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花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四十五章大隐于朝
    这时,旁边的曹敦力突然有些惊慌地道:“不好,公子,罗昆老弟已经晕过去了!”
    君惟明与金尤摩立即探视,可不是么,罗昆已面如金纸,吐气如丝,瘫痪在曹敦力怀中动也不动了……
    急急用手试了试罗昆的鼻息,君惟明觉出罗昆的鼻息已十分微弱,金尤摩也仔细查看了一遍,沉重地道:“公子,罗老弟左肩挨了一剑,伤处深可见骨,背后也挨了一剑,毫不比肩上的伤口轻,本来他应该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一定是流血过多,加上这一阵折腾奔劳,脱力过甚才至于此……”君惟明焦灼的道:“假如我们还须经过一阵奔劳,你看他可以支持得住么?”金尤摩摇头道:“不行,如若不马上替他止血医治,让他好生休息,俺看他这条命只怕就要保不住了!”君惟明着急的道:“此时何时,此地何地?又到那里去替他止血治疗,觅处休息?金兄,这是不可能的事呀!”一边,曹敦力又惊道:“老天,罗老弟这一身里外衣衫全叫血给湿透了,难怪他方才衰弱至此,一步一喘!”
    金尤摩低促的道:“如今强敌环伺,伏兵重重,公子,无论俺们能否将罗老弟背负突围,也不能让他再受折腾了,否则,他体内的血势必流尽不可!”顿了顿,金尤摩又道:“俺看,公子你不会舍下罗老弟吧?”君惟明凛然道:“我宁可战死于此,也不能抛舍罗昆!”金尤摩连连点头:“既是如此,俺们今夜使无法突围离此了,为罗老弟的生命着想,第一步使须要找个安全地方先替他止血治伤!”曹敦力惶恐的道:“但是,此处不啻龙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四面八方全是敌方的人马,我们又到那里隐藏?”目注君惟明,金尤摩道:“公子可想得出来!”沉吟半晌,君惟明始徐缓的道:“别的地方没有,‘铁卫府’中所有的秘密复室或隐穴地窖,那些背叛我的人全知道……只有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五幢精舍或可一试!”金尤摩忙道:“安全么?”君惟明苦笑道:“谁也不敢说,这五幢精舍原是本府以前的‘司事’级兄弟居住的,从左边第一幢算起,到最后的那一幢,也就是第五幢,我记得其中有一间偏房是空着无人居住的,昔日那间偏房里全堆集着杂物,只是不知如今改变了没有……目前也仅有这一个地方可以试试了……”金尤摩低促的道:“那么,俺们这就去吧?夜长梦多……”咬咬嘴唇,君惟明道:“你不去,金兄,你独自先行突围返回‘入黑台’,将这里的情形转告我们的人,以免他们忧虑悬挂,做出计划以外的事情来!”怔了怔,金尤摩急道:“这怎么行?俺怎可抛下你们独自出险,俺看还是老曹走一遭吧!”君惟明低沉的道:“舍你莫属,金兄,曹敦力的功夫不足以突出重围,且他也搞不清楚我们大队隐藏的确实地点,我自己更有责任在这里照护我的弟兄,而此地的环境情势我比较熟悉,应付起来也方便得多,金兄,你先行离此并不是抛舍我们,反是帮助我们,避免我们其他的人因为不明真象而贸然行动,徒增伤亡使整个策略发生变化,金兄,烦你走一趟!”
    无可奈何的,金尤摩只好点头道:“公子既如此说,俺便尊令行动了,不过,可要俺回去再调集好手回来接应你们脱险?”君惟明平静的道:“不,我们自己设法出去!”金尤摩呐呐的道:“但是……这未免太吃亏了……”微微一笑,君惟明道:“不要紧,你回去之后,只要将今夜的情形告诉他们,在山庄里静候我们消息,千万记住不能擅自行动!”金尤摩额首道:“俺走了,公子?”君惟明恳切的道:“多留心,金兄,从哪里来,也从那里走!”点点头,金尤摩露齿笑道:“俺晓得,夜行人的老规矩!”
    双拳一抱,金尤摩捷如狡豹般窜掠向夜暗之中,他刚一离开,君惟明即招呼曹敦力背起昏迷不醒的罗昆,小心翼翼的潜行向第五幢精舍那边。
    这幢精舍与其他四幢的建筑形式不同,三房一厅加上两小间下房,全为红砖砌造,雅致小巧,房舍旁边种接着半圈高大的龙柏,技叶浓密,葱葱郁郁,看上去就把房屋的四周全掩遮得黑黝黝的了……
    来在精舍的后面,君惟明首先飞跃到他所知道的那间堆集杂物的偏房后窃上,凑近自窗缝中往里一看,他立即面露喜色,轻轻伸手推窗,嗯,那扇窗竟没有下闩,君惟明略微一推便应手启开。
    倒窜回来,君报明朝伏在树上的曹敦力道:“真是老天助我,曹敦力,那间房子里还是原样,没有变动,仍然堆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曹敦力忙道:“好极了,公子,我们这就进去吧?”伸手自曹敦力臂弯中接过罗昆,君惟明谨慎的四周查视了一遍,压低了嗓音道:“窗口离地七尺,宽窄只能供一人穿越,曹敦力,你上去,罗昆由我背上去!”
    点点头,曹敦力吸了口气,暴弹而起,准确无比的穿窗跃进,君惟明等到曹敦力进去了,他自己却不马上跟入,抱起罗昆,他朝相反的方向飞射而出,射出五丈,又笔宜拔空八丈有奇,然后,擦过高大的龙柏梢端,由上而下,快得有如流星横空般毫无一点声息的越窗飞入!
    房中黑沉沉的光度十分晦踏,全堆满了一些破烂桌椅家俱,以及一捆捆的旧衣陈裳,另外还有些毁坏了的刀矛弓矢散置着,简宜和个破烂市场差不多,整个房间充满了霉气腐味,就连那一丝从隔室门缝中透进来的光亮,也显得如此晕沉与阴暗了……
    曹敦力早就躲在一张缺了腿的古旧八仙桌之后,君惟明担负着罗昆有如四两棉花般落了进来,方待觅寻曹敦力的踪迹,这位倒了边的“大飞帮”堂主,已低促的唬了两声。
    跃到曹敦力身边,君惟明不禁莞尔,敢情曹敦力已经将一捆破旧的衣裳扯开摊平,铺设成一层厚软的底垫子。轻轻将罗昆放躺上去之后,君惟明才始悄然吁了口气,他低声道:“外面那间房子有动静么?”曹敦力有些紧张的道:“好像有人在那里,方才我似是听到几声咳嗽……”
    君惟明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又激箭似的飞跃而起,他迅速将启开的窗户闭拢,再次翻身回来。曹敦力钦服的道:“公子,还是你行事慎密,临危不乱,这些小事你全一点也不疏忽!”君惟明淡淡一笑,道:“不要轻视一点点蛛丝马迹的细节,那也足以破坏整个大举,就像星星之火,亦可以燎原!一连连点头,曹敦力又道:“下—步,公子,我们干什么?”君惟明细声道:“你懂得医道么?”曹敦力迟疑的道:“皮毛而已,不太内行。”君惟明笑了笑,道:“我也略有钻研,却不算精湛,不过,好在罗昆伤得单纯,原因明显,相信我和你两个人一凑合,该可以给他医治了!”曹敦力苦着脸道:“但是,我们全没有金创药……”君惟明平静的道:“放心,‘铁卫府’里多的是!”曹敦力怔了征,道:“去硬夺?”君惟明吃吃一笑,道:“这就须要技巧了,至于如何行事,尚待视当时情形而定。如今你在这里照应罗昆,我去设法找药!”曹敦力慌忙道,
    “可千万小心啊,现在‘铁卫府’里一定闹翻了天,包管重兵四布。高手齐出,主公可丝毫大意不得!”君惟明道:“你歇着吧,我自会慎重?”
    说着,他蹑足来到门边贴耳门上仔细倾听,半晌,他微微用力推门,在一声轻微的“依呀”磨擦声中,这扇门扉已然启开一半!
    迅速闪出,君惟明同时将门掩上,嗯,这是一间卧房,两张床相对平摆,一只桌数椅加上一只衣柜简单明了,现在,一盏玻璃灯高悬着,青烁炼的光芒照耀下,整个房间冥无一人!
    略一沉吟,他立即拉开衣柜搜寻,衣柜里除了几条衣衫挂着之外并无他物,君惟明又到两张床上查看,同样失望了,他匆匆定到房门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然后,再次推门而出!
    外面是一间小厅,陈设平凡无奇,君惟明四处一看,又拉开几只桌上抽斗查视,也全没有他所须要的金创药,他正在沉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小厅之外已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谈话声移近。
    一抹微笑浮上君惟明唇角,他闪电般隐到一张竹屏之后,须臾间,厅门已被推开,有两个人的声音一边交谈着一并进入。
    两仁兄大约在外面累得不轻,其中一个一进来便重重坐向一张大圈椅上,长长吐了口气,另一位却拿起桌上茶壶,对着嘴便“咕噜”灌了个饱,坐在椅中的那个,有气无力的道:“今晚上可真是热闹了,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咱们的童大爷却偏偏又不在府里,七师兄你说是不是巧?”被称为七师兄的人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沉重的道:“这些全不管了,最叫我心惊肉跳的是他们竟然传说今晚来这里大开杀戒的人就是‘魔尊’君惟明自己!老天,这不是活见鬼么?”另一位仲怔片刻,忧虑的道:“虽说这有点玄,但是,传出这话的却是‘大飞帮’帮主刁忌,七师兄,我看他恐怕不会乱讲吧?”那七师兄叹息着道:“难说,按理呢,刁忌这等身份的人物决不会胡扯蛋的,不过也说不定他是打得晕头涨脑看花了眼,或者今晚混进来的几个对头有人冒充君惟明,谁都知道,姓君的魔头,早就死了,如今只怕连骨头也化啦!”坐在这边的仁兄低咳了一声,道:“我看哪,七师兄,童刚接掌‘铁卫府’的事不大对,这里面必定有鬼!”急忙“唬”了一声,那七师兄压着嗓门道:“你小点声行不?谁也不是睁眼瞎子,那个不知其中有鬼?否则,童刚如果真是为了替君惟明继承大业,真的要替君惟明报仇追凶,就算君惟明没有死,他们也正该高兴才对,你没见目前各地警讯频传,谣言四起,童刚便首先忧心钟仲,魂不守舍了?而假设童刚确是如此讲义气,君惟明便活着回采,也一定不会对付童刚的啊,他连感激都会来不及呢……”另一位哼了哼,不满的道:“老实说,七师兄,我个人对姓童的颇为不满,他表面上撑着仁义大旗,背地里却连人家的妻妹也一并接收了,这里面,还不晓得有多少文章,我看哪,君惟明是不是被他害的都不敢说!”那七师兄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既然本派大掌门允了童刚要求,率领全门上下来此相助,是是非非,我们也就没得什么好说了!”他的师弟跟着感喟的道:“七师兄,我有个预感,达个预感极为不祥……我觉得,我们今后的日子将要难过,心口上象被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闷窒窒的……”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额,那七师兄道:“怎么说?”另一位显得有些不安的道:“我认为今夜现身的对头必定是君惟明本人无疑,他一定还没有死!”那七师兄忙道:“你有什么依据?”这位朋友嗓子发沙的道:“当然有,七师兄。‘大飞帮’帮主刁忌不可能会说假话,此其一,凭刁忌的身手之强,能胜他的人不多,而刁忌却受伤落败,束缀上了他手下二三十名好手的老命,这等强者,除了君惟明还会有谁?此其二,另外,官采乃一方怪杰武功之精天下闻名,今夜甚至连他也吃了亏,不是‘魔尊’的威风那一个还能折得了他?此其三,而谣传君惟明大难不死,复出江湖的事就更非空穴来风了,七师兄,我看这一次我们凉山派大举前来帮助童刚的这桩决定是一件大大的失策,弄不好只怕要搞得焦头烂额,进退不能!”
    被称为七师兄的人急忙小声道:“你说话小心点,若是传到大掌门耳朵里,看你不吃生活!这些事是他们上头人的事,我们只跟着走,别的不用管,也管不着!”他的师弟却哼了一声,悻悻的道:“事关生命存亡,怎能不管?七师兄,我看童刚耍的鬼把戏,本派大掌门以及童刚身边的那些人如官采、包骧、赵品松他们,可能多多少少全知道点内幕。却就蒙着我们……。”
    那七师兄不悦的道:“小九,你就少发牢骚行不,还非要弄出纰漏来才住口?”另一位嘀咕道:“我是越想越不值,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来这里卖命嘛?名没有名,利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利……”这位七师兄站了起来,愠道:“你进去歇着吧,小九,我也进房躺一躺,我不愿再听你罗嗦了!”
    说着,他推椅走开,进入小厅另一边的房间去了,进去后,还重重将门关上!
    哼了哼,叫“小九”的这位朋友也起身转向自己的卧室——正好是君惟明才出来的那一间,这位仁兄还一边走一边咕哝个不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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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感敌为友
    君惟明有如一抹淡淡的烟雾飘移,就在那叫“小九”的人方始进入卧室之中,君惟明亦自竹屏后跟着闪入!
    那“小九”却并无所觉,他伸展双臂,长长的打了个哈欠,边自言自语的道:“所为何来?妈的,真是所为何来!”君惟明倚在门上,和蔼的接口道:“你说得对,所为何来呢?”
    那“小九”蓦地全身一震,像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好半晌,他才吃力的艰辛的缓缓转了过来那一张白净净的面庞;却变得更苍白了,甚至连一双眼睛也几乎鼓出了双眶!
    他死似见了鬼一样,恐怖而又惊骇的瞪视着君惟明,两只手僵停在胸前不动,在唇角的抽搐里,他抖索的道:“你,你是谁?”这“小九”急惶的摇头,呐呐的道:“但是,刚才你还在和你的七师兄谈论我呢?”猛的张大了嘴,这“小九”的面孔五官也一下子全变了位,他突凸着眼球,额生生的伸手前指,“蹬”“蹬”“蹬”退了好几步,舌头打着结道:“你……你……你……是……是……‘魔尊’……君……君惟明?”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正是我。”那“小九”哆嗦了好一会,才惊悚莫名的道:“果然……你果然……没有死?”君惟明一笑道:“被你猜对了,此前,你不是还比了三比证明我没有死么?”“小九”脸色已白中泛青,恐惧的道:“那么……今夜到来……溅血……夺命……的人……就是你了?”君惟明严肃的道:“我溅的是一干无义之徒的血,夺的是一批奸险恶人之命,天理人情,俱皆名正言顺!”“小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强制着自己的惊悸惶悚,尽力镇定,却仍不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要杀我?”君惟明摇摇头,道:“不。”“小九”稍微定了定心,嗫嚅着道:“那……那你要如何?”君惟明笑了笑,道:“我要求你件事。”“小九”又呆了。
    君惟明踏上一步,笑吟吟的道:“很简单,替我找点金创药,净布,以及热水来,当然,还得求你保守秘密,不要将我的行迹泄漏。”“小九”搓着手,提心吊胆的道:“是,呢,是你受伤了?”君惟明淡淡的道:“不,我的一个手下受伤了!”这位“小九”顿时进退维谷起来,他艰辛的道:“在我个人来说……君,君公子,我极端钦佩你,而且愿意替你效劳……但是,你和我处处敌对,我是凉山派弟子,我……我又怎好帮助一个师门的敌人呢?”君惟明点点头,深沉的道:“我问你,小子,你崇尚仁义,忠信,以及纲常么?”“小九”愣愣的道:“我当然崇尚……”君惟明又道:“假如你的师门背弃了这些,助纣为虐,横施残暴,你也会不问黑白,盲目跟着他们坠向罪恶之渊么?””小九”想了想,摇头道:“不,我不愿跟他们那样做,我的良心不允许……”君推明诚挚的道:“就是如此了,小九,你的师门如今正是在走着这条路,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跳进这个污秽的大染缸呢?急流涌进,为时未晚,你虽无法兼善天下,但是,至少你也可以做到独善其身,与他们同流而不合污!”接着,他又道:“童刚与我之间的仇恨,我想你也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了,小九,你的猜测是对的,童刚不独陷害了我,更夺我基业,辱我妻妹,残我手足,他的所作所为,实在阴毒险恶到了极点,狼心狗肺,以此为最,我定将报此血仇,洗此痛恨,小九,这种人,岂还值得你去为他卖命出力?”“小九”犹豫着,迟疑着,好半晌,他才呐呐的道:“君惟明冷冷一笑,道:“事实胜于雄辩,小九,你终究会明白我字字不虚的2”焦躁不安的搓着手,“小九”
    又痛苦的道:“但……但我不能背叛师门……”君惟明深沉的道:“你不用背叛师门,只是不帮助他们为恶,做一个保名清誉的正宜人,如此,小九你也等于是在替你们师门赎衍了——。”君惟明凝注对方那张仍在踌躇的面容,又道:“你如果帮助了我,小九,我保证恕你的生命,而且,也尽可能不伤害你师门的人!”
    “小九”立即双目发光,振奋的道:“真的?”君惟明正色道:“‘魔尊’一言,胜似九鼎!”“小九”毅然点头,道:“我去办,君惟明已低叫道:“且慢!”“小九”悄然止步,惊疑的道:“有……有什么不对么?”君惟明一笑道:“未问尊姓大名?”“小九”忙道:“我姓关,草字立,在琼山门墙第三代弟子中排行第九,也是老么,所以一般师兄们便直呼我为‘小九’。”君惟明微微一笑,道:“那么,关立,你这卧房中有两张床,另一位是谁,他会马上回来么?”那“小九”
    ——关立低声道:“这个君公子无庸挂怀,和我一同住在这房里的乃是我八师兄,他今晚已随着大掌门和童刚一起到长安城外迎接一位贵客去了,最早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回来休歇……”君惟明平静的道:“今晚这里出事,可曾派人前往通知童刚?”关立颔首道:“已经派人去了……”君惟明笑了笑,再道:“可曾发现有人突围?”关立双眼大睁,道:“有啊,黑暗中像是一个大胖子,君公子,那可也是您的人?”君惟明笑道:“是的,他安然脱险了么?”关立一个劲的点头道:“被他冲出去了,那大胖子好凶,从‘妍园’那边越墙而出,守在墙里墙外的十几个‘独龙教’好手,就没有一个能拦住他,反被他摆平了两个,待到我们师兄弟几人跟着‘独龙教’凌教主赶到,那大胖子早就鸿飞冥冥,不见踪影了……”君惟明润润嘴唇,又问:“守在‘五全厅’之前的我那数百旧部,是否也全走光了?”关立吃了一惊,急道:“你怎么晓得?”君惟明一笑道:“我怎会不晓得?是我叫他们走的。”关立深深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全走光了,五百多人一个不留,除了随身家伙之外任什么全没带,走得干净,走得利落,就象是一阵风都给吹飞了一样……为了这事,府里几个头儿俱在暴跳如雷,大呼小叫呢,但又不敢分兵去追,府里已闹得天翻地覆了,谁也不敢再作主张,擅自将人手支遣出去……”望着君惟明,关立言自由衷的道:“现在,我可以出去为你办事了么?”君惟明点点头,道:“当然,但记着,小心加上信诺!”关立严肃的道:“你放心,君公子,我关立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说着,关立马上出门去了,君惟明望着他将门儿带上后,快步贴耳门板上聆听他的动静,唔,这人并没有弄什样花巧,他确是匆匆由小厅走出去了……
    略微待了一会,君惟明迅速推开那扇堆放杂物的房门,闪身而进,黑暗中,那边隐藏着的曹敦力低叫道:“是公子么?”君惟明来到近前,轻声道,
    “罗昆情形怎样?”曹敦力低沉的道:“我已经先给他包扎住伤口左近的血脉部位了,现在比先前好得多啦,流血量减少,而且呼吸也比较均衡了。”君惟明蹲下身来查视着,又问:“你是用什么布给他扎伤的?”曹敦力忙道:“我自己的内襟,干净的……”君惟明微微领首,道:“不用多久,我们须要的东西就有人送来了……”曹敦力干咳一声,道:“公子,方才你在外面的谈话,我业已全听见了,天爷,真害得我替你暗捏一把汗……
    这似乎过于冒险了,那小子是我们的敌人呀……”君惟明笑了笑,道:“不错,是敌人,但敌人中间也有天良未泯的,换句话说,这就是他们之中的矛盾了,能利用这个矛盾来行事,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比内线卧底更佳。”舐舐唇,他又道,
    “曹敦力,你也在江湖上闯荡大半辈子了,你可曾感觉过,人,是一种天下最奇怪的东西?”曹敦力茫然道:“最奇怪的东西?”君惟明低徐的道:“是的,人有思想,有情感,有灵性,最重要的,人还有良知,这良知便会使很多事情变得奇妙而多彩多姿,简单的说,人和一般禽畜是截然不同的,猫,见了老鼠便立即予以扑杀,鹰鹫之类的恶鸟遇到较小的飞禽也必将攫食,这几乎是一个定论,没有什么例外与怪异的,不过,这是因为禽兽一类的畜生缺少思想,没有灵性,更不知天良为何物的线故,他们只知道弱肉强食,借着暴力作为生存的唯一手段,但人却完全不一样了,人有思想,有感受,人有灵慧之根。有良知,明白善恶,懂得是非,更知道选择,所以,人的敌对不是绝对的,只要为了仁义,为了忠信,为了道德,便算是敌人吧,他也往往会反过来协助你,当然,你必须要做得正确,无亏于伦理纲常,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起点,及堂皇正当的前提……”顿了顿,他笑问:“你懂么?”曹敦力领悟的道:“我明白了,公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为正义而战,纵然是敌人,也有些会支持我们及协助我们的,因为敌人的阵势中本身便没有一种正确的道理与光明的信仰,他们乃是邪恶而龌龊的……”君惟明点点头,道:“对了,曹敦力,你记着,暴力是不可久持的,只有精神与意志上的倾向才是最终的得胜之道!”曹敦力吁了口气,道:“我想不到公子你竟还有这么一篇大道理呢……君惟明微微一笑,道:“道理并不算什么精博之论,只是从古到今,看朝代的盛衰,所给予我们的一些教训罢了。”回头探视了躺着的罗昆一下,曹敦力又道:“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潜离此间?”君惟明低沉的道:“我也不能断定,那要看什么时候有适合我们潜离的机会了。”沉默了片刻,曹敦力嗓音有些沙哑的道:“这一遭,童刚回来只怕要气疯了……”君惟明冷伶的道:“他受罪的日子还在后面,我会叫他食难下咽,寝不安枕,忧心忡忡,疑神疑鬼,我要叫他连做梦都浸在血海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额,曹敦力呐呐的道:“看样子,童刚就会如此了……”迟疑了一下,他又尴尬的道:“公子,童刚这口气固不用说了,我们的刁帮主恐怕更要将满嘴老牙咬碎呢,我有点不敢想象他现在会愤怒成了个什么样子……”君惟明一笑道:“不言可知,曹敦力,你还是不用去想的好,刁忌爱怎么气怎么怒,全是他自己的事!”曹效力叹了一声,道:“想我曹某人投效‘大飞帮’也已经是多少年的事了……在滇北,那段时光虽然苦了点,却也够美好的……我是从堂下的硬把子地位逐步爬升超来的;就在遇见公子你之前,还是一心一意要为‘大飞帮’卖力效命呢,压根就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会唾弃了‘大飞帮’,这件事,若在几个月前有人预先告诉我,我不以为这人疯了才怪……唉,人的际遇真是变幻莫测啊,如果不是‘大飞帮’这次打错了主意,倒行逆施,助纣为虐,我又怎会有今天这个变迁呢?”君惟明深沉的道:“曹敦力,我不怪你心中有些感溉,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一次是做对了,将来,你就会为了这次的明智决择而得到报偿,这个报偿,较更胜过你原来‘大飞帮’里所拥有的……”曹敦力低声道:“这些我也不奢求了,公子,我只盼今后能追随左右,有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之处也就是了……”君惟明微微一笑,道:“你会得到的,而且比你心里所盼的更多……”曹敦力苦笑道:“我也晓得公子不会亏待我……”忽然,他惊觉的道:“公子,好象有人来了?”君惟明沉静的道:“不错,是有人来了,这次足证你已经平下心来,记得刚才进来这里的时候,你曾告诉我说好象听到外面有人咳嗽,事实上外间根本没有人在,曹敦力,你还须再在‘镇定’两个字上下功夫!”黑暗中,曹敦力老险一热,他窘沮道:“我……呃,我是有些慌张……”’君惟明拍拍他肩膀,道:“你安心守在这里,不要擅动,一切的事由我来应付,现在我就出去看,那位朋友是否已带来我们须用之物了。”在君惟明出门之前,曹敦力已担心的低呼:“小心点,公子!”君惟明一笑道:“我看这姓关的不会卖了我的……”
    说着,他启门而出,又迅速将门带紧,就在他开始站到衣柜边的时候,卧室的房门已被推开。那关立已匆匆闪了进来!
    等关立将房门掩上了,君惟明才现身出来,微笑道:“弄到了吗?”
    关立回过身,先喘了口气,然后,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高高举起,嗯,一个花布包裹,另加一只盛水的皮囊!
    君惟明拱拱手,道:
    ‘辛苦了,关立。”关立兴奋的一笑,忙道:“没什么,没什么,能为公子效劳,是我的荣幸——”他突然觉得说漏了口,又连忙解释道:“在我个人来说——”君惟明笑道,
    “当然,只在你个人来说。”关立凑前几步,道:“包袱里是一罐上好金创药,膏糊状的,另五小包白药粉是内服的,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另一大卷净布,顺便我还替你们又带来了十个牛肉馅饼,还是热乎乎的,您可趁热吃,这皮囊里盛满了刚开的滚水,很洁净,除了洗涤伤口之外,也可以饮用……”君惟明一一接过,诚挚地道:“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真是太多谢了……”关立搓着手,有些受宠若惊的道:“公子太客气了,这不算一回事……不算一回事……”君惟明笑了笑,道:“可以告诉我外面情形如何么?”关立那张圆脸一苦,低低的道:“还是乱得一塌糊涂,整个府里外仍然警卫森严,好手密布,现在到处全是入来人往,在检点伤亡,清查损失,大家脸上都罩着一层黑气,霉透了,不过,他们相信你们已分散突围了……”君惟明点点头,又道:“童刚回来了么?”关立小声道:“还没有,听说他为了表示对那个远来贵客的尊重起见,特地率人迎出长安城外三十里,这一下,可算鬼差神使,给了你们一个大大的方便了……”君惟明冷森森的一笑道:“如果今晚童刚在,说不定正好一次了结,也免掉日后许多麻烦了!”关立心头有些发毛,陪笑道:“我想也是这样……”君惟明淡淡的道:“那么,看情形童刚也就快回来了?”关立忙道:“大概要在天亮以后了,不久前凌教主又派了一拨快骑前去催驾了呢。”君惟明沉吟了一下,道:“你的那佐师兄在回来之后就会到这里来休歇么?”关立忐忑的道:“君惟明笑道:“当然不会,但我也不妨对你老实说,我想暂时利用一下这地方,当然便绝对不允许有人发现我的踪迹而泄漏出去,你的八师兄不是你,恐怕他不会太轻易就与我合作,因此,他如不回来休息,自是彼此两便,否则,我答应你不伤容他,但却要先将他制服了!”关立急切的道:“可是,君公子,说不定他会看破我们之间的默契!如果那样,我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君惟明咬咬嘴唇,为难的道:“你说得有理……不过,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其他两全其美的法子呢?”关立怔仲了一会,毅然道:“好吧,君公子,我来想办法不使他进屋休息!”君惟明奇道:“你有什么办法?”关立苦笑一声,道:“到时候,公子你看着就是了。”君惟明正色道:“可不能弄巧成拙!”关立叹了口气,道:“公子放心,如果弄出了马脚,你们大不了一定了之,我却更惨了……”
    忽然——
    他又怔愣的问:“公子,你那位受伤的部下在哪里?”凝视着关立,君惟明道:“你多大年纪了?”关立迷惘的道:“二十二。”君惟明“嗯”了一声,道:“这等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勇往迈进,有理想,有抱负,也充满了正义感的时候,你必定尚未学会奸滑阴诈,没有沾染什么狡刁习气,我相信你,关立,你从头到尾都会靠得住的!”关立一下子挣得脸红脖子粗,他睁大了那双圆圆的眼睛,激昂的道:“公子,你可以相信我,我关立决不是那种阴险狡诈的小人,我说话算话,决不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我关立家的祖先便是最讲义气,最重信诺的……”君惟明吃吃笑了,道:“譬如关云长关公?”说着,他用嘴朝那间堆集杂屋的房间努了努,轻声道:“就在那个房间里!”关立顿时吃了一惊:“什么?就在里面?”君惟明笑道:“不错,而且还是两个人?”关立愣了愣,紧张地道:“另一个可是反了‘大飞帮’的那什么堂主,?”君惟明严肃的道:“不是反,关立,那只是唾弃邪恶,投向光明!”关立咽了口唾液,呐呐的道:“可是,双方的看法不一样啊……”君惟明摇摇头,道:“哪有一群歹徒承认他们是歹徒的,好侯秦桧还诬陷忠良说岳飞有罪哩!”关立一下子窒住了,他结巴巴地道:“呃……这个……这个……”君惟明笑了笑,道:“你等着吧,天也快要亮了,我这就进去替我那弟兄治伤……”
    不待对方再说什么,君惟明已匆匆推门进到里面,他将手上的药物交给了曹敦力,就着门缝外的一线微弱光亮,两个人开始迅速为罗昆洗净伤口,敷药包扎,又撬开他的牙关,将内服的药沫用水灌下……
    忙活了好半晌,总算才一切妥当,这时,罗昆不但呼吸畅顺,连气色也红润得多了……
    递了几个尚是温熟牛肉馅饼给曹敦力,君惟明自己也拿了两个准备朝口里放,但是曹敦力却阻止了他,曹敦力一边大嚼着馅饼,一边道:“慢点吃,公子,为防万一,还是我先试试再说!”连吃了两个馅饼下肚,曹敦力双颊移动,口里塞满了饼屑,他含糊的道:“如果这里头有名堂……我吃了没有关系,公子你还能发挥力量……要不,假设公子你也着了道……我们就只有喊天了……”君惟明笑而不言,一直到过了盏茶时间之后,曹敦力才摸摸肚皮,了无异状的笑道:“行了,公子,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君惟明浅咬了口馅饼,微笑道;“我想也不会有问题的?”曹敦力道:“为什么?”君惟明嘴里咀嚼着,低声道:“那关立不象个奸诈之徒……而且,他关家的先祖也素来都是重仁尚义,豪气干云的哪……”曹敦力不由笑了,他道:“公子,你却是蛮诙谐的……”就着皮囊喝了口水,君惟明道:“好说,苦中作乐而已!”
    两个人吃饱喝足,各自盘膝闭目,静静调息起来,时间,缓缓的消逝,窗口上,也逐渐透进曙色了。
    过了很久。
    远处,隐隐的有喧杂声传来,不一会,那阵喧杂声又沉静下去,继而却又有一阵步履声急促的向这幢精舍移进!
    曹敦力蔓然睁眼,紧张的道:“公子,公子,有入来了!”君惟明仍然闭着眼,低沉的道:“我听到了。”曹敦力急促的道:“我们可要准备什么?”君惟明睁眼一笑,道;“准备再歇一会。”曹敦力尚末及说话,外面那间卧室的房门已听得被“碰”的推开;一声粗哑的哈欠声后随即响起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小九’你他妈倒睡得安稳,八哥我这一夜可折腾得连骨头全颠散了!”一阵翻身的声响过后,关立的嗓门象爆开一记春雷般大吼:“你吵什么?大清早一回来就鸡毛喊叫?你折腾一夜是你的事,到我这里来表什么功?你累了,乏了,谁又舒坦来着?那个龟孙子不是照样折腾一夜?真是岂有此理!”
    那位八哥似是呆了一呆,随即也冒火道:“咦?咦?你是他妈吃了炮竹了?这大的火气?我只不过和你开开玩笑,你还犯得着如此拉下险来?”是猛然自床上坐起的声音,关立厉声叫道:“我就是吃了炮竹,就是这大的火气,就要拉下脸来,你管得着?开玩笑?谁和你开玩笑?你有兴致不妨到窑子里去叱喝,我没有你那种胃口!”外面,那位八师兄似是也动了真怒,他咆哮道:“关立,你是他妈发混了,有这等的横不讲理法?我只不过说笑几句,你就六亲不认的顶撞于我,你敢情是吃错药了?’还有没有一点体统?”关立尖吼道:“鸟的体统,你休想用你师兄的架子来罩我,我不吃这一套!”那八师兄怒叱道:“混帐!”关立“呼”的跳到地下,跳着脚大骂:“你才混帐,你可恶,你岂有此理!”大约那位八师兄要气晕了,他暴吼道:“反了反了,你;定是得了失心疯症,简直莫明其妙,不可理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关立也高声大叫:“我不怕,我宁可叫你打死也不能叫你吓死,你来吧,我和你拼了——”又传来一声启门声,一个冷清的口音插口道:“吵什么?大清早就嚷嚷,这一晚也没耗够精神?叫人家看我们笑话么?”那八师兄移动脚步,气怒交加的道:“六哥,你听我说,小九这混帐……”关立也匆匆迎上,赶着告急状:“六师兄,老八仗着比我高一头,他欺侮我,一回来就踢门拍桌,尖起嗓子骂大街……”
    怪叫一声,那八师兄可能气鳖了心,他沙着嗓门吼:“简直扯蛋,简直扯蛋……你完全是含血喷人,胡说八道,他妈是你先找我的麻烦,如今反倒咬我一口……”关立毫不示弱,大叫道:“你才扯蛋,你才合血喷人,胡说八道,你说,你有没有一进门就发牢骚,诉苦经,埋怨这埋怨那?”那八师兄暴跳如雷,尖叫道:“好小九,我把你这混帐小子活剥了——”突然,那冷清的声音厉叱道:“都给我住口!统通不是东西,长不长,幼不幼,那里还有一点规矩?也不怕叫别人笑话我们凉山派乱七八槽?”一时之间,那八师兄与关立全噤住了声,不敢再吵下去,冷清的口音威严的道:“老八跟我到那边去睡,小九也马上躺下歇着,都不准再吵下去,否则,就莫怪师兄我禀明大掌门,要你们两个一起好看!”
    那八师兄与关立唯唯诺诺,没有谁再稍有异议,于是,有阵步履随即离去,外间的房门也马上被关立掩紧下闩!
    沉静了一会——。
    关立轻敲这边的房门,小声道:“君公子,现在暂时不要紧了,我的八师兄已经被我闹了出去!”君惟明来到门边,笑道:“这一招很绝,关立,有你的!”外头,关立低促的道:“童刚已经回来了,君公子,你们更要小心些才是……”君惟明平静的道:“谢谢你的关怀,你且去歇一会吧,我们自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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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不速佳人
    凝注着窗外透进房中的鱼肚色惨白晨光,曹敦力不由叹了口气,又移目环顾这杂乱尘封的房间及那些堆集物所投注在周道的朦胧黑影,仿佛连心底也是沉甸甸的,浮沉的空气都僵窒窒的了……
    君惟明促膝坐在一边,低着头,像在沉思着什么,从他的侧面看去,他是显得如此平静,如此深邃,宛如一座古潭般激发着那种肃穆又寂寥的韵息,又似一座山,孤拔,倔强,高远,而带着傲然不物的挺逸……。
    躺在那里的罗昆,气色已经转变得朗润而安静,他睡得那么甜,那么稳,就好像正是躺在他自己的卧室里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做着一个美丽的梦一样……。
    窗外的光线,已经逐渐转强,室中,也越形明亮,偶而有人语声或步履声由外间传来,一个新的日子,又已开始了……
    低沉的,曹敦力开口道:“公子,天已大亮了。”君惟明抬头向四周看了看,淡淡的道:“是的。”略一犹豫,曹敦力道:“我们今天出去么?”君惟明涂缓的道:“那要看罗昆的伤势是否支持得住。”曹敦力苦笑一下,道,“姓童的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他有个什么想法?”君惟明望着曹敦力,道:“你说呢?”曹敦力低低的道:“如今他已经证实公子你仍然健在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战,一是逃——。”君惟明平静的道:“不错,你说下去。”曹敦力咽了口唾液,道:“若是要战,童刚定然心存忧虑惶悚不宁,因为公子的武功之强,他是深深知悉的,何况此一血战,童刚又并无充分的道理支持。但是,他如要逃,就更为不妙了,假设他拼死一搏,好歹身边还有些帮凶也全散了,而他又知道公子定断不会放过他的,到了他单人匹马的时候,再要抗拒公子,那就更难上加难了。”君惟明点点头道:“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是?”曹敦力轻轻的道:“我看姓童的恐怕是要与公子见个高下了!”君惟明一笑,道:“这是无庸置疑的,他这一次所犯下的滔天大祸,投下的赌注便是他整个的生命前程,如果他赢了,则利、财、色,俱收。如他败了,便一切皆成泡影,眼前来说,他几乎成功,又焉肯就此轻易言退?何况,他欲退已不能了,任何一个人处在他这种境地中,都会倾力一拼,以决存亡的!”曹敦力涩涩的道,“公子早就料到,虽你亲自现身,童刚也不会退缩了!”君惟明冷冷的道:“这是一定的!”曹敦力吁了口气,道:“往后的日于,只怕得有一段要染成血漓漓的了……”君惟明淡漠的道:“要维护什么,便得付出什么,曹敦力,自古以来即是如此,没有稀奇的地方,你看得太严重了。”曹效力裂裂嘴,道:“我晓得……只是一想起来,心里便是闷恢恹恹的……”君惟明寒凛的道:“那是你经得太少的缘故,这种事你如果多历练几遍,就会自然平淡了。”干咳了一声,曹敦力低低的道:“说是这么说,这种日子,就算我从小过吧,也不一定就能处之泰然,平淡视之……”
    君惟明笑了笑,道:“如此说来,曹敦力,在生存的竞争上,在人心的贪婪冷酷里,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你比我还太嫩了。”曹敦力呐呐的道:“看情形,我似是如此……”君惟明摇摇头,道:“曹敦力,你不蹬什么才叫仁慈,我以后教你一点。”曹效力谨慎的道:“但,公子你是以狠辣出名的……”君惟明严肃的道:“我是求的大仁,曹效力,诛奸佞而维忠良,除歹邪而存善正,用重典护伦常,以杀伐止杀伐,锄罪孽,传公义,这比起一些妇人之仁,口头上的卫道空谈,要切合实际得多!”曹敦力一时答不上话来,他苦笑道:“公子,我,我说不过你……”君惟明冷清的道:“不,是你对这一方面的了解不够所至。”曹敦力沉默了片刻,又道:“公子,我们是不是招呼那姓关的小子一声,托他到外面探探消息?”君惟明想了想,道:“也好。”于是,曹敦力定到门边,轻轻在板上敲了几下,很快的,外间已传来关立小心的回答:“公子,有事么?”曹敦力压着嗓门道:“关老铭么?公子麻烦你出去探听一下,看知今外面的风声如何?有没有什么新变动?”关立似是迟疑了一下,他道:“你是那‘大飞帮’的曹堂主?”曹敦力咳了两声,忙道:“我是曹敦力,但如今却已不算‘大飞帮’的堂主了。”隔着门板,关立又道:“你们那位受了伤的朋友情形可好?”曹敦力小声道:“好得很,多谢你的灵丹妙药了,老弟!”外面平静了一会,关立才道:“好吧,我出去看看,你们可得留心点哪。”曹敦力搓搓手,道,“你放心,老弟,这是玩脑袋的事;我们怎会不留神?””
    很快的,关立离开,接着传来启门带门的声音和脚步声,他已到外面去了。
    君惟明舐舐微干的嘴唇,低声道:“看样子,他根本没有睡着,而且还未脱衣呢。”耸耸肩,曹敦力回来,坐下道:“在这种情形之下,换了谁只怕也没有心情睡觉了,就拿我来说吧,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自从接受与公子合作的信诺之后……”君惟明微微一笑,道:“真辛苦了你,曹敦力。”犹豫着什么,曹敦力道:“公子,呃,我想……我想……”君惟明淡淡的道:“我知道。”曹敦力呆了呆,忙问:“你说,公子,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君惟明笑道:“你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求什么。”曹敦力吃惊的道:“说说看,公子,我是想求什么?”君惟明伸了个懒腰,低低的道:“你想求我替你解开我用‘隐穴法’所逼住在你身上穴道中的暗力,是么?”曹敦力老脸一红,尴尬的道:“公于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我……呃,我可不正是这个意思——正是这个要求……”
    君惟明温和的道:“不行。”曹敦力不禁一楞,他苦着脸道:“为什么不行呢,我的表现难道说还不够么?”君惟明徐徐笑道:“你的表现不错,我也很满意。”曹敦力咽了口唾液,急切的道:“那么,为什么不给我解开受制的穴道呢?公子,我对你真可说是鞠躬尽瘁了啊……”
    君惟明点点头,道:“我并没有说你是在敷衍哪。”曹敦力恳求的道:“公子,我这受制的穴道一日不解,便一日在心中是把枷锁,日里愁,夜里忧,连做梦全都惊得出满身冷汗来——。”君惟明平静的道:“你放心,我点你穴道之时,贯注进去的劲力是可潜伏三月之久才会发作,如今隔着那三月之期还早得很。”曹敦力焦急道:“公子,你明知我对你已是死心塌地,永无二意,为什么就不肯早些替我将穴道解开,也好了除我一桩心事?”君惟明闭闭眼,道:“到了时候,我会替你解开的。”曹敦力忙道:“还要到什么时候呢?”君惟明凝注着他,柔声道:“这个时间由我来决定,好吗?”虽然,君惟明的口气是如此和煦,如此安静,然而其中却含蕴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威严与凛烈,曹敦力心腔子一阵蹦跳,再也不敢继续要求下去了,他搓着手,陪笑道:“我看着好了,公子,我等着就是……”君惟明目光低垂的道:“你是俊杰,曹敦力。”曹敦力微微一怔,满头汗水的道:“我,我是俊杰?为什么?”笑了,君惟明道:“因为你识时务!”曹敦力倒抽了冷气,明白君惟明所指的是方才他所要求不遂又临时住了口的那件事,脸色青了育,苦笑道:“公子的脾气,我也算逐渐摸清了。”君惟明淡淡的道,“以后,你日子正长。”曹敦力搓着手,刚想再说什么,君惟明已突然挥手示意,他微侧耳边低声道:“有人来了!”
    立即企下来,曹敦力也仔细倾听,片刻后,嗯,果然有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往这幢精舍移近!
    曹敦力双眉紧皱,道:“会是谁呢?那关立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外面有了什么变化?”君惟明静静的聆听着,轻声道:“不是关立。”曹敦力忙问:“是推?”君惟明忽然笑了,他道:“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女子。”曹敦力怔了怔,也跟着笑了,他道:“难怪步履声如此轻盈巧捷。”
    这时,那脚步声已由小厅往这边移来,很快的,外面那间卧房已被推开,脚步声悄悄走进房中。
    平静了片刻。
    一个娇嫩柔美的女人音声轻俏的低呼:“小九,小九……”曹敦力瞅着君惟明一笑,压著嗓门道:“果然是个女的,公子。”君惟明静静的道:“不是才怪。”外问,那女子似是不见关立在房中,又略略提高了声音:“小九,我知道你在房子里,你躲到那里去了嘛?人家有事情要告诉你,不要逗人家嘛!……”曹敦力闻声之下,小声道:“看样子这女的和关立还有一手呢!”君惟明冷冷的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不可?”曹敦力碰了个钦钉子,忙笑道:“是,是的……”在外间,那女人又带着三分焦急的道:“小九,你出不出来?再躲着我可要走了,人家急得什么似的,哪有你这种开心法?”
    曹敦力不禁听得掩口葫芦,但是,却在他一抬手的时候,不小心将旁边一只铁腿椅子“碰”的一声拐倒了!
    曹敦力神色修变,慌忙将椅子抉起,惊惶的道,“该死,真该死……”君惟明却十分平静的道:“没关系,曹敦力你并非有意……”
    此刻——
    外面的那位姑娘已经“咕”的笑出声来,她一边轻移莲步走向门前,一边娇嗔着道:“哼,我就知道你是躲在里面,那里又脏又乱,也不怕沾上一身灰?小九,看你还皮,我非揪你耳朵不可!”
    “呼”的起身,曹敦力变色道:“不好,她要进来,我得抓住她——”君惟明一把将曹敦力扯回来坐下,笑吟吟的道:“你粗手粗脚,也不怕将人家姑娘的细皮嫩肉弄痛了?你好生坐着,这种事我办最有经验!”
    不待曹敦力回答,君惟明的身形已一溜姻似的到了门后,就在他刚刚站在那里,这间储物室的门儿已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股淡淡的,幽雅而清馨的芬芬飘入,于是,一个俏生生的少女身影也随即闪了进来,这少女大约是不习惯房中的黝暗,她“嗯”了一声,闭了一会眼,又睁开,口中边低叫:“小九,这里好暗好乱啊,你出不出来嘛?人家不睬你了……”没有反应,这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女孩子又低呼道:“坏胚子,人家要走了,人家再也不理你了……”
    突然,她的话尾噎了回去,目光却定了,投注在一点上——曹敦力与罗昆所隐藏的那张破桌之后,罗昆的一只脚刚好伸在桌面外面!
    一下子惊惶的张大了嘴,这少女又立即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嘴,她满面恐惧失措之色,掉转身便想朝外跑!
    但是,房门却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少女那张甜蜜而俏秀的脸蛋儿马上变为惨白,她僵了一样蓦地呆立在那里,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簌簌抖嗦,连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发了直!
    低柔的,君惟明在门旁边:“不要怕,姑娘。”惶惊的转注君惟明,这少女震骇的退了一步,她颤声道:“你……是谁?”君惟明露齿一笑道:“你是谁?”那少女有如一只虎爪下的小鹿一般颤栗着,她惊恐的道:“我……我姓商……叫商瑜……是‘四白龙’之首商吉的妹妹……”君惟明“哦”
    了一声,道:“那么,你也算独龙教的人了?”少女嘴角抽搐着,她畏怯的道:“我哥哥是‘独龙教’的第一好手……你认识他?”君惟明摇摇头,道:“不认识。”吸了口气,少女稍稍平静了一点,她忐忑的道:“你……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君惟明笑了笑,道:“因为我必须在这里。”一下又惊骇起来,这少女——商瑜骇怕的问:“你和我们……是敌人吗?”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猛一哆嗦,商瑜又退两步,她花容惨变,颤声道:“你……要杀我?”君惟明叹了口气,道:“不。”双手捂着心口,商瑜惶然道:“你放我走?”君惟明低沉的道:“不。”商瑜慌乱的道:“那……你要怎么处置我呢?”用右手食指揉揉鼻梁,君惟明和声道:“很简单,留你在这里,一直到我们离开之后,或者,等我们确定你不会泄漏我们的行迹之后。”商瑜焦切的道:“可是……他们会找我……”君惟明柔声道:“那就让他们找吧。”怔仲了一会,商渝惊恐的内心总算略微平静了一些,她睁着一双惶悚不安的大眼睛,仔细打量着君惟明……”忽然,商瑜道:“昨晚,是你闯进府里杀人的?”君惟明皱皱眉,道:“就算是吧。”商瑜惶恐的道:“这么说来,你……你就是那‘魔尊’君惟明了?”君惟明摊摊手,道:“有什么奇怪的呢?”商瑜颤悚的道:“你果然没有死!”君惟明无可奈何的吁了口气,道:“我实在厌烦了,人人见了我都是问这句话,其实,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眼前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么?一个死了的人会是我这个样子?这根本不用解释,看到我的人便该明白我的确是活着哪!”商瑜抖嗦着,喃喃自语:“她说对了……她猜对了……君惟明果然没有死……”’君惟明冷冷的道:“谁?”悚然惊愕,商瑜瑟缩的道:“二姑娘……你的妹妹……”君惟明重重一哼,道:“我没有这个妹妹!”商瑜急切的道:“可是……她是你的妹妹君琪呀,她和我最谈得来,她一直就告诉我说你一定不会死,说你一定会绝处逢生……她从来都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她是想急了在自我安慰……
    哪里知道,你还是真活着呢……”君惟明冷凄凄的笑了,道:“我活着,就有人要活不成了,君琪这贱人并非想我想得急,她是在咒我咒得急!”
    商渝十分不服,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胆量,突然抗声道:“君惟明,你也太专横武断了,你的妹妹为你担的忧,受的累还不够?你既活着回来就该马上去与她相见才是,却青红皂白不分,闯进来就乱杀一通,毫不讲理,这还不说,你妹妹何曾得罪了你!你却这么恩将仇报的来辱骂她!冤枉她?你你你,你简宜莫明其妙!”君惟明淡漠又寡情的道:“好一个‘恩将仇报’,商姑娘,世间的阴毒诡谋你还经得太少,人与人之间的丑恶龌龊你也知道得不多,我看,莫明其妙的是你,不该是我!”商瑜呆了呆,怯怯的道:“莫非是……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君惟明生硬的道:“不是秘密,是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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