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瘟神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十八章内哄
    大步走近,魏尚尧的神态就好像一个贪嘴的顽童眼见美食当前,是那样的垂涎欲滴法,他狰狞的笑着:“我看先从姓周的身上下手,这家伙人肥膘厚,约莫比那罗锅有撑头,等他上了路,再来收拾另一个……”
    李冲闲闲的道:“时间别拖得太久,乐子够了就叫他断气,另外小心不要把衣裳弄得血糊淋漓的,以免路上惹眼。”
    魏尚尧点头道:“我省得,包管半滴血沾不上身。”
    就在两人轻描淡写、宛若像是杀鸡宰鸭般的交谈里,魏尚尧已从腰带中取出两样寒光闪闪的骇人玩意来——一柄长只三寸,窄如柳叶似的小巧匕首,一只前弯后直,尖锐如啄的小钢勾,两样家伙在手上轻轻一碰,他便开始端起周三秃子的身体来。
    不由自主的哆咦着,周三秃子面如死灰,冷汗洋洋,他扁着嘴,上下牙床直打颤:“要……就给老子……一个痛快……用……用这种……手段折磨人……不……不算是……本事……”露齿而笑,魏尚尧邪恶的道:“痛快?痛快早叫你自己卖了,你说这不是本事?姓周的,好叫你得知,这才是一门难学的技巧哩,不但要手准,眼尖,心狠,更得收发自如,拿捏无差,要怎么割就怎么割,如何剜便如何剜,要他吼就吼,要他嚎就嚎一现在,周三,你且试试我的功夫吧,嗯,待我看看,先从哪里下刀比较合宜……”
    一阵呵呵的笑声便在此时从左侧的竹林中响起,查既白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他先朝表情愕然的李冲及魏尚尧拱了拱手,又眯着眼打量正等着挨刀的周三秃子和曹大驼,摇着头,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道:“乖乖,怎么才个把时辰不见,二位竟变成了这等惨状?活脱灰孙子一样吃人摆弄到此步田地,真个我见犹怜——哥俩躺下了一双,跟头岂是这么个栽法的?”
    周三秃子同曹大驼做梦也想不到查既白会在这千钩一发的要命关头出现,更料不到他竟然不曾远离,两个人的感受非但激动,尤其复杂,他们说不出有多么兴奋,也说不出有多么尴尬,但是无可否认的,他们心中全在刹那间充满的虔诚的感恩,意识里展露了生机——至少,他们明白,要他们死,已经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查既白似乎能以洞悉周三秃子和曹大驼的思维,他摸着肥厚的双层下巴,笑啼啼的道:“二位心里约莫十分愉快?呵呵,死亡的阴影渐渐远去了,枝头小鸟又在清脆的唱出生命之歌,晨露依旧在朝阳的照耀下闪亮,百花缤纷盛开——多美的人间世啊,你们将可重新享受生之愉悦,品嚼甜蜜香醇的爱之酱果,活着真好,可是?”
    周三秃子与曹大驼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表示才恰当?两个人都完全同意查既白的那句话——活着真好。
    查既白和和泰泰的又接着道:“此时看到我,二位贤兄弟一定非常的顺眼,非常的觉得亲切可人?比诸先前,就好像我从恶魔变成了菩萨,由一个贪婪专横的需索者幻化为普渡众生的万家生佛,二位是否俱有如此的感受呢?”
    清了清喉咙,曹大驼哑着声道:“我承认有这样的感受……”
    周三秃子也老老实实的道:“我兄弟全指望你了……”
    一拍手,查既白道:“不过,你们也别把我想象得太完美无暇,我还达不到成仙为神的境界,充其量,也只能做到一半佛心,一半人性,呵呵,佛心救难,人心可就多少要点赏头了……”
    曹大驼呆了呆,随即咬着牙道:“行,你开价吧!”
    性命交关的当口,周三秃子犹在心疼钱财,他急切的叫:“曹老大,可不能任由他狮子大开口,好歹我们得先盘过行情一一”
    曹大驼怒道:“只要留得命在,你还怕发不起来?周三,你真是个石心石脑的钱锁子,守财奴,什么时候了,犹在斤斤计较价码高低?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一旦死了人,又到那里找第二条命去?”
    周三秃子不再哼声,心里却嘀咕着——这一遭,两条命的卖命钱,恐怕不刨尽老底是应付不过去了……
    点着头,查既白十分满意的道:“嗯,还是你这驼子比较懂事理,这样吧,大家干脆,我也不多收,你两个人,十万两纹银,不算贵吧?”
    噎了一气,周三秃子呛咳着呻吟:“天爷,你是在吃人……连皮带骨的吃啊……”
    查既白似笑非笑的道:“吃人的不是我,三秃子,如果你认为你这条命贱到不值此数,大可不出,且看谁将吃你,只怕还是一丁一点的零嚼碎啃哩……”
    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哗,周三秃子近乎咽位的开口:“曹老大,你便做主吧……”
    曹大驼坚定的道:“我们答应你,就是此数!”
    查既白抚掌微笑:“事后即付?”
    用力点头,曹大驼道:“绝对守信!”
    转过身去查既白朝着李冲和魏尚尧一瞅牙,道:“二位,抱歉怠慢,因为有点小事要先同曹大驼与周三秃子商定,对二位未免稍有冷落,还望多多包涵……”
    李冲表情冷硬,腔调也一样冷硬:“你是谁?”
    查既白讶异的道:“我是谁?莫非在二位离开‘丹月堂’之前,没有人向你们描述过我的模样,你们居然还搞不清我是谁?”
    瞪着查既白,李冲猛的一震,脱口惊呼:“查既白!”
    那魏尚尧也不由退后两步,喃喃的道:“他竟敢又绕回来……”
    查既白再次拱了拱手,笑容可掬的道:“正是不才,正是不才,二位,我在这厢有个不情之请,务盼二位赏我几分薄面,高抬贵手,放这个周三和曹大一马,顺便也给我留条财路,倘蒙俯允,我老查他日必有补报……”
    李冲定下神来,十分戒备的道:“姓查的,你去而复回,就是为了替他们两个求命?”
    查既白叹了口气,道:“可不是?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看不得人家遭难受苦,虽说这两个王八羔子亦曾冒犯过我,却罪不及死,尤其那凌迟碎剜之刑更乃过分了些,这才出面向二位央告,恳请二位大发慈悲,放生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突然一声暴喝,那魏尚尧凶悍的道:“查既白,甭他娘的在那里装疯卖傻,浑扯胡说,我们这次来此,就是为了要取你狗命,周三和曹大也完全是遭到你的牵累,你却还替他们求情?娘的皮,三个人通通漏不掉,你们全得死在这里!”
    查既白不悦的道:“这样说来,二位是不肯赏脸的了?”
    魏尚尧张牙舞爪的吼:“赏你娘的脸——你本身就是个待死之囚,周三和曹大疏失之过亦不可恕,里外里一对半,任是哪一个也甭想活!”
    查既白沉下脸来道:“直到现在,二位犹未打消谋害我的念头?”
    李冲接口道:“我们‘丹月堂’上下与你誓不并存,查既白,你双手染满:丹月堂,兄弟的鲜血,你用灰土抹黑了我们老当家的脸面——只要‘丹月堂’一天不倒,你便随时随地准备舍命以偿!”
    查既白道:“仇是你们先结,恨是你们先种,没有因何来果,如今却断章取义,把责任朝我一个人头上推,娘的,我老查不吃这一套!”
    李冲阴狠的道:“由不得你一查既白,本堂好手尽出,罗网密布,你便躲过今日,也难逃明朝,以你一己之力抗桔‘丹月堂’整个组合,纯系螳臂挡车,绝无幸理!”
    哼了哼,查既白道:“就算螳臂挡车吧,老子也挡过好几遭,螳臂未折,倒是车轴屡断,李冲,别拿你‘丹月堂’这块腐朽招牌来吓唬人,其实狗屁倒灶,又臭又烂又肮脏,我早就看腻看透看烦了!”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魏尚尧大吼:“查既白,你胆敢辱骂我‘丹月堂’,耻笑我们弟兄,你给我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会叫你再咽回去!”
    嘿嘿冷笑,查既白轻蔑的道:“癫蛤膜打哈欠,好大口气,我是一再给你们两个留脸,话才没有说得太绝,你们却当老子含糊?别看你二人一个金衣,一个银衫,打扮得光头净面,五彩炫晔,在我眼里,只不过两个绣花枕头,外表鲜丽,包着只是一肚子草,像你们这等角儿,老子宰割虽然不多,十头八头总少不了,怎么着?你们还真以为扮得了我的卵蛋?”
    重重跺脚,魏尚尧双目如火,面孔扭曲,宛似发狂般曝叫:“李哥,李哥,你可全听到了?我操他的祖奶奶啊,从小到大,我还没受过这等侮骂,吃过如此鸟气,今天要不活剥了姓查的,我恁情一头撞死!”
    李冲越到这种节骨眼,反倒越发冷静了,他轻轻摆手,先阻止自己伙计的冲动,然后才十分沉稳的道:“查既白,我们奉命袭杀或拘解你回去,这已是无可更易的事实,而你自然也不会束手就缚,因此你我之间的对立形势决难避免。,我们也明白其后果即乃生与死的分界,你不必嚣张,要是你真有胆量,我们约个地方,届时是非恩怨,我‘丹月堂’定能给你一个了断!”
    事情已经演变到剑拔弯张,一触即发的地步,李冲却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大转变,不但颇出周三秃子和曹大驼的意外,连那魏尚尧也一时呆住,不知他这位带头办事的哥哥为什么会来上这一招?——这明显示弱惮忌的一招?
    其实李冲有他的苦衷,这么多年刀头纸血,追魂夺命的经验,使他深切的体会出势之可为与不可为之间的重要性,这是绝对无法勉强,也不能硬撑的,换句话说,力能制敌自须制敌,力逊于敌便该远于敌,否则,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在玩笑了,眼前的情形,他非常清楚,便是以他与魏尚尧联手之功,亦难有胜算,‘丹月堂’曾聚六名金牌杀手,两名银牌杀手及四名铁牌杀手之阵容,亦竟闹了个土崩鱼烂,全军尽没,通通栽在查既白的手里,现下只有他同魏尚尧两人,又到哪里去求侥幸?他看得出这是个‘力逊于敌’的局面,因此他当然希望暂且脱身‘远于敌’,他杀人不少,自家却尚未活够,他不想死,只要能有台阶下,他为什么非要死在这里不可?
    查既白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捧着肚子上下搓揉,他已经有很久不曾这样开怀大笑过了。
    魏尚尧的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一阵青又一阵红,查既白高昂的笑声,在他听来已不是笑声,而是连串的诅咒与讽嘲,似针扎他的肉,若一记又一记无形的巴掌在扇他的面颊……
    吸了口气,李冲道:“我并不认为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查既白。”
    努力制阻自己的笑声,查既白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他咧着嘴道:“娘的,人这玩意的构造也真叫怪,伤心的时候有泪水,高兴的时候也能笑出泪来,你说是不是有趣?”
    李冲冷冷的道:“什么事令你高兴到笑出泪来?”
    用手遥指一下对方鼻尖,查既白又笑了:“你,李冲,是你叫我高兴到笑出泪来,不只是高兴,我更觉得好玩,奇怪、滑稽、荒唐、妄诞——集如许感触之大成,李冲,你说我怎能不笑,又怎能不笑出泪来?”
    表情僵硬又怨毒,李冲缓缓的道:“查既白,你是在欺辱于我?”
    查既白慢条斯理的道:“这算不上欺辱,李冲,我只觉得你实在天真得过分,因为你居然把我老查当做一只傻鸟来逗弄,把我看成个浑不知事的半白痴,你未免一厢情愿得离谱了,姓李的,你叫我错开现在,另和你们约地拼斗,这明明表示眼下二位力有不逮,深恐不敌遭祸,于是且先脱身;再从容调集帮手,布下陷饼,要我老查往里头钻,然后列位便可挟众而上,将我细割慢剜,如此一来,二位此际保平安,将来获奇功,既可出气,又能雪恨,一举数得,多么痛快,这算盘敲得好,问题只在于我,我还等不到那步田地,因而二位的心愿便歉难成全了。”
    李冲硬着头皮道:“我兄弟并不含糊你,查既白,我只是看看你是否有足够的胆量彻底了断这桩爪葛,事实证明,你并非一条无所畏忌的好汉!”
    查既白摇头道:“我不是条好汉,我从来也不曾自许是条好汉,确实的说,我只是一个浪荡江湖的闯卒,草莽的过客而已,说起来十分平凡无奇,倒是你,李冲,你才是条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好汉!”
    深深吸了口气,李冲道:“查既白,你是一条后路也不给我们留?”
    查既白重重的道:“路,我是早给你们留了,奈何你们不受——如果先前你们答应我的要求,放过周三秃子和曹大驼,管自拍拍屁股上道,我决不会稍有留难,但你们并没有这样做,更且反过来叫嚣恫吓于我,表达了‘丹月堂’誓必得我的心志,情况演变到这个地步,姓李的,大家除了豁上,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法!”
    一侧的魏尚尧暴雷般吼叫:“豁上就豁上,原本我也没打算与你善罢甘休,哪一个怕你,哪一个就是孙子王八蛋!”
    这一骂,等于是骂到李冲头上来了,他神色剧变,狠狠瞪了魏尚尧一眼,嘴里却淡淡的道:“骂得好!”
    那魏尚尧竟似横了心,披了胆,双目突瞪如铃,口沫四溅的叫嚣:“李哥,这一趟差事可是你做头,是你领着我出来的,却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孬法,如若照你所言,前面先放过周三秃子与曹大驼,后面又纵走那查既白,我们这趟出来到底干啥来的?你不想死,我同样也不想死,但堂口的威信,你我兄弟的尊严,岂能如此令人践踏?我们不为自己打算,也得顾着‘丹月堂’的名声,脑袋掉了,大不了碗口大的一个疤,却怎能扮这等狗熊?李哥,双手奉上这条命可以,要叫我退缩低头,万万办不到!”
    李冲竭力忍耐,沉沉的道:“尚尧,你莫激动,请先平心静气,且听我说——”
    魏尚尧双手猛挥,大叫道:“你不用对我说,你回去向老当家的说好了!”
    李冲脸色一寒,阴冷的道:“你这是在要挟我!”
    胸膛一挺,魏尚尧面孔涨得赤里透紫,额头上暴起青筋:“随你怎么说都行,我只知道。‘丹月堂’的规律,老当家的法则,我只求完成本身所负的使命,举凡与这些相违悻的任何行为,我一概不能苟同!”
    李冲缓缓的道:“魏尚尧,你休要给我扣帽子,我几曾违悸过本堂的律令,老当家的指示?我又在什么时候忽视过我们所负的任务?你说话要有根据,不可血口喷人!”
    碟碟怪笑起来,魏尚尧愤怒的道:“强敌当前,本来我还想隐忍几分,也为彼此留点颜面,免得吃人笑话,你既然扯开明言,我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李冲,我问你,曹大驼和周三秃子缸讹了我们,为什么你在查既白面前不敢断然处置他二人?我们奉命来此拘押或狙杀姓查的,你又为何不敢立即行动,反倒迟疑拖延,更提出那样荒唐的一条缓兵之计来落人讥俏,这在在全显示出你的怯懦、畏缩,在在全暴露了你贪生怕死,惮忌于敌的弱点,李冲,你若不要脸,这是你自己的事,‘丹月堂’的威信却不能任由你如此糟蹋!”
    李冲的表情异常难看,却仍能保持冷静,他唇角微微的抽搐着,嗓门有些沙哑:“你是不明就里,没有了解我的用意——魏尚尧,这趟出来办事,由我为首,情况的处置我自有主张,你只要奉命进退,一切责任我来承担,如今形势急迫,我们自己万万不能发生误会,先乱阵脚——”
    魏尚尧朝地下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昂烈的叫:“姓李的,你他娘少用你的身份来压我,我不吃你这一套,要是你中规中矩的为组合尽心尽力,俯仰不愧是条汉子,慢说你高我一筹,便次我十级我也甘愿听你服你,像你这么个窝囊含糊法,对不住,咱们还是远着好!”
    李冲厉声道:“你要选反?”
    魏尚尧狂笑道:“要造反的是你!姓李的,你倒想给我扣帽子?呸,你不用做梦,只要老子留得一条命回去,咱们且到大执法面前评个道理,由他来决定是谁要造反?”
    查既白这一阵子倒似变成“局外人”了,他拢着双手,意态悠闲的欣赏着对方二位在唱这一出“窝里反”的好戏,心里忖度着,更热闹的恐怕还在后头……
    目光垂向地面,李冲低沉的在说话:“魏尚尧,今天的事,只能说你我两人的观点不同,孰是孰非,我不怕和你回到堂口去理论,但你不服领导,妄行犯上这一条,我就要坐实你三刀六洞的刑罚!”
    “咯崩”咬牙,魏尚尧强悍的道:“只要堂口断出一个曲直黑白,姓李的,休说是三刀六洞的刑罚,砍掉脑袋我也甘认——我倒要看看,我受刑罚之际,你又会落个什么下场!”
    退后一步,李冲生硬的道:“眼前的情况,你待如何处理!”
    魏尚尧大声道:“狙杀查既白,活剥周三秃子与曹大驼!”
    李冲冷冷的道:“你自忖办得到么?”
    魏尚尧粗厉的道:“办不到也得办,组合原是这样的传统!”
    幽寒的笑了笑,李冲道:“你想送死,请便,我没有奉陪的义务。”
    双掌紧握,指节不停的“劈啪”密响,魏尚尧双目透赤,挫牙如磨:“李冲,你这无胆鼠辈,在披着一张人皮的畜牲,我这就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赤胆忠心,怎么样才算真正的好汉!”
    “汉”字的音韵还在他口唇的张合间打转,他已旋风般狂绕向侧,双掌分左右自肋边倒穿而出,夹雷霆万钧之力,猛烈劈击查既白!
    查既白当然早有防备,李冲与魏尚尧之间的言谈一僵,他就知道到了节骨眼上,魏尚尧的肩头刚刚微倾,他人已一跃七尺——两股凌厉的劲气交叉卷过他方才站立之处,掀得一片尘沙飞扬,几乎当那呼啸的劲气还在他脚底微荡,他迅若闪电般的,十九掌业已斩至对方头顶!
    暴喝一声,魏尚尧上身后仰,沉马立桩,居然是副硬挺的架势,查既白身形加速下降,掌力挥阎之间,也就益发沉猛快速了!
    于是,魏尚尧的双掌飞起,兜空迎截——就在这须臾里,怪事出现了,他飞击的掌势,初发的力道显然十分强劲,但却在与查既白的掌力甫接的一霎就变为软弱散乱,甚至连丝毫抵挡的余地都没有,突然问,魏尚尧的躯体己被震到半空,又在连串的翻滚中摔跌出寻丈之外,每在他身体的一次转折下,便是那么殷红鲜赤的一口鲜血喷洒!
    查既白站在那里,左手轻轻摸掌着右掌,他静静的注视着丈许外趴伏着的魏尚尧,那样的姿势,那样的形态,以及那样残酷的无形意韵,在在都已表现出一个事实——趴在当地的人,决不会是个活人了。
    俄顷的沉寂之后,周三秃子嘶哑的爆出一声彩:“老查,有你的!”
    忽然嘿嘿笑了,查既白淡淡的道:“没有我的,三秃子,你应该说,李冲才真有他的!”
    微微一怔,周三秃子眨巴着眼,迷惑的道:“这关姓李的什么鸟事?”
    查既白平静的道:“你自己看吧。”
    吃力的抬起上身,周三秃子仔细注意那边俯卧着的魏尚尧尸体,这一看,他才发现了一桩想也不曾想到的怪事——在魏尚尧的背后,居然插着一柄短刀,一柄深入脊骨,只露出牛角刀柄的短刀!
    呆了好半晌,周三秃子才倒吸一口凉气,哺哺的道:“天老爷……竟是姓李的朝他那伴当下毒手……”
    查既白颔首道:“不错,当我的掌力接触到魏尚尧身上,我已知道他是一个死人,或是快要死的人了,因为我击打时的感觉告诉我,那只是一堆瘫肉,一个失去精气与活力的虚空躯壳,姓魏的功夫不弱,怎会有这样的突兀情况发生?唯一的解释,就是在我们首度遭遇的过程尚在进行之中而未分出结果之前,已经有人抢先消除了魏尚尧抗桔的力量。”
    侧首注视李冲,他又接着道:“那个人,当然不需猜测我们就知道是谁。”
    周三秃子面露惊悸之色,干涩的咽着唾沫:“真叫狠……”
    李冲毫无表情的道:“查既白,我这是迫不得已。”
    查既白冷漠的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狗咬狗一嘴毛,我根本无动于衷!”
    唇角痉挛了一下,李冲低沉的道:“但白的说,我还不想死,我也清楚与你在这种情势下豁斗乃是必死无疑,原先我一直希望能够压制魏尚尧或者说服他,颜面但堪能保,便趁机下台,不料这个莽夫却如此任性刚愎,恣意妄行,他既不顾我的难处,要拖我下水一起寻死,我就只好先废了他——”
    查既白微微一笑:“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遵照你们头儿的谕令做了?”
    李冲僵硬的道:“不是不遵谕令,而是力有不逮……”
    查既白笑得更加甜蜜可爱:“说得很好,只怕你们‘丹月堂’不会接受你的解释吧?再者,你那伙计背脊梁上这一刀,你又如何向他们交代?”
    李冲形容晦暗,竟叹了口气:“事实上,老查,我已经不能再回堂口了……”
    点点头,查既白道:“所以你不必嘴硬,楞要打肿脸充胖子,眼下的境况相当明显,你在这里和我拼,十有八九落个没命,你若转回‘丹月堂’,便十有十成笃定挨刮,而且包管比死在我手里犹要痛苦多倍!”
    身子震了震,李冲脸色铁青的道:“查既白,听你的口气,似乎你并不打算放过我?”
    查既白没有回答,仅是默默的凝注着李冲,神情讳莫如深,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他内心里有什么计较,甚至他的眼睛也恁般平淡深沉,既不和祥,亦无煞气。
    李冲又沙沙的开口道:“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活口,不论是我或魏尚尧,你全要我们死!”
    查既白缓慢的道:“李冲,在刚才之前,你属于‘丹月堂’的杀手,而在如今,你已不算是‘丹月堂’的人了,这其中差别很大,‘丹月堂’要宰我,因此每一个‘丹月堂’的人都是我的仇敌,一旦遇上了我也照样不能放过,反过来说,不是‘丹月堂’所属,和我就没有纠葛,我又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所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你的性命就是你的了。”
    李冲沉住气问:“什么‘小小的条件’?”
    查既白笑道:“还有什么事比生命更可贵?李冲,与生命相比,任何条件也都不算是大的了……”
    咬咬牙,李冲道:“你说。”
    查既白一招手道:“法不传六耳,你且凑近过来。”
    略一犹豫,李冲走到查既白身边,查既白俯在他耳朵根上悄声细语,李冲的脸色连连变化,似是十分为难,查既白又低低说了一阵,他才勉强点头,却又疑虑的瞧向那边的周三秃子和曹大驼。
    拍拍李冲肩膀,查既白道:“你放心,他们两个我来保证,绝对守口如瓶,不会走漏丝毫风声!”
    李冲苦涩的道:“好吧,我便相信你,不过万一露出了点痕迹,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查既白正色道:“我是何人,此是何事?我既答应了你,便一定为你做到,我们之间的交易包管严丝合缝,断不可能发生任何差错!”
    过去拔出魏尚尧尸身上的牛角短刀,李冲擦去刀锋血迹收妥,一拱手道:“承情一命,查既白,便盼不要快快收回……”
    重重抱拳,查既白道:“宽念宽念,六十年内,包你接不到阎王老子的催命帖就是!”
    李冲转身奔去,直到看不见踪影了,查既白才移过视线,朝着正在发怔的周三秃子与曹大驼龇牙一笑——颇为邪异的那么毗牙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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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行义
    冲着查既白的这一笑,周三秃子和曹大驼两个全不由心里发毛,姓查的花巧大多,手段是又妙又狠,如同打蛇,只一家伙就能敲到七寸之上,又如同奕棋,往往较他的对手远看三步,心思是这么个活络法,他朝你毗牙一笑,谁会知道他的脑筋又转向哪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啦?
    周三秃子不得已,亦极其勉强的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来应合,而曹大驼却是连这么一抹干涩的笑意也难挂上老脸了。
    查既白诧异的道:“二位似乎不大快活?”
    周三秃子忙道:“不,不,老查,我们快活,我们是太快活了……”
    查既白摇头道:“如果心里高兴,怎么笑得这样难看!”
    呆了呆,周三秃子赶紧道:“你不是说过么,老查,人这玩意的构造很奇怪,悲伤的时候流泪,高兴的时候也会流泪,我们是过于高兴了,所以反倒连笑都笑得不大自然啦……”
    查既白目注曹大驼,道:“姓曹的,你呢?可也是这样的感受?”
    脸上重叠的皱折痉动了几下,曹大驼哑着声道:“我比周三还高兴,所以甚至连笑都不会笑了……”
    “嗯”了一声,查既白道:“只要你们愉悦,我也就不在这一番心力了,现在,我有两件事要求二位——其实说要求是客气,这两件事,你们答不答应都得答应!”
    眼皮子跳了跳,周三秃子惊异的道:“老查,我说老查,价码是早就讲定了的,可怜我哥俩业已一贫如洗。再无恒产,多一文也付不出了,你不能出尔反尔,又想往上加——”
    曹大驼也沮丧的道:“十万两银子一付给你,我们连穿衣吃饭的需要都没有了,若想重起炉灶,积攒到今天这点底帐,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查既白脸色一沉,大声道:“你两个一搭一唱是在演哪一出戏给老子看?娘的,真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子敲定你们十万两银子就包准是十万两,多一文我不取,少一文也不行,你二人却在那里瞎猜疑,穷紧张,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岂会说话不算,像你们一样把承诺当狗屁?”
    周三秃子顿时眉开眼笑,如释重负的道:“原来你不是想借机再搂我们一票?”
    查既白没好气的道:“行有行规,盗亦有道,办什么事要什么价,怎作兴随意涨落?只有你们两个上不了台盘的东西才有这等烂污想法!”
    但能不用多付银钱,别说挨几句骂,就算挨上两刀,曹大驼和周三秃子也都认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喘了一口大气,周三秃子巴结的道:“我们哥俩就知道你老查说一不二,是个信人,有什么事,你尽管交代,我哥俩一准照办,包你满意……”
    查既白踏前两步,放低了嗓门:“第一,今天的事,切切不可张扬出去,更莫提姓魏的是死在李冲之手,若是万一有人逼问,就说叫我宰了便是!”
    曹大驼接口道:“你放心,老查,我两人又不是呆鸟,这种惹祸上身的事我们避之唯恐不及,又如何会出去张扬,要是叫‘丹月堂’的人再碰上我们,就算又凑巧承你来救,我哥俩也付不出第二个十万纹银了!”
    周三秃子也跟着道:“更不会发生有人逼间我们的事,因为自此之后,我兄弟便隐姓埋名,逃之夭夭,天皇老子也找不到我们的踪迹……”
    查既白道:“很好,利害之间,二位一定都比我还清楚,万一你们走漏口风,那时不光‘丹月堂’要剥你们的人皮,你们立即就会发觉,我这个好朋友亦突然变成刽子手啦!”
    打了个哈哈,周三秃子道:“你无需恫吓我们,老查,我哥俩不会那么不上路!”
    曹大驼谨慎的问:“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查既白轻描淡写的道:“那第二件事,就是此刻已到二位付钱的时辰了。”
    曹大驼忙道:“付,付,当然要付,但你总不会指望这十万两银子是携带在我们身边吧?”
    微微一笑,查既白道:“如此巨额的银钱,二位自不可能随身携带,不过,不在身边,总也有个置处处,或由二位指出所在,我派人去取,或二位中的一位引导我的人一同前往照数赐付,皆无不可!”
    周三秃子急切的道:“我看,还是我自己去拿——”
    查既白安闲的道:“也行,但你千万别起歪心,周三秃子,否则老曹性命堪虞,而阁下亦脑袋难保—
    —你知道,影子的刀法极快,动作更快,麻烦的是他看得清你,你却找不到他!”
    本能的引颈回顾,周三秃子惴惴的道:“老查,你这是说到哪里去啦?我岂是这种不信不义之徒?”
    一拍手,查既白笑道:“不错,你不会是那等不信不义之徒,因为这一类人是不该活在人间世上的,你还活着,显然到目前为止,还没犯过那种毛病。”
    一边的“太阳穴”猛的鼓跳,周三秃子挣扎站起,步履瞒珊的瘸着腿行向屋门,看他那一走一扭的模样,煞是艰辛,却不知道这一牵动,是肉疼抑或心疼?
    曹大驼讪钠的道:“不用多久,老查,他很快就拿回来……”
    查既白含笑无语——他知道周三秃子很快就会回来,周三秃子决不敢耍花样,因为任何能以助之脱逃的机关路线或藏匿方式,曹大驼也都清楚,如今,曹大驼的一条老命还拴在这里,若是万一情况有变,周三秃子卖了曹大驼,还怕曹大驼不反过来卖周三?
    何况,影子的确在监视着周三秃子的行动,且正如他方才所说,凭周三秃子那一点火候,想对隐于暗处的影子玩心机,那不但是白搭,倒霉也就倒得更快了。
    回“三合镇”的路上,三个人是分做两拨走的,由影子随护着谷瑛,查既白落单在后,这样的走法比较安全,因为查既白的目标大,有许多人不认识谷瑛,不认识影子,却认得他老查。
    前后也只分距三四十里的路程,加劲一赶,尽半天的功夫便可赶上,是而查既白一路过去,轻松逍遥得紧,不慌不忙,倒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悠闲况味。
    令他心情舒畅的不只是此行圆满达到目的,腰里的十万两银票,更使他越揣越觉得热活熨贴,人家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眼下他虽未骑鹤,也不打算上扬州,却确然与有飘飘欲飞的惬意感觉。
    人在鞍上,闲跳青山绿水,浮云蓝天,查既白不禁益发胸襟开朗,全身轻快,嘴里居然哼起小调来。
    调子虽然荒腔走板,查既白却自得其乐,粗厉有如锈刀刮锅底似的音节随着蹄声相互应合,倒也盎然有致,查既白脑子里忽然记起一句古诗来,是什么人写的来着?踏花归去马蹄香,啊哈,此刻的光景可不正乃如此?踏花归去马蹄香。
    若是有钱,这个人间世该有多美好!
    不由自主的又伸手拍了拍腰板带里的那叠银票,查既白满足的吁了口气,轻策马头转向路弯,这一转,却令他顿吃一惊,春花似的笑容也就恁般僵硬的凝冻于嘴角了。
    路的这一拐弯,并没有什么奇特的景致或怪异的风光,仍然是那不断的青山绿水,依旧是那悠悠的白云蓝天——只除了路边多摆着一口白木棺材,外加一个坐在棺材旁边,满面泪痕,神色愁惨的女人。
    查既白不是没有见过棺材,相反的,他见得太多太多了,也不是没有见过守在棺材边哭泣的女人,同样他也见得太多太多了,呆不过,棺材不该弃置路旁,那女人亦不该独自守着一口路旁的棺材哭泣,这样的景况与情态,不止是怪诞突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邪气氛。
    本能的勒住马头,查既白暗暗吐了口唾沫,眼睛转到那抚棺吸位的女人脸上——那只是个长像十分平凡的女人,就宛如你在窄街陋巷或荒村野店里随时都可能遇上的任何一个平凡的女人一样,生得不美也不丑,不会让你的记忆中留下丝毫深刻印象。
    那女人似乎不曾察觉查既白的出现,她仍然在无声的淌着泪水,以满脸凄迷的神色茫茫无告的凝视着迢遥的远方一隅……
    查既白知道对方当然看到了他,唯其伤心欲绝,才视若不见,便仿佛对方现在目注迢遥,却根本也什么都未看到一样。
    略略迟疑了一下,查既白偏开马身,靠向道路的另一侧,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尤其在他目前的境况里,更不适宜多管闲事,他确实多少有几分好奇,加上几分悲悯的情怀,然而,他还是打算洁身自好,赶他的阳关大道。
    于是,他忽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音响从背后传来——像是人在突几站立起来的时候,衣衫所发出的寨窜抖动声,很轻,却显得急促。
    查既白迅速回头望去,恰好及时看见那女人手持络发的一枝银管,正奋力指向她自己的咽喉,如此坚决果断,又毫不犹豫的插向她自己的咽喉!
    银眷闪动着冷酷的光彩,而由那女人上举的双手到她喉咙间的距离却是这样接近,动作的快速加上空间的短促,几乎在她兴起此念的一霎,即已注定了那悲惨的结果。
    此情此景,任何人也会以为那女人是死定了,甚至那女人自己亦绝对认为她活不成,或许因为她希望的就是活不成,她的行动便选择在恁般难以挽转的须臾之间!
    银管的光芒映闪,管尖的泄落向咽喉,其过程只有瞬息,更且连瞬息的工夫都不到——
    查既白的面孔肌肉倏然收缩,他的有臂基于本能的反射作用,甚至抢在大脑的思维凝形之前淬而挥弹,“青竹丝”的寒电如闪,“当”的一声脆响,那女人落向喉间的银替已经险极的被窄剑磕飞,莹莹青汛上扬的一刹那,查既白人已倒翻至那女人面前。
    女人的喉间仍留下一道替尖划过的浅浅血痕,有隐隐的血水渗出,看样子,查既白的反应虽快,却仍然稍稍慢了一点。
    好在只是稍稍慢了一点,查既白认为这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站在那女人跟前,查既白面对面的瞪着人家,接近得他可以感触到对方急促呼吸中的鼻息,可以听到那鹿撞般的狂烈心跳……
    女人表情木然的看着查既白,满布泪痕的面容上找不出一丝生之喜悦,显不出丁点感恩的情怀,就好像,娘的,根本便不曾发生刚刚那一幕惊险的场面一样!
    舔了舔嘴唇,查既白又干咳了两声,他奇怪自己的腔调怎会变得这么个沙哑法:“我说,这位小嫂子,你方才真可险着啦,要不是我眼明手炔,这阵子你业已一边躺下了,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值得你把那又尖又利的银管子愣往自己脖颈上插?”
    那女人闭上眼睛,泪水却又似断线的珠串也似,扑籁籁顺颊流淌,查既白忙道:“你先别哭,小嫂子,我知道你必是有过一段极其悲惨的遭遇,或是碰上什么难以承受的不幸,才逼使你朝那条绝路上走,但话又说回来,好死不如赖活着,任是哪一种横逆苦楚,也都有过去的一天,你向远处看,好处想,把心放宽,说不定否极泰来的辰光就在不远啦……”
    说着这些宽慰人家的话,查既白自己亦不禁觉得十分空洞平泛,有点隔越搔痒,不切实际的味道,然而,此情此景,碰着对方又是这么一号主儿,你叫他讲些什么才好?
    把竹棍掖进腰板带里,查既白搓着双手,心里有些发急:“呕,小嫂子,这天色业已不早,你孤身一人独处荒野,又伴着……呕,这么一口玩意,似乎不大妥当,如果有我能以效劳的地方,你不用客气,尽管直言,我多少还帮得上忙……”
    那女人缓缓睁眼,用衣袖轻拭泪水,她定定的注视着查既白,半晌没有出声。
    被人家看得有点发臊,查既白尴尬的道:“我是一片好心,可没存着半点歹意,假使你对我有什么怀疑,我可以马上拍拍屁股走路,老实说,这里的事,原本和我也毫无干系……”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语声却是大出查既白意料之外的平静与柔细,更带着十分有教养的那种典雅意味:“你是个善心的君子,而我,也决不会去怀疑一位救了我性命的人——纵然那人和我是如此陌生。”
    又搓着手,查既白咧嘴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小嫂子,此地不宜久留,你可有什么需我效力之处?”
    垂下视线,那女人轻轻的道:“只怕太麻烦你这位大哥——”
    查既白打了个哈哈,道:“不要紧,人活在世上,谁也免不了遭个三难两急,理应互相济助才是,何况你还是个妇道人家?碰上眼前这等凄苦事,但凡有点心肠的人,任是哪一个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那女人吸了口气,声音低幽:“承你的情,我也就不惴冒昧,厚着脸皮求你赐助了。”
    查既白一挺胸膛,道:“尽管说,但凡能之所及,我是全力以赴,闯道混世讲究的就是那救危济弱,伸出手来挽人一把,既解人之困窘,又叫自家心头平安,这等好事,不啻积福积德,真乃何乐不为?”
    女人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表示她的感激,但显然她是失败了,只见她嘴角僵硬的牵动了几次,却仍是那么一副欲哭无泪的凄惨样儿,咬咬牙,她道:“这口棺材,壮士,你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打一开始就看到了,这可不就是一口棺材么?查既白点头道:“不错,我看到这口棺材——小嫂子,棺材里的人,约莫和你有着什么渊源?”
    那女人叹了口气,道:“不止是有渊源,那是我在这人间世上最亲近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查既白喃喃的道:“真是惨……”
    那女人左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苦涩的道:“是我的丈夫。”
    咽了口唾液,查既白道:“你丈夫是……咂,病故的么?”
    女人平凡的面容上又浮现起一片深浓悲凄的阴郁,以至使她的形状益发变得孤寒幽怨,就好像是一声声听不到却异常尖锐的呼号,一把把看不着却那等殷艳的血泪,钻入入耳,洒到人心,你不能触摸它的实质形体,但是,你却感觉得到,意会得到,你震悸于呼号亢厉,血泪并流的感应,你能确切体验到它的存在!
    查既白忙道:“对不住,小嫂子,我不该问你这些伤心事——”
    那女人哽咽的道:“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杀死的!”
    查既白不由自主的又重复了一句先前讲过的话。
    “真是惨……”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迷惘的接着道:“不管是怎么死的,总该人上为安,小嫂子,你为什么不先殡葬了你当家的,却把棺材摆置路旁,更又独自一人在此垂泪?这犹不说,你甚至还有自杀的打算……”
    女人吸着气,声音颤抖:“都是他害了我,也害了他自己……”
    查既白不解的问:“此活怎说?”
    那女人双眸中泪光闪动,唇角在不停的抽搐:“说起来,你或者不相信天底下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实际上,这种残酷怪诞的不幸非仅千真万确的存在,它就落在我的身上……”
    查既白心里竟有些发毛的感觉,他道:“你还不曾说出,那是桩什么样残酷怪诞的事体?”
    那女人扬起面孔,脸上的表情愕厉又悸怖:“三年以前,我的丈夫酒后与人殴斗,失手杀死了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只有老婆而尚无子嗣的男人——但那个男人却比他多了一个亲人,那人有个父亲,他的父亲仅有他这一个独生儿子,一个成了家却尚未延后的独生儿子!”
    查既白心想:这下子就大大的麻烦了,这岂不是给人家截断香烟了么?如此深仇大恨,换了谁也不肯善甘罢休啊,干咳一声,他道:“小嫂子,你当家的这个祸可叫闯得不小……”
    那女人阴郁的道:“是闯得不小,这桩祸事的后果不但断送了他的性命,也等于埋葬了我的一生……
    出事之后,我们开始躲避,开始流浪,我们心惊胆颤的逃奔了三年,我们虽然逃过了官府的追捕,却未能逃过那人父亲的报复……”
    查既白摇着头叹息:“冤冤相报,仇恨不了,娘的,这人间世上,就有恁多的恶性循环。”
    那女人的言调低沉飘浮了,宛若一个召灵者突兀迷失在另一度自己神魂亲临的空间,充满了不落实的茫然,无所把持的恐惧,
    “那人的父亲……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江湖人物,更是一个心肠无比狠毒的黑路凶煞,他终于找上了我们,而且并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替他儿子报了仇——他在我丈夫身上就插了三十三刀,狂笑着看我丈夫在连续的哀号惨叫声中濒临死亡……刀刃锋利冷森,映着月光闪动,每一刀插进肉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每一刀下去,便伴和我丈夫的一声哭叫;我的丈夫在地下滚翻,匍匐,爬跪,向他求饶,向他乞告,向他叩拜……然而这一切全无作用,未能引发人家丝毫的怜悯与悲恕,我丈夫还是死了,死在猩赤淋漓的一大片血泊中……你知不知道月光之下的鲜血是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
    查既白又感到喉头泛干泛苦,他喃喃的道:“可以想象,那必然不会有什么诗情画意……”
    女人缓缓的道:“是的,没有一点诗情画意,一点也没有……”
    查既白瞪着眼问:“后来呢?后来又怎么样了?”
    女人悲切的道:“那凶煞……在杀害我丈夫之后,居然还不放过我……他告诉我,我唯一的一条生路便是必须接受他的一项条件,其实,那不是条件,那是折磨,是惩罚,是一种变相的凌虐手段……”
    查既白道:“这老小子却是出的什么骚主意?”
    指了指身边的那口白木薄棺,女人沙沙的道:“就从这里开始,他们把我丈夫的棺材搁下来,要我独自背负或拖拉——不管我用什么方法,不能借助任何外力,把棺材弄到五里外的那片乱葬岗下,如果我做得到,那凶煞才答应让我活下去……”
    两边的太阳穴暮地鼓跳起来,查既白愤怒的道:“换句话说,假若你不能独立运送这口棺材到乱葬岗下,那老王八就要你的命?”
    女人酸涩的道:“那人说得够明白了,设若我未能在他指定的时间内完成这件事,他也会在我身上插三十三刀,也会叫我的血在月光下淌满一地……”
    查既白深深吸了口气、他在衡量,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应该怎么办,撤手不管,情理道义上全说不过去,如果要揽下来,势必又是一场麻烦一由于如今尚不能确定对方属于哪一等的角色,因此也就不敢断言麻烦的大小,然而,总是一场麻烦乃可管定了。
    静静的看着查既白,那女人幽晦的道:“现在,你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活下去的原因了,我根本毫无办法独立把这口棺木拖运到五里之外,甚至连五步我都移不动。与其叫那人以三十三刀来要我的命,不如我自己早做了断来得痛快……”
    暗中一咬牙,查既白大声道:“你说,小嫂子,你希望我能替你做些什么?”
    那女人直视查既白,道:“你救过我一次,但求你能再救我一次——由你先前出手的动作,我知道你必是一位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士,如果你不嫌麻烦,不认为陌路相逢的一个女人做这样的要求太过分,我恳请你帮助我继续活下去……”
    事到如今,查既白不拿鸭子上架也不行了,他用力点头,昂起脸来道:“好,我他娘便豁上这一遭,倒要看看那个老王八有什么三头六臂,更得试试谁能在谁身上插进三十三刀——小嫂子,咱们开路!”
    那女人的面颊抽搐,嘴唇颤动,她咽着声在哆嗦:“这位大哥……我不知该怎么说,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
    摆了摆手,查既白觉得自家豪气干云,颇有吞河岳、啸长天的壮阔气势,似乎突然间高大了不少,他哈哈大笑着:“什么也不用说,小嫂子,你的事我一肩扛了,走,我们不需背棺材,我们骑着大马去找那老王八蛋,弄得熨贴,说不定顺势就把他埋在乱葬岗里……”
    那女人目注棺材,潜然泪下,她瑟缩的道:“但……这位大哥……我……我想……”
    查既白愕然道:“你怎么啦?莫不成还有别的什么事?”
    那女人神色十分痛苦的道:“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原本,我也早就打算将他安葬在那座岗子下,这位大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可以……”
    敌着嘴唇,查既白愣愣的道……
    “你的意思是说,呕,要我们带着这口棺材一齐走,到了那边正好就地埋了?”
    连连点头,那女人以乞求的目光注视着查既白:“我是这样期冀……这位大哥,还盼你成全我这最后一点心愿,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要求大过分,但无论如何,请你再多帮我一次……”
    查既白搓着手,十分坐蜡的道:“老实说,这原不是什么难事,站在你的立场,这个要求亦非过分,问题在于用什么方法运走棺材?小嫂子,你总不能指望我背着或是拖着它吧?”
    那女人急切的道:“不,不,这位大哥,我怎敢有如此荒诞不敬的想法?我怎敢这样奢望?我是想,你正好有一匹马,而且像你所说,还是一匹大马……”
    查既白道:“你是说,用我的马来拖这口棺材?”
    那女人怯怯的道:“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
    略一沉吟,查既白无奈的道:“行当然行,不过还要费上一点手脚,加添些零碎在棺材上才牢靠。”
    那女人迷惑的道:“还得加添些什么呢?”
    查既白端详着那口装死人的木匣子,低沉的道:“这只是一口薄皮棺木,不是他娘铜烧铁铸的玩意,恁情拿马拖上五里地,恐怕不到地头就磨穿个舅子的了,所以棺材底下还得顺着头尾缚上两根圆木,这才磨擦不到底板,然后用我的大马拖着方保无虞……”
    那女人感激的道:“你真是心思细密,设想周到——”
    微微一笑,查既白不再多说,径自走向路边,那里有几棵野树生长着,他还得尽快找出两根原木来动手施工,辰光业已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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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发伏
    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景象——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妇道人家,一个肚大腰圆的壮汉牵着缰绳走在前头,马屁股后面,还以两根粗麻索斜斜平行着拖拉着一口棺材,这样的一队组合,如果走在大街上,不吓得人们鸡飞狗跳才叫有鬼了。
    闷着声走了一段路,查既白抬头望了望天色,开口道:“那老王八蛋给你运送棺材的时限是啥辰光?”
    颤巍巍坐在鞍上的女人憋着声音道:“月亮升起的时候……”
    哼了哼,查既白道:“这家伙倒挺懂得精神威胁,乱坟岗,白木棺,月色凄寒,鬼火荧荧,他就想准备折腾人了?他娘的,这一遭遇上了我,恐怕如不了他的愿!”
    鞍上的女人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地道:“那人很凶狠……这位大哥,你自忖有一定的把握制服他吗?”
    查既白嘿嘿笑了:“在不曾称量对方到底有多大个斤两之前,实在不好答复你这个问题,小嫂子,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斟酌行事了……”
    女人轻细的道:“不知怎的,我却对你好有信心,我现在虽然仍觉得忧虑,但不惊惶,下意识里,感到得胜的人一定会是你,真的,我有这样的意念…”
    查既白颔首道:“小嫂子,你现下给我打气是对的,到了节骨眼上万一不济,至少保你逃命的本事还有,你稳着吧,下头的戏,便由我来与他唱了。”
    沉默了片刻,那女人以一种十分腼腆的语声道:“看我多荒唐——还没有请教你这位救命恩公的尊姓大名?”
    查既白不经意的漫应道:“查既白——查案的查,不知东方之既白那个既白……”
    那女人在嘴里小声念了几遍,才尊敬的道:“原来是查大哥。”
    耸了耸肩,查既白道:“不敢当,你呢?你又叫什么来着?”
    那女人轻轻的,带着一丝羞涩意味的道:“我姓白,黑白的白,叫白燕,燕子的燕。”
    查既白笑道:“白燕,这个名字好听又文雅,你我二人的姓名当中都有一个白字,你也白、我也白,光头净面,白得漂亮之至!”
    叫白燕的女人似乎想笑,但又实在笑不出来,她佯咳了几声,朝远处一抹岗峦的暗影处指点:“查大哥,那座岗子下面,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大概还有两里路不到……”
    “嗯”了一声,查既白默默的向那座乱葬岗的方向凝望,在这里,已可隐约看到错落散乱的坟头,歪斜横竖的碑石,以及曝露出土的棺木,随意搁叠的骨坛——总之是一片点点的灰白,团团的阴暗,看到那里,不仅使人眼里充满着灭绝无告的凄惶,连人心里也都窒压着恁般沉重的晦涩了,死人与活人居留的地方,到底光景是大不一样!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几只老鸦贴噪着在这片乱坟堆的上空飞绕,天际西方那一抹郁红的余晖,反映得暮云紫赤中泛透深青,云层凝结如带,厚滞沉重,那情景就似要扣罩在人们的头颈上,风很轻,却恁般森寒冷峭——几乎使人忘了眼下还不到那阴瑟索落的节令,总之,来在这块地头,什么风光物事都变得如此妖异阴寒,完全不同于平素的样子了。
    查既白在一截灰白腐朽的棺材板上坐了下来,伸脚踢开了旁边的一根枯骨一不知是他奶奶的什么玩意身上的骨头——他吁了口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水,冲着白燕毗牙一笑:“这地方,有点邪门,人一来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看啥东西都透着那么几分鬼气,如梦似幻的不甚真切,小嫂子,你可有这样的感受?”
    白燕心神不安的道:“我怕得很,查大哥,所谓幽明异路,阴阳两隔,活人与死人之间的环境到底代表着两个迎然不同的世界,活人在未成为死人之前,只怕很难适应死人的气氛及那种永远静止的僵凝……”
    查既白笑道:“小嫂子,听你说话相当文雅巧俐,你一定读了不少书吧?”
    白燕低幽的道:“你过奖了,小时候只跟着塾师念过几年书,粗识几个字而已,其他的还谈不上。”
    查既白同情的道:“看你贤淑文静,必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好内助,可惜你那当家的福薄,竟不能与你共度那下半世——对了,你当家的可也是习武之人?”
    叹了口气,白燕道:“就因为他练过武,才会自持功夫在身,与人斗狠,其实他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如果本事高强倒也罢了,偏又只得个不上不下的把式,打死了人却又不能自保,害了他自己。也害苦了……”
    查既白道:“学功夫主要是强身自保,进一步才能助人救人,切莫持武炫耀或逞凶斗狠,他娘的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如果自己不知检点收敛,就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也终有吃亏受瘪的一日,你那老公,唉,亦未免太浮了……”
    白燕沉默下来,是那样一副欲哭无泪,伤痛锥心的神情,查既白连忙也住了口,两人寂然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查既白发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说什么月明如水,又说什么月色如画,那一轮玉兔不但没有丁点诗情,没有丝毫画意,此时此刻此景之下挂在那里,惨白冰冷,带着一抹阴青,简直就和一张死人的面孔相差无几——-僵寒又冷滞。
    白燕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抖着嗓音道:“月亮……升上来了……”
    喳既白木然道:“不错,月亮升上来了,在这段日子中,月亮总是会在这个时辰上下升起来。”
    白燕的恐惧已不能掩饰,越发的面容惨白一如那悬空的月亮:“那凶煞……查大哥,那凶煞也就快出现了……”
    查既白点头道:“当然,我们来这里原本也就是为了要等那老八蛋。”
    手捂胸口,白燕声音暗哑:“查大哥,如果你万一胜不了他……我只有自杀一途……”
    查既白微笑道:“别他娘那么丧气,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就算我不是那老小子的对手,至少保你逃命的本事还有,逃命的功夫我最在行!”
    白燕沙沙的道:“查大哥,我怕……”
    查既白道:“你害怕乃是正常的反应,在这种状况之下,你若不怕,那才叫奇怪,不过你不必怕,小嫂子,下头的戏由我唱,你只管一边厢瞧热闹也就是了,那老小子不是什么大罗金仙,更非什么妖邪恶魔,充其量,也就是个有血有肉的歹人罢了,对付歹人,我有一套,他娘亦称不上是行善的主儿!”
    白燕咬咬下唇,道:“千万要小心,查大哥,那人厉害得很……”
    查既白双臂环胸,大马金刀的道、
    “厉害的角色我见多了,大家都是肉做的,谁弄上一家伙也同样皮破血流,哪个能咬牙撑到底才算有种,才分得了输赢,厉害的定义不是插别人三十三刀,要自己挨上三十三刀不皱眉,那才叫厉害!”
    干呕了一声,白燕恐怖的道:“光是听你说,我已经难以忍受——”
    查既白哈哈一笑:“你不是问过我,月光下的人血是副什么光景么?小嫂子,老实告诉你吧,月光下的人血,也不过就是人血罢了,还能变成什么其他样子?等一歇,你就会知道我所言不差了。”
    忽然一声夜枭啼叫,其声尖锐如泣,白燕吓得猛一激灵,骇然向四周探视。
    轻轻摆手,查既白低声道:“先稳住自己,小嫂子,你无须惊惶,万事有我老查担待!”
    突兀的狂笑声便好似在讽刺着查既白的自信一样,从那边一个坟头上厉烈的传送过来——说这是人的笑声,因为只有人才会发出包含各种意义的“笑”之音浪来,实在说,这样残暴粗野又充满着无比狂虐意味的笑声,已不带半点人味,倒似由一头凶兽喉间发出的长吼!
    白燕全身惊栗,索索抖动,几乎是语不成声:“他……他……来了……”
    仍然坐在那半截棺材板上没有移动,查既白目定定的凝视着那边坟头顶上的一个巨大黑影,嘴里轻描淡写的道:“不错,他来了,笑得倒蛮起劲,我不明白这老八蛋在断子绝孙的光景以后,为何却仍高兴得起来?”
    坟头上那个巨大黑影只是双臂一张,已如一头鹰隼般飞掠过来,来势急速凌厉,却在六尺之前淬然落地钉牢,更没有半点声息发出。
    查既白细细打量对方,不觉心里犯了哺咕——那人生了张巨目阔鼻、须瓷虬绕的狮子脸,长了副虎背熊腰的硕大个头,比一比,恐怕较查既白还要高出一个脑袋,全身黑衣黑靴,满头黑发披下来又缠在脖子上,尤其逼人心魄的,是那一股子摸不见,触不着,却能令人深切体会到的杀气,凛烈浓重的杀气!
    人的心念与意志,往往便透过他的外表凝结成一种“势”,这种“势”无声无臭,但它的感应强厉又尖锐,当它兴起的时候,它的胁迫力便自然能透入某一方面的意识中了。
    现在,查既白已经感受到对方的那股杀气,那种血腥狠暴的心“势”。
    巨汉连正眼也不看查既白一下,他冲着白燕,声若雷鸣:“贱人,你把你那天杀的死鬼丈夫连棺材一齐运来了么?”
    白燕像筛糠似的不停颤悸着,上下牙齿磕碰有声:“运……运来了……已经……运……运来了……”
    冷冷一笑一笑声宛若是一把匕首投掷向人心——巨汉亢烈的道:“是你自己把棺材弄到地头上的么?不曾依恃其他任何外来的助力?”
    摇摇头,白燕又立时惊觉的点点头,她畏惧至极的往后倒退,面孔连连痉挛,突然间,她忍不住趴跪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巨汉双目赤芒如焰,声音像若闷雷响自喉底!
    “回答我,贱人,我要你亲口回答我!”这时,查既白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老朋友,你瞧瞧你,人高马大枯牛似的一条汉子,却冲着个纤弱妇道发威施狠,算的哪门子英雄豪杰?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巨汉这才好像突然看见了查既白,他冷冷的朝查既白上下端详了半晌,冷冷的道:“你又是打哪个鳖洞鼠穴里钻出来的下三滥”
    查既白不温不怒的笑了:“就算我是下三滥,至少我还懂得怜惜妇道,不欺软弱,像你这种高人异士的行径心态,啧啧,我这下三滥还委实不甚钦服!”
    巨汉的声音忽然放得极慢极缓:“看情形,你是要替这贱人出头揽事来了?”
    查既白大声道:“你玩的这手斩尽杀绝,违悖天理的把戏,我他娘看不惯,老朋友,需不需我伸手接揽,就全看你待如何往下处理了!”
    巨汉的眼神寒冷如冰,他阴狠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在我面前徒放狂言,扛肩找碴——很好,我儿子的一条命,如今不但要索回两条,更加上你垫底!”
    他侧首又向白燕大喝:“贱人,显然你是借助这个莽夫之力才将你丈夫的棺材弄来此地,这是你不曾履行条件,怪不得我心狠手辣,难存慈悲了!”
    查既白嘿嘿一笑:“老朋友,不必来这番‘过门’,你早就知道单凭那小嫂子一人之力,决计无法做到你的要求——换句话说,你安排的乃是一条绝路,只不过多个杀人借口而已。”
    背着双手,他站起身来接着道:“另一则,你任令那小嫂子与棺材弃置路边,不加监视,难道你就不怕她逃之夭夭么?这只有一个解释,从头到尾,那小嫂子就全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必然预留布置,不怕她不履约潜逃,总之一句话,那小嫂子逃也是个死,不逃也是个死,你老先生光等着宰人也就是了。”
    巨汉浓眉上扬,昂然道:“你说得不错,我当然早有布置,预防那贱人背约逃逸,自然我也早就知晓她在途中求助于你的,只差要她亲口做个承认——目前,亦不需要她承认了!”
    查既白颔首道:“老朋友,事情的发展与演变,完全在你预期之中,也完全合了你的心意,现在已经是这么个状况,你打算怎么办?”
    狂笑一声,那巨汉粗暴的道:“杀——通通杀!”
    查既白古井不波的道:“请问,你要先杀谁?”
    愣了一下,巨汉怒道:“当然先杀那贱人,接着就杀你,但你如欲阻我行事,秩序移动一下亦无不可!”
    查既白笑嘻嘻的道:“我刚才业已说过,老朋友,需不需我伸手接揽,还要看你怎么往下做一你就真个会这么蛮横残暴,毫无道理的杀害一个妇道人家?”
    巨汉凶狠的道:“我儿子的一条命,用这双狗男女的两条命来抵已是不值,此外,我绝了后,他们也一样不能继延香烟,即使由别人在这女子身上留种也万万不行!”
    双袖拢起,查既白道。
    “你倒是斩草除根,做得彻底!”
    巨汉猛一挥手:“给我滚到一边,休来碍事!”
    退后两步,查既白笑道:“我却要看看你待如何下这毒手,怎忍下这毒手!”
    那边的白燕,已经是瑟缩成一团,她流泪满面,全身颤抖、以那种悲惧至极又哀恳至极的目光在巨汉与查既白两人的身上往来转动。
    那巨汉身形微挫,全身的骨节便如连珠炮般紧密暴响,他双眼圆睁,吃人也似的瞪着白燕,然后,一步一步的逼近……
    白燕开始在地下爬行,嘴唇哆嚏,四肢僵木的在地下爬动,她躲向查既白的方向,一边爬,一边位颤着低号:“救我……查大哥……救救我……”
    查既白神态安详的道:“小嫂子,我看他杀不了你。”
    巨汉蓦地怪吼一声,腾空而起,双掌夹着雷霆万钧之力,宛若恨不能将白燕砸扁捣烂,那么猛烈的袭卷下击——
    白燕尖位着在地下翻滚,强劲的掌势呼轰兜旋,而查既白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举止,就好像他纯是为做壁上观来的…
    于是,在突兀之间,下压的掌力淬然斜转,仿佛两股无形的巨柠飞撞——目标竟是冲着查既白暴袭!
    长笑如啸,查既白胖大的躯体在微微闪晃下已然闪电般移出七步,地下正在尖号着翻滚的白燕居然以一个头下脚上的姿势倒弹向空,双脚怪异的倏绞查既白颈项!
    好一招歹毒的“金绞剪”!
    头微仰,查既白右手伸缩,“青竹丝”的寒芒流灿齐吐,瞬息里十九道莹莹冷焰闪映出十九条幻变不定的光之图线,白燕原式不换,肘臂凌虚后推。人仍倒飞急掠,在空中一个轻巧的转折,漂亮之极的落回地面。
    那是白燕一那满脸凄惶无告的白燕,那泪水不曾停止过的白燕。那屠弱纤细。几乎不想再活下去的白燕,也是那刚才还在无比惊恐中尖号滚爬着的白燕,一点不错,完全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白燕。
    现在,查既白知道,这亦是一个编得好故事的白燕!
    巨汉咆哮着正待再次扑击,白燕却淡淡的摆了摆手,只这一个细微动作,那巨汉竟如奉纶旨,即时退后,垂手肃立于侧。
    查既白凝视着白燕,情况的变化,实在无法令他把前后的同一个白燕叠合在一起,理智上他当然清楚这是同一个人,心境与情绪的反应上,他却有一种白燕被借体还魂的怪诞感觉——好像是一个邪恶的鬼魂侵占了原先属于白燕的躯壳!
    白燕也凝视着查既白,她的面庞苍白,斑斑泪痕尚未干透,她的长发披散,衣裙污皱,韵致依旧令人怜惜,只是,神色之间却阴酷寒凛得宛如一个经过蜕变的魔女!
    就这样相互的对望,他们似乎都想透过彼此的瞳孔深处,探索对方在此时此刻内心中的揣测及意图。
    夜色凉如水,也明澈如水。
    周遭一片寂静,死样的寂静,好像连坟堆棺木里的死人都被眼前的僵寒气氛慑窒住了——不闻虫声嗽嗽,不见鬼火闪动,天地之间,只那月光洒下的幽幽银白。
    查既白突然笑了起来,他非常沉稳的开口道:“小嫂子,你演得好戏。”
    白燕也跟着笑了起来——自从查既白和她认识迄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女人的笑靥,笑得好媚,好俏,好可爱,这一笑、使她那原来平凡寻常的面容,也衬映得加上三分娇丽,肤颜姿貌,顿见湛然焕发。
    查既白缓缓的道:“你笑的时候,比你哭的时候好看得多,小嫂子,以后如果尚有机会,你该多笑才是。”
    白燕仍然情笑如花——虽则脸上泪痕犹存,而泪中情笑,更别有风情,她轻轻淡淡的道:“告诉我,老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查既白道:“看出来什么?”
    白燕用右手食指拭抹颊上泪迹,挑起一边的柳眉:“看出来我们是在设计坑你?”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老实说,你前半段的表演极佳,我一点也没有起疑心,但是你的毛病生在后半段,你忽略了一桩违悻常情的举止,即使如此,我也只是暗中揣测而已,并不能确定这是一个圈套,我决定冒险求证,考验一下事情的真伪,很遗憾,小嫂子,这一试你们未曾过关,狐狸尾巴显露出来了。”
    沉思片刻,白燕道:“的确是遗憾,我原以为已经骗过了你——老查,能不能说明白,我是在什么时候、哪一件事情上露了破绽?”
    查既白安闲的道:“很简单,在你告诉我的那绝望情况下,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要求我保护你离开?
    你似乎根本没往逃命的那方面想,只殷殷期盼我来这里帮你抗制欲待杀害你的仇家,而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是否具备如此的能力,你居然不打算逃走,却将你的生命托付予一个连来历背景都不清楚的陌生人,小嫂子,这岂是一种正常的心态?”
    顿了顿,他又微微笑道:“何况,你还坚持我把这口棺材一齐运来!”
    白燕审慎的道:“但是我猜想你一定会以为我的‘仇家’早在暗中监视着我,所以我才不能弃约逃走……”
    查既白笑道:“不错,我是这么判断过,但问题在于这只是我的判断,你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岂有如此周详的考虑?你的仇家,就算摆下这一着棋,他明白,你却不知道,照常情讲,你该设法逃生,可是你却不逃,愣要朝牛角尖钻,拖着口棺材到这里找死,小嫂子,这就未免透着玄虚了……”
    白燕平静的道:“或许你认为我是希望你能替我‘丈夫’报仇?或许你臆测到我期盼你帮我永绝后患?记得我说过,我那‘仇家’是个赶尽杀绝的凶人,你大约会体验到我故事中疲于奔命的惊悸痛苦?”
    查既白道:“你模拟我的想法都很中肯合理,我是考虑到你如此违反常情的心理,乃基于报仇及除患的期冀,不过尽管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宁愿放弃逃生的机会和未曾肯定我的能耐,仍是极不合理的,如果你活不成,如果我抗不住你的‘仇家’,还有何仇可报,何患可除?与其平白再搭上两条命,。远不比早求生路来得妥当——小嫂子,一个寻常的女人会这样盘算的,但你却不,尤其在你的故事叙述中,我发觉你并不是厌倦了生命,再者。
    你对你的‘丈夫’似乎还有着几分承受牵累后的怨意,这种种迹象,再印证你的表面做法,就不能不使我提高警觉,务必要求证一次了……”
    白燕道:“那么,这口棺材又有什么不妥?按常理说,里面装的如果是我的‘丈夫’,我怎忍心将他弃置路边野地而不顾?我求你帮我运棺材来此,为的是使我‘丈夫’入士为安,这应该说得过去!”
    摇摇头,查既白道:“本来我也以为你的要求不错,后来路上我一面走,一面想,却觉得大有问题,小嫂子,因为你祈求的是要我为你保命却仇,事情解决之前,实不必亟亟运棺入土,这除了凭添累赘,毫无意义,设若为了要向你的‘仇家’证明你已践约履诺,则更荒唐,你我全明白,你那‘仇家’绝对不会相信以你一己之力便能完成此事,我们原已打谱硬干,你又为何多此一举!”
    白燕又笑了:“老查,你先前说过,虽然你心中已起疑窦,尚不能肯定,那么,假设我真是如故事所叙的可怜女人,你就忍心让我‘仇家’将我杀害?”
    查既白严肃的道:“这个你无需担心,小嫂子,我是一个习武的人,我有很多年搏杀拼斗的经验,而且我屡历生死,在血光寒刃中进出无数,我深切知晓如何在危急情况下救人,如何在千钩一发问施援,我更知道在什么形势里用什么手段才会真正表露出行动者的企图——你那伴当方才出手凶狠,但实中带虚,使的乃是可以随时移力挨劲的功架,可见他并非想制你死地,小嫂子,他那一手,比起你用银眷插喉的表演要差多了。”
    白燕不由叹了口气,十分恳切的道:“老查,真有你的,难怪你在道上惹下这么多纰漏而仍能活到现在,更难怪你有如许的名气,我要告诉你,你可确然不是白赚的!”
    拱拱手,查既白笑道:“过誉了。小嫂子,真是过誉了!”
    白燕的双眸浮起一层惆茫的烟雾,她居然颇为伤感的道:“老查,我好愿意和你做个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非常风趣、诙谐,而且重信义,讲忠恕的好朋友,我实在不喜欢与你结仇对立,可是——”
    查既白也相当遗憾的道:“是的,可是你有苦衷,不得不选择你不喜欢的那条路去走,小嫂子,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有多少事,都要味着情感与良心去做……”
    白燕轻唱的道:“你了解就好。”
    查既白神态安详的道:“故事过去了,我们已来在一个真正的冷酷现实里,小嫂子,请说明白,眼前是一个怎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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