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瘟神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三章交易
    在抵达这幢红砖小楼之前,霍芹生一路上表现得非常固执,他拒绝饮食,也不开口说话,因此,这两日一夜的行程,已把他折磨得十分委顿惟淬。
    小楼建筑在一座木桥的旁边,离着桥那头的村子至少也有半里路,小楼的外观已显得陈;日而古老,但看上去仍还相当坚牢,这里似乎极少有人居住,楼房四周荒草蔓延,杂树丛生,衬着小楼那种残褪的暗红,便透出几分凄凉的味道了。
    当查既白把霍芹生带进门内的时候,霍芹生才发觉小楼里外的景象乃是大不相同的,屋里竟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窗明几亮,够得上是纤尘不染,陈设虽然简单,却搭配对称,令人有一一种颇为安适舒畅的感觉,要不是现下他的境况困窘,只怕就会出口赞美几声了。
    先将霍芹生安置坐下,查既白又自屋角那具精巧的竹柜之内取出茶壶茶杯及两条手中,分别在杯中斟满了茶,再用手中拭抹头面。——茶还是热的,冒着轻氢,手中却是冰凉的,仿佛刚用冷冽的井水浸镇过!
    一屁股坐进那只硕大的圈椅中,查既白满足的呼了口气:“总算到达地头了。这虽不是我的家,却多少有几分家的气氛,感觉还过得去吧?”
    霍芹生僵着一张瘦脸没有吭声,这一路颠簸,使他遭受了不少活罪,模样儿就益发枯槁憔悴,形销骨立的不中瞧了。
    端起茶杯来,查既白用右手拇指与食指轻拈杯盖,拨去浮在茶面上的几丝梗叶,又喉唇细吹,这才嚼下一口热茶,他眯着眼连连点头:“不错,那小子这次没给我乱出点子,还是泡的‘红袍铁观音’……”
    瞅着对方一笑,他又道:“我说二少东,这一路上来你也憋得差不多了吧?你怎么这样想不开?如此糟蹋自己,对我固无损失,对你老爹只怕却不甚合宜,他可仅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啦……”
    霍芹生唇角抽动了几次,终于声调暗哑的开了口:“你到底是谁?你果真姓白?”
    查既白放下茶杯,和颜悦色的道:“很好,你已经愿意说话了,希望你一直能保持这种妥协的态度,我敢保证彼此之间一定相处融洽,合作愉快……”
    哼了哼,霍芹生冷冷的道:“你倒是一厢情愿,我凭什么与你合作?”
    查既白笑道:“老实说,只要你吃饱睡足,乖乖窝在此地别出岔错就算是合作了。其他的事不需你费神。我和你的令尊自有安排。”
    身子震了一下,霍芹生大声道:“你想做什么?你待对我爹怎样?我告诉你,我们霍家可不是好吃的,你这眼瞎心迷的泼皮强盗!你现在已经难以脱身自救,居然还想得寸进尺?真个不知死活,自不量力!”
    查既白和气的道:“稍安毋躁,二少东,稍安毋躁。没有三分三,还敢上梁山?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便不善。二少东,我若是自忖抗不过‘天心潭’你们那一伙熊人,我岂会找这桩麻烦?
    当然我是有几成胜算的把握,才敢虎口抨须,二少东,你就平心静气,等着我和你老爹办完这场交涉吧。”
    咬咬牙,霍芹生愤怒的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决不会!”
    查既白颔首道:“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他们要是放得过我,那才是怪事哩。”
    瞪着查既白好一阵,霍芹生似乎开始沮丧,他和谁赌气般端起茶杯,猛力吸饮,又重重把茶杯搁回桌上。
    查既白恍同未见,态度安详的说:“二少东,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姓查,调查、探查的查,叫查既白,也就是说,天下诸事,我一查就明白,一明白之后就少不得我的一份,不过算起来我还是很清白,因为我本来就一清二白……”
    霍芹生呼吸突然急促,他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查既白……吃尽十方的瘟神!”
    查既白道:“传言虚妄,未可尽信,我还没有那样恶劣。”
    霍芹生气喘吁吁的问:“你为什么掳我来此?我家与你又有何恨何仇?”
    查既白道:“和我?我与你们无怨无仇,只是你令尊做了一桩驴事,大大的牵扯上我,这样一来,我就不能不略加冒犯,稍微开罪了。”
    霍芹生怒道:“你说!”
    又吸了口茶,查既白不急不缓的道:“半个多月前,你爹唆使一个妙手神偷,把‘安义府’的大印盗走了,这件事,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沉默片刻,霍芹生才生硬的道:“此事与你又有何干?”
    叹了口气,查既白道:“关系可大了!那‘安义府’冯子安冯大人,和我私谊甚笃,这犹不说,他还救过我这条老命,你们如此整他,等于是毁他前程,砸他饭碗,更有将其入罪的可能,他托我为他设法,二少东,你说我能推委么?”
    霍芹生双目赤红如火,咬牙切齿:“那个狗官!他在一年之前妄用权势,冤杀了我的兄长,这是血海深仇,我霍家岂能就此忍气吞声,弃置这等深仇于不顾?毁他前程罢其官职只是第一步,接着便要他身首异处,剜他的心肝五脏来生祭我兄!”
    笑了笑,查既白摇头道:“亲情断丧固属可悲,却也不能因此而混淆黑白,抹煞事实公理,二少东,恕我不客气的说,令兄之死,是罪有应得,这个知府如果换成我做,也一样无法替令兄开脱!”
    霍芹生嘶哑的吼叫:“你们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好,都是杀人凶手!”
    查既白平静的道:“我们不是,二少东,令兄才是杀人凶手,而且,更乃先好后杀!”
    霍芹生咆哮道:“那是他们有意诬陷他!完全是欲加之罪!”
    查既白道:“事实俱在,铁案如山,却由不得你偏袒强辩。再说,冯大人是个公正清廉的好官,他与你家素无怨隙,犯得着来诬陷令兄?”
    脸色青紫,脖子上一条大筋也在鼓动,霍芹生激昂的叫道:“我不和你讲这些歪理,我们只晓得结果是我哥哥死了,谁害死了他,谁就要承当一切责任,冯子安那赃官定下我哥哥的死罪,他就必须拿命来抵!”
    查既白道:“那么,被你兄长先好而后杀的那个可怜卖花少女,她的命又该如何算法?”
    狂笑如曝,霍芹生口沫四喷:“卖花的少女?一条恁般卑贱的性命即使殒灭,就有如死掉一只狗,一头猪,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影响,她岂能与我兄长的生死相提并论?霍艾生是霍家的大少爷,是‘血鹤八翼’的子弟,他的命不知超过那贱女人的命多少价值,尊卑之间如此悬殊,查既白,你说这该如何算法?”
    查既白表情古怪的一笑道:“要不是我现在的修养功夫到了这等火候,就凭你方才的一派胡言,二少东,你的满嘴尊牙便早飞溅四处了,其实扯这些闲话已毫无意义,因为令兄的尊贵生命是否能与那卑贱的卖花少女相提并论,早就有了答案,答案是那女人死了,令兄的脑袋亦早离了原位,这样的结果,已足够平息你我的争执啦。”
    霍芹生深深吸了口气,他在尽力抑制自己:“不错,我哥哥死了,但冯子安那狗官也绝对活不长!”
    查既白不觉暗自皱眉,看来情形并不如他原先预料的那么单纯,“血鹤八翼”的目的非只是欲陷迫冯子安丢官而已,他们对冯子安积怨已深,似乎是势必去之而后快了!
    就算把官印夺回去,往后又要怎么办呢?“血鹤八翼”本身的威胁固不消说,他们所能运用的力量,拉拢的关系更难估算,以冯子安一个文弱的书生官儿,又如何去加以防范?查既白本人总不能日以继夜,像魂不离窍一样的守着他呀!
    忽然,霍芹生冷冷笑了:“姓查的,大概你已多少体悟了些什么,你救不了那狗官,纵使你能一时一日袒护他,也无法终生不离其左右!”
    一扬脸,他又放低了声音:“要除去那狗官,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要他一背身,一转脸,甚至刚从茅房出来,都可以在瞬间取他性命,而且,看起来一定像是意外,查既白,姓冯的狗官防不了,同样你也不胜其防!”
    舔舔嘴唇,查既白道:“所以?”
    霍芹生道:“所以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查既白忽道:“如果你们一开始就是打算要冯大人的命,为什么不早杀了他,偏偏耗费如许功夫,绕了这么大个弯?而到头来目的还是相同……”
    霍芹生面孔上露出一抹阴诡狠毒的笑容——他像是突兀间深沉了不少:“姓查的,我们没有那么傻,杀害一个朝廷命官——不论是以哪一种方式行事,其结果都会牵连极广,造成轩然大波,甚至使我们遭受损失,但如狙击一个丢失印信,因而获罪解籍的囚官,情形就会大不一样,我们要先弄掉他的纱帽,再取他老命!”
    查既白道:“设若你们弄不掉他的官位又待如何?”
    霍芹生恶狠狠的道:“那我们就只有不顾一切,无论他在位与否,都先下手做掉他!”
    “哦”了一声,查既白道:“说来说去,你们已是‘猪八戒吃秤铭,铁了心’啦。无论在何等情况下,你们都不会放过冯大人一命了?”
    霍芹生肯定的道:“这是绝对的。”
    查既白微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的计划也只有被迫加以修改了。”
    霍芹生疑惑的道:“什么意思?”
    查既白道:“本来,我是打算用你来交换冯大人的官印以及谷瑛的丈夫,但听你这一说,却是不大妥当,一朝双方交割完事,你老爹回头仍找冯大人下手,甚至现在已遣人前往逞凶,则我空忙一场,不仅没给冯大人帮上忙,更且提早送了他的终,如此一搞,我姓查的将来还能混么?所以眼下我原订的计划得修改修改。”
    霍芹生呆了半晌,才又怒又急的道:“你,你要如何修改?”
    查既白神秘的一笑道:“天机不可泄漏,说与你听了去,万一传入你老爹耳中,却是大大的有碍。”
    霍芹生瞪着眼道:“不管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都不可能得逞,没有人救得了冯子安,姓查的,即使你也一样!”
    查既白道:“不妨试试,二少东,不妨试试。”
    霍芹生又紧紧的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他的眼睛定定的望着面前桌上的茶杯,脸上神色是=片阴沉僵木。
    当然,查既白知道这位二少东目前根本不是在看那茶杯,他的脑子里必然在想着什么极关重要的事情——比如说,如何逃走,用什么法子与他父亲联络等等,而查既白并不担心,他自己有数,霍芹生不论在盘算哪一桩,只要他不同意,便极少有成功的机会。
    红砖小楼前面,那座木桥上,查既白凭栏俯望着下面的悠悠流水,流水清澄亮丽,正反映着天际的一抹晚霞,金红色的光波狲郝闪动,便那么滞洒的东去了。
    暮气浮沉于野郊周遭,已是黄昏。
    没有让查既白等待很久,他就听到了一阵急骤的蹄声遥遥传来,五匹骏骑扬起漫天的尘头,迅速往这边移近,前四匹赤马上的骑士,在西天残晖的的浴照下,飞拂着猩红的披风,飘扬着同色的头巾,猛然一见,宛如来自夕阳中的赤甲武士,带着恁般神勇峻厉的意味,以至令后面紧随着的那乘马儿,便显得非常卑弱渺小了。
    查既白目迎来骑,心中在想:
    ——“血鹤八翼”的声势不弱,果然有着一种蕴潜于内部溢于形外的威烈气概!
    不错,只有真正的武士,真正的杀手,才具有这类尖锐凌猛的形态,往往仅在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间,已令人感受到那等慑心夺魄的力量。
    来骑近了,奔速放缓,终于在桥头前慢慢停了下来。
    查既白冲着对方一抱拳,笑呵呵的道:“路上辛苦了,各位,我是查既白——”
    那匹为首的赤毛骏马上,坐着一个虎目狮鼻,黑髯如戟的威武人物,他静静的望着查既白,好一阵子,才低沉的出声:“老查,我们是初次见面,如果你不先做声明,我几乎难以相信你就是查既白!”
    查既白不解的道:“此话怎说?”
    那人淡淡的道:“你根本不像一个江湖上如此赫赫有名的角色,一个车把式或者市井屠夫之流,才更适合于你的貌像!”
    查既白打着哈哈道:“惭愧惭愧,父母生我便是这么一副德性,自己看看也不顺眼,无奈的是我却丝毫做不得主,也改易不得,只有认了,然则我倒不知道干什么还需长得像什么,莫不成老婆偷人养汉的主儿,就定规要生成个王八样?”
    另一乘马上的红衫人暮然低叱一声,清灌的面孔上如罩严霜:“查既白,你和我们说话最好检点些,污言秽语,也不怕辱没了你自家的身份!”
    查既白不温不火的道:“承蒙高抬,其实我有屁的个身份?每每弄点人家的残羹剩饭,分些许油水解馋疗肌,就和个叫花子差不多远,若是比得上列位,早也鲜衣怒马,人五人六的摆弄起来啦!”
    面目清灌冷肃的红衣人闻言之下神色勃变,为首的虬髯人物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桥那边的红砖小楼:“老查,我儿子可是被你掳劫在那栋砖楼中?”
    查既白点头道:“正是那里,霍达。”
    脸上的表情阴沉下来,霍达道:“你要用冯子安的官印来与我们交换?”
    查既白道:“不止一方官印,还有‘巧手三娘’谷瑛的老公汤彪——我想我已在派人送给你的信柬上说得非常明白了。”
    霍达冷硬的道:“你有没有伤害我的儿子?”
    查既白笑道:“放心,包管二少东毫发无损,我知道他是你仅存的一个活宝贝,是你霍家传宗接代的唯一依恃,伤了他,咱们还有交易做么?”
    眼皮急速抖动着,但霍达强行压制住了冲心的怒气,他镇定的道:“不要耍嘴皮子,老查,即使对你,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现在,你先把我的儿子交出来,如果他确然毫发无损,我会把冯子安的官印交还给你!”
    查既白道:“这样不妥,你们万一在见到令少君之后使蛮硬抢,那我不就吃了大亏?”
    霍达温道:“老查,你不相信我们?”
    摸着肥厚的下巴,查既白和泰的道:“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实际上应有的顾虑,你我处于对立之势,各索所需之外又不欲对方得其所需,列位人强马壮,我只得孤家一个,若是列位逞强硬夺,我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岂不明摆明要栽斤斗?”
    面孔清灌的红衣人冷冷的道:“那么,你又有什么高明的法子?”
    冲着这位“血鹤八翼”的二爷,查既白笑吟吟的道:“我当然有一个两全其美的计较,常不悔,你是八翼中的智囊,该会同意我这绝对公平牢靠的方法。”
    常不悔毫无表情的道:“说来听听。”
    查既白道:“是这样子,列位先把冯大人的官印与汤彪交出来,然后,在各位监视之下,我再将霍达的二少君隐匿之所相告,你们派人前去找着了他,便打个讯号,我与汤彪接着就上路——”
    霍达摇头道:“假如你是弄鬼,我们业已把人和印信交出,岂非上了你的大当!”
    查既白道:“霍达,你也未免大小看自己,我眼下只有独自一人,列位却是五个,在你们恁多人手围持之中,还怕我飞上天去?难道说,名满武林的‘血鹤八翼’竟连对付一个老查的信心都没有?”
    那颧渭,高耸尖鼻薄唇的红衣人搭上腔道:“姓查的,漫说‘血鹤八翼’兄弟四人,只我陶钎一个,你就未必能讨了好去!”
    哈哈大笑,查既白道:“这不结了、你们既明白我不敢搞花样,又有什么好含糊的?”
    霍达转首望他的么弟——那当初前往诱迫谷瑛,被谷瑛形容为一朵血云、一团血雾,双目炯利如鹰的人物,这时,如鹰的双目深深盯注着查既白,查既白也满面堆笑的向他点了点头到:意。
    好一阵子,这位八翼中的老么才阴沉的道:“我看不出姓查的能够施展什么诡计,但是,我却觉得不太妥当,大哥,似乎哪里不大对劲。”
    查既白叹了口气,道:“英武睿智如南去风者,居然也讲出这种空洞可笑的话来、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各位都明白目前的力量我不堪与斗,又知道我处此劣势,无可施展其他伎俩,却仍这般迟疑顾忌,‘血鹤八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优柔寡断起来?”
    南去风生冷的道:“少来这套激将法,姓查的。”
    查既白面对霍达:“我说霍老大,我们既要打这个交道,就不必再磨蹭了。你要明白,儿子可是你的,万一事情谈不拢,我个人拼死拼活是一回事,你又找哪个孝子贤孙去替霍家传宗接代?”
    霍达怒道:“姓查的,我儿子若稍有差池,你这条命也绝对活不长,不但你,谷瑛、汤彪两个人一样都得为我儿子垫底!”
    查既白道:“我们可以不把情势弄成那么糟,对不?”
    忽然,八翼中的老二常不悔将视线从红砖小楼那边收回,语声有些晦涩的道:“没找着,大哥。”
    面孔扭曲了一下,霍达有些控制不住的咆哮起来:“查既白,你这个又好又滑的者刁狡,老狐狸,我儿子不在那幢破楼里,你到底把他藏在什么地方?”
    查既白回头望向红砖小楼,正好来得及看到有几条人影匆匆隐没在杂草深处,他不禁嘿嘿笑了:“霍达,这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也算是做交易,开谈判?你居然还有脸骂我老刁狡,老狐狸!娘的个皮,你们才是又好又滑,黑心黑肝、妄想大小通吃,里外全抓,你们当我姓查的是哪一等货色?就这么容易上当入毅?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古人说的话半点不错,幸而我查某预先留了一手,否则,这阵子怕不叫你们生吹活吞个舅子啦?”
    霍达的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又气又窘,弄得老半天答不上话来,常不悔轻咳一声,却像若无其事:“看样子,我们是低估你了,老查。”
    查既白重重的道:“和列位谈这种买卖,我算是他娘的寒了心,就此拉倒,姓霍的儿子也不用要了,我老查便在此地与你们决一生死,是好是歹,大伙全下水!”
    霍达大叫:“且慢!”
    查既白端起架势,颇为不炔的道:“事情业已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好说的?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再要和你们粘缠下去,我老查只怕叫你们坑死了尚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等傻瓜,姓查的不干!”
    一咬牙,霍达道:“也罢,便依你所言!”
    哼了哼,查既白半点不起劲的道:“别又出歪点子!”
    南去风缓缓下马,走前几步,阴着一张脸道:“这句话,原该我们向你说,姓查的,如果我们照你的意思做了,你稍有丝毫诅讹之处,我可以保证你将会死得非常痛苦,我们要一片一片的削你,一丝一丝的剥你。”
    查既白翻动着眼珠子道:“我不受恫吓,只要你们守信,我就一定守信!”
    南去风向他大哥道:“现在别无良策,也只有照他所说的做了。”
    霍达转头招呼:“英广才,叫他们把东西和人都解上来!”
    第五匹黑马上,叫英广才的彪形大汉宏暗一声,抛镣落地,用双手合拢在嘴前,对着数百步外的那片榆树林子,连续发出长串的“幄”“幄”怪声来……
    -----------------
    文学殿堂

举报

第四章水遁
    当那种怪异的声音甫在空气中激荡传扬,林子里已出现了四条大汉,他们还簇拥着另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连推带拉的将那位仁兄带到了跟前。
    查既白也不由不佩服“血鹤八翼”的办事经验够得上老到狠辣,进退有据,显然他们是分做好几拨人手掩过来的,正面由八翼为主,骑着高头大马堂而皇之的前来谈判,其他的人则徒步疾走,悄无声息的分抄红砖小楼及掩隐入林,或可先下手攫夺霍芹生回去,或可保住此遭交易的本钡——官印与汤彪,从哪一方面说,都算顾虑周全了,敲得响就大大占了便宜,敲不响,至少还立于不败之地,八翼手段,果然不差。
    然而,查既白的手段是否就会逊上一筹呢,
    那位瘦小的仁兄可真是又干又瘦,个头大概至多三尺挂零,细胳膊细腿,一张面孔黑扁扁的,却丛生着杂乱的络腮胡子,如此一来,脸孔的面积就越发小了,看上去犹带着几分脏兮兮的味道,令人不甚容易兴起好感。
    霍达正眼也不看这人,泛着那等厌恶的表情道:“这就是你要的人,老查。”
    端详着对方,查既白道:“呕,你是汤彪?”
    胡子绕杂的面孔上充满了惶惊迷惑的神态,那人畏缩的道:“是……我是汤彪……”
    脑海里浮现出谷瑛的模样形韵来,查既白暗暗叹了口气,这不是正好合那一比么,鲜花插在牛粪上!谷瑛虽说算不上一朵什么样娇艳的花儿,汤彪却直如一堆如假包换的牛粪。红线牵人岂是这么个牵法的!那月老的玩笑也未免开得有点离谱啦!
    摇摇头,他接着道:“谷瑛可是你的老婆?”
    呆了一呆,汤彪才恍悟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是,她是我的老婆……”
    查既白淡淡的道:“谷瑛要我问你,她肚脐眼边那块疤是怎么留下的?”
    汤彪瞪直了眼,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肚脐边上的一块疤?我……我怎么不知道她的肚脐眼旁边还有块疤?我只记得那婆娘的肚脐眼边有颗小指头大的红痞……”
    “嗯”了一声,查既白又道:“你婆娘每天早晨起来梳洗之后,第一桩事是做什么?”
    汤彪居然咧嘴笑了,相当高兴的道:“先向祖师爷的神位上香,一祝夫妻长久,二祈身体健朗,三祷财源茂盛如河江……”
    查既白满意的道:“不错,你是汤彪,谷瑛的老公。”
    一侧,常不悔冷冷的道:“姓查的,你犯不着敲这套‘过门’,我就不信谷玻在你来之前,未曾将她老公汤彪的模样向你叙说清楚!”
    查既白感喂的道:“说是说得够清楚了,只是我一见这位汤仁兄,他那尊容之不堪领教,使我颇生疑窦,认为有重新查证之必要。另外列位的手法诡异,变化多端,我也不得不再加小心,谨慎点总错不了,这人世间上,有些事情连一漏子也出不得的……”
    这时,汤彪蹑懦着开口问:“老兄你……你可是来接我回家团聚的?”
    查既白呵呵一笑:“正是,我正是来接你回家团聚的!”
    八翼的老么南去风突道:“汤彪,如果我是你,我今后就会找个隐密所在好生躲藏起来,永不再出头露面。”
    常不悔跟着道:“因为你夫妻只要在江湖上一露面,我们就会得到消息,那时,你夫妻便仅有一个选择——挑拣何种方式死亡!”
    全身哆嚏了一下,汤彪恐惧的道:“二位爷放心,我与我那婆娘一定会寻个荒僻地方隐姓埋名,决不再讨一口江湖饭吃……”
    查既白在旁皱着眉道:“八翼的哥们能唬,你姓汤的也受唬,不过我听在耳中却不大顺畅,我说姓汤的,你他娘怎么叫‘汤彪’?该唤做‘汤包’才对,这等好吃哪!”
    霍达猛的瞑目吼道:“老查,人交给你了,我的儿子何在?”
    查既白伸出手来:“冯大人的官印呢?”
    额头上鼓起青筋,霍达怒叫:“把那方破印给他!”
    一名青衣大汉快步走上,双手高捧着一个四四方方,外裹玄绸的盒子,查既白接过盒子,解绸掀盖,仔细检查,然后,他满意的把盒了夹于腋下。
    霍达此际已站在桥头,常不悔、陶任、南去风也各据左右,英广才及其他四名大汉,有的伸手于怀,有的手触刀柄,全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立可发难的架势。
    不但如此,木桥的那一端,就在杂草树丛内,也可隐约察觉偶起的颤动与寒光的映闪。
    “血鹤八翼”及他们的手下,已经包围了桥上的查既白和汤彪,而且,他们亦并不掩饰他们的行动,这其间意味着一桩事实——如果查既白再不交出霍芹生,则跟着来的就必是一场流血夺命的死斗!
    盯着查既白,霍达厉声道:“人和印都交给你了,老查,你还不履行诺言?”
    查既白轻松愉快的道:“当然履行。但是,尚有一件小事相求——”
    霍达猛然上前一步,双目如火:“不要玩花样,查既白,我们已做到了你所要求的,现在该轮到你实践承诺了!”
    查既白安闲的道:“别急,我人在这里,在你们布下的刀箭网中,插翅也飞不出去,你还怕我溜脱不成?我说霍老大,这件小事,你一定得成全我……”
    双手微提至腰的常不悔,缓缓接口道:“你提的条件我们都依从了,查既白,没有任何事情可再做为你的借口,把芹生交出来,大家落个好见好散,否则,就是你逼迫我们动粗了。”
    查既白不快的道:“我还没有说出是件什么事,列位便出言恫吓,横加威胁,莫非也把我查某人当做‘汤包’吃定了?”
    深深吸了口气,霍达自齿缝中迸出两个字:“你说!”
    舔了舔嘴唇,查既白道:“还请霍老大手下留情,赶紧派人去把那欲待刺杀冯大人的凶手追回来,如此,各位可省却无穷烦恼,我也落个心安——”
    霍达先是大大一怔,随即咆哮起来:“一派胡言,满嘴放屁,我什么时候派人去刺那冯子安了?查既白,你但凭臆测,便据而定论,休说荒谬可笑,我‘血鹤八翼’岂容你任意诬陷!”
    查既白笑眯眯的道:“没有这事最好,但我却大不放心,怕你一朝失去可以辖制冯大人的条件,便横下心来加害于他——霍达,你几乎曾告诉我,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冯大人的!”
    颊肉禁不住抽搐起来,霍达拼命按捺着自己:“那畜牲和你一样是胡说!”
    沉吟了片刻,查既白道:“这样吧,我马上赶回‘安义府’,假若冯大人安然无恙,你那少君便会活蹦乱跳的转返家门,要是不然,霍二少东就得替冯大人陪葬了!”
    “喀嚓”错牙,霍达两眼充血,虬髯蓬张:“查既白,你这个耍刁使赖的无耻泼皮,食言而肥的猪罗,你竟敢戏弄于我?你以为已经笃定占了上风?我告诉你,在我儿子安全出现之前,我们不会饶你脱出视线半步,你想就此遁逃,梦也休梦!”
    查既白哈哈笑道:“只怕你儿子交回了给你,列位也不见得肯放我老查生去吧?”
    常不悔怒叱:“姓查的要弄鬼!”
    人在木桥上,查既白一手拉紧早就毅棘不已的汤彪,边沉声道:“只要冯大人平安,霍芹生便无事,否则,你们就等着替他收尸——保证还是一具无头之尸!”
    红衣映着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飞掠,宛同洒起漫空的赤血,常不悔与陶任的动作如电,凌空暴扑而下!
    几乎与他们的行动不分先后,一蓬金芒璀璨的金钱缥,六只龙舌梭,也疾速无匹的罩射穿飞至前。
    查既白的反应却是大大出入意料之外——他不往前冲,不朝后退,更不向空中拔升,胖大的身躯紧连着汤彪,居然一个猛子扎到桥下,水花四溅中,两人竟在刹那间失去了踪影!
    于是,各式各形的暗器,立时凌厉又强劲的纷射水面,闪光的冷芒流灿生辉,在那一大圈尚未平复的波腑间激起一条条的水柱,击打得涛扬浪翻。噗噗有声!
    霍达呆立桥头,脸色灰黯一他失神的凝神河面,却在目力所及的上下游处,再也不曾发现那一胖一瘦的两条身影——仿佛他们就此永沉水底,或者,顺着水流出海见龙王去了……
    这条河只是条小河,水也并不很深,约莫有两个成人高下的深浅,河底下,就靠着木桥右边的第一根桥桩旁,便早因流水的终年冲激冲出一个凹洞来,这个凹洞沿着河床朝里上升,人若钻进里面,闭一口气潜过水漫齐顶的前段甬道,再穿出水面的时候,就到了凹洞的内部,也就是较为高亢的一段,在这里,水的深度便仅达人的胸脯了。
    河底下的凹洞,不是查既白发现的,是另一个人——“影子”。
    “影子”当然不是这个人的本名,他的本名叫白云楼,和另一个称为“腿子”的谭小元,都是查既白的好帮手,也是查既白的左右臂,他们之间情感亲密,谊属生死,像父子、像兄弟,三个人是一条心,最重要的,白云楼和谭小元肯为查既白做任何事,就像查既白也同样的爱护他们两人一般。
    “影子”只有在查既白需要他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但是他却永远像查既白的影子一样跟随着查既白——以一种别人非常不易发党的方式不离左右,所以他才叫“影子”
    ——查既白的影子。
    “腿子”谭小元专门为查既白分身办事,勤快利落,反应机灵,一点不错,是条好腿子,但却也只是查既白的腿子。
    他们两人都有一项特长——极高的轻身功夫,他们的提纵之术,甚至不比查既白稍逊。
    这个幽暗隐密的水洞,是“影子”白云楼有天下河捉条大鱼的时候偶尔发现的。鱼钻进洞里,他也钻进洞里,他捉到了那条八斤多重的鱼,亦意外的发现这个奇异的处所。
    当然,初时查既白并没有想到如何利用这个水下的洞穴,直到他打算和“血鹤八翼”
    办交涉的辰光,才考虑到以这水洞做“水遁”的一招。
    不消说,这一招十分有效,在重围之下他非但全身而退,更带走了一个活宝汤彪。
    汤彪的水性不很好,只一个猛子加上闭一口气的功夫,他业已喝下不少河水在肚里,河水清冽是不错,却不宜这等喝法,待露出水面的一刹那,他早就喝得涕泅横流了。
    洞中阴暗冰凉,河水轻拍着胸前,查既白长长吸了口气,放心的看着汤彪在呛咳喘息,他知道洞里的声音有水阻隔着传不出去,同样的,外面的音响也透不进来。
    半晌。
    汤彪举起手来拭擦脸上的涕泪,却“哗啦啦”的扬了一头面的水,他用力摇摇脑袋,目光迷侗的四转:“老兄……呕,我们这是到了哪一处啦?”
    查既白淡淡一笑:“一个洞里,一个前段在水底,后段在水面之上的洞里。”
    觉得有点玄异,汤彪愣呵呵的道:“竟有这等所在?”
    查既白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汤彪勉强笑了笑,道:“我们……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查既白道:“等他们离开之后,我们就出去。”
    汤彪显得有些不安的问:“老兄,你想他们还有多久才会离开?”
    查既白闲闲的道:“不会大久,他们难以料到我们是用这个法子潜伏于此。他们一定以为我们隐于水下,顺着河流逃之夭夭了。”
    汤彪咧了咧嘴,忽道:“我那婆娘好吧?老兄……”
    点点头,查既白道:“还不错,就是替你担心。”
    叹了口气,汤彪道:“我婆娘是个好人,心地善良,虽说平日对我凶了点,扔是顾着我,这次吃那干人把我掳了来做人质,我就知道她牵肠挂肚,比我还要苦上十分……”
    查既白哼了一声:“谷瑛这趟下手的买卖,不独害了你,也坑得我不轻,什么东西不好去偷,偏偏脑筋动到‘安义府’的大印上,她只要稍有点见识,就该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汤彪伤感的道:“他们许下厚酬……再说,我夫妻也开罪不起这些人……”
    查既白没有说话,肥大的手掌轻拨着水面,发出细碎的声音来。
    汤彪又呐呐的问:“老兄,我,我婆娘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吧?”
    查既白静静的道:“只有白痴才会仍住在原来的地方,‘血鹤八翼’固然恨透了我,同样的,他们也痛恨你老婆,他们知道是你老婆透露了盗印的秘密给我。”
    怔了一会,汤彪忧郁的道:“往后,只怕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查既白道:“不见得。”
    汤彪幽幽的道:“你不明白,老兄,和‘血鹤八翼’结下梁子,就等于一脚跨过阴阳界啦……”
    查既白道:“那只是你的想法,‘血鹤八翼’并没有这样可怕。”
    汤彪苦涩的道:“老兄,对你而言,可能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怕,但在我夫妻二人来说,他们就和厉鬼妖魔差不多了,只要他们中间的一个伸伸小指头,我夫妻都承担不起啊……”
    查既白安详的道:“所以,你夫妇两个便先躲藏起来,由我正面对付他们,待到纠缠完了,你们再露脸伸头不迟,事情只要解决,一旦雨过天晴,好日子不就又来到啦?”
    咽了口唾沫,汤彪忐忑的道:“只不过……老兄,万一你败了呢?”
    查既白喝了一声,道:“我若败了,贤伉俪便要打算如何隐避保命吧!到了那步田地,至少你们还能活着,我这把老骨头可早就垫上喽。”
    打了个寒哗,汤彪怔忡的道:“你千万别栽跟头才好。老兄,我夫妻往后的辰光,全依靠你了……”
    查既白心想——漫说你夫妻往后的辰光了,就算“安义府”的冯子安,他那前程性命也还担在我肩上啊……
    洞里有点冷,光线也更暗了。
    汤彪沙沙的道:“看情形,那干人该已走了。”
    查既白没有做声,他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去。
    黑暗中的时间,好像特别漫长,尤其是又冷又湿的黑更令人觉得难以消受,水流的声音单调,而似永不歇止的持续着,益发增力那那种不耐的窘迫感觉。
    忽然,乌黝黝的水洞中猛的翻起一片浪花,一条漆黑的影子突兀冒出——当还没有被确定那是某一类物体的形状前;又淬而潜入水中不见。
    汤彪骇得惊呼出声,却一下子灌进满嘴满喉的水——查既白业已紧抓着他,一头朝水洞外钻出。
    查既白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就是现在了。
    竹楼瓦顶的一家小酒楼,便坐落在驿道的路边,飘垂的雄筛在大老远就能看见,日头当午,过往的行旅,就兔不了要在这里歇足打尖,喝上两杯解渴了。
    楼下靠窗的座头上,查既白刚好喝下第三杯花雕。
    汤彪那一张扁脸也泛了储赤,就像吊着的一副猪肝,他的酒瘾不小,这阵子,四两一壶的“二锅头”,业已下肚两壶啦。
    夹了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查既白一边使力咀嚼,一边道:“我说汤彪,你少喝点,这一路上我们还得加几分小心,你别以为越往前走越会太平……”
    打了个酒嗝,汤彪用衣袖抹了把嘴,笑道:“这一路来,可连个风吹草动也不见,许是那路子人熊堵错了方向,或者是他们真个含糊你了……”
    咽下牛肉,查既白道:“天下事如果全似你想的这么单纯,这天下也早就一片和乐,人们亦犯不着时时钩心斗角,处处钻营奔走了,汤彪,你这脑袋瓜子的思路实在不够!”
    又喝下半杯酒,汤彪吁着气道:“人嘛,笨一点也好,少去想,少伤脑筋,要不然,成天到晚哪桩事不烦人?连吃喝拉睡都得耗功夫哩,凑合着消磨日子就结啦!”
    查既白正想说什么,忽然他发觉对坐的汤彪一颗脑袋打起晃来,一双眼珠子不停的往上翻滚,嘴里还在咕吹着,却含含混混的不清楚,宛似舌头发了胀。
    这很像是喝醉了酒,但查既白立刻有了警惕,喝酒的人大多是慢慢醉,说醉就一下子醉倒的却还少见。
    汤彪颤巍巍的伸手要去拿酒壶,上身前倾,却碰翻了杯子,他喉头咐晤了几声,居然顺势就伏在酒汁淋漓的桌上了。
    查既白没有任何动作,他静静的看着伏在桌上的汤彪,又静静的环顾周遭——楼下十几副坐头宽敞的错置着,除了他们这一桌,只有另外两张桌子上有人,其中一桌坐了广对中年男女,模样像是夫妻,还带着个十来岁左右的小子,另一桌,是个秃头白髯的老者与一个袒胸露肚的粗汉,他们的形态全没有什么不妥,汤彪的失常,甚至未引起这些食客多看一眼。
    汤彪这时打起鼾来,呼噜呼噜的声音不小。
    柜台后那掌柜的胖子,也只是投来淡淡的一瞥一客人喝醉了酒的场面,他似乎已经看得大多,多到毫不能产生反应了。
    于是,查既白探手人腰板带中,取出一块莹白泛着半透明光泽的角质状物件来,他先把这东西浸入汤彪面前的残酒里,然后对着光亮处查看,那半透明的莹白依旧不变,他又将这物件浸进自己的酒杯中。
    轻轻在杯里搅动了一会:查既白仍把那方莹白的角块朝向光亮,而半透明的物件晶丽湛然澄澈,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不由得皱起眉来,查既白付度着,洒里并无毒性,莫非这汤彪真个是醉倒了?
    一种非常温柔而平静的语声,就在此时从背后传来:“酒是纯酒,酒里没有毒,老查,有毒的东西不在酒里。”
    查既白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好一阵子,他才慢慢转回头来。
    是那个中年妇女,那个穿着极其平常,长像也极其平常的中年妇女,如果她走在街上与你擦身而过,也不会引起你丝毫注意的。
    但是,她现在的言谈动作,却不是一个平常女人所能做出来的。
    查既白笑了笑,道:“如此说来,我这伙伴果然不是酒醉,而是在别的什么物事上中毒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站起身来:“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蒙汗药,只会令人昏迷,要不了命,药是涂在你们使用的筷子上,一旦沾唇入舌,药力就会很炔渗人身体,发生作用。”
    目光扫过自己面前这双使用过的乌漆木筷,查既白缓缓的道:“我们到达的时候,你们已经先在这里了,你又如何知道我和我的伙伴会坐在哪一桌!”
    中年妇女安详的一笑,道:“你不相信我们下了毒?其实这很简单,除了已经有人的坐位之外,每张桌子上筷筒中的筷子,我们都已涂上迷药,也就是说,随便你坐哪一桌,全逃不出我们的算计!”
    查既白镇静的道:“那么,我为什么还不晕倒?”
    中年妇人毫不讶异的道:“你的酒喝得少,内家根底亦较厚实,所以发作的时间会稍慢,但也慢不到哪里去,至多再拖上半盏茶的辰光而已。”
    查既白道:“我到目前为止,毫无不适的感觉……”
    眼神是柔和又清亮的,中年妇人的语气就像在对一个孩子解释某桩他不能明白的事,很温婉,很有耐性:“这种迷药的名字叫做‘周公水’,无色无味,看起来清谈,实际上药力却很劲,而且是一种属于瞬发性的迷药,它在发作之前不会予人任何曾兆,突然间就可以令人晕倒,老查,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在你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什么都迟了。”
    查既白吸了口气,道:“你不怕我在未晕倒之前先收拾你?”
    中年妇人微笑道:“如果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那就是你的愚昧了,老查,你块头虽大,动作却非常快速,你身上看似臃肿,却并无多余的膘肉,有关你的能耐,我们十分清楚,因此,我们便早有预防。”
    目光向两侧巡视。她又接着道:“我们一共有五个人在这里,也就是说,除了店掌柜的似外,都是我们的人,老实说,我们五个的本事分开来哪一个也不如你,但如合在一起,老查,你就未必占得了上风,因而我们不怕你现在动手,更重要的,却是你在中毒之后,根本已不能运发劲力,那‘周公水’就是有这么一桩异处,它在发作之前毫无预兆,然而却于无形中渗入中毒者的血脉,使得骨骼松软,筋络颓乏……”
    查既白嘿嘿冷笑:“你们打得好个如意算盘!”
    查既白仍然磐石不动般的坐在椅子上,他嘴里是这么说,其实却没有任何行动的征兆,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在担心自己难以使力了。
    那个也穿得普普通通,长得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跟着站立起来,声音也一样的柔和和恭谦:“七妹,我看时辰快了,准备收拾一下,带人上路吧。”
    中年妇人颔首道:“且等他药性发作以后,如果不需冒险,还是尽量避免得好。”
    查既白叹了口气,道:“你们都是哪条道上的高人?我自认与列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列位却是为何如此陷害我?”
    中年妇人和颜悦色的道:“老查,你说得不错,我们确实与你毫无纠葛,而且我们也极不愿结下一个似你这般厉害的仇家,我们为了此事研议很久,最后才下了结论要对付你,但使我们决定下手的起因是钱,一大笔钱,而行动的后果又足以消饵我们的隐忧——他们不会让你活下去,一个死人,便不会造成威胁了。”
    查既白问:“他们是谁?”
    中年妇人道:“他们是‘血鹤八翼’,我们是‘猎人团’,我是团主陈七妹,这位是我的师兄,也算是我的外子,他叫潘庆,那半大小子,是我的徒弟三只手来福。”
    陈七妹又朝着正冲着这边微笑颔首的秃头白髯老者一指:“那位老先生是我的二舅‘毒寿星’方无潮,坐在我二舅对面的,他是我们的老伙计、天地斧,胡胜,现在,你都认识了吧?”
    查既白闭了闭眼,无精打采的道:“今天算是遇上鬼了……我说陈七妹,你这‘猎人团’又是什么时候与‘血鹤八翼’攀上交道的?据我所知,他们的来往关系里,并没有‘猎人团’这号主儿啊……”
    陈七妹笑道:“我们与‘血鹤八翼’毫无渊源,亦素无来往。”
    怔了怔,查既白不解的道:“这就怪了,你们之间既是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各位却急着抢那孝帽子进灵堂,扮那孝子贤孙,乃是犯的哪门子贱?”
    潘庆接口道:“我们不是犯贱,老查,我们为的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钱,三天以前,八翼已四面传信透风,谁要活擒老查,赏纹银五万两,如果带上姓汤的,另加五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很多人都会动心,我们也不例外,所以我们必须抢先下手,事实证明,我们做得很正确,很有效果。”
    查既白低沉的道:“这样说来,你们确不认识‘血鹤八翼’,与他们也没有任何情谊可言?”
    潘庆道:“不错,我们是为了领赏。”
    陈七妹接着道:“据我们所知,许多人也想发这笔横财,设若不是我们机遇好,动作快,你就成为别人的了。”
    查既白瞪眼道:“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的,你们目下虽然算计了我,要死要活却仍由不得你们做主,这要我自己决定!”
    陈七妹和悦的道:“别动气,老查,在把你交给他们之前,我们一定要你活着,因为人家指定是要活口……”
    -----------------
    文学殿堂

举报

第五章猎人
    查既白慢慢垂下头去,看起来像是认了命般的沮丧,两只大手也乏力的软软悬在身子两侧。
    潘庆望了望陈七妹,陈七妹却谨慎的摇了摇头。
    坐在那边桌上的“毒寿星”方无潮表面看来神闲气定,一派悠悠自得之态,其实他却早已暗蓄全身劲力,丝毫不敢稍懈的注意着查既白,“天地斧”胡胜也是一样,喝酒吃肉间,他的左手从未离开别在腰上的斧柄。
    “三只手”来福索性蹲到板凳上,那张黄瘦面孔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就宛如是个刚死了娘亲的小子,露出恁般麻木冷凄的样儿
    门外的阳光,向西移过老大一段了,店里的亮度减弱,仿佛和现下的气氛是一样,凝聚着一股子晦郁僵窒;柜台后的胖掌柜还是那副漠然神色,好像三棒子也敲不出他一个响屁来……
    垂头闭目的查既白没有一点动静,似乎是睡着了,他那胖大的躯体,半座肉山般定在椅子上,令人感觉到是如此沉重稳牢,透着那种他如果不自己动,就没有人能移得动的味道。
    在这样紧张尖锐的形势里,陈七妹却仍能保持住她的镇定从容,但她那师哥和“也算是外子”的潘庆可有些憋不住了,连连向陈七妹递着眼色,又连连在裤管上擦拭着双手上的冷汗。
    突然,“毒寿星”方无潮带着不安的语气开了口:“我看不大对,七妹——”
    陈七妹缓缓的道:“有什么不对?”
    方无潮疑虑的道:“药性早该发作了,可是至今尚未见老查倒下,纵然他内力深厚,在毫无防备的情形里也一样难以抵御药力渗透。七妹我看其中有毛病——”
    这时,潘庆暮地见了鬼似的怪叫起来:“你们看,你们快看老查的脚下!”
    五双眼珠子——不,连胖掌柜一共有六只眼珠子,齐齐盯向查既白的那双尊足,而脚还是那双大脚,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脚下有一滩水,浸得连查既白的裤管鞋子全都湿漉漉的了。
    光景似乎是查既白溺了尿,但现实状况显然又不像。
    这滩水带有点粘性,不似洒泼的酒,更不似出汗,从人身上出汗,哪有这种淌法的?
    猛然按桌起立,“毒寿星”方无潮骇厉的大吼:“姓查的在运功排毒,七妹,我们要马上动手,迟则不及——”
    陈七妹目光凝定在查既白身上,十分平静的道:“二舅,你不要急躁,莫非你忘了‘周公水’的药性是无法排出的。”
    “我没有忘记。但是姓查的这模样,却实在叫人心里不安,七妹,我们可不能吃他反栽了!”
    陈七妹低沉的道:“你放心,二舅,老查的能耐上不了天去!”
    查既白垂下的脑袋忽然抬起,宽大的胖脸上是一副可爱的笑容,他清了清喉咙,居然开口说话了:“说的是,七妹儿,我没有登天的本领,不过呢,却也不至于窝囊到你想象的那步田地!”
    “天啊,他竟和每事人一样——-”
    陈七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往后退出两步,任是内心惊骇,嘴巴却硬:“老查,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就算你还能撑,也必然是强弩之未了!”
    查既白缓缓站起,笑吟吟的道:“看看我这模样,陈七妹,一个体力状况到达‘强弯之末’光景的人,会有我如今这等好模样么?”
    半空中人影倏闪,如同鹰隼出云,疾速无比的扑击向查既白!
    身子屹立不动,查既白的左掌微沉暴翻,随着他掌势的翻扬,一蓬奇异又狂劲的力道淬然向上溢射——宛如一股浓缩的风跄,迸裂成条条无形的箭矢!
    空气中传响着那种尖锐的破炸响,气流打着旋转激荡,楼板间的灰尘籁籁而落,凌空的人影一连七个跟头拼命往一侧滚出——反应是够快——不过显得相当狼狈。
    陈七妹的动作亦是迅捷至极,她往前欺进,双手急速伸缩,两道蓝灿灿的寒芒便仿佛吐自她指尖上的磷光,交叉穿射向前。
    庞大的身形就在此时偏斜而出,查既白的衣衫飞舞于两道冷芒的刺向之侧,只差那么一丁点,他的左掌横抛,陈七妹几乎是用打滚的方式才堪堪躲过。
    横抛的掌劲突又回扬,刚好迎上潘庆的三截亮银枪,枪尖原本闪泛着一朵寒星飞射而至,却在那疾厉的气飓中猛然颤抖蹦跳,查既白哈哈一笑,淬旋五步,反时就把潘庆打得撞翻了好几张桌面1
    “狗操的!”
    雳霹般的吼骂声里,“天地斧”胡胜的链子斧兜头斩下,锐风破空中,他整个身子腾空打横,像巨桩抛起,硬砸敌人。
    查既白掠走的行动骤停,斧刃沾顶的须臾之前,他的左手闪电般从一边拍去,于是,链子斧便突而偏弹,正好对着胡胜的尊体劈到。
    “快躲!”
    “毒寿星”方无潮声出人到,他飞快伸手捞住了胡胜的足踝,奋力扯带于侧,而胡胜凌空旋转之力极猛,一受外力引带,就整个撞到方无潮身上,两个人几乎全都震起了三尺多高,在一片啼哩哗啦声里,连桌带椅加上杯盘碗筷便跌做了一堆。
    “咯”的一声,失去稗头的链子斧深深砍人门柱之内。
    “呛”的一响,陈七妹再次脚步不稳的踉跄后退——她手上两柄细窄如指却又锋利无比的短剑已经坠落其一。
    查既白是用一只筷子击落这柄短剑的。
    双方交手的过程虽然演变繁杂,时间却只是一霎,一霎之前彼此动招,一霎之后胜负即分。
    不,至少“三只手”来福还不承认胜负已分,他黄瘦的面孔上仍旧木讹僵冷,两眼却光芒如火,摹然间他又纵身飞跃,像他首先攻扑查既白一样。再次疾若鹰隼般掠袭而至。
    微眯着眼,查既白的唇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他已体会到这个半桩小子的狠毒剽悍,颖悟及对方超逾其年纪很多的阴冷与执拗,这样的孩子,他很不喜欢,举凡他不喜欢的人或物,他就不打算保留下来。
    瘦小的身影眨眼间到了头顶,瘦小的双掌却似薄刃般溜串飞舞,查既白由那种削锐的劲气流转,便想象得到对方的掌力如何犀利凶险——这样的掌锋砍上人肉,结果必然是血污狼藉的。
    肥大的两手宛若兜着漫天的雷电风云扬了上去。查既白的“大力金刚掌”带着难以比拟的阳刚之力正面反震,那来福尖叫一声,身子撞上二楼楼板,又手舞足蹈的反弹下来!
    查既白含劲蓄力的掌势很可以及时而出,轻取对方的性命,但瞬息里他却改变了主意,错步退回——
    看上去已是受伤极重,要死不活的来福,在身体摔落地下的俄顷间竟然豹子一样倏忽弹起,飞掌如刃,分斩查既白咽喉及左胸!
    “小杂种!”
    查既白大骂一声,左掌微晃之下十三片掌影在同一时间出现,分护胸喉及反袭敌人,那来福卖力躲闪,仍连中两掌,就在“砰”“砰”的击肉声中,他双手上抛,击在身上的青布腰带淬然怪蛇般掣射,查既白石火也似的扭转,右肋问已一阵火辣,鲜血迸溅如雨——那不只是一条青布腰带,布缝中间所裹着的,居然是一把缅刀,一把有刃无柄,又软又薄又快的缅刀!
    “哇”的吐出一大口猩赤郁血,来福这才怪笑着一屁股坐倒。
    查既白并不检视自己右肋上那道肉绽血流的半尺长伤口,他凝视着坐在地下的来福,语调沉缓又平静的道:“莫怪你叫‘三只手’,你的第三只手,大概就是这条青中腰带了……”
    来福又吐了一口血,双颊抽搐,浑身颤抖,他却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阴邪的笑了起来:“不错,这是我的第三只手,老查,你原先以为我只是多一只手去偷东西?”
    摇摇头,查既白道:“你这第三只手,虽不用做扒窃偷盗,却也和扒窃偷盗一样下流龌龊,见不得人!”
    来福呛咳着指点查既白:“江湖争斗,求的就是个胜负……只要争得赢……斗得胜……什么手段全能用……
    老查,你用不着来这套光明磊落的说词……”
    查既白忽然眉心纠结,额头上的筋脉浮凸,他长长吸了口气,阴冷的道:“我告诉你这个小王八蛋,小鳖羔子,你要多祈求上苍,在未来的辰光里千万别再遇上我,否则,那就是你转世轮回的好日子了!”
    噎了口气,来福用力搓揉着自家的胸口:“老查,你死到临头,还在做你的春秋梦……你这辈子……已到此为止了,哪来的未来辰光?我那把缅刀上,淬得有毒……至多三十六个时辰,便可要你的命……刀上的毒见血即渗,足以腐骨融肌,侵蚀内脏五腑……老查,你且等着好生消受吧……”
    查既白呵呵一笑,道:“小杂种,你这是在唬你哪一个爹?只你那师父陈七妹,便不容你要我的命,你可知道,‘血鹤八翼’乃是求的活口啊!”
    刚刚扶起潘庆的陈七妹,寒着一张脸生硬的接口道:“你也别大兴奋了,老查,‘血鹤八翼’不错要的是活口,我们保证可以在十二个时辰内送你到他们那里,我就不相信以八翼之能,在余下的二十四个时辰中还问不出他们想问的事!”
    查既白安然自若的道:“陈七妹,我倒要请教,你们要用什么法子送我到八翼那里?”
    陈七妹冷冷的道:“你已先后中毒两次,老查,就算你再能,人可不是铜浇铁铸,谅也撑持不了多久!”
    查既白道:“这抹儿毒性,不够牵扯我一根小脚指头,你就早早死了这条歪心吧,而列位的份量我已掂过,手底下亦见了真章,就凭你们这点玩意,居然如此楔而不舍的一再想搬弄我,除了勇气可嘉,实在不敢称道——”
    又吸了口气,他微笑着道:“这笔帐我会同各位结算的,到时候,再看看是你们猎我,还是我猎你们!”
    说着,他一伸臂,便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昏迷中的汤彪扛上肩头,大踏步的向店门外走去。
    奋力挣扎着站起,来福嘶哑的吼叫:“老查,你往哪里走?”
    双手搀扶着潘庆,陈七妹的神色迅速变化,她终于还是不甘心,猛一下把潘庆放倒在地,一个箭步抢上前去——
    查既白头也不回,只见他右手略略挥动,一道璀璨有如流电般的淡青光华倏闪又敛,当人们的瞳孔甫始映入那一抹慑神惊心的冷焰,却又一切归于寂然——除了陈七妹的一络发丝正自半空中飘落。
    陈七妹像僵了似的呆立当地,她目送着查既白扬长出门,眼睁睁的看着人家从容上马,一匹马上骑着人,一匹马上驮着人,就这般洒脱的去了。
    来福是满嘴满襟的血,他喘息着,两眼瞪突如铃:“师父……不该就这样让他们逃去……”
    幽幽的叹了口气,陈七妹苦涩的道:“老查不是逃走。来福,他绝对不需要逃走,是我们留不住人家。”
    地下的潘庆呻吟着,身上的伤痛使他面孔惨白,冷汗浑浑:“七妹……我一定受了内伤……肋骨好像也断了两根……痛死我了……”
    陈七妹没有做声,她木然的将视线从潘庆身上移到来福的脸孔,又缓缓投注向另一边的方无潮与胡胜——这两位约莫在方才猛力一撞之下,全闭了气,两个人瘫痪似的堆叠在一起,如果不是仍有呼吸,便会令人怀疑他们是否业已挺了尸了……
    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哗,陈七妹突然记起,这场搏斗从头至尾,查既白只是运用一只肉掌便造成了如此的局面,而且,大多数的时间,他还仅是使用一只左手!
    她不明白,查既白为什么能够中了迷药仍然若无其事?她也不了解,查既白又为何漠视于腰肋间的刀毒?难道说这些可怕的侵蚀性毒药,对查既白的身体毫无影响么?
    其实,陈七妹还有一桩不曾想到的事——查既白的掌势强劲刚烈,招数精绝,他以一只肉掌,即可控制场面,却为何在最后临出门前竟亮了兵刃?
    这个原因,只有查既白心里有数。
    两匹马并没有奔出多远,就离开道路转向荒野,在一片山坡下的疏林子前,查既白慢吞吞的下了马,脚一沾地,便是几个踉跄,差点跌坐下去。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看见了他,必定会惊异于他脸色的青白,神情的痛苦与迷侗,他粗浊的喘着气,胸口急剧起伏,偶尔更发出长串的呛咳……
    陈七妹说得一点不错,那“周公水”的毒性是难以用内力排解的,但对查既白而言,却并非全对,以查既白运功调气的造诣来说,业已超出了许多人对他的评估界线,换句话说,他在内家修为的程度上比一般人所预料的要高,在中了迷药之后,他暗里即已努力运气行功,企图将体内毒性排出,他没有完全成功,只把毒性排出了部分,然则,这已足够令他支持到突围而出。
    在他离开店门之前,才真正感到了不支,他体内残余的迷药力量加上肋伤刀毒的渗透,于激烈的拼搏之后益形扩散,那时,他已没有把握再行发力硬战,是以才亮出了兵刃——“竹叶青”,也叫“青竹丝”。
    那淡淡的青晖,冷冽的炫闪——其实恫吓的意义大过表面的形象。
    “竹叶青,,原是一种名酒的名字,酒性醇厚甘烈,透着淡淡的青翠色泽,沁着那种馨香、饮了它,会容易朦胧中寻梦——“竹叶青”引导着你,只不过寻的是美梦抑或噩梦,就端看寻梦者的心境与际遇了。
    “青竹丝”也是一种毒蛇的名字,非常毒的毒蛇,这种蛇细窄短小,蛇身亦透着淡淡的青翠色泽,它惯常隐匿在青竹绿枝之中,和它栖息附近的环境有着相似的色彩配合,它并不具有十分强烈的攻击性,然而,当它一旦展开攻击,便特别迅速狠毒,它的猎物极少能够避开它的扑噬。
    “竹叶青”也好,“青竹丝”亦罢,全说明着查既白的这柄细窄的短剑的厉害,短剑平时便隐插在他手持的斑竹棍里,查既白使用它的时候并不很多,大部分使用它的场合,都在必须保命或夺命的辰光。
    现在,查既白缓缓坐了下来,黄豆大的汗珠自他宽阔的额头上滚落,他的呼吸沉重,两边太阳穴不停的跳动,他觉得全身火烫,四肢瘫软虚脱,尤其右肋伤口更在剧烈的抽搐,腑脏间也在扭绞翻涌,双眼看出去一片模糊,远近的景物,全似融入一场浓雾中了……
    他身边没有携带任何解毒的药物,他也明白就算携有亦不见得可以解除所受的毒性,或者那只“如意本草”派得上用场,无奈的是东西不在他身上,在“影子”那里。
    他不期望“影子”就在附近,因为他和“影子”约定碰面的地方是“二王村”,“二王村”隔着这里至少还有八十里地,“影子”一向听话,不会违背他的交代突然绕回来
    如今唯一可以尝试的方法,就是再一次运用内力排解体内的毒性,但他毫无把握,他已经十分疲累,十分屠弱,而运气行动是异常耗费体能的事。
    盘膝跌坐,他开始努力聚集丹田经脉中的一口精气,努力试着以这口精气循贯全身四肢百骸,他全神凝注,心无旁骛。
    平素里如此收发随心的这口至真至纯之气,现下却竞这般难以捉摸,这般溜滑刁钻,宛同油中的琉璃弹珠,竟是一触即走,又如伸手抓一把烟雾,稍紧便散,查既白汗下如雨,人却越发衰竭了。
    迷惘中,他觉得自己身体仿佛越来越轻,轻得可以飘浮起来,可以上升到天空去撷取云彩……
    他好像感到有各色的光华在炫映,在变化,恁般绚丽灿亮的照耀着他紧闭的眸瞳,他的心灵深处。
    另外,似乎还有什么声息,那种像是幽冥或者是从极遥远的地方所传来的声息。
    最后,查既白在想:莫非人要死了,就是这等光景?
    先是头顶晕臀的黯黄,黯黄在有节奏的轻轻摆动着、查既白闭上眼,过了一会又再睁开,这才看清楚上面那片黯黄的颜色乃是粗糙的竹蔑所编成的篷弧,他就躺在冷硬的木板上,而篷弧与身下的木板一齐晃摇,而且还有漉漉的轮轴转动声,他很快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辆行走中的篷车里。
    全身仍然感到虚软乏力,酸麻得厉害,尤其喉干舌苦,就像塞进一把砂子那样焦燥,但是原先腑脏间的翻涌扭绞却平息了,经脉的血气顺畅,丹田充实,神智明爽,不再有昏晕的感觉,不再有飘荡的妄念,甚至连火辣抽搐的伤痛都已消失……
    查既白首先确定自己没有死去,接着他便知道是有什么人搭救了他,再接着,他就发现自己仍然不能动弹。
    是真的不能动弹,他试着运用四肢的力量,试着令肌肉鼓胀,却半点反应没有,但他明明晓得这不会是先前毒性的后遗状况——现下的体能形势,足已证实余毒已除,然而,却为何丝毫不能移动呢?
    照理说,一个肯于救人的人,总不至于这样防范他所施援的对象呢?
    可是,查既白事实上是瘫痪在这里,而且,他更不明白人家是用什么手法禁制住他的——不是迷药,没有封闭他的穴道,连根绳子的束缚也没有,但他却不能动弹,就想抬抬手臂都办不到!
    这施救者到底是什么人?存的什么心?如今把他摆在篷车里,更有着什么打算呢?
    有东西碰触着查既白的肩头,随着车行的颠簸,这东西也一下复一下的轻触着他,查既白吃力的将视线侧移,尽量把一对眼球滚到眼角,于是,他看见了,那是一只脚,很臭的一只脚,汤彪的脚!
    看到汤彪的脚,查既白不禁有种歉然的感觉,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想到这位一同落难的伙伴。
    多少放了点心,查既白宽慰的想:固然眼前情况尴尬,但至少汤彪仍和他在一起,未曾丢失了谷瑛的老公。
    行进中的篷车忽然在一阵跳动后停下。
    篷车后的花布垂帘掀开,随风扑进好浓的香气,两条又粗又白又汗毛密生的手臂伸了进来,抄着查既白的腰颈,毫不吃力的便将他抱了出去。
    查既白偌大的块头,便倚偎在那人的怀里,他的面颊也就紧贴在对方的乳房上,贴在那又大又软又晃颤着的乳房上。
    天老爷,这居然是个女人,一个肥胖高大的女人!
    那女人把查既白斜靠在一棵树干下,又大步走回去移动汤彪。
    这时,查既白才有功夫端详人家——大圆脸生着的是环眼狮鼻,血盆海口,不但腰粗膀阔,两腿如桩,裸露的手足皮肤上更是汗毛浓黑,密密茸茸,简直——乖乖,和一头母猩猩差可比拟。
    那女人穿着一袭黑色软皮紧身衣裤,无袖无领,裤长齐膝,头发用块色彩斑斓的豹皮包起,左耳单悬拳大金环,足登黑皮软靴,这身穿着打扮,直令人以为到了苗疆蛮野了!
    咽了口唾沫,查既白不禁目瞪口呆,他真是有点迷糊了,此时此地,打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野女人?而谆野女人又是如何救了他的?
    现在,那女人又龙行虎步的把汤彪搬了过来,可怜汤彪在人家的怀抱中,几如一个未断奶的毛孩子,显得恁般娇小屠弱……
    查既白瞪着这粗肥的女人,正不知该表示什么,如何开口,篷车之前竟然又转出一个人来。
    那也是一个女人,一个白发皤皤,慈眉善目的老女人,老女人颠着一只又窄又小的三寸金莲,一拐一拐的显得极为不便的走了近来。
    查既白又是一愣——今天怎么这等巧法,全遇上些娘们!更且是些一个比一个怪异的娘们!
    老婆子来在查既白身前站定,先咧开那缺了几颗牙齿的瘪嘴一笑,脸上的皱纹便越发深叠了,她说话有点不关风,但神情却十分慈祥。
    “老查,感觉好些了吧?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的,牛高马大的一个人,就这么不小心,让人摆了道横躺在荒郊野地里,要不是遇上了我呀,只怕你们两条命也完了……”
    轻咳一声,查既自发觉自己居然可以开口说话,他连忙在脸上挤出一抹微笑,形色十分恳切的道:“老大娘,实在不知如何向你表达我内心的谢意,可真是菩萨保佑,我命不该绝,就在那等求告无门的光景里,偏生碰上你这么一位慈悲行善的大好人——”
    老女人突然呵呵笑了:“你别往我脸上贴金,老查,我老婆子绝不沽名钧誉,假冒伪善,我说老查,人是要吃饭穿衣的,世间那么多大活人忙忙碌碌,奔波劳累,为的还不是要活下去!”
    怔了怔,查既白迷惑的道:“老大娘的意思是?”
    那老女人一本正经的道:“我和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老娘,而我却耗了这大功夫,费了恁多心神,把你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有这些时间,我尽可去做别的事,好歹捞几文辛苦钱,犯得着惹这些麻烦?”
    “哦”了一声,查既白忙道:“我明白,我明白,老大娘如此地厚待,岂能不报?且请宽念,我自有些许心意敬奉……”
    老女人眨着眼道:“我们不必来那套客气,我说老查,你打算赏我老婆子母女多少呀?”
    查既白不解的道:“母女?”
    老太婆一指正站在旁边,双臂环置胸前的粗肥女人道:“不错,母女,她叫熊娃子,是我和她爹太搭力山唯一的宝贝女儿。”
    -----------------
    文学殿堂

举报

名人轶事网




名人轶事网




名人轶事网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名人轶事网  

GMT+8, 2026-6-2 06:51 , Processed in 0.121388 second(s), 7 queries , Memcache On.

郑重声明:本论坛资源均由会员从网上收集整理所得,版权属原作者。

如涉版权,请发邮件admin@storyren.com,将立即整改。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