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瘟神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六章雌虎
    又咽了口唾沫,查既白呐呐的道:“这位,呃,姑娘,果真是你的——令媛?”
    老太婆不高兴的道:“怎么?看着不像,还是你以为我生不出这样的女儿?”
    查既白干笑一声,道:“不,老大娘别误会,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令媛……呃,体块强壮,有逾常人,而且……而且穿着打扮上,似乎也别创一格……”
    哼了哼,老大婆道:“真个是少见多怪,熊娃子她爹,本就是苗人嘛,苗疆一带的女子向来身体健硕,平素多着花裙彩衣,而且赤足挂环,像她这样穿着,还算是高尚简朴的哩!”
    说着,她爱怜的看了身边的熊娃子一眼,又骄做的道:“我女儿在苗疆,算得上是一朵花,那边的女孩子,长得比她好看壮健的还真不多见呢……”
    差一点就失声笑了出来,查既白随即努力控制自己——他知道笑不得,只要这个节骨眼上一笑,就算磨石掉进鸡窝里——全砸了蛋啦!
    老太婆瞪着查既白脸上奇异的表情,不由温道:“你干嘛扮出这副模样?”
    长长吸了口气,查既白故意苦着脸道:“老大娘……我只是突然觉得伤口抽痛了一下……”
    老太婆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她翻着眼珠子道:“要不是我,你那肋伤就决不止抽痛一下,不说那皮翻肉绽的苦楚,只是伤口内的毒性,便会侵蚀内脏,夺你性命!”
    查既白强笑道:“我省得,所以老大娘的救命之德,再造之恩,我这一生一世,是断断乎乎不敢稍忘的!”
    老太婆嗤之以鼻:“少来这些说词,一个铜板不值——救命之德,再造之恩,全是口惠,我可是要兑现的,一旦兑了现,这档子事你记不记得,与我毫不相干!”
    查既白谨慎的道:“当然兑现,当然兑现,这也是应该的,只不知,呢,老大娘认为多少数目才合适?”
    老女人笑呵呵的道:“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再说,你认为你这条命值得多少?不过不论你打算如何孝敬于我母女,光你荷包里那几张零碎庄票上的数目是决计不够的!”
    查既白尴尬的道:“老大娘业已对我搜过身啦?”
    老女人点着头,是一副理直气壮,事所当然的味道:“否则我怎么知道你带着多少钱?我说老查,你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门行事,身上却半样值钱的玩意都没有,里里外外,也就是那几张堪可打发叫化子的小额庄票,几两散碎银子,真个是毫无气派,令人失望!”
    查既白咧了咧嘴,心里却在嘀咕——我他娘的出门办事,旨在捞银子,分花红,刮那些该刮之人身上的油脂肥膏,自家却携带大把银钱干啥?莫不成还向那干三山五岳,牛鬼蛇神发济帐,施茶饭?
    老女人又在说话:“你倒是表个心意呀!老查,要我自己开口,岂不是显得大小家子气……”
    定了定神,查既白微笑道:“五千两纹银聊表寸心,还请老大娘笑纳——”
    忽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这老女人的笑声却是从鼻孔中发出,因而便透着那等的阴骛与不自然,听在人耳里,几几乎乎就能起鸡皮疙瘩。
    查既白陪笑道:“老大娘是认为这……”
    重重的“呸”了一声,那老女人双手叉腰,一脸的慈眉善目霎时变成了凶神恶煞,模样好不泼辣悍野:“好个老查!你是叫猪油蒙了心,稀泥迷住眼啦?你个门缝里看人的下三滥!你把你家祖奶奶,当做了什么角色打发?五千两银子便报得我老大婆的救命之恩?你这条狗命就这等贱法?亏你说得出口,我老太婆光只听着就犯呕,五千两,我看,拿回去替你自己打副好棺材吧!”
    尽量忍住心头那一口气,查既白耐着性子道:“别生气,老大娘你且请息怒,如果嫌数目少了,我们可以再商量,这种事原不是生意经,讨价还价就显着没味道了……”
    老女人沉下脸来道:“就算不是生意经,至少也显示一个人的心怀及度量,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报以涌泉,我救了你和你这同伴的性命,你只拿区区五千两破银子做为回报代价?你是小看你自己,还是小看我母女?”
    吸了口气,查既白缓缓的道:“那么,老大娘,再加五千两如何?”
    老女人伸出三个指头来——查既白注意到对方那三枝手指,竟然和她面孔肌肤的老化现象成反比,那是三枝莹白如玉,又细嫩的手指——个字一个字的道:“三万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现在,查既白明白对方为什么对他施以禁制了。
    这一对母女纯粹是在和他做一桩买卖,而且犹是一桩没有还价余地的买卖。
    低唱一声,查既白道:“看起来,除了依你所言,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女人愤愤的道:“不要摆出这一副剜肉割心的熊样,老查,你平日横吃十方,脚踏两道,见风呼风,逢雨兜雨,仿佛湿手和面,有什么事你不会沾一把的?今天只拿你区区三万两银子,尚是你的买命钱,你就如此难舍了?在你来说,九牛一毛而已,可是大大的让你占了便宜!”
    查既白苦笑道:“老大娘,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江湖财,江湖散,来自何处,归向何处,我哪有你说的这个富裕法?”
    双眼一瞪——好亮利的一双眼——老女人大声道:“少在我老大婆面前哭穷,我不吃这一套,你倒是明说了,三万两银子,给是不给?”
    查既白无奈的道:“给,给,老大娘,我在这等光景下,不给行么?”
    神色的转变,可来得个快,那老女人呵呵一笑道:“嗯,这才叫光棍,这才是落槛,我就知道你老查一向干脆利落,不作兴拖泥带水,说,”钱到哪里拿?珠宝庄票一概抵用!”
    查既白懒洋洋的道:“我也知道珠宝庄票一概抵用,老大娘,在银子交付给你之前,我还有一个条件—
    —不,还有个请求……”
    花白的细眉往上一昂,老女人不悦的道:“你又在搞什么花样?”
    查既白忙道:“决不是花样——我说老大娘,在你母女收了银子离开之前,总得告诉我你们的尊姓大名,至少我也需要知道,救我性命的恩主是谁……”
    嘿嘿笑了、者女人目光如电:“姓查的,你以为我怕你上门找我的岔?如果你是这样盘算,就大错特错了,你给我听仔细,我姓牟,叫牟香,道上朋友,举凡知道我的,都称我为‘虎姑婆’至于我女儿,就叫熊娃子,现在你都清楚了吧?”
    呆了一会,查既白的视线不由向牟香的额头中央看去,可不是,就在牟香那双眉相接的部位,隐隐约约有三横一竖的几道纹招,只要她眉头深皱一点,便堪堪形成了一个“王”字。
    好一头老雌虎,又贪又狠又泼辣的老雌虎!
    查既白不禁有些自责——许是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关系,注意力未能集中,怎的先前就未曾发觉对方的这个特征?否则,也好早做防范,不至于落到眼下难以招架的地步。
    牟香得意的道:“怎么着?我的名字可叫你大吃一惊啦?”
    查既白无精打采的道:“‘虎姑婆’到底是厉害,不过也没怎么吓着我,只是那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压得我一颗心直往下沉……”
    牟香笑骂道:“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老查,你也不用磨蹭了,这笔钱,我晓得你没有随身携带,倒是去那里拿呀?”
    查既白十分艰涩的道:“我那根斑竹棍呢?”
    库香马上转头吩咐女儿:“快,熊娃子,快到车前座底下把他那根打狗棍拿来!”
    熊娃子飞一样前去取来了斑竹棍,牟香接在手中,急着催问:“钱在哪里?棍头还是棍尾?”
    查既白肉痛的道:“棍尾部分有圈竹节,你握稳了使力向左旋转,把底盖转下,里头塞得有一卷银票——”
    牟香的动作熟练又迅速,好像这斑竹棍里的银票原就是她藏进去的,查既白话还没有说完,她业已从棍底中空的竹节间抽出一卷银票,又顺手把棍子弃置于地。
    查既白赶紧道:“牟香,那卷银票——”
    一面舒展开卷着的银票,牟香一边用指头沾着口水点数:“三千两……二千五百两……一万两……一万伍千两……四千伍百两……”
    查既白吃力的道:“银票的数目是三万伍千两,牟香,这已超过你所要的报酬,你应该给我留下伍千两的余数才对……”
    略一沉吟,牟香向她女儿:“我说熊娃子,你身上可有伍千两的票子?”
    熊娃子大头直摇,牟香又装模作样的在自己衣袋里翻找了一阵,然后才以十分抱歉的表情道:“真糟,我们俩全没有伍千两数额的票子,老查,这找头委实难了……”
    查既白叹气道:“那么,你就给我留下四千五百两的那张吧!多出伍百两,算是格外孝敬的……”
    一卷银票全塞进了自家的前襟,牟香笑得见牙不见眼:“留来留去该有多麻烦?这样吧,就算我欠你老查四千伍百两银子,以后见面,我自会奉还……”
    查既白闭上眼睛,有气无力的道:“也好,我且等着你以后再还吧……”
    牟香望了望天色,突然大惊小怪的道:“唉呀,这一耽搁,辰光可已不早了,我说老查,我们娘俩该上路啦,你多保重,但盼后会有期,还能再见着你。”
    连忙睁开双眼,查既白急道:“且慢,在你走前,总得把我身上的禁制先解开呀!”
    业已走出两步的牟香,闻言回头一笑:“我说老查,不是我信不过你,我们好聚好散,我讨厌再有麻烦,如果我先解除了你身上的禁制,难保你不心生反悔,追上我找罗咦,你且休息一阵,那禁制自会失效化解,包管无事无碍。”
    查既白焦虑的道:“此言当真?还有我这伙计——”
    牟香笑眯眯的道:“你们都不会再有问题,老查,很快你们便将恢复如常,而且精力十足,活蹦乱跳得像两匹发情的小马!”
    眼见牟香和熊娃子转过了篷车,挥鞭驱使那两头拉车的壮驴行离,查既白才突有所悟的大叫:“牟香,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车声辘辘中,传来牟香刺耳的大笑:“没见过你的模样,也曾听人提过,更何况‘血鹤八翼’那边描述得那么详尽!”
    大大的一呆,查既白宛如当头挨了一棒,他目光定定的望着烟尘弥漫里那辆篷车逐渐去远,不由得差点挫碎了满口大牙。
    真是一头老雌虎,一头又贪又毒又泼辣的老雌虎!
    查既白长长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在一片寂静里,先是响起几声咳嗽,接着是身体的挣扎声,汤彪那沙哑的嗓门随即又惊惶的嚎叫起来:“救命,救命啊……你们不能把我丢在这里……有谁来救救我……查老兄,查老兄……
    你可不能弃我不顾……我现下连挪动根脚指头都难啦,我业已是身受重伤的人……”
    查既白微微睁眼,没好气的叱斥:“汤彪,闭上你那张臭嘴,嚎,嚎你娘的什么羊上树?你这么一叫一喊,莫不成就有人来救你啦!”
    仰躺在地下的汤彪,一面挣扎,一面又惊又喜的道:“是你么?查老兄,你果然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抛下我自己开路啦……查老兄,怎么我连一下都不能动弹?我他娘人躺着,只能两眼看天,摆摆脑袋全办不到!”
    查既白恨声道:“我还不是一样?”
    汤彪似乎正在竭力寻找查既白的位置,他气吁吁的道:“你——查老兄,你就在我旁边么?”
    查既白道:“隔着你不到三尺远,只是你仰躺着,我斜靠在树干上。”
    汤彪焦急的道:“查老兄,劳你驾过来帮忙扶我一把,我这样挺尸一样的躺在这里,怪不自在,还是找件什么东西背靠着坐起来得好……”
    哼了哼,查既白道:“我要能够过去扶你,咱们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汤彪呆窒了半晌,颇为失望的道:“还以为你比我的情况要强,想不到真个和我差不多……查老兄,我们要怎么办呢?”
    查既白冷冷的道:“我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果想出结果来,我会告诉你!”
    沉默了一会,汤彪又呐呐的发问:“查老兄,不知我们是着了人家什么道?居然就像僵了似的挺着不能动弹啦……”
    查既白懒得答理,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虎姑婆是用什么手法制住他的。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便在此时遥遥传来,蹄声的移动非常快速,宛若密集的鼓点,前一轮敲响还在另一边,后一轮响业已到了眼前。
    查既白与汤彪的置身处并不在道路旁边,只是隔着道路好几丈远的一条浅洼干沟之侧,有几棵树木丛生着,毫不起眼,如果有快骑从路上驰过,决计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蹄声甫始入耳,查既白的心便往下沉——由虎姑婆牟香的言行判断,她必然是通知了“血鹤八翼”,指明了查既白和汤彪目前的所在,由八翼赶来擒掳他们,然后,那牟香再向八翼捞取一票,左右逢源,两头齐收,里外全吃,这老婆娘赚满了!
    汤彪也听到了马蹄之声,他十分兴奋的叫:“查老兄,有人骑马经过这里,我们有救了!”
    查既白咽了口唾沫,一颗心随着蹄音在跳,他不以为是有救了,他预料这拨来骑十有八九是“血鹤八翼”的人马,乃是急巴巴的赶来“夹磨”他啦。
    汤彪焦急的道:“查老兄,你还不呼救么?人家可是一眨眼就跑过头了……”
    眼珠子一翻,查既白低叱道:“你懂个鸟!呼救,向谁乎救?不吆喝还有点希望,只要你一叫,很可能就把那一干催命鬼引过来——”
    不待查既白的话说完,也不知是汤彪焦盼中没听清楚,他居然猛的拉开嗓门就嚎叫起来:“救命哪……救人啊……过路的大哥兄弟,快来救救我们呀……”
    平素嗓音沙哑的汤彪,这豁命的一嚷一叫,其音节之高亢,腔调之昂烈,直能震颤人心,穿裂耳膜,查既白不由呆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汤彪那瘦窄的躯体内,还挤得出如此石破天惊的声音来!
    急奔的蹄声本已越过去了,却在汤彪这激烈的嚎叫里绕转回来,那些骑士们好像略略犹豫了一下,随即辨明方向,迅速策马来近。
    汤彪惊喜的叫道:“他们听到了,查老兄,那些人过来拾救我们啦……”
    查既白沉沉的道:“但愿如此,汤彪。”
    来骑丁共五乘,除了带头一骑是个面如冠玉,形质雍容高华的蓝衫书生外,其他四骑俱为一式黑衣黑中的勇猛大汉,他们驰马奔近,却在七八尺的距离外小心的停下,五个人五双眼全含有戒备神色的看着查既白与汤彪。
    干咳一声,查既白开口道:“真正五百年才有的缘份,各位老兄,幸会啦!”
    那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的俊逸书生微微皱眉,却气韵幽雅的道:“方才纵骑路过,隐闻呼救之声——可就是尊驾?”
    查既白尚未开口,仰躺着的汤彪已急忙道:“是,是我,是我们,叫救命的正是我们,敢请各位大哥发慈悲心,伸仁义手,救救我们这两个可怜的落难者。”
    叹了口气,查既白沙沙的道:“汤彪,求人帮忙也该有个恰当的说法,这张脸面多少还得顾着几分,大家都是在外头跑的人,要是窝囊得过了分,人家就算肯帮你,只怕心里也对你高看不了……”
    汤彪蹑喘着道:“你莫见怪,查老兄……我是担心失去这次机会,咱哥俩就要被活活坑死此地啦……”
    蓝衫书生微微笑了,他十分温和的道:“二位兄台能听能说,目可视物且神志清明,然则身形僵滞,难以移动,这情形极似中人禁制——二位可确知是遭到何种禁制么?”
    以目前的状况看来,对方显然不是“血鹤八翼”派来的人,查既白稍稍放了点心,但却仍旧不敢大意,他怕那汤彪胡乱说话,又弄出纰漏,急忙抢着道:“不瞒老兄,我们两个是中了人家的道,但对方是用什么手法制了我们,却不明白,我可以确定的是穴道不曾受制,亦未中毒,身体感觉良好,除了不能动弹,一切俱无异状……”
    沉思片刻,蓝衫书生飘然下马——那是一种相当利落又精湛的身法,只这一个动作便足堪认定他所怀有的武功根底,来到查既白身侧之后,他伸出双手,仔细在查既白全身上下摸索,这种举止看似滑稽,可是查既白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好半晌,当蓝衫书生的细长十指移动到查既白后颈的部位时,突然停止下来,他好像在轻轻触摸着一件什么微小的东西,一边缓缓的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虎姑婆牟香的独门禁制手法——‘锁脉针’。”
    仰躺着的汤彪,立时忍不住喜极忘形的大叫:“查老兄,我们真是福大命大啊,老天保佑有贵人扶助不是?你看,人家只要一伸手,就把我们的毛病找出来啦,这可有救了哇……”
    蓝衫书生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双手便停留在查既白的后颈上,语气淡然的道:“兄台尊姓是查?”
    心头跳了跳,查既白含混的道:“嗯……,老兄的高姓大名是——”
    蓝衫书生答非所问的道:“查这个姓并不多见,江湖道上更是寥寥可数,兄台这个查字,约摸就是查缉的查,审查的查吧?”
    查既白硬着头皮道:“差不多……”
    蓝衫书生平静的道。
    “想来也就是老查的那个查字了?”
    查既白苦笑道:“不错,也就是老查的查字……”
    蓝衫书生绕到查既白正面,定定的凝视着他,如玉的面庞上显得十分深沉从容,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或者正有着哪一种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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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义助
    查既白舔着嘴唇,不由得内心大犯嘀咕,他希望不要又碰上冤家,或是什么与那干冤家有关连的人才好……
    安详的一笑,蓝衫人低声道:“我想,你一定是查既白——老查了!”
    事到如今,查既白知道抵赖也抵赖不了,他打着哈哈道:“老兄猜得真准,我,啊,我可不就是那姓查的!”
    蓝衫书生以手扶额,似乎有所庆幸,他轻轻的道:“查兄,正如你先前所言,今天见面,确是五百年前的缘份,就在刚才路上,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能遇上你,查兄,实在是应该由我来说这句话——幸会啦!”
    查既白呐呐的道:“老兄是高抬我了,其实我老查一肩明月,两袖清风,混得个不上不下,吃的是不饱不饥,半点名堂谈不上。”
    蓝衫书生柔和的道:“你切莫误会,查兄,虽然我们知道你横吃十方,但却无意向你有所需索,甚至在这次帮过你忙之后,我们都不会收受你一文钱的报酬!”
    查既白高兴的道:“当真如此?”
    蓝衫书生点头道:“自是不假,我们不仅不要你付出一丁点财物,相反的,我们更会对你加以厚报!”
    迷惑的眨着眼,查既白道:“你不是在说笑吧?老兄,天下岂有这样的好事?”
    蓝实书生正色道:“我决不是与查兄戏耍——当然,只要麻烦查兄代我们办理一件小事。”
    那话儿果然来了,查既白嘿嘿一笑:“刚才我还在纳闷哩,这人间世上居然有恁般的便宜可拣?一点不错,实际上何来不劳而获的营生?”
    蓝衫书生沉缓的道:“查兄,我们不是强迫你替我们做什么,更不是意图用金钱来收买你,只是希望你能站在互助互济的立场上,也帮我们一次忙!”
    查既自不悦的道:“目前我拖着一屁股的麻烦,两肋巴的纰漏,哪有功夫去管人家的闲事?”
    蓝衫书生笑得有些勉强了:“那么,查兄你如果禁制不解一直耗在这里,是不是就没有麻烦和纰漏了呢?”
    瞪大了眼,查既白怒道:“你,你是在威胁我?”
    蓝衫书生毫无火气的道:“我不需威胁你,查兄,你我之间,本来便毫无渊源,换句话说,我要帮助你是情义,撤手不管是公道,我不欠你什么,也就没有义务替你做什么。”
    愣了一会,查既白愤然道:“同是江湖客,同在江湖闯,竟连这么一点助人急难的心念都不存,你还算混的个鸟!”
    蓝衫书生严肃的道:“查兄说得完全正确——同是江湖客,同在江湖闯,竟连这么一点助人急难的心念都不存,你还算混的个鸟?查兄,我心中的话,都由你代我表达了!”
    查既白好半天没还上一句话来,他是又恨又恼,恨的是自己,恼的还是自己,他不明白,怎么这阵子就如此笨嘴笨舌,突然变成个狗熊啦?
    蓝衫书生心平气和的道:“我不是故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查兄,我只是要向你说明,如今我也是一个蒙难的人,情况决不比你稍好,差别仅在于你的困窘在眼前,我的折磨在后头而已。”
    重重一哼,查既白道:“说得好听,其实全是一片胁迫之词!”
    摇摇头,蓝衫书生道:“查兄之意,乃是只能我们为查兄效劳,查兄却无需为我们解忧?人不能负你,你可以负人?查兄设若如此想法,又岂是江湖同源互助之道?”
    查既白气淋淋的道:“好,就算我答应还你的人情债,帮你一次忙,我又不是三头六臂,金刚罗汉,你安知我一定派得上用场,发生得了效力?”
    蓝衫书生静静的道:“当然不一定,但是查兄,我们好歹总算试过,成与不成,乃在天意了。”
    咬咬牙,查既白悻悻的道:“也罢,老子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天算是虎落平阳,龙浮浅水,任什么门道也施展不出了,我就依了你便是!”
    拱拱手,蓝衫书生道:“查兄,一言九鼎?”
    查既白咆哮起来:“你莫要狗眼看人低,我老查什么刁钻古怪的手法都使,什么阴毒狡诈的把戏都玩,就是不骗人,你可听说我姓查的诓过谁来?”
    侧走一步,蓝衫书生右手倏伸,已自查既白后颈窝里拈出一根细针来一不,还不能说是细针,只堪堪称得上是一根毫芒,比蜂刺粗一点的毫芒!
    当这根黄褐色的毫芒甫由查既白的后颈中拈出,他便觉得猛然一颤,一颤之后四肢舒泰,百骸顺畅,体内一股压制已久的力道,霎时澎湃流循,充斥全身!
    缓缓站立起来,他痛快的伸展双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他第一个动作,便是走过去拾起地下的那根斑竹棍。
    蓝衫书生走到汤彪身侧,俯腰下去如法炮制,汤彪也很快的坐起身子,一边不住搓揉着肩背双腕各处,龇牙咧嘴的好一副德性。
    等筋骨松散得差不多了,查既白才转脸对向那蓝衫书生,皮笑肉不笑的道:“老兄,你真是个高明人物,把我老查摆治得上下不能,活像老乌龟倒翻身,只剩爪子拨弄的份了!”
    蓝衫书生从容的道:“查兄言重,一切还望查兄大力赐助。”
    查既白道:“我他娘说一是一,决不打诓,你就犯不着再拿话扣我了,不过呢,你还真有两下子,那牟老婆娘的手法,你居然能够解开——”
    蓝衫书生微笑道:“虎姑婆牟香对于制对锁拿捏这一道中,颇有几种独到心得,在江湖上使用过的也就是那些惯常手法,只要在这方面稍有研究,便可加以破解,算不上是什么特异本事。”
    查既白感慨的道:“古语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俗语也说:‘活到老,学到老,还学不了’,虎姑婆的这一套,我竟没有听人提过,更讨论研究了,老兄,今天也亏得遇上你,否则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才好……”
    蓝衫书生彬彬有礼的道:“巧逢查兄,才是我的运气。”
    查既白道:“尚未请教尊姓大名?”
    蓝衫书生道:“黑江鹿双樵,铁刀牧场。”
    思索了俄顷,查既白恍然道:“关外黑江的铁刀牧场?你既然姓鹿,那么鹿百鳞是你什么人?”
    鹿双樵神色谨敬的道:“家父名讳上百下麟,家叔名讳上百下磷,查兄所指,是我的嫡亲二叔。”
    哈哈一笑,查既白道:“铁刀牧场的鹿百麟,以他那柄锈痕刀,声威远播,非但誉满侠义,而且势迫绿林,黑江一地,可是跺跺脚千里乱颤的大人物,难得他却不靠这身本事吃江湖饭,自己开牧场,做买卖,听说生意蛮大,而令尊的名气比你二叔就要差上一头了!”
    鹿双樵笑道:“铁刀牧场原是祖传家产,由家父及二叔共同经营,家父年迈,近年已不甚管事,牧场内外,大多是二叔作主。”
    顿了顿,他又道:“查兄可是与我二叔有旧?”
    查既白摇头道:“早年见过一面,是在关东大豪姜望隆姜老爷子的寿筵上,这根本不能算为相识,倒是他的名气大,我可是如雷贯耳了!”
    鹿双樵搓着手道。
    “无论如何,查兄,我们多少也有了点渊源……”
    眉梢一扬,查既白道:“奇怪,以铁刀牧场鹿家的声势来说,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居然尚需由我代厄?我说老兄,你别是弄迷糊了吧?”
    鹿双樵强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查兄,请劳驾随我等一行,到了地头,自会将此中因果详为陈述,那时查兄便知梗概了。”
    查既白颔首道:“也好,只不过我们俩的坐骑已失,得与列位上马挤上一挤。”
    鹿双樵挥了挥手,四名黑衣骑士立时让出一匹马来,查既白扶起汤彪,踏镣上鞍,随着鹿双樵齐行,这一去,查既白暗里清楚,只怕又要在周身牵连的麻烦之外,另加上一桩了。
    四合院的房子,宽敞又整洁,房子座落在这个依山的小村庄山脚,很宁静,而且一应物品也准备得很周全,显然是早经人张罗过了。
    鹿双樵将查既白与汤彪让到了正屋的前厅,先招呼他们梳洗一番,待两个人神清气爽的回到厅上,桌面早已摆齐四荤二素的精美菜看,另加一壶芳香四溢的陈年花雕,主人含笑侧立,等着入坐了。
    三个人分据三方坐定,查既白还待客气一番,却发觉汤彪双眼直勾勾的盯在满桌酒菜上,一面直咽口水,那模样活像是饿死鬼转世投胎。
    刚刚瞪起眼来,不等查既白开口斥责,鹿双樵己先行夹起一大块油嫩腴润的白斩鸡,放在汤彪面前的瓷碟里,笑吟吟的道:“整日劳累,又受了这些折腾,兄台一定早饿了,来,先吃一点垫垫底,咱们边喝边谈,后头还有一道热汤解酒下饭……”
    汤彪谢了一声,立刻动手大嚼,嘴里巴巴直响,吃得可是又香又有滋味,只是查既白的一张大脸却拉长了。
    鹿双樵仿若未见,他替各人的杯里斟满酒后,双手举起:“查兄,我先敬你一杯,干!”
    一仰脖子喝了,查既白抹了把唇角的酒迹,道:“谈正事吧,老兄,你倒沉得住气,我憋在心里却受不了!”
    鹿双樵又在两人杯里把酒倒满,笑得十分勉强:“来,查兄,再干一杯,干了之后,我启会将此厄困,详细陈述!”
    查既白一言不发,再度举杯饮尽,然后,他手捂杯口,双目凝注,是表示先不喝酒,且把事情谈过再说的神气。
    鹿双樵又将自家酒杯斟满,高高举起:“三杯表诚敬,查兄,我们且干完了三杯再说!”
    呵呵一笑,查既白道:“你似乎心事极重,老兄。”
    喝尽了杯中酒,鹿双樵黯然道:“心事相关只为情,查兄,尚祈莫以见笑……”
    查既白颇觉意外的道:“哦!莫非老兄你要我去办的事,也与那情字有关?”
    鹿双樵叹了口气,道:“如今幸蒙查兄应允相助一臂之力,事情或者有望,若单凭我一己之能,只怕就难扳转局面了。”
    夹了一小块蜜饯放在嘴里嚼着,查既白意态悠然的道:“我想,那位姑娘一定美著天仙,有闭月羞花之貌吧?”
    鹿双樵微现腼腆之色,道:“还不算丑,更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爱得极深极深……”
    喝了口酒,查既白道:“这是桩好事哇!彼此相爱,情深不渝,接下成亲过门不就结了?难道说其中尚有什么问题?”
    鹿双樵低沉的道:“如果事情有查兄所说的这样顺理成章,我也犯不着中原道上仆仆风尘,更不需麻烦查兄出面代为周旋了……”
    查既白渐渐来了兴趣,他放下双著,撑臂桌面,十分关注的道:“你说说看,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居然有此近似棒打鸳鸯,大煞风景的周折发生?”
    鹿双樵目光阴晦,语调幽缓的道:“那个女孩子叫席雁,筵席的席,孤雁的雁,今年二十一岁,她是在两年之前,与我在黑江“阿佳木镇”邂逅而相识的……”
    ——两年之前的一个初秋,鹿双樵奉了乃叔之命,率领手下自铁刀牧场赶了一千多只肉牛前往‘阿佳木镇’出卖,这笔生意做得非常顺利,回程中,却遇上了一件事,也就是遇上了席雁。
    席雁当时正被十几个虎背熊腰的红胡子围攻着,情势相当危急,而一个少女在这样的境况中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遭遇袭击,都是容易引人同情的,鹿双樵风度翩翩,器字不凡,自然也免不了有着一般英俊男人那种怜香惜玉的。通病,于是,他没有多经考虑,便即出手协助席雁抵抗对方,在铁刀牧场的所属们一齐加入下,那群红胡子颇有折损,终至不支溃退,鹿双樵,解除了席雁的危难,也因此结识了她。
    年轻的男女原本就有着互相吸引的本能,何况又经过了这样一桩患难扶助的缘份?
    很快的他们便坠入了柔情之网,将两心缚结,他们是真的彼此相爱,爱得毫无保留,爱得坦诚无私。
    鹿双樵知道了席雁的出身和底细——席雁是席弓夫妇的独生女儿,而席弓夫妇,却是江北盛名显赫,或是恶名昭彰的一对鸳鸯大盗,席雁自小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耳儒目染之下,学的当然不会是四书五经或闺绣典仪,她克结箕裘,也变成了一名女盗,其冷静果断,精灵机巧之处,更是青出于蓝,对其父母亦不愿多让,那次被十数名红胡子围攻,就是为了她玩了一手黑吃黑的把戏,招致对方不满才发生的冲突。
    但席雁的身世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情感,鹿双樵深爱着的只是席雁这个人,根本不管这个人以外的其他事物,然而,有两个人却要管,一个是鹿双樵的父亲鹿百麟,另一个是他的二叔鹿百鳞。
    在黑江一地,铁刀牧场是巨豪富户,鹿家一族,无论是在地方上或武林中,更有着极大的威望同潜力,鹿家兄弟便也和那些名门望族一样,遵循祖先的传统,深植门户相当的婚姻主观,在这个主观的评审下,席雁的条件就绝对不符合鹿家择媳的标准了。
    鹿双樵是鹿氏兄弟的唯一香火传人,鹿百麟只有他一个独生儿子,鹿百鳞则早已誓不婚娶,这种形势,益发对他和席雁之间的结合产生阻碍。
    于是,鹿家兄弟以尊长的身份出面干涉鹿双樵与席雁的情感,他们兄弟双管齐下,一面加强对鹿双樵的压力,一面示意席雁此事的不可能,他们软硬兼施,用老人的亲情,用鹿家的财势,用环境的胁制,终于迫得席雁在一个大风雪的深夜含泪离去。
    如是事情到此了结,虽然只是一场悲凄而没有结局的无痕春梦,却也不会再生波折,至少对鹿家兄弟而言是事过境迁,平静无波了,然则鹿双樵情深似海,对席雁岂能如此淡怀?他再也承受不了那份痛苦的啃啮,相思的折磨,就此不顾一切,毅然的出奔铁刀牧场,前来中原寻找席雁。
    鹿双樵只能带走四个人,这四个人全是自小就侍奉他,护卫他的贴身长随,除了这四个长随,铁刀牧场他再也调动不了任何力量。
    对于鹿双樵的不告而别,尤其还是为了这么一桩鹿家兄弟所坚决反对的事由出走人这两个老兄弟的愤怒悲痛乃是可想而知的,他们认为这唯一的子嗣简直大逆不道,简直悻反失伦,简直叫鬼迷了心!老兄弟俩激动的宣布,设若鹿双樵不即刻回家,设若鹿双樵胆敢擅自妄行,娶了席雁,则他们便将永远逐鹿双樵出铁刀牧场,永远不再承认这个鹿家的子孙——虽说是鹿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孙!
    出奔在外的鹿双樵,无论身心两面都是异常痛苦的,尊亲的不谅与责备,爱侣的别离和踪迹沓然:在他精神上形成了极大的负荷,他期冀在这两个结上至少能够解开一端,否则,如此的牺牲也就太没有意义了。
    亦该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吧,就在他入关之后的第五个月,终于得到其辛苦奔波的代价,查明了席弓夫妇飘忽无定的行踪,在一个适切的机会里,他亲自拜访了席弓夫妇,但令他意外的却是席弓夫妇竟断然拒绝了他求晤席雁的要求,更且表明了他们同样反对这桩婚事的立场!
    恳求、央告、甚至和泪以陈,全动摇不了席弓夫妇的决心,鹿双樵只有沮丧的离开,当然他不会死心,就在那天晚上,他又独自摸上了席家,这一次,他见到了席雁——却是在一间装有铁栅的窗口之外见着的。
    席弓夫妇居然把他们的女儿监禁起来,这是鹿双樵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昼夜私探,若非凑巧遇上了席雁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更靠着丫鬟的指引协助,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和席雁见面了。
    相会的经过自是诽恻凄苦的,纵然有大多的思忆,大多的倾慕以及大多的爱恋,隔着中间那令人断肠的铁栅,也都全化做了辛酸,泪眼相对,和着呜咽,席雁透露出她父母反对他们来往的原因——席弓夫妇痛恨铁刀牧场的态度,痛恨鹿家兄弟的门户观念及自认的优越感,席弓夫妇觉得受了屈辱,遭到蔑视,觉得大大的伤害了自尊心,于是,这口怨气就全会出在席雁身上,他们确认这都是自己女儿的行为不检方才招来的羞辱!
    席雁的父母毫不理会她的哀位求诉,坚决限制席雁的行动,一面更积极为女儿物色对象,便在鹿双樵登门求见后的当天,更进一步剥夺了席雁的自由。
    当鹿双樵在得悉这些内情之后,自不禁忧急交加,他一时激动,竟毫不考虑环境情况,便下手捣砸窗口铁栅,打算把席雁救出来,然而在他来得及毁坏铁栅之前,却先惊动了席弓夫妇,惊动的结果是席雁未能救出,他也险极的仅仅保了个全身而退。
    “心事相关只为情”,鹿双樵这段曲折又多磨的爱恋,经过情形就是这样的了。
    ——一口气叙述及此,这位俊朗雍容的名门公子并没有一点郁结宣泄后的松放,相反的,他的神色更形幽寂,眉心越加深锁,又连喝下三杯酒。
    沉默了一会,查既白不禁感叹的道!
    “自古以来,便是这个‘情’字最为磨人,不是有许多。话来形容么?什么‘多情自古空余恨’啦,‘情到多时情转簿’啦,‘天若有情天亦老’啦等等,男女之间,只要有了这个‘情’字牵连,唉,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鹿双樵苦涩的一笑,道:“然则只有其中才能令人体会什么是永恒,什么是甜美,什么才是人生!”
    也喝了口酒,查既自若有所思的道:“你夜上席家,救人不成的事,隔着今天有多久啦?”
    鹿双樵低声道:“就是前天夜里,我在狼狈逃脱之后,明白以我目前这点力量,是绝对救不出席雁来了,再三思量之下,只有厚着脸皮,到‘大同府’去求我一位父执帮忙,哪里知道那位父执不但不肯伸援手,更且将我痛责一顿……”
    点点头,查既白慢条斯理的道:“你原该料及这种情形才对,人家是你老父的朋友,自然向着你老父,如果他反过头来帮你的忙,一朝叫令尊知道,他又如何交待?假如换了我,我才不去碰这个钉子!”
    鹿双樵郁郁的道:“我心焦如焚,也就顾不得这些了,‘大同府’碰壁而出,我便急着赶往‘丰城’找另一位长辈,虽说亦明知希望不大,好歹权且一试,这叫急病乱投医,正在半路上,却巧遇到查兄你!”
    呵呵笑了,查既白道:“好一个‘巧遇’!”
    说着,他横了侧坐的汤彪一眼,只见汤彪满嘴油腻,却愣愣的直着眼呆在那里,光景八成是听鹿双樵的这段恋情听得入神了。
    鹿双樵神色赦然道:“尚请查兄恕我处此逆境窘况,实在是别无所计,方才有些冒犯——”
    摆摆手,查既白道:“算了算了,我不会计较这些,我说老兄,我们言归正传,你要求我帮忙此事,可就是设法把你那口子解救出来?”
    鹿双樵双手互握。期盼的道:“正是要仰赖查兄大力,助我一臂……”
    查既白颔首道:“别说你还帮过我,即便没有此一德惠,光恁撮合姻缘,成人之美,亦是一桩积福的善事,老兄,我姓查的干了!”
    直身而起,鹿双樵重重抱拳:“多谢查兄,再谢查兄,我与席雁若有将来,俱乃查兄所赐,子孙后世,皆不敢忘!”
    连忙按着鹿双樵坐下,查既白慎重的道:“你先莫谢我,老兄,我是一定会倾尽全力相助,但成与不成,还难预料,你大概也知道,那席弓两口子,可是相当的难缠!”
    鹿双樵点头道:“不错,前夜往救席雁未果,却惊动了她父母,席弓当时并没有动手,只他妻子出招相攻,我已颇感难支,几乎便不能脱身!”
    查既白道:“席氏夫妇我没见过,却是久闻其名,那席弓闻人传说脾气暴躁,性烈如火,他浑家席杨美玉却是老辣深沉,颇工心计,而两个人全有着一身精湛功夫,更且练就一套合击之术,听说十分完密凌厉……”
    鹿双樵关注的道:“以你之见,查兄,如果正面与席弓夫妇发生冲突,胜算可大?”
    查既白微微一笑,道:“不要做这样的估计,老兄,因为我和他们以前从未较量过,所以无法预测,待到交手之后才能确实分晓,现在我如果说可以占到上风,未免迹近吹嘘,若言他们夫妇能够扳倒我,则又自贬身价,因而目下不宜谈成败,尽力为之也就是了!”
    吁了口气,鹿双樵笑道:“查兄,我现在觉得心头开朗了许多,而且有一种美好的预感,似乎我们可以成功的救出席雁……”
    查既白道:“或者有此可能,但你别忘了救人之后的各项善后问题,该预先在心里打个底,做准备……”
    鹿双樵迷惑的道:“善后问题?”
    查既白严肃的道:“是的,善后问题,其一,席雁的父母如何安抚?其二,你的老爹与二叔那边又怎生交代?其三,你与席雁的将来怎么打算?并不是把人弄出来,两头凑成一头就没事了呀!”
    沉思着,鹿双樵道:“查兄所言极是,这里面第三项不会有多大碍难;我和席雁自是要永生厮守的,但要求得我爹与二叔的谅解,我需大费周章,不过亦非决不可能,只是第一项,席雁的双亲那边,恐怕就大有麻烦了……”
    查既白道:“以席氏夫妇的个性来说,他们断不会就此罢休。”
    鹿双樵轻轻的道:“躲起来也是一个办法,躲个三年五载,等他们气消了再说。”
    查既白笑道:“只要躲得了——最好在你们生了娃娃之后再露面,人间亲情,没有哪个外公婆不疼外孙的。”
    玉面透赤,鹿双樵难以为情的道:“言之过早,查兄,现在还言之过早,有些事,得问问席雁的意见……”
    查既白哈哈大笑,痛饮三杯,一边眯着眼道:“如令我倒急着想见见席雁那个丫头,她有什么样的魅力,居然能把铁刀牧场的少主人迷成了这般境况。”
    鹿双樵红着脸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查兄,对一个出身像在她那种环境,而且在那个圈子里混了好些年的少女来说,她的气质、仪态、举止,都算是十分难得的,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丝毫江湖恶习,仍然保持了一飞少女的纯情挚爱,仍然有一颗不受污染的心……”
    查既白道:“我想你说的不错,老兄,因为一个似你这样身份与条件的男人,所选择的伴侣决不会差——现在告诉我,席弓住的地方在哪里?距离此处有多远?”
    鹿双樵惊喜的道:“查兄,你打算就去?”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天快黑了,我们起更就上路,怎么着?莫非我急你倒不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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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波折
    席弓夫妇的住家,在丰城之南十里,一个叫“小松岗”的地方,这地方与鹿双樵如今的落脚处,只有着十五六里的路程,算是相当接近了。
    到小松岗去办事的,除了查既白,就是鹿双樵,他们没有多带一人——兵在精,而不在多,查既白明白,这趟去,主要是救席雁出困,不是打群架。
    起更时他们出发,一路上不停的走着,半弦月才到中天,已经到了目的地。
    小松岗地处荒僻,密密的矮松连绵簇生,风一来,齐人胸头的松涛便籁籁拂动,宛如浪翻波涌,在凄清的月光照映下,颇有那么几分萧索的意味。
    就在矮松环绕中,有石屋三间屹立着,偌大的岗岭上,也就只有这三间陈!日的石屋,光景便显得有些孤零同诡异了。
    石屋的前一间,有灯光透出,并隐隐然人影绰约,屋里还有人不曾寻梦。
    伏身在距离石屋十丈之外的一丛矮松后,查既白目光凝聚,低声问:“就是这里么?”
    鹿双樵神情紧张的道:“就是这里,席雁被关在后面那间石屋内,要救她得从另一边绕过去……”
    仔细的打量着周遭的形势,查既白沉稳的道:“我们一齐绕到后面,你动手救人,我替你掩护,你只管定下心来进行你的工作,如果发生情况,一概由我来应付!”
    点点头,鹿双樵道:“就这么说。”
    查既白又谨慎的道:“再检点一下,家伙是否全带齐了?节骨眼上,可别漏了什么。”
    鹿双樵迅速查视他腰带上携着的几样工具:细条钢锯、铁锤头、凿子、小钢杆,然后他做了个周全的手势,领着查既白悄无声息的疾往石屋一侧潜行。
    最后头那间石屋,此时是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寂静得恍若能出鬼,鹿双樵目注查既白,意思是征询动手的时机现下是否允当?
    挥挥手,查既白自己迅速隐到屋边的一道土坡后——这是个十分适宜的位置,无论对于旱期示警,拦截,或是发动狙击,都能把握先制的功效。
    暗淡的月光下,鹿双樵非常小心的凑近石屋外侧那武窗前,他一面取出细条钢锯,一边压着嗓门招呼屋里的人。
    屋里仍然一片黝黑,一片寂静,任是鹿双樵如何呼唤,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鹿双樵不禁手心冒汗,胸脯紧迫,他从窗栅隙中极目向内探视,却仅见室中模糊的桌椅家具轮廓,那张靠墙的木榻上铺整着被褥,光线隐晦下,不能确定是否有人躺卧,然而,木榻两边的布慢并未放落,仍是勾束着的。
    席雁是个习武的人,尤其是一个机灵的少女,其感触必然灵敏细微,岂有如此迟钝的道理?就算她再累再乏,也不会睡到这种程度——鹿双樵呼吸急促起来,这只有一个解释:席雁不在屋里!
    这个时刻,此等光景,她不在屋中,又会置身何处?
    手握着冰冷的钢锯,鹿双樵的一颗心也变得同样的冰冷了,池僵立窗前,觉得全身虚软,四肢乏力,脑袋也变得恁般空茫起来。
    土坡后查既白是耳听四面,目观八方,但是听来看去,非仅不曾发觉什么异状,就连鹿双樵那边也毫无动静,他有些迷惆的瞧了过去,这一瞧,才瞧见鹿双樵那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呆之后,查既白不免心中有气,他偏着身子斜闪向前,一个旋转已到墙侧:“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辰光,你们还在脉脉含情,玩那无声胜有声?快动手啊!
    一会发生变化,进行起来不会太顺当了……”
    鹿双樵激灵灵的一颤,颓然垂首:“查兄,完了,一切都完了,席雁不在房中!”
    查既白愣了愣,立刻攀往窗口往内望,仔细看了好一阵,才讪油的道:“果然房里没人,娘的,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鹿双樵吸着气,声音几乎像哭:“一定是她父母把她移走了,查兄,这条线索一断,我又到哪里去找她?就算找得到,亦只怕时不我与,悔恨铸成了……”
    查既白的眉心纠结起来,目定定的看着前面那间石屋里所透出的灯光,灯影还在,表示前屋里有人,他在想,席雁会不会在那里?若然,又在那里做什么?
    鹿双樵形容悲痛的转过身去,木然低语:“怎么办?查兄,我们该怎么办呢?”
    猛一咬牙,查既白横下心来:“去他娘的,我老查这一道是绝不空跑的,走,这里没人前屋有人,我们找姓席的两口子问话去!”
    略微显得畏缩的退后一步,鹿双樵迟疑的道:“这样做,查兄,合适么?”
    查既白瞪着眼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你又想要人家女儿,又不愿开罪丈人丈母娘,天下哪来这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为了你们的百年合好,说不得只有拉下脸来玩硬的,我都不在乎,你还顾虑个鸟?你要想,眼前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最后的这句话,给了鹿双樵莫大的刺激与勇气,他抬起头来,双目在黑暗中闪亮:“好,查兄,就这么办!”
    查既白颧首道:“这才硬气,此番不用担心得罪姓席的两口子,待有了那一天,你再回头赔补求恕不迟!”
    于是,他们大步走向石屋正门,这一次他们决不掩掩藏藏,就好像孙太爷回衙一样,大大方方的来到门前。
    粗重的木门是紧闭着的,门内传出隐隐的笑语,显示里面的人谈话正欢,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叫屋里的人高兴得睡不着觉?
    鹿双樵的脸色泛白,神情也显得有些僵硬,平时的洒脱飘逸不知怎的全然不见了,他站到门前,竟透着那等的窘迫相,真有几分新女婿初见岳父母的意味,缺少的就是那份喜气罢了。
    查既白在一边催促道:“敲门呀,我们是先礼后兵,看在席雁面子上,不给他砸进去!”
    咽了口唾沫,鹿双樵又深深吸了口气,举手轻轻叩门。
    屋内谈笑声,就在他叩门的一刹那之后骤然中止,跟着来的是那种突兀的沉寂——
    鹿双樵屏息静气,额头上冒出汗来。
    查既白双臂环胸,挺立如山,是一副泰山石敢当的姿态。
    沉厚的木门缓缓开启,门内的人背对灯光,却仍能看出他脸上表情的冷峻与严酷—
    —这是个高瘦身材,透着无比世故神色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袭紫色薄衫,以紫带束发,右手腕上,戴着一个寸许宽的雕花金环。
    鹿双樵连忙退后,像是慑于对方那尖厉逼人的眼神,嘴唇颤动着,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中年人的表情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憎厌,他微微扬起面孔,以一种生硬又轻蔑的语气开了口:“你又来了?鹿双樵,你还来干什么?”
    面色苍白的鹿双樵似在和什么无形的压力努力挣扎着,发出的声音恁般暗哑:“席……席前辈……我,我是来看令媛的……”
    冷冷一笑,那显然就是席弓的中年人眸瞳森寒:“铁刀牧场的少东主,应该不至于如此欠缺教养,更应该不至于如此厚颜无耻才对,席雁是我的女儿,我有权选择她交往的朋友,甚至选择她的婚姻对象,而不论朋友也好,对象也罢,都决不会是你,鹿双樵,我们席家虽说沦身江湖黑道,席雁却仍是个清白的少女,比你们铁刀牧场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清白。你这样死缠活赖,可是存心要法污她的闺誉?”
    用力吞咽着唾液,鹿双樵期期艾艾的道:“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席前辈,你也知道我不会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席弓阴沉的道:“前晚上你得以全身而逃,鹿双樵,你可明白不是我们伤不了你,乃是给你一个省悟仟悔的机会!你切莫一而再的纠缠不休,惹烦了我,不管你是铁刀牧场的什么人,我都能叫你血溅三步,横尸就地!”
    鹿双樵明显的是在竭力忍耐对方的羞辱,他吸着气道:“我不是来纠缠……席前辈,我是来请求,来解释,前辈,我和令媛彼此情意相投,两心契合,且早有终身之约,我们之间一直发乎情,止乎礼,毫无越轨之处,而我们全已成年知事,对于各自的选择并不孟浪草率,前辈又何苦非要活生生将我们拆散不可?”
    重重一哼,席弓道:“席家女儿高攀不上黑江的铁刀牧场少东主,我夫妇对姓鹿的那一族也看不顺眼,就是这么回事!”
    鹿双樵艰涩的道:“但,但前辈,这只是我与令媛之间的事,这是我们两人共同对于终身幸福的选择,与双方的家族关系,似乎不该有直接的牵连……”
    席弓勃然怒道:“一派胡言!我的女儿何嫁何从,怎会与我这做老子的没有牵连?”
    鹿双樵着急的道:“我是说,前辈,婚姻的美满与夫妻的和乐,关键仅在于结婚的男女双方,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感受,才能体会,才能有所承担,这不是家族的事,不是任何人的事,尤其不该以双方的出身地位来评断婚姻的得宜与否……”
    席弓大声道:“爱是没有条件,没有高低,没有歧视的,你可是这个意思?”
    鹿双樵钠钠的道:“是——我是这个意思……”
    一扬头,席弓暴烈的道:“那么,你父亲和二叔的表现如何?他们的态度又是怎样?他们使用威迫利诱的卑陋手段,伤害我女儿的自尊心,扼杀她的情感,他们竟恁般毫无怜悯、心狠手辣的胁迫她在那风雪肆虐的深夜离开,弃之于绝地,置我女儿生死于不顾,他们为什么要做得这般绝情、这般酷毒!鹿双樵,因为他们认为我女儿配不上你,我席家的人出身低贱,认为你们是黑江的名门大户,是关外的巨族,席家的女儿一旦和鹿家结亲,就是玷污了鹿家,羞辱了鹿家!鹿双樵,这是没有条件与歧视的爱么?姓鹿的把我女儿看成了什么下流胚子?将我席家当做了什么牛鬼蛇神?”
    嘴唇抽搐着,鹿双樵面孔扭曲,十分痛苦的道:“前辈……请莫误会……我尊长的想法并不代表我的观念……前辈,至少我和令媛的情感不渝,我们彼此深爱深契,毫无间隙……”
    席弓大吼道:“不要说了,铁刀牧场鹿家算什么东西?你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更犯不着吃这口怨气!鹿双樵,在我还没有翻脸之前,你这就给我走,一待我起了性子,休怪不认得你这位少东主!”
    在席弓身侧,忽然有一个脸窄眼细,形色冷肃的中年妇女现身出来,她轻轻在席弓肩头上拍了拍,才冲着鹿双樵道:“你回去吧,鹿双樵,我丈夫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和我们家雁丫头的事,是决不可能的,在彼此尚未伤和气之前,你最好赶紧离开!”
    鹿双樵颤声道:“但……但至少我也要跟令媛见一面……”
    踏前一步,席弓气势如虎:“不要得寸进尺,鹿双樵,我对你已经十分容忍了,你可别逼得我出手伤你!”
    鹿双樵又吸着气,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不发抖,声音不发抖:“前辈……请准许我见过令媛一面再走,我……我有些话要当面对她说……”
    怒叱似雷,席弓的模样突然变得极其狞厉可怖:“她不见你,也不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鹿双樵,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滚是不滚?”
    骤然间,石屋里迸裂出一声凄绝的呼叫:“爹——我要见他,请让我见他……”
    额头的青筋暴起,席弓头也不口的怒叱:“没出息的贱人,你给我好生呆在屋里!”
    席弓的浑家寒着脸转身人内,只冷冷的丢下一句话:“鹿双樵,你是要拆散我们这个家!”
    咬咬牙,鹿双樵仍抱着那一点残存的希望央求:“前辈,你就忍心令我们如此痛苦?前辈,我求你……”
    浑身骨节一阵咯崩密响,席弓瞑目耸肩,活脱是要吃人:“给你生路你不走,鹿双樵,是你咄咄相逼,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忽然响起几声呵呵怪笑,查既白斜步拦在鹿双樵面前,吊着一双眼珠,他大马金刀的道:“怎么着?你姓席的扮出这副德性,莫非还真想玩那套刀枪棍棒?”
    席弓阴冷的注视着查既白,不屑的道:“我道鹿双樵今晚上真会有这大的胆量,敢到此地骚扰?原来他是请了帮场的打手来了!”
    一开口就透着不是路数,查既白亦不禁怒火上升:“不错,是请了我这打手来了,但我要打的不是那知书明理之辈,亦非那成人之美的贤者,我是专要打这二干碍人终身,断人姻缘的顽固糊涂之徒!”
    席弓气极反笑,他切着齿道:“很好——我倒要会会你这个为虎作怅,巴结权势的狗腿子,看你能用什么手段帮着鹿家人来强夺我的女儿,逼迫我们低头!”
    查既白冷硬的道:“席弓,你两口子在道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亏你们还闯荡了这大半辈子江湖,却是把胸襟越闯越窄,将理性越混越回头了,你家闺女已经长大成人,脑筋清晰,见识广远,她自己挑选的对象岂会有错?你闺女愿跟鹿家人,也是为了她将来的终生幸福打算,做老子娘的又凭什么出来横扫一腿?你们夫妇管她小、管她大,莫不成还能管她到老?”
    席弓愤怒的叱道:“这是我姓席的家务事,你算老几,也配出面干涉?”
    查既白火辣的道:“你们要棒打鸳鸯,我他娘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便非得插上这了手不可,好叫你两口子知道,天下之大,不是关起门就能胡闹的!”
    席弓双目平视,语气居然转为缓和了:“今天晚上,你们两人趁夜摸来我这里,要强迫我答允交出女儿,你们施用胁制恐吓的手段,仗恃着关外鹿家的邪恶势力,企图逼使我畏缩退让,好使你们得遂那攫夺人女,淫虐清白的愿望——但是,你们算盘打错了,我是席弓,出身绿林的‘飞蝎,席弓’,我半生逞强斗狠,出生入死,守的是个义字,争的是那一口气,我决断的告诉你们,我女儿不和鹿家人来往,更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言止于此,你们再要纠缠下去,我看除了诉诸于暴力,即无其他解决之途!”
    语调虽然平和,但那一股刚烈凛然之概,却更表露出这位“飞蝎”的坚持与决绝之心,看来是没有妥协的希望了,一点也没有……
    鹿双樵全身发冷,表情呆滞,他低弱的呢哺:“查兄……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查既白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仿佛是要抹去面庞上的几分犹豫,更像是把脸孔也拉了下来,他双脚叉开,气冲牛斗的大喝:“姓席的,任你血口喷人,歪曲事实,老子也不管你他娘哪条腿了,要是你答应鹿某人和你闺女的事,仍还来得及做你未来的老丈人,大家维持一团和气,否则,你要生生拆散这桩姻缘,老子却是绝对不准!”
    席弓阴凄凄的一笑:“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不准’法!”
    大步行向门口,查既白咆哮着:“很简单,且把席雁带出来再说!”
    席弓的动作粹然发动——指如剑,快不可言的戳向查既白脑门。
    查既白不躲不让,左手去势如电,斜斩对方胸口,掌将沾衣,方才带起“噗”的一声锐劲破空之声。
    掌势复出,却抢在指戳之前,席弓吃惊之下,不得已往侧疾移半步。
    门里,席弓的浑家杨美玉一闪迎出,双掌如刃,兜头劈向查既白天灵,一足勾弹,暴踢敌人下腹。
    查既白两手上下倏飞,只见飓般的劲力“呼”声回旋,“叭”“叭”两响撞击之声传来,席杨美玉一个踉跄,退后了好几步!
    席弓的身形便在这时腾空掠前,他在猛疾的翻滚间抖手二十四叉插向查既白背脊及两侧——两柄亮银短叉,却能在同一时里幻展成二十四形象,足见其功力之深,运用之妙!
    “我操!”
    查既白低叱着,贴地旋身,又在旋身的刹那一个倒仰翻跃半空,衣袍飞舞问掌腿交织,更从席弓的上方罩压下来!
    这种完全违反力道惯性的身法,加上那罡烈雄浑的劲气,使得席弓难以硬架,他连连闪挪游窜,情况已略现窘执
    席杨美玉已从空中扑出,手上亦多了一对湛蓝短剑,她竖眉瞑目,尖锐激昂的大叫:“当家的,连手齐心!”
    查既白一头大鸟般翩然落地,反手抽出别在后腰带上的斑竹棍,皮笑肉不动的道:“席氏婆娘,你两口子就把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吧,我老查今晚上便冲着你这一对不通情理的混东西,好歹豁他到底,玩横的玩到我头上,娘的个皮,你们算撞上大板了!”
    正往这边移动的席弓,闻言之下突然一怔,他目光炯然的盯着查既白,缓缓的道:“老查?你是查既白?”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正是某人,姓席的,说起来红花绿叶,我们算一条道上的呢!”
    席弓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他先向自己浑家使了个眼色,方才冷沉的道:“我夫妇比不上你,查既白,你的路子多,财源广,黑白两道跨脚踩,碰上就要吃一份,我们哪来你的神通与霸道?”
    查既白吊起双眉道:“娘的,你这是捧我还是贬我?不错,姓查的十方捞财,可不伤天理,取得心安,至少为人行事不似你两口子这样专断胡搞!”
    慢慢靠近了席弓身边,席杨美王生硬的道:“查既白,不论你的名声如何响亮,不管你的手段多么高超,我夫妇却不受你的威胁,你闯你的天下,我们混我们的江山,你若想插手我席家的家务事,莫说你只是个查既白,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行不通!”
    查既白大声道:“话可不要说得太满,席氏婆娘,我看你老公恐怕不一定同意你的看法!”
    席弓冷冷的道:“你用不着挑开来讲,查既白,我浑家的看法,原就是我的意思。”
    查既白拉了脸道:“这么说来,你两口子是压根不买任何人的颜面,非要坚持到底不可了?”
    席弓镇定的道:“因为你是查既白,我们愿意退让一步!”
    竹棍上肩,查既白立时笑了:“此话当真?我说姓席的,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是这等不开窍的人……”
    席杨美玉愕然看着她老公:“当家的,你怎么啦?”
    摆摆握叉的右手,席弓平静的道:“这退让的一步,查既白,就是我们不再追究你的强行出头,上门挑衅,现在你领着鹿双樵离开,我们便当没有这回事发生!”
    大大的一呆,查既白随即勃然大怒:“他娘的,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咬着驴乌不放松。姓席的,这是耍着我者查玩不是?
    你们这叫退让?你们乃是拿鞋底给我擦脸,抹灰我的头面啦!”
    席弓毫无表情的道:“查既白,你在道上有你的份量,席某夫妇也有席某夫妇的场面,你非省油之灯,我们亦不是叫人唬着混出头的,你再要不知进退,就休怪我们不留余地!”
    怪笑一声,查既白道:“好,好极了,一条钢鞭顶裤裆,我们就硬撑上吧,看看是你两口子摆得平我,还是我姓查的收拾得了你们!”
    说着,他一转头对着默立于侧的鹿双樵呛喝:“老兄,你可听清楚了,由我来动手应付一对不识高低深浅的浑夫妇,你进屋去带人,带着人马上就走,不用管我,就算我老查把一条命耗在这里,也要他们两条命来抵数!”
    鹿双樵极为不安的道:“查兄,这……这样做是不是合宜?我看……”
    打断了对方的话,查既白吼道:“你什么也别想,照我的话去做,百年姻缘,就此一举,奶奶个熊,我老查孤家寡人一个,豁掉性命无牵无挂,赤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不成?”
    鹿双樵正想再说什么,查既白的身形已倒腾而起,在他翻掠的一个半弧中,青莹的光芒便仿佛毒蛇的双信吞吐,那么灵巧又那么闪幻无定——却聚成了一个焦点,流泻向席弓夫妇的身体。
    席弓夫妇二人猛然交叉跃起,短剑的寒光穿过银叉的芒彩,布成一面珍珠亮丽的星网焰穹,于是,那密集的金铁交击声便正月花炮般连串激扬……
    当光电的顾闪穿射还残留着那抹似有似无的形象,席弓夫妇背肩相靠,陀螺般急旋,刃锋与叉尖就像骤雨也似喷洒飞溅,而查既白夷然不惧,他的青竹丝腾掠纵横,跳动在点与线之间,瞬息万变中如此准确又奇妙的封住了对方的每一次攻击。
    于是,鹿双樵暗中咬紧牙关,匆忙奔向右屋。
    席弓夫妇也看见了鹿双樵的行动,但他们却并不急着拦阻,甚至连一点惊急之色也没有,他们仍然全神专注的抵挡着查既白。
    查既白正在心中疑惑对方这不近情理的反应,刚刚冲入石屋中的鹿双樵已传出悲愤昂烈的大叫声:“放开她,你们这些邪魔恶鬼,快快放开她——”
    跟着就是兵刃碰撞的脆响与怒叱厉喝声,也只是在查既白和席弓夫妇的两次攻拒过程中,鹿双樵已一个空心斤斗从石室内翻出!
    查既白倏然闪身向前,一把扶住鹿双樵,而这位铁刀牧场的少东家已是发舍散乱,气喘吁吁,衣襟上一条裂痕展现,脸孔更是白里透青。
    还未及开口发问这是怎么回事,查既自己赫然看见石室里走出来好几条身影——两个半座肉山似的光头大汉,两个满面忧惶之色的少女。
    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分立两侧,两个少女默立在中间,十分明显的透露着监视夹持的意味一两个少女,自然就是席雁与她的贴身丫头。
    鹿双樵呼吸粗重的指着门口那两个巨汉:“难怪……席雁一直不能出来……查兄……是这两个狗熊……看住了她……”
    查既白端详着对方——两个人全是一脸横肉,一式银衫,最怪的是这两人的额心都有着一弯相同的月牙形痕迹,那痕迹呈现着猩红色彩,这表示决不是天生,而是由人工纹刺上去的,而两条大汉的外形虽然透着出奇的粗壮硕大;眼神眉字之间却显得异常精明灵巧,断非那种浑憨莽撞,仅只四肢发达的角色可堪比拟!
    清了清嗓门,查既白故作轻松的道:“想不到想不到,姓席的还玩了这么一手螳螂与黄雀的把戏,难怪两口子泰山笃定,敢这么专断蛮横!喷喷,看来我们鹿老兄的这段良缘,只怕又得多费点精神啦!”
    席弓夫妇没有答腔,两人的表情却相当沉静,似乎对那二位银衫大汉的作为和举动不以为意,更像是早经他们夫妇默许过的态势。
    查既白心中大犯嘀咕,又恼又火得很,他瞪着一双眼定定的虎视着那两个不速之客,一面急速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样的枝节横生,可委实不在他预料之中。
    站在右边的银衫大汉竟忽然叹了口气,他冲着查既自上前几步,伸出一只手指,速速朝自家额心上的月牙形痕迹点触,似乎在提醒查既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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