为了救援眼前二人而正在与敌人拼命之际,这被救的女子竟然不顾救她之人的死活而要求先行逃逸,更为了自身的安全而祈请护送,这不是太也显得不够意味了么?
    大耳老人心中想着,脸上已表露了出来,萧韵婷虽在身疲力竭之下,却仍十分精细,他一眼已可看出对方的不满,于是,她的眼泪顺颊而下,凄哀的道:“前辈,请你老人家原谅小女子的无礼,这并非小女子不通人情,只是小女子实在怕那楚云,如若他有一线之机,他亦断然不会放过小女子的,前辈,这些日以来,小女子被他欺凌得够痛苦了……”
    大耳老人心中一软,面色渐又缓和下来,他有些犹豫的考虑了一下,顺便转首看看战况的演进如何——这一转首观看,却几乎骇得他跳了起来,他那位名扬三江四海的好友大罗金环江一飞,此刻早已将他仗以成名的兵器——一对烁亮绚烂的合金大罗金环拿了出来,正狂风暴雨般拒敌着楚云手中闪掣如电的利剑,在二人攻退旋回之中,大罗金环江一飞竞有些招架支细之势!
    萧韵婷因为躺在地下,还不晓得形态已经比她所说的更要恶劣,她仍然低声央求道:“前辈,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好人做到底,送我们一遭吧……”
    大耳老人拿起置于地上的乌黑铁仗,缓缓站起,边沉重的道:“姑娘,并非老夫不愿即时护送你二人离去,现在,恐怕连老夫等二人都不易脱身了。”
    萧韵婷不由全身一阵哆嗦,颤抖的问:“前……辈……你……你说什么?”
    大耳老人目光凝注斗场,面色十分难看的道:“老夫在说,姑娘你的推测对了,大罗金环飞老果然有些敌不住那浪子楚云,看情形,飞老要拼一次了……”
    萧韵婷刹时面如死灰,她绝望的闭上眼,哀哀低号:“天啊……”
    大耳老人心中一酸,一跺手中铁杖,匆匆说道:“姑娘,你自行设法逃生吧,老夫要加入战阵,与那楚云一分生死了……”
    夜空仍是深沉而黝黯的,寒星闪眨着,像幽灵的眼睛,萋萋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摆,发出一阵阵萧索的声息,气氛苍凉逾恒,萧韵婷已流不出眼泪了,她无助的躺在地上,四肢百骇麻痹酸痛,混身没有一点力量,绝望,似一条毒蛇般啃啮着她的思维,连一丝几的期盼,都在这绝望中被扼杀了,于是,她眼睁睁的望着夜空,眼睁睁的看着大耳老人的魁伟身影逐渐移去……
    那边——楚云手中的“苦心黑龙”,几乎与他的身体合并为一,挥起直冲云霄,俯落穿透黄泉,旋舞令星坠月殒,纵横使云弥雾漫,狭窄而锋利的剑身,在他手上宛如雷神所挥击的电矛,闪跃于天地,迸射于苍穹,凌厉极了,猛辣极了。
    大罗金环江一飞的紫红长袍已像双翼般箕张蓬涨,两个如车轮的利齿金环交相砸击,重叠翻飞,在夜黯中,仿佛两个急速滚动的金球,又像那照耀在四野;翻散聚合,生息不断的火团暴雷,威烈尤匹。
    蛇似的剑芒穿拂伸缩,绕旋回转,滚球似的金团往来流动,左飞右落,速度之快,招式之奇,可谓叹为观止了。
    大耳老人提着铁杖,心惊胆颤的站在一旁发怔,是的,在这种绝世高手的争斗下,便像煞四周都布起了一道紧密的罗网,实在难以插手介人,大耳老人固然亦属江湖一流人物,不过,在此种情形之下,他也感到自己已近乎多余的悲哀了。
    在拼战中的两人,这时已经差不多明白双方的实力如何了,大罗金环江一飞是近四十年来,在武林中出类拔萃的角色,他经过的大小阵仗何止千百?遭遇到的惊涛骇浪,生死关头也不胜枚举了,可是,在休隐无忧山十五年后首次行道的今日,他却逢到了眼前这位结结实实的对手;这有如魔鬼般高强而卓绝的对手,他的年龄,与大罗金环又是相差得何其遥远啊。
    只要是一个习武之人,一个对武学内蕴之道有着深切修为的高手,他的年纪与功力之浑厚乃是成正比的,岁月越悠长,技艺越精奥,决不会随着年龄的老耄而使己身的功能消退,否则,这就只能算是一个略知武学皮毛的庸手了。
    楚云力斗大罗金环,亦有着沉重的感觉,但是,却也没有到达制敌不住的地步,他有着充分的信心,可使眼前这位名扬一时的高手迟早落败,不错,他已经在这以前遭遇过更为辣手的敌人,大罗金环的武功较之日前的兜鍪双豪任何一人皆要高上一筹,可是,若与兜鍪双豪二人联手之力相较,大罗金环却不免要逊色了,也就是说,若将大罗金环与兜鍪双豪相比,则大罗金环可以单一击败他们,但若兜鍪双豪二人联手合力,大罗金环就要落败,换言之,楚云能以一己之力战胜兜鍪双豪,那么,他打败大罗金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武学之道,是丝毫也不能勉强侥幸的,好比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少力气就能举擎多重的物件,若不自量力,妄自逞强,则必会得到与希望相反的结果。
    目前的境势,在拼斗中两人都是肚里明白、眼中雪亮,任是长剑如虹,金环辉耀,却都只是在等候那一刻的到来——胜利或失败的刹那。
    于是——大罗金环江一飞心绪已有些不宁了,尽管他表面上仍是十分沉着稳定,攻拒之间亦越来越猛厉,脑子里却极快的寻思着脱身自保的方法,以他的经验与所学,他相信,事情不会太恶劣……
    楚云身形闪挪如风,剑势连绵不绝,式式繁复紧密,招招快捷狠辣,在挥掠的剑影寒光中,他淡然一笑道:“老朋友,长江的前浪衰微了,很可惜,是么?”
    大罗金环闷不吭声,仍自招出如飞,纵横游移,自发苍苍,白髯飘拂,像煞在半空中旋舞翱翔。
    楚云紧跟着戮出十六剑,边轻蔑的道:“江一飞,假若你此刻认输离去,在下可以给你一条生路,让你留着了张口去哭诉你的亲友,留着一双手再来寻我报仇。”
    大罗金环倏而左右各盘旋了三次,金环上砸下撞,前套后拉,双腿闪电般连连蹴出七次,突然又退出六步,大吼道:“黄口小子,你即将得到教训!”
    像一只怒箭,楚云瘦削的身躯冲天而起,又在刹那间若滚桶般翻转而下,于是,并射霍亮的精芒暴涨裹着他的身体回舞扩散,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刺耳啸声,亦随着光辉的闪耀同时响起。
    大罗金环江一飞豁然狂笑如雷,沉马立桩,渊停岳峙。
    面孔亦极快的转为血红,双手金环平平伸开——仿佛是流光一闪,窄长的寒电猝然似飞虹般射到,大罗须眉俱张,狂叱一声,双手金环抡起两团耀目的金圈,好像两个烈焰熊熊的火球,带着呼轰风声自左右挟到!
    寒光倏而回转,略一绕旋,又挥霍着自十七个不同的方向射来,明亮的光芒长短穿插,散紧消合,有如正月里爆起在空中的火焰,缤缤纷纷,奇迷夺目,美丽而又萧煞的自四面八方飞拢而来。
    金圈迅速扩展,在无数个荒坟上奔掠,野草纷飞,尘灰并扬,刹那间已与来自不同方向的十七道冷电接触!
    在一连串清脆而响亮的碰击声中火花四溅,嗡然的余韵续绕不息,两条黑影已倏然分开。
    楚云轻轻的将苦心黑龙长剑拄在地上,挂在胯旁的白玉黑龙剑鞘尚在微微晃动,衬着他冷冷的一丝笑意,模样儿轻蔑极了。
    在三丈以外——大罗金环江一飞仍旧白髯飘拂挺立不动,手中的金环闪眨着寒森的冷光,他两只眼睛仿佛喷火般怒瞪着楚云,像一只负了伤的野兽,在恶毒中含有极度的仇恨。
    大耳老人慌乱而紧张的奔向前去,低声道:“飞老,你未曾吃亏吧?”
    大罗金环江一飞重重的哼了一声,却沉着的道:“栽了,老夫闯荡江湖凡六十余年,这尚是首次碰到了大钉子,眼前小子终非池中之物,将来实在可畏。”
    大耳老人迷惑的向江一飞全身打量一番,奇怪的道:“不过……飞老,你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创伤……”
    大罗金环瞪了大耳老人一眼,双脚轻抬,大耳老人目光一瞥,不由骇得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这才止住那一声喉中的惊呼,原来,大罗金环脚上那只青缎子软鞋,已齐底被削去,然而,他的脚板却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轻轻将手中的金环并拢折合,江一飞极其低微的叹了口气,他一拂长髯,冷森森的看着楚云,语音深沉的道:“楚云,你师承何人?”
    楚云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云里青龙。”
    大罗金环不信的冷冷一哼,道:“云里青龙左霄虽属武林一流人物,却也不见得如何惊人,楚云,他调教不出来你这一身功夫。”
    楚云舐舐嘴舌,缓缓地归剑人鞘,道:“江一飞,你为何追问此事?莫非想寻楚某先师报复?”
    大罗金环愤怒的瞪着对方,大声道:“云里青龙左霄早已死去,老夫怎会找他尸首算帐?楚云,老夫问你,无畏金雕武血难是你什么人?”
    楚云哈哈大笑道:“武老前辈与在下乃为挚交,算是长辈,亦属老友,江一飞,这答复你满意不?”
    大罗金环有些吃惊的望着这位年轻人,默默沉吟了片刻,慢慢的道:“你方才所使,可是武血难的孤光剑法?”
    楚云一拍双手,有着一股特别意味的道:“不错,阁下好眼光。”
    大罗金环紧接着问:“武血难的一身绝活,是否都传于你了?”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承蒙武老前辈看重,在下受益不浅。”
    大罗金环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恨极了,因为他明白,凭无畏金雕那超凡人圣的艺业,决不是自己的能耐所可以匹敌的,眼前的年轻人,已尽得无畏金雕的衣钵,自己想找回今天这场过节,只怕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在大罗金环俏身份与地位来说,遭到了失败而无法洗雪,在他八十年来的人生路途上,不是显得太也遗憾了么?
    楚云悠闲的道:“老朋友,罢了罢,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何苦这般看不开?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使人辱,明朝人令我羞,看淡一点,远一点,将那嗔字悟透,也就无牵无挂,四大皆空了。”
    大罗金环呸了一声,怒道:“姓楚的,你休要冷言相讽,哼哼,假若你与老夫互易其位,他也会看淡一点,就此罢休么?”
    楚云怪异的笑笑,意味深长的道:“在下不会,因为在下不是你,无法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就好似你不是在下,无法体会在下的心情一样。”
    他抿抿唇,又道:“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嗯,阁下原先不明白在下的苦楚,却硬要充英雄卖资格横插一手,又说什么无嗔,无欲、无恨的那一大套,现在,阁下已尝到了滋味,以阁下望百之年,犹无法参透这一关,在下又怎能参得透?老朋友,你活到八十岁仍是如此虚伪矫作,在下真为你叹息。”
    大罗金环江一飞老脸涨得通红,他狂厉的道:“住口!
    老夫难道还要你来教训不成?楚云小子,你记住,老大有生之年,必将寻你洗雪今日之辱!”
    楚云缓缓摇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道:“唔唔,别恼羞成怒,老朋友,日月永远轮转移换,时光永远悠悠逝去,天是天,地是地,在寰宇之间,任是过去或未来,却只有一个真理存在,老朋友,只要能悟出这个真理的即属圣贤,却不论他的年龄是长是幼;在下为你惭愧,在这世界上虚度了这么绵长的一段大好时光,却竟仍然毫不开窍,朋友,在下告诉你,这个真理就是一切至高无上的完美,其中包括了江湖上最为重要的仁义孝慈,要使它深入,毫无裂痕的做到至善之境,那么最少也可算是一个明白人了。”
    大罗金环仍然不服的吼道:“一派胡言,楚云小子,像你这样辣手狠心,就算做到了仁义孝慈的至善至美之境了么?”
    楚云肯定的颔首,平静的道:“不错,在下做到了。”
    大罗金环正待嘲讽的张口,楚云已微笑着继续说道:“在下三度追杀这对好夫淫妇,一是报亲仇,此乃孝,二是伸公理,此乃义,三是做天下,此乃仁,四是振纲常,此乃慈,老朋友。你有异议吗?”
    窒怔了片刻,大罗金环忿忿的道:“好一张利口,老夫不愿与你徒费唇舌,异日再见,你便知道究竟谁是真人,谁识真理。”
    楚云冷冷一哂,道:“是的,老朋友,在下等着,而且,希望再见之日不会离得太久,因为,在下无妨,却只怕老朋友你时光不再了。”
    大罗金环猛一跺脚,厉吼道:“好小子,你……你这混帐之极的东西……”
    楚云毫不客气的摇摇头,啧了两声,微笑道:“这样就没有风度了,老朋友,别忘记阁下乃为武林尊长,一代豪杰,分寸之间要拿得住啊。”
    大耳老人一拄铁杖,暴吼道:“好晚辈,今夕你算占足了便宜,使尽了威风,错过眼前,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老夫我也要找你一雪此恨!”
    楚云冷冷的看了大耳老人一眼,道:“败军之将,岂敢言勇,大耳朵的朋友,报上你的姓名。”
    大耳老人狂怒的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黑杖子范五便是。”
    楚云微微点头,目光向左右一瞥,奇异的笑了起来,他残酷而满足地搓搓手,喃喃自语:“嗯,果然不出所料,这样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让他们明白,世界上,还有比死更为深切的惩罚……”
    大耳老人——黑杖子范五跟随楚云的目光望去,他发现适才倒卧着萧韵婷的地方,现在已空荡无人,再向远处一看,另外那个受伤的男子——白羽公子邵玉,也不知在何时失踪了……
    黑杖子幸灵乐祸的笑了起来,有如夜枭般尖刻刺耳的道:“嘿嘿,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因果必有循环,小子,你幸幸苦苦,费尽心机的折磨人家,现在呢?呵呵,却又吃人家逃逸了……”
    楚云有趣而可笑的注视着黑杖子范五张开的大口,却并不出言反讥,他这奇特的沉静与凝视,使黑杖子不期而然的止住了笑,有些讪讪地望着他,表情上,透着十分的尴尬,有些手足无借的模样。
    楚云冷冰冰的道:“不笑了?朋友,以后,你就会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或者,你会为你现在的笑而痛哭失声呢。”
    大罗金环江一飞阴沉着脸,双眸中透出阵阵闪烁幻动的光彩,半晌,他转身向黑杖子道:“老五,你也偌大年纪了,脑筋怎的仍不够用?姓楚的会不知道那两个何时逃走的么?
    假如他不是有意,他会眼睁睁的望着仇人生还!哼,其实,这正是他的狠毒之处!”
    黑杖子迷惑的眨着一双老眼,有点摸不着头脑:“飞老,姓楚的仇家已经跑掉了,吾等今夕虽然受到挫败,却救了欲救之人,这不是成功了一件善事么?”
    大罗金环呸了一声——却像他原先呸了楚云一声相同:“老五,你怎的糊涂到这步田地?姓楚的乃是用精神上的痛苦与灵性上的煎熬,来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啊,你想?
    那男的已经被他毁了容貌,弄得面目全非,女的也受尽了惊恐,心悸神衰,在今后,他们仍将草木皆兵,心寒胆颤的提防着这姓楚的小子,过着逃亡与难见天日的艰辛生活,而且,在悠久的时光里,在黝黯的长夜中,那弱女子尚要对付着眼前那满面疤痕,形同厉鬼的男人,这种日子怎么过?这种心情又将如何消受?老五,我们都错了……”
    黑杖子范五闻言之下,弄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大罗金环猛的一拂长髯,对着楚云大吼道:”姓楚的,老夫可曾说中了你的心意?”
    楚云没有表情的笑了,这笑容冷酷极了,他语声有如冰珠般寒瑟而冷脆的道:“是的,老朋友,由这点,可以证明你确实有些头脑,不像你身旁的这一位,满肚子茅草。”
    黑杖子范五羞怒的大叫道:“放屁!利舌伤人,岂能算是好汉?”
    楚云一哂,道:“这么说来,朋友你愿意用直接的行动试试了?”
    黑杖子语风一窒,又弄得手足无措,只将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不错,直接的行动,假如真用直接的行动与楚云较量,只怕尚不及他的言同来得可以勉强招架一番呢。
    大罗金环氏袖一甩,沉默的拉着黑杖子范五便走,行出数步,他义停下,回身凝注楚云良久,阴森森的道:“记住,楚云小子,记住今夜,记住此刻.会有一天,老夫要找到你再比划一次。那时,胜利才是真正的……”
    楚云仰首望天,淡淡的道:“希望不要太久,在下等着你,不过,分手之后,老朋友你得将方才对付过在下的那套‘大罗九环’好好演练几遍,以期再有进境,否则.假如阁下复败,就恐怕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大罗金环怒恨已极的哼了一声,当他的哼声尚在空气里回荡,两人的身形已电射而起,消冥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楚云缓缓向周遭环视了一遍,这凄凉的荒野坟地,寂静得毫无声息,风吹着,像是幽怨的悲叹,磷火稀落的飘忽,有如显示着生命的轻渺,四周在深沉的灰黯中,有着落寞的氲氤。
    该走了,是的,楚云嘬唇发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呼哨,那是在召唤着他跑向远处的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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