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花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十二章仇眼将赤
    望着四野笼罩在黑暗中的群山叠岭,而仿佛黑暗中也浮捞着那么一股难言的凄凉,多少怆怀萦系在君惟明的心里,他却只能以一声无奈的苦笑回答霍青的呢喃……。
    沉缓的摇摇头,霍青又低徐的道:“小子,师叔我在江湖上闯荡一生。到头来,把自己的独生儿子也葬了进去。虽然,我终究还是走遍了天涯海角,手刃仇家;但这又有什么用?我那已经到达弱冠之年的独子还不是照样无能复生了?我远离尘世独居在这穷山恶岭里,说穿了,也只是欲籍着寂寥的岁月来仟侮往昔的杀孽!以孤苦的日子来参悟人生的因果。我常想,我那独子是为什么会遭到横死厄运的?还不是因为我在外面伤生太多,双手染满血腥之后始招来的报应?如若我本来安安份份的,老老实实的,我那独子一定仍会好生生的健在至今。我儿的丧命,还不全是由我替他招引来的么?”君惟明深沉的道:“师叔,为什么你又自己提起来这段伤心往事?”霍青枯干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他道:“小子,我是担心你展开报复的手段之后,也会同样替你带来痛苦与不安,或者,会祸及你的一些亲人……”君惟明摇摇头坚定的道:“以杀戈邪恶,用鲜血洗羞辱,持豪义明忠奸,仇必须报还,恨必须消弥。为了这些,师叔,我甘愿以生命赔上,争抗到底,一切牺牲在所不惜。否则,人人姑息,事事马虎,天下岂尚有公理可存,世间岂尚有善恶之分?师叔,请不必以我为念。我已决定如此了!”霍青猛一跺脚,道:“也罢,孤处‘盘古山区’近六年,日夜面对着你那些奇珍异宝,修省多日,我也并末悔透什么,甚至连一个,‘嗔’字也参不尽,你看,方才我斩绝那些人的手段,又有多少改善了往昔的习性?天下恶人如不诛除殆尽,正义一朝不得伸张,只怕我这一生也悟不透什么了……”君惟明惊惑的一怔,忙道:“师叔,你老人家?……”霍青一挥手,道:“可能你是对的,要用行动来维护公理。也可能我是对的,应以静思忏省来悔恶劝非……但不论你对我对,小子,你这桩事我同意你去做了。可是,却要记得两句江湖上最通俗的话……”君惟明轻轻的问道:“那两句话?”霍青徐徐的道:“得放手时且放手,该饶人处便饶人!”唇角痉挛了一下,君惟明悲痛的道:“谢师叔赐言……”
    霍青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他蹲下身来,极为小心的运起他的功力,为君惟明解除琵琶骨及腕骨上的伤处。然后,他又在额际青筋暴涨中,奋力生生拆卸下君惟明手脚上坚厚的镣铐,这些在别人须要很费功夫的事儿,在他来说,只不过就是瞬息间已经轻易的办妥。虽然,在解除这些东西时,曾使君惟明感到了刮骨抽心似的痛苦。
    咬着牙,君惟明在冷汗淫浸中却是一声不吭。他眼看着那一条条沾染血丝嫩肉的伤处抽拔出血迹斑斑,粘着皮层的铁镣钢铐被硬折断取下,他甚至连眉头也未曾皱上一皱。
    取脱君惟明身上的这些牢固而残忍的束缚,霍青没有使用任何工具武器,完全是以一双手掌加上他本身俱有的惊人潜力来进行。他那一双手,就宛如两把利剪,或是,一对神钳。
    把解下的东西收摆在一起,霍青峭薄的嘴唇抿了抿,道:“行了,小子……你看你琵琶骨及双腕双深处的伤口,不但已经有些浮肿溃烂,看上去更是血糊糊,紫团团的,连骨头的颜色也泛了褐。这几天,小子,此等罪你可受得了。”“唔”了一声,君惟明涩涩的笑道:“受不了也得受哪,师叔,你知道这由不得我,他们这样做,我也只好如此硬挺了……”
    霍青爱怜又心疼的摸摸君推明头顶道:“很苦吧?”君惟明坦然点头道:“当然,这些玩意弄在身上,自不是一件愉快舒适之事,比不上睡鸳鸯床来得安逸……”
    顿了顿,他又道:“病是痛到骨缝子里,扎到心上。但我除了忍,没有第二条路走。好几次,我都以为要受不住了,但却仍然支持了下去。师叔,只要我抱着一个希望——一个复仇雪恨的希望,我用意志力是可以克服这些折磨的,虽然,我承认这十分艰苦.险些就失败了……”
    由衷的赞赏流露在脸上,霍青道:“好小子,我—直看你能说能笑,完全像个没事人一般,好像这些东西是加在别人身上似的。行,小子,你行!这种坚忍不屈的定力,全是你师父当年的本色,小子,我喜欢你!”君惟明微微一笑,道:“师叔,你老有如我的亲尊父长,不喜欢我,行么?”一抹欣慰的笑容绽开在霍青冷酷而僵硬的面孔上,显得特别深刻而动人,他低声道:“小子,你还被他们灌下过毒药?你看你,脸色又青又黄,瘀肿浮紫,双眼黯淡无神,略浮虚光,连嘴唇都带着灰……”君惟明沙着声音道:“方才我已说了,确实被他们灌下过一种‘霸王倒’的毒药,这种毒药不会致命,但却会发生可怕的麻痹功能,足使任何服下此毒的人全身酸软乏力,骨骸裂蒲如折,非但当时无法动弹,就连脑袋也沉重晕眩得抬不起来,那种光景,师叔。会使我想到被仰缚在砧板上的一头猪——任它哀号惨嗥,却也只好由人宰割!”霍青安慰道:“这个比方不太适当。小子,你是个人上之人.怎能自谓像一头猪?真是荒唐!”
    笑了笑,君惟明道:“仅是联想到而已,我当然不会是头畜生,至少,我还不曾窝囊到惨呼哀号的地步!”
    霍青又不禁被引笑了,他道:“比前几年,小于,你是更能言善道,更诙谐了……”稍微坐得舒服了点,君惟明裂嘴笑道:“日子苦,遭遇惨,再不诙谐点,师叔,我就只好去吊了……”目光朝横卧在四周的死伤敌人那边扫了扫,霍青变得有些焦急地道:“小子,你身上的束缚总算解除了,可是,体内中的毒药却是个怎样解法?有解药么?”君惟明摇摇头,道:“没有?”‘霍青急慌的道:“这,该如何是好?”君惟明毫不在乎的一笑道:“他们还有四个没死的,师叔,两个叛逆加上两个为首的主脑,解药何在,这几个人当能知晓!”霍青恍然大悟道:“妙极——”君惟明抿抿唇,道:“师叔,可否烦请你名把那四位至亲好友提解过来,我有些话要先和他们谈上一谈!”
    霍青怔了怔,道:“在这里审他们?还是治你的内外伤势更要紧,这些事,算是次要的,可以把他们押进洞里以后再说……”君惟明固执的道:“我要先和他们亲热亲热,师叔,你没有要了他们那几个人的命吧?”霍青的碧眸一闪,沉缓的道:“你以为师叔会诳你么?”君惟明忙道:“不敢!”
    无可奈何的走向前去,一手拎着一个,来回两趟,霍青已将受伤之后不能动弹的金薇,马白水,杨陵,江七等四个人提到君惟明的面前。
    金薇与马白水受到的伤害最为严重,金薇全身上下中了霍青十一掌,但霍青却已大大的手下留情了,除了略略震伤,她的内腑之外,只将金薇的上下各处晕软穴道在掌击中趁势拍闭,就是摔那一下相当沉重,而马白水的胸膛上却挨了霍青两臂,虽则霍青仅用了五分力量,但已震得马白水腑脏翻腾,血气逆涌,胸骨也折断了三根!
    如今,这位“灰巾帮”的老大,就那么一堆破烂似的躺在地下,气息微弱,就只剩下翻白眼的份了……
    杨陵也是在被霍青掌力边缘扫带之时受创的,他半边身完全僵麻,直到现在,仍然血脉不顺,滞缓难畅,骨头与肉也俱似分了家,木纳沉重;休说移举.就是疼痛也都感觉不出来了……
    江七,嗯,这位被霍青点中了“软麻穴”的角色,此刻,依旧又软又麻的趴在那里,睁着一双乞怜哀恐的小眼,差点就要痛哭零涕了……
    冷酷而寡情的朝着前面的四个人看了一眼,霍青也盘膝坐了下来,他向着君惟明道:“小子,开腔吧!”说着,他双手翻飞,闪电也似的把晕迷未醒的金薇穴道解开,在金蔽一声痛楚的呻吟出口下,这位当年武林中顶顶大名的煞手之一“大天臂”霍青已寒森森的道:“你醒了?”幽渺的神智开始自混池鱿黑的境界里转回,金薇才刚刚把酸涩沉重的眼皮撑开,君惟明已笑吟吟的道,
    “得罪你了,金姑娘!”不待惊恐与震骇交集的金薇有所表示,君惟明又已生硬的道:“十年风水轮流转,不是么?可惜你们运道全不够好,用不着十年,甚且不用十天,我与你们各位的风水已经转了,嗯?”随即展颜一笑——可怖的笑容浮现在君惟明那张。
    青白泛灰,又紫涨乌瘀而血迹斑斑的面庞上,他用右手姆指朝身后的山洞一指,道:“这就是我所说的那处洞穴,隐藏着无数奇珍异宝,我一生大部积蓄的洞穴,也是你们妄想夺取,梦寐以求,无时无刻不欲染指的洞穴,我取了一个名字,叫‘有德洞’,意思便是说明里面所藏有的珍宝,唯天下‘有德’者始能居之……”笑了笑,君惟明又接着道:“各位似是无德,所以不能侵占了,而看样子,我还算有德,是以我仍得之,也未失去!”强制着呻吟,金薇孱弱却痛恨的开了口,语如游丝:“君惟明……你好阴损!”君惟明点点头道:“我承认,但比不上你,也比不上你们四位中的任何一个。我是豺狼,你们就全是虎豹!”马白水闻言奋力大叫,叫声却又是这般喀哑微弱:“好……阴诡……好狠毒……你……骗得好!”君惟明神色倏然变得寒酷,咬牙切齿的道:“无耻老狗,待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也要你死得甘心,暝目,再也无憾——。”
    君惟明的神志是深沉诡异,难以捉摸的,他在那一阵无比的寒森形色之后,接着便是春风湛雪似的和霓可亲,现在,他那张憔悴而血迹浮肿的脸庞上已换了另一付宛如与好友旧识于月下谈心时的那等舒散安祥了。
    “抱歉我方才恶劣的态度,其实,我们原都大可不必声严色历的!是么?如今胜负俱已分明,假设我姓君的还这殷气焰凌人的话,也末免太不够涵养了,嗯。”金薇怆哑的冷笑道:“口蜜腹剑,笑面狼心,君惟明,你这一套我们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想怎么样,你不妨便施展出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什么好说的……”君惟明点点头,沙沙的笑道:“当然,我不会太便宜你们,就好像你们一直也没有便宜过我一样,世间的事,都应该是相对的,换句话说,有因有果,也才能循环下去,要不可就显得太也不公平了……”
    马白水强制着肉体上的痛苦,气吁吁的咬着牙道:“有什么手段,姓君的……你就使出来吧……可恨我们受了你的欺骗,中了你的蛊惑……你……你这天下阴毒狡诈之首!……”君惟明嘿嘿笑了,道:“兵不厌诈,这是武者至理,马老,你仍要取我性命,莫不成还盼我跪在地下老老实实的引颈就戳么?”金薇双目怒睁欲裂,凄厉地叫:“卑鄙!”马白水长叹一声颓然道:“悔不该兴起那一念之仁,没有当场取他狗命……”君惟明眉梢子微扬,笑吃吃的道:“老朋友,你口中这‘一念之仁’,却令我也脸红了,你们未曾在南松城里要我的命,可真心存恕道么?只不过为了垂涎我那秘洞宝藏罢了,如果当时你们杀了我,还到哪里去夺取这些宝物?所以,我能活到现在更又死里脱生,其原因不在我的智谋,自然更非各位口中所称的一念之仁,是什么害了你们又救了我呢?说穿了,只不过是‘贪婪’二字罢了,自古以来,可是便有两句话,说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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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棋高一着
    君惟明润润嘴唇,目光中含着一股淡谈的嘲弄意味,他轻轻扫过前面几张充满了仇怒及凄惶的面容,然后,他又接道:“现在,为了使你们能够心安理得,我把我反败为胜的秘密告诉你们,希望你们有机会也学学一一当然,只怕你们的机会是很渺茫了。”换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坐姿,君惟明长长吁了口气,他注目黝黑的天空,目光凝注在一团滚荡的乌云上:“其实,这一次你们全军覆没,栽了这么一个可能一生来最大的跟斗,并不是偶然的。除了你们用心歹毒,理应遭报之外,你们一个个更瞎了狗眼,昧了良知,竟然大刺刺的动脑筋到君惟明太岁头上来了,你们可曾想想你们够材料么?够脑筋么?够本钱么?
    你们大约从来未曾考虑过吧?固然,你们自以为设计周详,天衣无缝,但是,在你们认为万无一失的阴谋里,摆在我君某人眼中,却实在不值一文……”君惟明双眼一霎,“喏”了两声,又道:“你们不服气,是么?你们一定在心里想,我君惟明只是在占了上风以后才口出此狂言?但事实的确是如此。当你们贪得无厌,把主意打到我那座‘欢喜佛’身上时,即已注定了你们的失败:换言之,也就是你们阴谋毒计中的最大失策,我所做的,仅是尽量使你们不要察觉已朝毁灭的路上行走。虽然在半途上你们也会察觉不安,但贪念却胜过一切,甚至比你们的生命更重要了。而我,也是利用这一点来引诱你们,迷惑你们,让你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之途而不自觉……”金薇抽搐了一下,怨恨的道:“你不要放马后炮……如果我们在,‘南松城’就摆平了你,你有什么高明之处?”
    君惟明微微颔首,道:“说得对,如果在你们最初坑害了我之时即下毒手,我将无法可施。可惜的是,你们并没有如此做。当然,那并非由于各位想饶我一命,只是想借着我引导来夺取我的宝物……”马白水喉头咕噜噜的一阵响,愤怒得连一双眼全红了:“你……你这恶徒……早该一刀将你杀却!”君惟明目光停顿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沉静的道:“这是一句真话,但各位却已错过最佳的时机了。人一辈子,会有许多机会,不过却须要好生把握,稍一疏忽,即纵逝无踪。现在,你们的好机会已成为过去……”吁了口气,他又道:“你们忘记了一点,时间的拖长,对我来说,是有益无害的,反过来,对你们各位来说,却就有害无益了。夜长梦多,奇怪,你们竟敢冒此大险……”金薇一挫牙,狠狠的道:“君惟明。你骗得好会演戏.又生了一张巧嘴……”君惟明摇摇头,道:“不要诬赖我,我所告诉你们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所叙述的事,也没有一件是虚伪的,只有一桩秘密我没有说出来,这桩秘密,亦就是整个成败的关键。简单的说,我能否起死回生,脱各位的杀戳,全依赖在这个关键上了……”他用手朝后一指,缓缓的道:“我带你们来此,所走的路线全对,我告诉你们的藏宝之穴,亦丝毫不假的就在后面,甚至宝穴中的机关埋伏,我也老老实实的坦陈于各位之前。这一切,相信各位全已亲眼目睹,未有虚假。我所知道的全讲了出来,只是一件事我没有说破,这件事,就是我没有告诉各位,我尚有一位仅存的师叔也住在此地,他老人家住在这里,已经快有六个年头了……”君惟明捉狭的舐舐唇,继续说道:“我认为我这位师叔是最最和霓可亲的,最最慈祥仁恕的。他既不比洪水猛兽凶恶,更不比机关埋伏阴毒,他仅仅是一个人,一个和我们相同的人而已。所以,我也就忘记了向各位提醒一声……”眼看着那几个阶下囚的痛恨惶恐之状,君惟明不禁耸了耸肩,低低的道:“或者,各位对我师叔的感受,可能与我有些不大相同?”侧首瞧了瞧一旁的霍青,霍青也正在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君惟明眨眨眼,笑吟吟的道:“我的师叔隐居在这秘洞之内,主要是修心养性,避世逸尘,顺带也帮我看守着这一洞的奇珍异宝,我每年要前来探望他老人家两次,而这两次的日子又是一定的,一次是正月初九,一次是六月十七日。但是,我每次来,并非采取方才二位所用的方法进洞,我是从另外一条在这里不可言明的地道进去。如此,一则可以不必引发机关,二来,也能不露形迹。”
    “二位在先前已触发了机关,当然便惊动师叔他老人家。况且,今天又非我与师叔约定的晤面之日,再加上你们这种如临大敌的鬼祟紧张形态,凭我师叔那等聪明颖悟的人,他老人家立即便可推断出你们的目的与身份来。更进一步想,师叔说不定也猜测到我正受着你们的限制,被你们逼迫至此窃取藏宝,师叔,弟子说得对是不对?”“大天臂”霍青点了点头,沉沉的道:“不错。”君惟明笑笑,道:“以后的结果,你们也全看到了,一切的发展与演变,全出了你们意外,却俱如了我的预料。事到如今,我该怎么说好呢?是说我命不该绝,还是说你们恶有恶报呢?是说我心计深沉,还是说你们百密一疏呢?老实讲,我也真是为各位遗憾……”金薇青白泛灰的面庞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筋络全在颤动,她悲怆的造:“瓦罐难免井上破,姓君的,走这条路久了,总归会砸一次锅了,……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既然栽了,你……你就下手吧……”君惟明吃吃一笑,道:“好说好说,这手,当然是要下的,我也用不着用假言虚语安慰各位,可是,在下手之前,各位也光棍一点成不成?”金薇有些迷惑更有些惊怒,道:“怎——么——说?”君惟明叹息一声,道:“你们灌了我两次那叫什么‘霸王倒’的玩意,现在我连站全站不稳,能不能请你们发发善心,再弄点解药叫那‘霸王’站将起来?”马白水暴吼一声,嘶哑的叫:“你……你是在做梦!”凄生生的一笑,霍青接口道:“是么?是在做梦么?你想不想我叫这梦境变为真实呢?”
    马白水不可抑止的打了个寒栗,怔忡着竟失去了顶撞的胆量,霍青的神态,是太过于冷酷残忍了……
    金薇一咬牙,道:“好,我们给你!”马白水一双眼蓦然睁如铜铃,愤怒已极的大吼:“给他解药?你……你疯了?”金薇冷冷的哼了哼,孱弱却又倔强的道:“我没有疯,马老,疯的是你!”马白水几乎一口气喘不上来,抖索索的道:“你……你……你竟……懦弱畏怯至此……简直是卑颜示敌……不知羞耻……丢你金家的脸……”金薇的面色铁青,小巧的鼻翅儿也在急剧噏合,好一阵子,她才勉强压制住心头的激怒与火焰,生硬的道:“马老,‘霸王例’的药效是有时限的,达了时限,不要解药他也可以渐次恢复。
    而月,我们不拿出解药,姓君的与他这位师叔会用方法逼我们拿出,他们的方法必定不会比我们所用的差,那时,马老,是你受得住还是我受得住?到了熬不住的当儿拿出来,还不如趁现在交出为妙。在临死之前,再白白遭上一场活罪,马老,这种傻事,也只有你这种疯子才会去做!”
    马白水呆了呆,不再吭声,猛力垂下头去,气得全身簌簌直抖。但是,金薇的一番话却是事实,这位“灰巾帮”的瓢把子,也只好想通了……
    君惟明用舌尖舐舐上唇,颔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金姑娘,你算称得上了。你使我少受点折磨,我忘不了。过些时,我也同样会报还你的!”一旁,霍青冷冷的道:“解药在那里?”金薇毫不考虑,朝跌坐在身边的马白水努努嘴,哑声道:“在马老怀中一只白绸锦囊之内,用一只朱红玉瓷盛着,里面是一种纯紫色的粉末,有清香……”
    还不待马白水有所挣扎——也不容他有所挣扎,霍青已一把将马白水按倒,三拉两扯,便将他怀中那只白绸锦囊搜了出来。搜出来后,霍青伸手入锦囊内一抓,唔,果然,有只晶荧透剔的朱玉瓷小瓶!
    这只玉瓷小瓶,相当精巧可爱,呈漓芦形,它托在霍青的掌心上,闪泛着柔丽而鲜艳的光彩,看上去细致极了。霍青轻轻拨开瓶塞,凑在鼻端闻了闻,点头道:“不错,是有一股子醒脑清心的幽香……”
    说着,他倾倒了一点在指尖,连半个字也不多说,拎起了马白水,抓在对方后领的五指猛力后搓,马白水痛得呻吟出声,于是,就在嘴巴刚张开的一刹,霍青指尖上的那撮紫色药粉已弹进了他的喉中!
    这一弹,可说是又准又狠,马白水猝不及防,几乎被呛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他面红耳赤,涕泪泅流的急剧咳嚎着,连坐都坐不稳了!
    霍青拍拍手,淡漠的道:“如果这丫头未说假话,过一阵子我们就会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是解药抑是毒药!”
    “啧”了一声,君惟明笑道:“师叔,谅她也不敢欺骗我们!”霍青冷森的一哼,道:“但愿如此!”
    马白水双手捏着喉咙,在地下直号嚷,好半晌,他才逐渐平静下来,却仍在一个劲的喘着粗气!
    金薇青白的面庞上浮漾着一层轻微的嘲弄之色,她生硬的道:“没有错吧?我不会辣到自找苦吃!”君惟明淡然笑.道:“你我既是敌对,所以,我们埂不能尽信你所说的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哪!”霍青枯瘦的脸皮上涌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道:“小子,你说得对!”目光紧紧凝视在马白水的。面孔上,君惟明低沉的道:“姓马的没有异状,师叔,这朱红瓶子里装的是解药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霍青持重的道:“再等一会。”
    于是,大家都沉寂下来,没有人再吭声,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是沉重又僵窒的。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血腥味在飘展,它飘浮进人们心中,展现出一双双恐惧与忐忑的眸子深处,谁都知道另一场优劣早分的生死审判即将到临。而那场审判,只怕没有侥幸,没有奇迹,审判的结果,除了死亡,大约不会有别的了……
    山风怒号着,拂过山尖,扫过荒岭.更融渗着黑暗的恐怖笼罩在四个阶下囚的心田上,死亡,是令人畏怯的,但是等待死亡,那滋味却尤其难受啊……
    良久……
    良久……
    霍青精闪闪的双瞳微瞬,他道:
    ‘现在,行了。”转过头,霍青面朝金薇:“这解药,须服下多少份量?”金蔽咽了口唾液,生涩的道:“服下瓶中一半的药末即可解毒,但如将整瓶服下,效果会更快,而且不会有其他不良作用!”霍育唇角的皱纹一扯,道:“没有错么?”金薇凄怆的一笑,道:
    ‘如你不信,可以自己斟酌施药!”霍青神色倏沉,怒道:“利口!”君惟明忙道:“别生气,师叔,这位姑奶奶就是口不服人,你老岂能与她一般见识?不用理她,弟于我还是先服下点解药要紧!”
    狠狠瞪了金薇一眼,霍青蹲下身来,手扶君惟明肩膀,将朱红瓷子中的紫色药粉,一股脑的全倾道了君惟明嘴里!
    和着唾液,君惟明干巴巴的将满口药粉硬吞了下去,他吸了吸气,伸出舌头来舐舐嘴巴一圈,皱眉道:“这解药……好涩口……好苦……”霍青微微一晒,道:“忠言逆耳,良药,才苦口。”
    他一言末已,君惟明又突然眉头紧皱,肚腹中一阵咕哈哈的响动,一俯身,“哇”
    的咕了满地2
    满地全是黄粘粘、褐混混的水液,一片腥臭辛辣气息立即插散四周,臭不可闻,霍青面露喜色,伸手用力替君惟明在背胸等处推揉按摩,于是,君惟明便“哇哇”连声倾吐个不停了。
    好一阵子。
    君惟明疲弱的摆摆手,声如蚊蚋:“行了……师叔……”霍青收手站起,却仔细瞧了瞧君惟明吐在地下的一大滩恶臭黏液,他面孔严肃,毫无表情的道:“不错,小子,你腹中的余毒全已呕出来了。但是,你呕吐出来的毒液里,为何却没有食物残留在内?”虚脱的闭上眼,君惟明脸上发育:“三天三夜未进粒米……师叔,我那里吐得出食物的残留来?”霍青唇角猛的一抽搐,厉烈的道:“三天三夜未进粒米?小子,你是说,这一路上来,他们全没有给你东西吃过?”
    君惟明苦笑一声:道:“除了这个道理,师叔,我想不起还会有别的什么原因……”满口钢牙咬得“格崩”
    挫响。
    “好,好手段,小子,你看师叔如何来报答他们赐给你的这些恩典!”用手背拭了拭唇边的水渍,君惟明沙着嗓子道:“不用急,师叔……我们使细水长流,慢慢的来……”
    “呼”的一转身,霍青面容显得狞厉无比的咆哮:“谁?是你们当中的那一个出了这个好主意,把我的师侄在百般凌虐下又饿了三天三夜?”
    四个人那里还敢回答?个个皆噤若寒蝉,心跳气结,金薇还略略比较镇定一点,马白水简直就骇得几乎全身都瘫了……
    霍青咬牙切齿,狠毒的道:“君惟明中了你们的诡计,陷落于你们手里,不错,他是你们的敌人,你们束缚他,苛虐他,甚至刑迫他,在双方对立的地位来说,勉强还说得过去。但是,他便算是你们的他人,至少仍是个人,你们竟然像对待一头畜牲那样来折磨他,不给他一丁点吃的,直达三昼夜之久,你们如此居心歹毒,还够得上在江湖里混,在道上闯,还够得上披着一张人皮称人么?你们这一群猪狗不如的贱种,杂碎。下三滥!”
    四个人中,金薇的面色立即大变,她尖叫道:“住口!老匹夫,你要杀要剜,尽管随你,想侮辱姑娘你却是在做梦!”
    一挥手“拍”的清脆暴响扬起,金薇被霍青一个耳光掴得滚出三步,刹时唇破血流,但她却折头散发,双目圆睁,连哼也不哼一声!
    君惟明吃吃一笑,道:“打得好,姓金的,你勇气可佳,但却施错了时辰!”
    霍青目光如刃,酷厉的盯在金薇脸上,他阴森的道:“丫头,在我面前称强斗狠,你的火候还差得太远!”金薇凄怆又倔强的大笑,猛一摔头,如云的乌发扬抛,她冷漠而麻木的道:“大难莫如死,老匹夫,你至多也只能取了我这条命去!”霍青枯瘦的面皮立刻紧绷,冷酷的道:“你当我便必须留着你么?”金薇原先明媚而澄澈的一双大眼布满了缕缕的血丝,显露着无比的哀凉与悲愤,而包含在那哀凉与悲愤里的,还有言不尽的辛酸,道不完的羞辱,以及令人心碎的强傲及尊严,金薇凄幽幽的道:“我知道你不用留着我,是而我也并没有如此奢求,犯不上在那里唬大唬二。老匹夫,你下去吧,看看大宁河金家的子孙是不是孬种!”暴烈的一笑,霍青火焰万丈:“好,我就成全你金家的不屈之名!”赶忙。“嗳”了一声,君惟明低叫道:“师叔慢来,师叔慢来——”霍青怒道:“你还有什么舍不下的?小子!”君惟明浮起一抹苦笑,道:“师叔你是想岔了,对这批混混还会有什么舍不下的?简单的说,现在不是取她们性命的时候,否则有十条命也便宜不了她们了……”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师叔固然不须留着他们的狗命,但我却恳求师叔留着,因为此际还不适宜送他们归西享乐,有很多话,尚未盘询出来呢……”霍青重重一哼,道:“你自小就是鬼名堂多!”耸耸肩,君惟明笑道:“岂敢,只是知已知彼,才较易取胜罢了,为了弟子我,还得请你老人家包涵着点儿。”说着,君惟明用眼角瞄了瞄那自始至今,—直畏缩抖瑟,连头也不敢抬起一下的杨陵与江七两人,他吁了口气,缓缓的道:“这一次,我吃了不少苦头,师叔,外在的折磨我能以忍受,也看得淡,可是,内心的痛楚却使我难以安宁,难以忘怀。而医治心头创伤最佳良药,师叔,请你老人家告诉我是什么?”会意的点头,霍青沉冷的道:“是报复,带血的报复!”君惟明似笑不笑的,颔首道:“你真聪明,师叔。”低徐的,霍青微微俯身道:“下一步,小子,你想做什么?”君惟明侵吞吞的道,“我想,请这四位远来的贵客入洞去参观一下我那琳琅满目的哥珍异宝,当然,更要请他们仔细欣赏一番他们梦寐以求的那尊翡翠‘观音佛’,师叔,他们身入宝山,空手而归已是够委屈了,至少看也得叫他们看一眼哪。”霍青硬绷绷的道:“再来呢?”君惟明一笑道:“那就是明天的事啦,师叔,到了明天,我想,不用告诉你是些什么事大约你也可以猜到吧?”霍青碧闪闪的瞳仁倏,道:“不错,正如你所说,师叔我是十分聪明的。”
    一咬牙,君惟明“呼”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仍然异常虚弱,甫始立起,便大大的摇晃了好几次,连面色也加上一层苍白腊黄之色……
    霍青抢上半步,正待伸手搀扶,君惟明已斜了斜身,嗓子发涩的道:“我还可以勉强挺得住,不劳师叔费神了,到是这四位贵宾,却仍须烦请你老人家提携提携。”霍育关切的道:“小子,你身上的外伤尚未曾洗净敷药,当心瘀肿溃烂,这几个畜牲暂且放到一边再说!”君惟明摇摇头,道:“不妨,等安置妥了他们几个,我再上药裹伤不迟,师叔我先在前头引路了!”感喟一声,霍青喃喃的道:“唉,全是你师叔和我把你宠坏了……说什么就什么,使棒子也打不回头……
    君惟明听得清楚,却假装没有听见;他转过身去,险上浮漾着一抹满足的笑容,开始沉重又艰辛的朝洞口行去。
    猛然吸了口气,霍青一俯腰,左右肋下一边挟起一个,左右手上一边拎提一个,就这么轻若无物似的跟在君惟明身后赶上。
    于是,六个人在不同的心情下进入这个秘洞的洞口,等霍青也沿着那块铺搭向地面的右板进来了,君惟明侧身用手朝洞顶千块突出的山岩一点,那块翻搭出去的石板,竟又在一阵“兢啦啦”的铁链响动声中缓缓向上抬起,终于“蓬”声响,完全将洞口紧闭密合,不露出丝毫隙缝来!
    君惟明谈谈的,有些嘲弄的味道:“这块石板即等于洞门,现在它又嵌合回来,一如原状了,从外面看来,难以发现蛛丝马迹,就好像你们在先前也没有勘查出任何端倪来是一样,不会有人疑心到这片陡削而高耸的山壁中竟还有这么一处洞天福地。若是有人看见这里,也只当它是一片浑然的绝壁整体罢了,没有什么出奇的,和天下每个地方的峭岩绝壁毫无二致……”
    说着,君惟明也不管他的“贵客”们听清楚没有,更不管它们有什么反应,启步往内走进。
    观在,他们处身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地道,宽只有四尺,没有光亮,没有灯火。
    但是,地面却相当平坦光滑。
    这条地道极短,大约只有十五步左右,他们很快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有一方重有千斤的灰白色石闸堵住去路,君惟明又回头道:“这是藏宝石室的第二道门户,要开启这道石闸;有两个方法,其一,是拉动垂吊在闸边的这只铁环。”轻轻的,君惟明用手拈着那枚拳头大的,垂吊在石闲边的铁环拨动了一下。他笑着道:“只要一拉动这枚铁环,石闸固然开了,但它却不向上,不向下,更不向内开,它会以极大的力量猛然朝前挂,倒下的位置,恰好便够压着那拉环人的身上,除了石闸往外倒之外——”君惟明又目注洞顶一孔,道:“洞顶上头会有五尺方圆的一片山岩往崩落,洞项离地有丈许高,山岩一落,那岩孔活秘藏的六百斤石灰粉亦将洒下。人,全是肉做的,我还想不出有什么人能硬生生的抗拒这些打击!”君惟明目光向提在霍青右手上的金薇一闪,金薇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表情凝注着君惟明,君惟明露齿一笑,续道:“至于另一个方法,却是绝对的安全无忧了,你只要向石闸的左下方用力踢上七脚,这石阐即将静静启开,就是这样——”
    君惟明忍住足踝的疼痛,狠狠向凸出的石闸左下方踢了七次,哈,如此沉重的石闸,果然如他前言,开始悄无声响的缓缓向内启开。石闸之后,文是一个小巧的、垂满了石钟乳的石洞。
    这个石洞之中,有一股淡幽幽的紫檀香味,来自一尊巨大的青玉古鼎之内,这尊青玉古鼎大如童体,有双耳、三脚、呈圆鼓形,玉色细致光润,毫无瑕疵,青莹洁亮,隐隐闪泛着奇古的暗纹。对着鼎面,几可鉴人映像,不说别的,只是这尊青玉古鼎,已足可称得上稀罕珍贵了。
    鼎旁,有一张铺设着厚厚白熊皮的小木床,一张雕工精细而木料昂贵的“香舌木”
    书桌;桌面,置有文房四宝——泪竹毫笔、墨玉砚台、红珊瑚笔架、玉宣纸,甚至连墨条都是大内御用的“金龙翠凤墨”!
    除了这些之外,整个洞中明亮无比,洞里没有灯烛,光源全来自嵌在洞顶两边的十二颖“夜明珠”上。十二颗,“夜明珠”颗颗大如鹅卵,作半透明的莹蓝色,十二颗珠子全闪动着哗哗光彩,以致整个石洞皆映亮得毫厘毕现,清晰无比。而流动在洞中的光芒却又是这么柔和,这么悦目,这么清凉,有如沉在一片透明的碧波里,上下全闪亮着一种舒适到心窝内的淡蓝幽光,连人的毛孔肺腹也都熨贴了……
    君惟明笑了笑,道:“第三道关口即是这里了,这里,便由我的师叔他老人家长驻留守,顺便也闻声警察,每一次我由外面的另一条秘道进来,就可直接通到此处。自然,那入口的地方也藏于这里,只是我不指出,你们不易察觉罢了,而我目前是不宜告诉诸位的……”往前定了几步,君惟明用嘴巴向石洞右侧的一扇小铁门努了努,笑吟吟的道:“这扇小小的铁门之后,即是我全部珍宝的隐藏处了。但是,你们切切不可轻觑了这扇小小铁门。能通过这一关,满室珠玉即为君有,否则,只要稍一疏忽,启门的人便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君惟明神色是古怪而又揶揄的,指着小铁门道:“你们看,铁门上有一只把手,照常理说,一转把手即可启门。但是,你们如此想就大错特错了,如若把手一转,吊在把手后的一块火右立时垂落,垂落的位置,恰巧击打在另一块火石上。于是,便有火星迸溅,在这块火石的旁边,有一大堆硫磺硝石火药,火星一溅上去,马上就会爆炸,爆炸的威力,足够将这整座石洞震塌,连只飞鸟也逃不掉!”君惟明残忍的一笑,冷酷的望着那四张变了色的脸孔,续道:“那么,应该如何进去才可靠呢?又应该如何确保我师叔长住于此的安全呢?接下去,我会告诉你们。”这时,霍青忙道:“小子,能讲么?”捉狭的笑了,君惟明悄细的道:“师叔,你老以为,他们还有机会泄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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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以牙还牙
    霍青冷沉的道:“我怕他们是没有什么机会了。”足尖在光滑的石地上擦了擦,君惟明目光中带着一股看上去平和,骨子里却极其狠酷的道:“所以,告诉他们无妨;在我眼中,他们已算不上群活人,师叔。这只是一批即将失去一切的尸体而已。”霍青淡淡的道:“不错,你可以看出他们的气色是何等灰败,又何等僵木。要死的人,往往都是这种模样。”于是,君惟明又自口道:“现在,我们接上方才末完的话尾,我说到什么地方来着?……啊,对了,方才我正说到要如何开启这扇小铁门的安全方法,以及如何确保我师叔老人家长居于此的平安……
    “君惟明合着微笑,看了看那扇正关得紧紧的,生有斑斑铁锈的小铁门,他语调十分平稳的道:“要启开这扇小铁门,而又不将里面暗置的火药引发,这个诀窍是非常简单的——
    如果你能预先知道的话,当你走近铁门之前,万万不要去模触那门上把手,喏,只要先这样——”说着,他轻轻伸手以掌心抵贴于铁门正中,此刻,霍青忙道:“小子,还是我来表演吧,你积毒方除,身体虚脱,只怕不宜耗费内力,我———”
    君惟明眉梢子轻扬,道:“不要紧,这一阵子我已好多了,我已先暗自运了运气,觉得还勉强可以试试。师叔,假设由你表演,在我们的贵客来说,味道可就要差上一点了,各位,是么?”
    说话中,君惟明瘀肿苍白的脸庞上,蓦然浮起一阵红霞——鲜艳如血似的红霞。随着这片红霞的浮现,没有一丝征兆,那扇小铁门已突地震了已震。就在铁门方才“咯啦”
    震响瞬息,君惟明的左手已闪电般伸出扭转门把上,铁门也在把手的旋动中,立时悄无声息的启开!
    君惟明往内侧身进入,霍青也挟提着他们四个人快步随上。在那扇启开的铁门之后,在把柄上面;果然有一根铜丝还在轻微的晃动着。一块拳大的白色火石垂落在一只斗大的木盒内,木盒里,齐口盛满了火药、硝石,硫磺等物,盒子正中,也端端正正的接着一块拳大火石,现在,那块方才垂落下来的火石并没有击中盒里原摆着的火石,它偏开几寸跌在一边,将盒中满盛的火药击陷了一个凹坑!
    君惟明满意的一笑,指着门后把手下两分左右处的一具特制上弯镰刀——那具上弯的锋刃仅有寸许长短,却是雪亮精光,他道:“从外面一转这门把手,垂吊在把手上的铜丝便马上下降,恰巧降在这刃口上面,铜丝极细,又垂吊着一块拳大火石,下降的力量垂吊的垂压,这具特制的刃口就刚好可以把钢丝切断——这是我们几经试验以后的结果,铜丝切断后,它下面垂吊着的火石即成直线落下,正正不偏的击中置于木盒中的另一块火石,两块火石交击,立即便有火花迸溅,木盒中满盛的炸药,马上爆开,轰一切就便完蛋!”笑了笑,君惟明道:“因此,铁门上的把手是转动不得的,一定要先以内家的震荡力使铁门震动。铁门一震动,把手上的铜丝就会左右摇幌,再很快的旋动门把手,铜丝固然被切断,火石落下,却不会与木盒中的那一块碰击上,也就没有什么危险了。所以,欲启门之人,多少也得有点功夫才行。”略带乏倦的打了个哈欠,君惟明再接着道:“至于怎样才可以不使这条铜丝突然中断——这种意外并非不可能,我们也有了妥启的安排,说穿了,也只是设计上的巧妙而已。在平时,垂吊着火石的铜丝共有两根,这两根铜丝的力量是足足可以承受得起那块火石的重量的,能保证不会在没有外来域力的情形下中断;当有人去旋动把手之时,两根铜丝之一便会因旋动的力量而自行解脱一根,只由另一根吊着火石,这一根铜丝便容易由把手下的刃口切断了,假如万一没有去旋动把手而铜丝也会突然折断呢?”
    “那更可以放心,火石垂落的位置就会因为没有刃口的挂切而笔直落下,它将略差一分而不能击中木盒里的火石,于是,也即是说不会有问题发生了……”吁了口气,他再道:“总之一句话,不要去动铁门上的把手,否则,等于自取灭亡!”霍青十分有趣的看着君惟明,道:
    ‘小子,你把这几个混头也挖苦得够了,任你如何仔细的告诉他们入穴取宝的方法,他们如今又能奈何?”君惟明屹吃一笑道:“如若他们仍有方法进来夺宝,师叔,我也不会自找这些麻烦了。”霍青道:“拉开锦幔吧?”
    点点头,君惟明回过身去,他们此刻站的位置,正是一道密封的,月银色的美丽锦幔之前。那张沉厚的锦幔,便象是戏台上的一张幕,刚好把洞后的一切严密遮住。而越是如此,却又越发增强了几分神秘意味,令人渴欲一见锦幔后面情景。
    侧回脸来,君惟明朝着那四位形色窘迫又惶愤得无以复加的“贵客”古怪的一笑。
    他突然伸手,用力将沉厚的锦幔往右边拉去,在“哗”的一阵扯动声中——
    一片绚丽幻奇,彩色缤纷的眩目光辉蓦地映入每个人的瞳仁之中。那片光辉是奇异的、晶莹的、瑰丽而又高贵的,它来自一个完全以雪白大理石砌造成的方池中。方池中,则堆满了各形各状、稀罕珍贵的宝石、珠宝、明钻、珊瑚、玛瑙、琥珀、翡翠,以及雕镂成千百种形态的黄金!
    五颜六色的光芒闪耀流灿着,有如天上的彩虹落到了这里,美艳的晚霞笼罩了这里,是那么泛金盈白,闪蓝滴翠,它们全无声无息的放射着异彩,散落在雪白大理石的方池内,就宛如银河中的星星洒降于此,掬一把美丽的幻想堆砌其中了……
    大理石方池的四周山壁间,则布满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似是神龛般的镂空方洞,方洞是一格一格的,里面端端正正,的摆着一些奇珍异宝,有“紫玉”雕就的“南极仙翁像”,白金镶嵌的“龙凤配”。一颗颗核桃般大的八角形黑宝石串缀成的“百寿图”,玛瑙镂制成的“孔雀杯”,红珊瑚树上挂着的“千年珠”,纯金刻成的“浮屠塔”,以及,嗯,那座碧绿光润,透亮晶莹的翡翠“欢喜佛”!
    眼前的奇景,几乎把金薇、马白水等四个人全看傻了,他们个个张嘴结舌,目定口呆,神迷智晕之下,甚至连眼珠子也不会转啦!
    是的,这些珍宝奇物,用价值巨万,价值连城的一些话去形容,实在已嫌不足,谁也看得出来,那是无价的,不能用现行的货币规制去衡量的,象是普天之卞的财金,全已聚集到这里来了,多么奇异啊,多么罕见啊,又是多么使人心跳脉震啊……
    金薇与马白水等几个人,往素也可谓见惯了奇珍异宝了,自己也颇有身家。老实说,寻常的一些珠玉金银并不能令他们动心,当然就更不能引起他们的贪念了,场面碰得多,眼界自然就高。可是.他们做梦也估不到君惟明的藏宝之穴里,竟会收集了这许多,简直不敢令人置信的珍宝。而这些珍宝。不但可以打动他们的心.引起他们的贪念,甚至可以达到令他们的目眩神迷、舍命以夺的地步了……”
    良久———
    君惟明等他们愣够了,看足了,才吃吃一笑道:“各位,你们觉得怎么样?这里面的玩意,还值得拼命,抢夺吧?我想,你们应该是感到值得的……”
    金薇如梦初醒般转过了脸,不使自己的目光再面对眼前的无价珍宝,而马白水、杨陵、江七等三个人却仍然如痴如醉,迷迷沉沉的收不回视线来。
    君惟明淡淡的,又道:“石池中的一些珠宝金玉,都是比较零碎的,我收集起来后,便抛进其内,并不值什么价钱。真正无价而罕异的,却是石壁上那些框洞里所摆的东西。那里的玩意,每已件全费了我不少心血才得到,当然,完全是以正当的方法得到,不偷不骗,更不强取豪夺!”言至此处,他朝金薇眨了眨眼,续道:“世上的人。知道我有这么一处宝穴的,只有三个人,我,师叔,以及费湘湘。但费湘湘,却只是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更清楚的说,她仅仅晓得我有一座无价的翡翠佛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而已,其他的尚不太清楚;我并非有意隐瞒她,在我心爱的人面前,我素来不喜炫耀我的一切——这其中包括了我的财富。另外,我还打算在我们婚后带她来此,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顺便告诉她这里的所有也全属于她。幸亏我有了这个不喜炫耀的好习惯,再加上我心底的那个甜蜜打算,才救回我自己的一切,否则,这些全被费湘湘知道了,只怕我已活不到如今啦……”君惟明朗霍青点点头,道:“师叔。请放下他们四位。”霍青一松手,四个人全“噗通”连声重重跌落地下,这一摔,又几乎摔得他们一下子闭过气去!
    君惟明无奈地道:“抱歉,我忘了请我师叔轻一点。”金薇喘息,好一阵子,才恨恨的道:“姓君的……你不愧号称‘魔尊’……我们低估了你……你比外面传言的本事更高强……也比外面传言的心性更歹毒!”
    君惟明疲倦的一笑,道:“无毒不丈夫,是么?”踱了两步,他又道:“好几次。我都想告诉费湘湘,我有一位师叔在这里,对她,我实在不愿隐瞒什么。
    但每在我一想告诉她的时候,便记起了师叔的交待与叮咛,师叔一再严瞩我不准向任何人提起他老人家在此隐居之事,他想真真正正的脱离凡尘。现在,证明师叔是对了。正因为我记得他老人家的话,才使我能继续生存下去。我看,可以活到八十高寿……”君惟明向霍青亲切的一笑,道:“师叔,多谢你老人家思典。”霍青干枯的面庞上涌起一抹微笑,他静静的道:“罢了,记住以后多听老人言……”君惟明一躬身,道:“我明白,老人家的话全是经验。而经验又是鲜血、教训、时间堆砌而成的……”
    霍青一瞪眼,随即笑笑骂道:“利嘴……”君惟明抿抿唇,转向金薇与马白水等人,眸子深处,有一股凛洌而寒酷的气息在扩张。他道:“在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它老是那么不偏不倚!严厉而不苟的看着我们,因此,善善恶恶也全在他的视线里,好好歹歹也俱逃不过他的注意,这双眼睛,即是果抱,赐给人家什么,将会得回什么,而邪恶的人,也必离不开邪恶的报复,如今便是这样了……”顿了顿,他又徐缓的道:“将要遭到报复的人,不只是你们四个人还会有很多你们的同谋者,但令我觉得抱歉的是,势必先要从四位身上下手了。”金薇脸色麻木的,她道;“君惟明,你已经唠叨得太多……我们也知道自己的下场,现在我们正等侯着,你大可不必再拖延下去了……”君惟明平静的道:“放心,我不会要你们等候得太久,你们的好日子就在眼前,只是,并非现在!”
    目光投注在金薇的面容上,那面容是何等绝望与凄怆。金薇的面容是够美的,越是美,在目前看上去,却越发哀艳得令人不能仰视了,君惟明移开视线,冷冷的道:“金薇,我的那包乒刃何在?”幽幽的,金薇毫不迟疑的道:“在外面蓬车车板的底层下。”君惟明立即道:“当真?”一仰头,金薇倔傲的道:“你可以当我在骗你!”君惟明点点头;笑了:“我想,该是真的,从你的合作态度上,我可以给你一些方便,足够你感激我了—
    —假如你还能在那个时候有意识的活!”金薇冷凄凄的一笑,道:“我明白你要给我的方便是什么,姓君的,下辈子我会补报你——假如真有下辈子的话!”这时,霍青有些不奈的道:“小子,这又不是过堂翻案,问来辩去搞个没完,你今晚是宰不宰这几个混头?”
    君惟明道:“今晚不宰。”他一笑又道:“留待明朝,师叔,明朝。”霍青道:“留在这里?”君惟明微微顿首,道:“不错,我要他们这些奇珍异宝看个够,瞧个足,给他们留下一个永世不能忘怀的深刻印象。顺便,是也要他们明白‘天下财富,皆为身外之物’的道理,他们可以眼睁睁的看,可以兴冲冲的想,但他们将连一丁点也带不走,没有人能够带走什么的。人生于世,便是赤裸裸的来,又赤裸裸的去,除了魂魄,难以携走一抹烟云……”怔了片刻,霍青喃喃的道:“小子,你是真长大了……”君惟明苦涩的笑笑,道:“请师叔点他们身上的软麻穴!”雹青低沉的道:“好——”
    而那个模糊的音节“好——”还飘浮在闪烁着的珠光宝气的空气里,霍青的手指已快得匪夷所思的扫过了地下四个人的穴道,他们甚至连吭一声都来不及,全已受制当地,毫无动弹之力了。
    君惟明古怪的一眨眼,道:“诸君,你们可以尽情的欣赏这满坑满谷的珍奇异宝,这一生中,各位想是不会常见的,我很遗憾让你们第一遭看着,却也是最后一道看着了……”
    金薇、马白水、杨陵、江七,四个人的神色是极端幻奇而错杂的,固然融合了羞愧、耻恨、悲愤、恐惧、绝望、不甘、以及痛楚,但是,却更有一丝丝儿说不出,道不尽的惶惑、迷悯、加上懊悔!
    一侧,霍青沉沉的道:“小子,你也可以去歇一会,治治伤了……”君惟明唇角噙着一抹满足后的空虚,悠悠的道:“是的,师叔,我也该歇一会,治治伤了……”说着,他笑了笑,朝倒卧在地下的四个人拱拱手,轻柔的道:“晚安,各位。”霍青扶着君惟明向外面走去,边笑道:“小于,你也太会捉狭,这一晚,你又叫他们怎么个安法?只怕连头发都要愁白啦……”
    行至铁门之外,霍青反手将门关上,把君惟明搀到他那张小床上坐下,边道:“小子,你先歇一下,我替你去弄些吃的喝的,唉,这一次,可也真够豁了你了……”
    君惟明闭了闭眼,然后,轻轻的道:“师叔,麻烦你老人家到外面那辆篷车底层下把我的一包兵刃取回……”霍青刚刚伸手推开了石壁间的一扇小小暗门,闻言之下,不禁皱了皱眉,道:“你的身体要紧,小子,看你虚脱成了什么模样?要先补一补,那些杂事等一下再说。”君惟明固执坚持的,道:“不,师叔,我现在就要。”一瞪眼,雹青怒道:“小子,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劝——”话来讲完,君惟明已深挚的一笑,缓缓的道:“不要生气,师叔,我的兵刃即等于我的第二生命,如果嫌我太过别扭,也请你老人家看在我初遭忧患之后,多包涵着点……”怔了怔,霍青叹了口气,呢喃道:“这孩子……”
    于是,他不再多说,转身自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于石闸之后,君惟明垂下了目光,他痴痴的凝视着平滑的地面,双眸中,似是有一片猛烈的云雾浮现,而倚层隐隐的阴霾,也逐渐布满了他那张乌紫肿涨,又血迹斑斑的憔悴面庞!
    半晌。
    霍青有如一个幽灵般毫无声息的飘掠进去,他的手上,正提着一卷看上去十分沉重的软皮卷!
    没有将手上的软皮裹卷交给君惟明,霍青径自将它倚倚在青玉巨鼎之侧,走向塌前爱怜的道:“孩子……”蓦然仰起头来,君惟明有如甫自一个遥远的梦勾中转回,他的形色上,自然残留着那方才神游的梦幻中沾染的感受,而这感受,却又竟是这般怅惘与凄凉啊……
    霍青低徐的道:“不要想得太多,小子,你要记住,无论有什么事情发生,师叔必定永远和你同在!”
    君推钥伤感的强颜一笑,哑着嗓子道:“我知道,师叔,我知道……”他的目光在石穴上巡梭,边问:“我的兵刃,可在那里?”拍拍君惟明肩头,霍青柔声道:“在,我已代你查视过了,全是你平常随身携带的那些宝贝,一件也不少。”君惟明点点头,道:“谢谢你,师叔。”霍青无声的叹了口气,也在床沿坐下,他关注的道:“如今觉得好些了么?”君惟明低沉的道:“好多了,只是身子虚得紧……”霍青微微笑了,道:“那是饿狠了的缘故,你等着,我这就去为你弄点吃喝的,待会,再为你洗净伤口上药。”
    君惟明的眼睛朝石洞周遭扫巡了一遍,文不对题的道:“自今年六月我至此处探谒烟叔,这里仍旧未变,还是昔状。但是,就这短短的数月时光,外面的天下,却已大大的迥异了,所见所闻,全在变迁,尤其是人心,变得更厉害、更可怕……”吸了口气,霍育连忙道:“别再想那些事了,小子,你给师叔好生躺下,歇一阵子,容师叔为你调治点吃喝……”
    惨淡的一笑,君惟明沙沙的道:“师权,你老且便,我坐着比较习惯……”霍青不悦的重重一哼,强行抉着君惟明斜身躺下,他边道:“你就依了师叔这一遭成么?也没见过有这么相似的狗熊脾气,和你那师父一模一样!”
    闭上眼,君惟明不再多说,任他师叔扶着躺卞,霍青又替君惟明脱掉靴子,才拍拍他的肩膀,迅速隐入一边石壁上的暗门中去了。
    青玉巨鼎有淡淡的檀氲萦绕,石室里倚片静寂,表面上,是够安宁与祥和了。可是,在君惟明的心扉深处真是安宁与祥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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