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瘟神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二十一章幻异
    白燕抿着她削薄的嘴唇,好一阵子,才冷冷淡淡的道:“你应该看得出来,老查,我们设下这个陷饼的目的不只是为着好玩,明确的说,我们奉命活捉你回去,如果办不到,拎你的头颅复命也行!”
    查既白眼珠子一翻,道:“我好像听到你说了‘奉命’两个字?”
    白燕道:“不错,奉命——因为我和你私人之间并无怨隙。”
    斑竹棍在地下点了点,查既白笑了:“敢情小嫂子还是‘丹月堂’的高手?”
    白燕表情木然:“好说。”
    查既白道:“那么,你的真名恐怕也不是叫白燕?”
    仿佛在尽量掩饰自己对查既白兴起的那股子“惺惺相惜”的好感,白燕把语声放得极为生硬:“我的名字是不叫白燕。”
    查既白似笑非笑的道:“我想,可能叫顾飘飘吧?”
    脸上的神色急速变化了一下,白燕立时又十分镇定的道:“你从什么地方联想到我是顾飘飘?”
    “这并不难猜,‘丹月堂’所属的女将极少,而我不是自诩,姓查的并非一盏省油之灯,‘丹月堂’要派来对付我的角色,必就挑那好样的,上得了台盘的硬把子才够看,顾飘飘身为‘丹月堂’‘镇堂三宝’之一,论份量,差堪能以称量了……”
    白燕静静的道:“老查,你相当狂。”
    查既白叹胃的道:“我一点也不狂,只是实说实话,提斤两,道个价码罢了。”
    白燕目光平视查既白,缓慢的道:“你说对了,老查,我是顾飘飘。”
    点点头、查既白道:“生平行事,我老查一向讲究周密谨慎,也就往往比人多看出个几步因由,这亦可解释为我的仍可活到如今的道理,顾飘飘当你突然朝我下手的那一刹那,我业已判断到你约莫会是谁了。”
    白燕——也就是顾飘飘,这时已经完全从她所虚扮的角色中还归自我,原先是属于白燕的那张平庸面庞,现在亦乃顾飘飘的同一张平庸面庞,所迥异的只是属于白燕的那张面庞充满了柔弱凄苦,属于顾飘飘的这张面庞却隐蕴着萧索冷酷一“相随心转”,可不是?这女人人了那出戏,就能马上融汇戏中角儿的特性了。
    微微扬起脸来,顾飘飘道:“老查,既然大家都掀了底,我倒要问问你有个什么打算?”
    查既白诧异的道:“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顾飘飘道:“你是老老实实跟我走呢,还是要我们非来硬的不可?”
    笑了一笑,查既白道:“顾飘飘,我的小嫂子,你不觉得这几句话问得有点滑稽?”
    眼神冷了下来,顾飘飘道:“我丝毫不觉得滑稽,老查!”
    斑竹棍又在地面上点了点,查既白耐着性子道:“但白说吧,顾飘飘,就算我像孙子一样跟你们回‘丹月堂’,除了落个尸骨不全,死无葬身之地以外,任什么好处也不会有,与其叫各位当猪似的随意宰割,远不如我在这里豁力一拼,好歹说不准还有几分生机——”
    顾飘飘阴冷的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查,你若执意做困兽之斗,恐怕希望不大!”
    查既白笑道:“希望大不大,不到时候,谁也不敢确言,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顾飘飘,我包管可以连本带利的捞回来——‘丹月堂’和我老查对仗不止一次,应该晓得姓查的不光是吹牛摆谱!”
    顾飘飘眨了眨眼,语气怪异的道:“老查,有一件事,不知你想到没有?”
    查既白也眨了眨眼,道:“哪一件事?”
    顾飘飘用手指了指摆在那边,原先所谓装敛她“丈夫”的白木棺材,道:“你有没有想到,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在路上袭杀你,却费了好大功夫,编成这一大段曲折故事,把你辛辛苦苦请来此地的原因,另外,为什么还要你连这口棺材一起弄来这里!”
    查既白道:“我想过,我从发现这是个圈套开始,就一直不停的在想。”
    顾飘飘又一次笑了:“那么,你想通了吗?”
    查既白狡猾的搔搔头皮:“不敢说,大概多少猜到一些,你能不能为我一开茅塞?”
    顾飘飘闲闲的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步计划都是有其作用的,当然其作用的目标全是冲着你,老查,我们疏忽于一厢情愿,想其当然的状况判断,因此在昧于主观的情形下露了破绽,但至少我们安排的某些布置尚可发挥功效,我敢说,这一次你是难有侥幸了!”
    眼珠子回转,查既白道:“顾飘飘,你是在说大话。”
    顾飘飘慢吞吞的道:“很快你就会发觉我是否是在虚张声势,老查,江湖之大,并非只有你一个人懂得玩花样!”
    查既白哼了哼,道:“我看这必得到了时候才能判个高下强弱了!”
    顾飘飘矜持的一笑:“这个时候会来得很快,老查,将快到令你大出意外!”查既白的眼角斜斜瞟着那口毫无动静的白木棺材,大马金刀的道:“顾飘飘,你这点鬼,唬不住我姓查的!”
    向一侧走出几步,顾飘飘提高了腔调:“你们都出来吧,好时辰到了!”
    惨白的月光照映下,有六个坟头后面冒出来六条黑影,此时此景,便活脱似坟里的死人变成僵尸鬼勉,幽然破上而出,带着那等不泛人味的阴森鬼气,若换了一个胆子小的朋友,别说斗较拼搏,只这种妖异诡秘的气氛,恐怕业已吓得尿湿裤裆啦!
    六条黑影毫无声息的聚拢围抄上来,还好,尚不曾直着两条腿蹦跳,这至少证明他们仍是活人,并非僵尸鬼怪。
    顾飘飘轻描淡写的道:“这是我身边的‘六条龙’,不知你是否有个耳闻?”
    说着,她头也不回的向后一招手,那一直躬身肃立着的巨汉立刻快步走上,顾飘飘朝巨汉一指:“他就是‘六条龙’的龙首,‘铁臂金刚’樊魁,人挺忠心,就是戏演得不够真切,可是?”
    查既白望着樊魁那张毫无表情的威猛面孔,现在他更加明白了,姓樊的那股子杀气不是愣充,只不过并非冲着那假扮白燕的顾飘飘,乃是冲着他老查,娘的皮,就是此刻,樊魁的杀气越盛,看情形,他是真个打算拼命了!
    舔了舔嘴唇,查既白道:“只这几位而已?”
    顾飘飘平静的道:“切勿小看了他们,老查,就算在‘丹月堂’,他们的本领也不输于金牌级的执事,他们非常懂得如何杀人,如何自保,他们和我一样享有不在额头上烙印标记的特权,我们全是老当家认为可以依恃的人!”
    查既白大声道:“管你们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奶奶的‘丹月堂’上下我业已宰过十好几人,不在乎多添上若干!”
    顾飘飘道:“你会发觉我们这一组人与他们完全不同——老查,我并不掩饰或矫言我那些同伴的无能,失败的人没有借口好找,但我们不会败,但白的说,我们从未败过!”
    查既白气涌如山:“很好,我就等着各位并肩子上了!”
    顾飘飘好整以暇,伸出她的纤纤玉手,比了个优雅的兰花指:“樊魁,你们还在等待什么呢?”
    全身暴旋后掠一一不是樊魁,是查既白。
    查既白的动作粗猛狂悍,身形的旋转宛如一股平地碎起的龙卷风,带着那等凌厉的气势,连连穿过一柄金背砍山刀,两只大弯铡的斩劈,“青竹丝”的冷电如扭曲的蛇闪,掣掠纵横,眨眼间,“六条龙”中一个瘦长个子已滚跌于地,肩膀上血喷如雨,一·只左耳亦滴溜溜的抛上了半天!
    另一条黑影奋力冲逼,一对沉重锋利的板斧挥霍砍砸,有若风起雷鸣,查既白陡然六个跟头倏翻,窄剑剑尖急颤,洒出万千星点流灿,使大弯铡的仁兄半声鬼号,一块头皮连着大把头发业已斜甩于地。
    樊魁便像半座铁塔也似压了过来,他的掌臂起落,劲力沉深强猛,一股股的罡气交织穿飞,仿佛巨杆挥舞,大棒闪掣,迫得查既白一连退出六七步去!
    顾飘飘站在一边,细细的双眉微见皱结,显然她对眼前的局面很不满,她手下的“七条龙”居然丝毫未占上风,以七对一,犹竟落得左支右继,团团打转,这多少有点出乎她的意外。一条栗木包镶着铜头的三节棍,就在查既白的后退中“哗啦啦”兜头抽下,查既白的窄剑忽然上扬横截,先前缺了左耳的那条龙已趁势冲人,双手紧握着一把三尖两刃刀对着老查的肚皮就刺!
    于是,查既白的胖大身体蓦地平跃三尺,凌空打旋,在这一度又急又快的回转中,刚好让过了兜腹的一刺,三节棍的头两节也带着风声掠过他的耳边,沉重的空击在地下。
    三尖两刃刀的寒光映闪,三节棍击震得泥沙飞溅,当光未敛,泥未落的瞬息问,“青竹丝”尖啸着弹跳,缺了左耳的那条龙闷曝如泣,弓腰后挫——又薄又窄的剑刃正好第六次拔出于他的胸膛!
    此刻,三节棍刚在反弹,却一弹之下弹得超乎寻常的高,不只是棍身弹起,还连带着紧紧握住棍尾的一只大手!
    虽是一死一伤,两个人却同时分跌向两个不同的角度,创看那一位只是被生生砍掉一只手,连他娘十指都根根连心,何况还是整只手掌?这等痛法;就不是愣咬牙可以撑下去的了。
    樊魁狂吼着十六掌交互劈击查既白,他是步步紧逼,式式迫前,完全一副悍不畏死的拼命打法,其余的四条龙也一样的红了眼,横了心,五个人此退彼进,轮番攻扑,恨不能把姓查的劈烂砍碎,分尸百块!
    在恁般狂暴的拼斗中,查既白亦是存了心要豁个生死,但是,就在闪腾穿走的过程里,他忽然问感到有些不对劲—一时间他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不对劲,也不能确定是心理或生理哪一方面不对劲,总之,他觉得事情逐渐不妙起来。
    大板斧晃过查既白的眼前,他迅速侧移,一阵劲风又自背后袭到,脚步飞快交错,他身形左右急挪——目光转动的一刹,我的天,他猛的发现樊魁的身影居然高达三丈,黑黝黝的就像一座移动中的小山!
    查既白心神大震,只这须臾里,四周的敌人陡然间已全变得又高又大,宛似一下子都成了巨灵之煞,他们的面孔阔如车轮,双目炯亮如炬,而斧刃蔽天,刀锋排云,天地间响起凄厉的哭号,银白色的月光不再如水,却是一片赤红,远近的景物在晃颤、在扭曲,在重叠,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这是幻像——查既白的理智告诉他,这全是幻像,然而,是什么原因会叫自己幻像丛生?活活见鬼?他开始明白,顾飘飘的自信不尽是夸大了!
    在一片鬼哭狼号的尖锐声浪中,大板斧、大弯侧、金背砍山刀同时交劈,查既白眼中所见却是充斥天地的寒电冷芒,他咬牙拔空九尺,却在腾跃的一霎看到一条粗大狰狞的黑龙破云飞来。
    当然那不是一条黑龙,实际上,那只是一条黑牛皮鞭,握在一个矮壮人物手中的黑牛皮鞭。
    查既白暴吼如雷,他左手五指箕张,猛力抓向他意识中的那条黑龙龙头!
    他抓住了龙头——那条黑牛皮鞭的鞭梢,但黑牛皮鞭却在一抖之下活蛇般缠住了他的脖颈——他喉中响动,连人带剑怒矢也似笔直穿射向模糊的龙身。
    查既白的来势快得不可言喻,仿佛是要追回消逝了几千年的时光,握鞭的朋友甚至不及思考,不及反应,“青竹丝”的利刃已透穿了这人的心脏,由于他的皮鞭还缠绕在查既白的脖子上,冲力加上拖力,两个人顿时滚跌做一团。
    金背砍山刀便在此际闪过查既白的背部,血光涌现中,他厚实的背脊上翻绽开一道半尺多长的口子,而沉重的大板斧又当头劈落!
    那样啸声几乎不像是由人的嘴里发出,亢厉、尖锐、又狠烈,查既白就这样突兀的长啸着迎向巨斧——手上抱着那使鞭人的尸体。
    斧刃砍入人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音响,查既白的窄剑的自侧边内闪,“叭”的一记带过握斧者的下巴,这一剑,几乎把这位仁兄的下颊削掉一半!
    大弯铡碎然嵌进查既白的大腿,猛朝外带,扯得他一个跟头重重跌落,他的窄剑却顺着方向如电飞刺,吓得那运铡伤人的伙计怪叫一声,丢掉手中一柄弯铡,毫不思索的演了一招最有效却最不雅观的躲避架式——懒驴打滚。
    就在此际,顾飘飘宛若一只发情的雌鹰般自天外飞来一她双眸的冷肃,唇角的凄怨,眉下的阴郁,组合成一种令人说不出,道不出的幽寒形态,似一个幻变隐现不定的女立,又像只是由各类心灵感受所凝聚成的浮魂异魄,她人在空中,一条文彩绚灿的饰带已长虹般暴卷查既白。
    那条饰带,在查既白如今迷离不清的视线里看去果似长虹经天,他的神智提醒他现在是夜晚,是正在与敌搏杀的生死关头,不会有虹光霓桥的奇景,但他却明明看到一道长虹迎来——仿佛是意味着接他上天,上西天。
    大笑如雷,查既白腾身跃掠,他在刹那间思忖着,就这么光头净面,轻松愉悦的登临极乐,也算是一桩痛快的事,他有心踩着虹桥上天去了。
    顾飘飘出带似电,却一下子未能卷住查既白,姓查的反倒一个腾身踩而上,她不禁微微吃惊,躯体迅速下降,饰带翻卷中,左手倏忽伸缩,冷芒赛雪,一溜溜的掣射向敌——那是一柄三角刃的短矛,极尖极利极亮的短矛!
    查既白仍然洪声大笑,对着矛尖直撞,“青竹丝”却抖出九个大弧,以锋刃与锋刃连成弧线,如此狂猛的圈罩顾飘飘,一边还在哮吼:“虹桥接引,明月问心!”
    顾飘飘此刻若原式不变,她可以伤得了查既白,然而她自己也一样要受到伤害,她自是不会亦不甘冒这种险,咬咬牙,她凌空侧滚,快不可言的弹出丈外,同时口里尖叱:“樊魁!”
    叱声还在寂凉僵寒的空气中颤浮,铁臂金刚樊魁已大喝一声,急掠于侧,奋力将那口摆置已久,不知内中为何物的白木棺材竖起,并顺势运劲劈击,“喀嚓”震裂声里,薄薄的棺材盖板飞散四扬,棺材中有一个人,确是有一个直挺挺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查既白窄剑滚闪飞旋,洒出一蓬蓬的星莹,一道道的蛇电,他依旧在嘶哑着狂笑:“活人变成巨灵神,莫非棺村里的死人能变个活无常?娘的皮啊,你们吓不倒我老查……”
    顾飘飘连连挪让,却冷冷的道:“老查,你不看看棺材里的人是谁?”
    查既白一个旋转便到了棺材前面,他强睁两眼,朝棺材里那直挺挺僵立着的人脸一看,那张人脸就像突然扩大了十倍,并且迅速向他的瞳孔中逼入——一刹那,查既白的头顶仿佛响起一声霹雳,震得他全身晃颤,心脉俱悸,他感觉一阵酷寒袭来,由肌肤毛孔直渗骨缝,再沁进内腑,透入精魄之中,他整个人完全僵了,硬了,麻木了,他也直挺挺的瞪直双目站在那里,没有思想,没有反应,似是一具风化的石像,惨淡灰黯,和棺材里的人一样,看不出是死是活……
    棺材里的人脸苍白冷硬,闭着眼,抿着嘴,模样虽然难看,却并不狞厉可怕,但是对于查既白而言,却几乎使他的精神崩溃,五腑俱摧,因为这个人竟是影子。
    是的,影子,白云楼,查既白最得力的助手,最忠心的左右,亲情挚爱有如兄弟手足的影子。
    饰带又似长虹飞来,这一次,查既白未能躲过,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躲,更像他连看也不曾看见,饰带如蛇,只一沾身,便“霍”“霍”在查既白躯体上绕了五圈,将他四肢上下紧紧捆牢。
    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樊魁与另一条未曾受伤的鸟龙向查既白围了上来。
    当查既白的神智完全恢复清醒,他发觉自己正倚在一间上屋的墙角——没有躺着,不曾坐下,只是半倚半靠的斜支在墙角的地下,很快他便明白了自己被摆成这种架势的原因,他的脖子与双手连铐着一具铁枷,两脚也扣着钢镣,在这些配件的装备之下,除了站直身体以外,就只有采取现在的姿势了。
    他的脑袋仍然晕眩沉重,宛似吊了个铅球在里面打晃,他的喉咙干燥如火,全身有着撕割般的阵阵的抽痛,舔舔嘴唇,连嘴唇都裂绞脱皮了。
    土屋里只朝南开着一扇小窗,窗外有月光泄入,而屋中陈设简陋,一桌两椅,如此而已,如果这间土屋还有主人的话,那个屋主也必是穷得精光鸟蛋,隔着饿死转投胎差不远啦。
    至少,查既白晓得了两件事,其一,现在是夜晚,其二,他们还未抵达“丹月堂”
    的老窑,他不相信恶名毒行天下皆惊的,‘丹月堂’仅是这么个寒他的所在——纵然是囚禁人犯的监牢,也不该如此粗陋。
    地下很潮湿,而且有一股隐隐腐霉的味道,人这样支靠着墙角,实在很不舒服,查既白朝自己的右侧大腿看了看,嗯,经过包札了,如此推想,背脊上那条伤口,大概也敷了药,他不禁叹口气,显然,“丹月堂”的人还不打算让他痛痛快快的挺尸。
    在那片乱葬岗所发生的事,他居然全都记得,甚至连他于幻党中的感受,也没有忘,他实在猜不透,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着了什么道:竟会突兀间起了那种妖异迷离的心态?
    但他可以确定,这必是那顾飘飘搞的鬼!
    他想到了影子,心里一阵绞痛,额上冒出冷汗,他尽力安慰自己,对方极不可能已真把影子置诸死地,因为这样一则并非必要,二则连他自己都能活到现在,“丹月堂”
    又何须急于杀害一个次要的配角?对方当然不会放过自己和影子,那只是迟早的问题,但眼前,至少他还活着,他判断影子也该活着。
    口很渴,肚子极饿,他咽了几口唾液,不由恨从心起。
    四周一片寂静,连他娘的虫呜蛙叫的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池幽水,一片凝结的空气,静得像周围的人都死光个舅子的了。
    深深呼吸了几次,他开始哑着声怪叫:“来来,来人哪,我一个一个操你们的老祖宗,你们这些龟孙王八蛋都窝到哪个鳖洞鼠穴里去啦?你们留下我的命,就得好好侍奉我朝下活,像这样把我姓查的摆置着,算是玩的哪门子龌龊把戏?”
    当他这阵子嘶哑又激烈的叫骂声还在土屋中回荡,原本紧闭的那扇木门已“吱呀”
    一声被推开,顾飘飘翩然而入,轻盈俏丽,果真有如一只燕子。
    顾飘飘已经换穿了一袭紫色镶滚着黑绒花边的衣裙,满头乌亮的长发向后梳拢,给以银色嵌合着装饰的发扣,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清灵水秀,她的面貌虽然生得平常,经过这一衬托,竟是凭空增添了几分明媚娇美之态。朝着地下的查既白嫣然一笑——这时,查既白才发现这女人还生得有一副细白洁润有如扁贝般的好牙齿一顾飘飘柔声柔气的道:“你清醒过来啦?老查。”
    重重哼了哼,查既白悻悻的道:“姓顾的,你他娘打扮得这么光鲜做什?看你喜气洋洋,眉眼含春的模样,敢情是准备出嫁去当哪一个倒霉鬼的填房?”
    顾飘飘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的道:“老查,嘴舌不要那么尖利刻薄,一条汉子作兴要心怀宽大,度量恢宏,怎么着?
    你不喜欢我打扮打扮?还是真怕我要出嫁了在吃醋?”
    查既白恼怒的道:“我与你一无情,二无义,吃个鸟的醋!”
    顾飘飘温悦平和的道:“现在觉得好多了吧?昨天晚上你那德性可真吓人,面色透青,两眼发直,全身的肌肉又冷又湿,还到处是血……我们已给你受伤的地方敷药包扎,而且灌你吞下一碗安神固脉的药汁,你沉恿了这一天一夜,精气体力应该恢复了不少……”
    查既白大声道:“老子不领情,你们这样对我,决无善意,就好比一头待宰的猪,早晚也免不了一死,只是在挨刀之前少不得要调养将息一番,待到肥壮健硕了,宰割起来才越发有趣!”
    摇摇头,顾飘飘情笑如花:“我说老查,也没见过似你这等的浑人,拿什么不好譬仿?却偏偏把自己喻做一头猪……”
    查既白恨恨的道:“我要是个人,怎会笨得栽这种跟头?”
    顾飘飘怜惜的道:“别糟践自己,老查,你是个很了不起的角色,但白的说,自我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像你这样剽悍难缠的对手,也无怪我们堂口的那些弟兄屡屡镭羽败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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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论计
    查既白眼皮子一翻,道:“姓顾的娘们,你言外之意,倒似真个高过我一头去啦,我劝你可别得意得太早,不到了那伸颈子挨刀的一刻,谁也队员不准会有什么变化;‘丹月堂’那一干鸡零狗碎在与我老查几场对阵中固然是灰头土脸,鬼哭狼嚎,就算你吧,亦未必见得已经吃稳了,我说过,只要老查尚未伸腿挺尸,咱们还有得玩!”
    顾飘飘老老实实的点头道:“所以我一直不敢掉以轻心,我非常非常谨慎的看顾着你,不到那一刻,我连眼睛都不敢合,你对我的精神压力实在太大,老查,我明白你的不易相与,因此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来预防任何意外发生。”
    查既白板着脸道:“你他娘倒但白得紧,不像你堂口中其他那些王八羔子,活脱生剐剥浮的盐水板鸭,业已倒挂上架打晃荡了,却还在那里挺着一张硬嘴!”
    轻笑一声,顾飘飘道:“男人全是一个毛病,好充面子。”
    查既白怒道:“你是在椰榆我?”
    顾飘飘忙道:“我是说的真心话,老查,你可别想岔了;一个人说真心话总没有错吧?”
    舔舔嘴唇,查既白道:“这是何处?”
    捂嘴一笑,顾飘飘道:“你不会自己看?”
    查既白不悦的道:“这是什么地方?”
    查既白愤然道:“我是想搞清楚这里距离‘丹月堂’的舵子窑还有多远!”
    顾飘飘道:“不错,怨明白你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不能告诉你;老查,从此地到我们堂口的路途远近,能以使你估算出各种脱身的可行方式——或是较从容的诡略,或是较迫切的冒险,你将会依照时间的缓急来决定运用的法则,,如果在这一项上你无从选择,你就只有单凭臆测来制定行动方针,那么,你所使用的手段是否正确便大有疑虑,换句话说,你成功的机运也就跟着降低了……”
    沉默片刻,查既白喃喃咒骂:“操的……这个鬼婆娘……”
    顾飘飘笑道:“你一向精明,老查,可是我也不算很笨。”
    查既白恼恨的道:“你不笨,你一点也不笨,如果你算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活人脑袋来了,顾飘飘,你是条千年修炼成形的九尾妖狐!”
    微微检袄,顾飘飘道:“太蒙谬奖了,老查。”
    叹了口气,查既白道:“你问你,我那伴当到底是生是死?”
    顾飘飘眉儿轻扬:“你说的可是影子白云楼?”
    又忍不住心火上升,查既白怒道:“除了他还有谁?”
    顾飘飘笑道:“还以为你不记得这桩事来了呢,老查,在历经迷离幻象之后,你的定力与心智仍然相当强韧哪!”
    查既白重重的道:“回答我的问题!”
    顾飘飘摇头道:“对不住,老查,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回答。”
    查既白咬着牙道:“却又为了什么不能回答?”
    顾飘飘平静的道:“如果我告诉你影子死了,会激怒你做出一些丧失理性的行为来,这将替我们增加很多困扰,如果我告诉你影子没有死,你就会想尽方法同他连系——据我所知,你们之间有若干套奇妙而不为外人知的联络技巧——此外,影子的生死,亦关系到你各般企图的进行,左右你行事的依据;老查,所有这一切麻烦,都可能由影子的现况引导发生,是而我不会告诉你他的死活,你不妨自己去推断吧。”
    查既白大声道:“你更想用影了的生死未明来牵扯我、压制我!”
    顾飘飘安详的道:“完全正确,这也是不能明告诉于你的原因之一。”
    冷冷一笑,查既白道:“顾飘飘,你不用神气,我们走着瞧!”
    顾飘飘道:“我丝毫不感到有什么神气,老查,正好和你说的相反,在设计圈住你之后,我一直心头沉重,惴惴不宁,这件任务对我而言,实在是个太大的负担。”
    望着查既白,她又缓缓的道:“你说要走着瞧,我知道你不只是口头逞强,你必定会想法挣扎反抗,所以,我也将倾力防范于你,老查,我们会走着瞧的。”
    查既白恨恨的道:“姓顾的,我他娘人被你们这样摆置着,弄得躺不能躺,坐不能坐,口渴如焚,腹饥如绞,就算是官家的待决死囚吧,也有顿断头饭好吃,你们却连碗白水也不给喝,整治人有这么个整法的?”
    “哦”了一声,顾飘飘笑了:“难怪你肝火这么旺,原来是饿慌渴极的原因,这简单,我这就着人来侍候你。”
    说着,她轻轻一拍手,木门立开,一条壮汉端着张盘子快步进入,这壮汉生得浓眉大眼,形态狞猛,就是头顶上缠着一圈白布,布帛间尚有隐隐血迹沁浸——查既白认出来了,这位仁兄可不就是顾飘飘手下“七条龙”中使大板斧的那条龙,查既白记得,曾将对方削去好大一块顶上头皮。
    木盘上摆着两套肉沫火烧,一束肥白鲜嫩的大葱,外带一大碗冷菜;光景看起来是不错,只那两套肉沫火烧要比一般的个头小了很多,约莫仅得小儿的巴掌大小,嘴巴张开些,足可一一口吞下一个。
    冲着对方瞅牙一笑,查既白道:“老友,头上好点了吧?”
    那条龙红目中怒火顿现,看得出他在猛力挫牙。
    查既白打着哈哈道:“放松快点,别这么横眉竖目,咬牙切齿的,你看看我,我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人落得这步田地,我犹心胸开朗,气度恢宏,你老兄那一块头顶油皮算得了啥!我老查这厢招呼过,你也就顺了那口气吧。”
    那条龙深深呼吸了几次,扬起脸来直视屋顶,连半个字也不回答。
    顾飘飘微笑道:“老查,你可真有雅兴,此时此情,居然有胃口调笑?”
    查既白忻怄的道:“此无他,苦中作乐罢了。”
    顾飘飘伸手接过木盘,眼角轻挑,她手下那条龙上身微躬,立时又快步退出;栅栅款摆着来到查既白一边,顾飘飘半蹲下来,脸上是一副十分抱歉的神色:“很对不住,老查,我不能打开你的枷镣,只好由我亲自喂你吃喝了……”
    查既白非常大方的道:“美人恩泽最销魂,如在平时,想要你喂还攀不上哩,来,你尽情把东西往我口里送也就是了。”
    格格一笑,顾飘飘道:“不过,你可不能咬我的手指头!”
    查既白也跟着哈哈笑了——老实说,他还的确有点这个意思。
    两套超小号的肉沫火烧,一束白葱,大碗冷菜,查既白总共嘴巴开合五次就全下了肚,他咂咂舌头,意兴未尽的道:“我说飘飘,应该再添续一点才合适吧,我业已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入高马大的一条汉子,就这么点玩意如何能解渴填饥,眼下只不过两分半饱,反倒比饿着的辰光更难受啦!”
    顾飘飘站起身来,顺手将木盘搁在桌上,温温柔柔的道:“不是我小气舍不得给你吃喝,老查,我这样做也有苦衷……”
    轻掠鬓发,她委婉的接着道:“我们不能让你的体力太充沛,那将对我们形成潜在的危机,我们也不能使你身体太衰弱,希望你活着挺到地头,在老当家看到你的时候,你还能像个人样的人;老查,原因就是这样,你可以谅解?”
    查既白点点头,道:“我可以谅解,事实上,不谅解又将如何?”
    嘉许的朝着查既白一笑,顾飘飘道:“看来你已渐渐想通了。”
    查既白道:“不错,我已经渐渐想通了。”
    一边的眉梢微扬,他又道:“依你看,飘飘,司徒拔山会怎么处置我?”
    顾飘飘道:“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上?”
    查既白道:“因为想通了,事情终究会抵达这个问题的中心,早做了解,至少心理上也好有个准备。”
    略一沉吟,顾飘飘不做正面答复:“你以为呢,老查,你以为我们老当家会如何处置你?”
    查既白坦然道:“必不至待我如上宾,更不会抬手超生,这乃是一定的,我只想间问你,他大概会选用哪一种方法送我姓查的上路?”
    顾飘飘道:“老实说,可以送你上路的方法大多,我就能猜上几十种,老当家的必然设想得更周全!”
    查既白道:“‘丹月堂’原就是靠着研究如何杀人起家的……”
    顾飘飘道:“我们不否认,但我们对付敌人的手段也各有不同,这得要看所谓敌人与我们之间仇恨的深浅、怨隙的因果,从而决定处置的方式。”
    查既白沉重的道:“如此说来,我必然是下场凄惨了;司徒拔山对我的存在是锥心刺骨,痛恨得无以复加,他绝对不会便宜我的……”
    顾飘飘也眼神萧索的道:“我们彼此都不用隐瞒——老查,你扫尽我们老当家与少当家的颜面,又连连杀害了本堂不少兄弟,无论哪一端,都会使你遭受酷厉的惩罚,招致不可避免的报复,如果我是你,我决不往这方面去想,这实在不堪想像……”
    查既白耸耸肩,道:“逃避现实并不是办法,只有懦弱的人才不敢面对现实。”
    凝望着桌上那枝粗烛的光焰摇动,顾飘飘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明暗不定;好半晌,她才吁了口气,幽幽淡淡的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老查,唯其一个坚强的人,方会遭逢横逆困阻,如果你的生性软弱无能,也就不会碰到今天这样的危难了……”
    查既白笑了笑,道:“似乎是,呕,你对我还有几分同情?”
    顾飘飘毫不忌讳的道:“我是可惜你这么一条汉子——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观感,与我所奉行的公事没有牵连,老查,该怎么做,我还是会怎么做。”
    查既白道:“我说飘飘,既然你心里看得起我,管他娘的什么公事私事,‘丹月堂’不过只乃一个肮脏黑暗的杀手集团,你犯不着像对国君一般的忠心不二法,干脆,你放了我,咱们一男一女,搭档起来,就是一对现成的鸳鸯豪侠,就此走南闯北,沾腥带油的好好赚他几票,凭我们两个这几下子,包管诸事顺畅,手到擒来……”
    忍不住呵呵笑了,顾飘飘道:“鸳鸯豪侠?老查,我们黑路人物也配称那‘豪侠’两字?不知是你高看了我,还是高看了你自己;名词起得倒蛮不错。”
    查既白正色道:“你的话实乃差矣,飘飘,心正理直,行止不愧于方寸,俯仰无赦于天地,仗忠义之道,执仁信之念,人在江湖,虽侧身黑道,亦一样具侠格,你以为豪侠两字是刻在人脑门上的?还是专为那些名门大派的角儿所御用?”
    沉默了一会,顾飘飘道:“想不到你还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老查,只是你个人所做所为,也自信具有侠格?”
    用力点头,查既白道:“当然,取之不义,予之有义,手段或者未甚讲求,用次却乃一片至善,我没有对不起良心的地方,纵然对不起一些好歹佞孽,自认此亦未干天和,飘飘,我若没有侠格,谁更具有侠格,只是有的人行侠在表面,我行侠在内心罢了。”
    顾飘飘笑道:“说得好,但我不能放你。”
    查既白叹道:“你真是入魔已深了,飘飘。”
    顾飘飘神态安详的道:“人总要执着于某一桩信念,总要有几分挚诚,而且,基本的道义感也不该忽略,你刚才亦强调一个忠字,老查,我怎可背叛帮口?”
    查既白道:“你那个帮口是恶鬼邪魔!”
    顾飘飘泰然道:“各人看法不同,老查,丹月堂就算是恶鬼邪魔吧,也已照顾了我十几年,栽培了我十凡年。而这十几年里,并没有其他什么善帮仁派来关爱过我,恶鬼邪魔也是有感情的,它如不害你,不坑你,又与一般行仁义之名的教理有何分别!”
    查既白喃喃的道:“狮虎的子女就是狮虎的子女——”
    顾飘飘道:“不错,魔鬼的门徒也总是他的门徒。”
    轻轻活动着套在枷孔中的双腕,查既白使自己恃靠得舒服了一点,然后他才无精打采的道:“我问你,你是如何缀上我的?”
    顾飘飘情笑如春花:“李冲和魏尚尧奉派到周三与曹大那里,准备看看那两个宝货是不是真的能如他们所言拿住你;老实说,对这两个人提供的消息,我们并不很感兴趣,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去应付,这才只派了两个人去等结果,当他们去的时候,我正在离此三百多里外的大安镇查寻你的踪迹——前些天,有传闻你曾在大安镇附近露过脸……”
    嗤了一声,查既白道:“真是活见鬼,我已经有六七年没去过那鸟镇了!”
    顾飘飘道:“是的,难怪我用尽方法也找不出丁点迹象来,但有了消息,总不能不迫——就正在我十分懊恼的当口,舵子窑用快马传递到有关周三曹大的这条线索,于是我立即调头往这边赶,凑巧的是刚在前面半路上竟碰上了影子和谷瑛。”
    又嗤之以鼻,查既白讥讽的道:“越说越玄了,姓顾的,你根本不可能认识影子!”
    顾飘飘静静的道:“我没有说我认识影子,甚至连谷玻我也不认识,更明确的讲,我与我的手下就没有一个人曾见过影子!”
    查既白嘿嘿笑了:“那么,你如何知道他就是影子?”
    顾飘飘轻松的道:“因为我手下中有一个人认识谷玻——就是‘七条龙’里使金背刀的那个,他叫艾云,前几年里,曾和谷瑛打过一段交道。”
    笑张的嘴巴突然僵顿在那里,查既白的眼神也立刻黯淡下来。
    顾飘飘恍若未见,仍旧往下叙说:“我们知道周三和曹大手里握着谷瑛这步棋,我们也明白谷瑛乃是他们用来诱你的饵;事实上,周三与曹大的进行计划都早已告诉了我们,是以一见到谷瑛,我们就判断她身边的人是影子白云楼,我们晓得那不是你,因为你的模样我们早就被转叙得十分清楚了;在遇上谷瑛和影子之后,我即时推测到已有儿个情况发生,其一,周三与曹大必定事败了,其二,李冲同魏尚尧也可能出了纰漏,其三,你老查又制了机先!在念头转动间,我马上做了一项决定:擒下谷瑛和影子!”
    查既白怒道:“你他娘反应倒快!”
    顾飘飘笑道:“别生气,你不是问我如何缀上你的经过吗?我但白告诉你,你却又心里不是味啦?”
    眉头一皱,查既白没有哼声。
    顾飘飘接着道:“要擒住谷瑛不难,圈下影子却真不容易,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才把他撂倒,可恨的是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逼问,他硬是不肯吐露你的行藏!”
    得意的一笑,查既白道:“现在,你该明白忠义之道了吧!”
    很虔减的颔首,顾飘飘道:“白云楼确是一条汉子,他死也不肯透露你的踪迹,到后来,折腾了好一阵,我几乎是没有办法可想了…一”
    查既白瞪起双眼:“但你一定又想到了法子?”
    顾飘飘微笑道:“是的,我终于又想到了法子,很好的法子一一白云楼是条好汉,谷瑛却未必见得也是个视死如归的烈女……”
    查既白怪叫:“你——-你这个狠心的骚狐狸,你竟敢去迫害谷瑛!”
    顾飘飘柔柔的道:“别说得那么难听,老查,你知道我一点也不狐媚,更谈不上风骚,我自知没有那样的本钱;我只是奉命行事,帮派的规律是不能违悻的……”
    查既白磨着牙道:“后来呢,后来你又是怎生对谷瑛的?”
    顾飘飘低声道:“我没有对付她。”
    怔了怔,查既白又冒了肝火:“你没对付她?你如果没对付她,又如何能知道我的行踪?”
    顾飘飘的声音更低:“到未了,我只是告诉她,若她再不吐露你的形迹,我们会杀死影子白云楼——-
    当然,我们做了一些姿态,非常逼真的姿态……”
    查既白的语声迸自齿缝:“我相信你们做了姿态,非常逼真的姿态,连我都无可置疑,谷瑛就更不用说了……”
    顾飘飘似在安慰查既白:“谷瑛比你差得远,老查,她哪一方面都不能同你比一一一”
    查既白咆哮着道:“她终于向你们屈服了,对不对?她终于向你们屈服”
    顾飘飘古井不波的道:“这是意料中事,老查,你也知道她会向我们屈服的谷瑛并不是个烈女,她也没有那么多忠孝节义的情操!”
    两眼暴睁,查既内大喝:“住口!”
    蓦地一震,顾飘飘愕然后退,她怔怔的道:“老查,你怎么啦?有什么不对?”
    查既白生硬的,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你错了,顾飘飘,你完全错了;谷瑛是个好女人,尤其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
    或许她不明白什么是忠孝节义。至少她还知道仁慈,懂得悲悯,你用白云楼的生死来威胁她、逼迫她,她如何能以承受这样血腥又残酷的压力?她怎能肩荷虽不杀伯仁却仍令伯仁为她而死的精神负担、你的手段卑劣,却敢在我面前随意污蔑谷瑛?”
    顾飘飘十分不服的道:“那么,她又为何不替你的安危设想,她难道不知道救下了白云楼,就等于出卖了你?”
    查既白厉声说:“一个人面对的直接威胁乃是最现实不过的,谷瑛这样做我不怪她,白云楼的生死当时已摆在她的眼前,而我的安危当是个未知数,再说,她对我有信心,她会以为我有解决的办法,为了救影子的命,她的屈服值得原谅!”
    顾飘飘目注查既白,慢吞吞的道:“老查,你对那姓谷的娘们,似乎颇有好感?”
    查既白怒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又把我查某人看成了哪一等的烂污?”
    顾飘飘笑了笑道:“女人总比较多点心眼,如果我猜得不对,你就包涵则个,别吹胡子瞪眼像要吃人似的!”
    顿了顿,她又道。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可要我接着往下叙?”
    查既白涩涩的道:“不必了,后面这一段我自己能够判断出来——你既已知道我的行踪,晓得我就在他们之后几十里处,接下来的安排当然容易便捷,跟着的演变,就是你在路边的扮那哀哀怨怨的小寡妇……我操,扮得和真的一样!”
    顾飘飘道:“这条计策,可也耗了我不少脑筋……”
    忽然想起了什么,查既白道:“对了,我还忘记问你——你为什么不就近在那荒郊路旁对付我,却要我拖着口棺材跑到乱葬岗去方始动手?记得你也提起过这档子玄虚,却未曾明言——”
    顾飘飘笑道:“我也记得你曾表示过多少猜得到其中奥妙!”
    查既白悻然道:“无非是耗损我的力气,强调坟场阴怖的景色来造成我心头的压窒,也可能,你早在那口棺材的表面或纤索上涂敷有什么迷魂药一类的东西,需要时间的延长才能生效!”
    顾飘飘眨着眼道:“你猜臆的这些只是细微未节,没有说中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事实上,棺材外表和纤索,以及你曾接触过的任何物件部位,都不曾涂抹什么迷魂药物,连一下点也没有!”
    呆了好半晌,查既白呐呐的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费如许手脚?”
    他又摇摇头:“不对,我在那片乱葬岗和你们拼杀的时候,分明幻象丛生,景物光色全部诡怖妖异的离奇玄变着,假如你没有施用什么迷魂药物,我又怎会有这样的反应?”
    顾飘飘轻柔的道:“老查,你可听说过有一种奇术,叫‘圆灯术’?”
    查既白迷惘的念着:“‘圆灯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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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奇术
    顾飘飘的脸庞映炫着桌上昏黄的烛光,漾浮起一抹神秘幽迷的色彩,仿佛她的精魂又在她所述说的奇术中游移,又在和某一种远古的灵异之道互相呼唤,她的灰眸中发出那等奇幻的光华,连她的声音也变得如此飘忽了:“是的,‘圆灯术’,那是一种古老奇异的心灵之术,相传它创沿于蒙古大漠之中的‘萨满教’,由教中的长老选择特具禀赋的弟子三人世代传授,不过,这种奇异的心法却在两百三十多年以前随着‘萨满教’的没落而湮灭……我学得这桩奇术的经过非常偶然,那是在我年满二十岁的生日第二天,记得正是黄昏,独自一人沿着河堤漫步,就在堤下水畔,发觉了一个奄奄一息又浑身污秽的老人,那个老人躺在堤下河边,下半身全浸进河水里,眼看着就要逐为波臣,至少,也将下肢吃水浸腐,溃烂蚀败难免……”
    查既白十分注意的道:“你救了那位老人?”
    顾飘飘点点头,道:“是的,我救了那位老人,我不但救了他,我还替他找了一处容身之所,请来大夫医治他的病痛,雇了人来照应他的日常生活起居……”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难得你竟会发此恻隐之心,倒是大出我的预料。”
    顾飘飘道:“人分善恶两面,老查,最慈悲的好人终其一世亦不敢说从未行那妄歹,同样的,再坏的人也总有趋善向德的时候,何况,我还不算是个多么坏的人——”
    查既白道:“差的只是个行为比例,我说飘飘。”
    顾飘飘耐着性子道:“你还要不要听我继续朝下说?”
    查既白道:“我这不正在听着?”
    顾飘飘轻轻的接着道:“我当初搭救那位老人于危难,纯系出自一片怜悯之心,根本不曾想到这件事还会有任何其他的发展;那位老人身体十分屠弱,健康情形极为恶劣,这是因为遭到长期生活折磨与疾病侵袭的结果……老查,你没见过他,他那模样实在可怕,瘦得皮包骨,眼眶深陷,全身的肌肤又干又瘪,暗青的筋脉凸蠕在额头和四肢,好像在那层薄皮下隐藏着多条颤动绞扭的蚯蚓,看上去,他只是一具剩了口气的骷髅……”
    查既白道:“照你这样一形容,这位老人家已是‘茅坑上搭凉棚一离屎(死)不远’的光景啦!”
    顾飘飘阴郁的道:“不错,尽管我如此费心费力的照顾他,他也只不过多活了半年左右……”
    吁了口气,她又道:“半年里,我几乎每天都抽空去探视他,他却从来不和我说话,明白点说,他从来不跟任何与他接触的人说话,他这样对我,我一点也不生气,老查,你怎能和一个孤苦病弱,来日无多的龙钟老人生气?”
    查既白道:“我不会。你有此修养却难能可贵。”
    不理会查即白的讽刺,顾飘飘续道:“直到在他去世前的一个月,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那也是个黄昏,却天色阴暗,有风,雨意甚浓,我替老人租赁的房间里光线极暗,在我到达的时候,房里仍未掌灯,但是,在一片沉黝的浮动下,老人的双眼却闪亮着奇异的绿色光芒……老查,我说不出当时有一种什么颤栗的感受,以及为什么会从人的瞳孔中发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光芒,可是事实就是那样,他半倚在床角,两眼中莹绿的芒彩流转烁炫,好像一对透自青翠琉璃罩后的灯盏,又好像是两个隐于青色雾氛之中的明月,诡橘极了,也可怖极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看见他那对绿光晔闪的眸子在扩展,在晃荡,我的神智、思想,也在一霎的怔忡后完全附议在那两团荧荧的绿光上了……”
    舔舔嘴唇,查既白发觉自己也有一股遭至梦魔慑窒般的压迫感觉,他不禁大大的呼吸了儿口,摇摇头道:“娘的,这是哪门子的妖法?飘飘,你怕是活见鬼啦?”
    顾飘飘道:“我没有活见鬼,老查,这也不是妖法。”
    查既白迷惑的道:“‘圆灯术’?”
    顾飘飘笑了:“很聪明,老查,这就是圆灯术,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圆灯术的功能,十分奇妙,是么?”
    查既白嘀咕道:“什么乌的圆灯术,纵然不是妖法,也带妖气,肚脐眼里冒黑雾——腰(妖)气,怎么说也错不了,否则,见过寻常人一对眸子会泛绿光?”
    顾飘飘严肃的道:“老查,你别以不知为强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我所不曾见过,不曾闻及的事物,可是大多大多了……”
    眼珠子朝上一翻,查既白道:“先不管我怎么想,我说飘飘,你就接着往下说,我倒要拜识拜识;这劳什子的圆灯术,到底有些什么奥妙!”
    顾飘飘道:“后来,当我悚然惊觉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的灯烛已经亮起,那位老人正坐在床沿微笑着向我点头——就宛如方才的一切异状完全没有发生过,就好像先前的情景纯为幻觉,但我坚信那不是幻觉,我非常明白,也非常肯定我所经历的魔魔般的况境,只有一样,在异象出现的当口,人的思维与心态就不易控制了……”
    查既白哼了哼:“我他娘受过这个门,晓得那等滋味!”
    顾飘飘道:“也就在当时,那位老人第一次开口向我讲话,他的腔调很古怪,也很生硬,听起来似乎不是中土华夏之人,倒像夷狄之邦或是疆塞外族的口音,可是我还勉强懂得他的意思,他没有表明他的身份来历,不曾吐露出一个谢字,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告诉我,他只是一再传授这圆灯术的口诀,一再重复此术的修炼方法,并且再三提醒我要每天去他那里熟悉圆灯术的窍门,就传道之师来说,他确实是个好老师…”
    查既白懒洋洋的道:“看情形,你也是个十分用功的好学生。”
    顾飘飘笑道:“不瞒你说,那一个月当中,我的确下了很大的功夫去学习圆灯术的心法,我深深被那种奥妙又奇异的功夫所吸引,老查,那决不是你能以体会的一般老生之谈,也决不似易术卦算那样的复杂玄繁,它有其精神的根据,意识的依托,由实质的贯注力量融合以微妙的心灵制控,近似催眠之术,却比催眠又深入一层,能在无表无迹的情况下伏敌降锐;我习得此术之后,多年来真是受益无穷……”
    她的眼睛抬起,表情变得悠忽又感慨:“天地之辽阔,世字之浩大,实在有许多我们至今尚不能理解或者根本不知道的神秘现象存在,莫说河海莽岳之深幽,广漠平川之瀚博,就算人群之间,也有不少奇玄的学识与异术流传着,它的妙用精微独到,不可意识,这些珍贵的心法宝藏,正值得我们去探求、去挖掘……如果说,一个人看到花开花落,明白四时节令,晓得日出日没,就以为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人未免也就贫乏得太可怜,简陋得太可悲了……”
    沉默了好一阵,查既白不禁深深咱叹:“难怪老古人讲,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能斗量;就以你这个娘们来说吧,长得平凡寻常,外表毫不起眼,名声是又泼又辣又臭,却偏偏肚子里有这许多货色,脑袋中蕴得有各般稀奇古怪,你所知所见,确实卓越高明,超人一等,我他娘以前倒是低估你了!”
    顾飘飘喜形于色,满心受用的道:“多谢谬誉,老查,能得你一赞,却不是易事。”
    查既白道:“也要有那个斤两的人才配得一赞,若是一干窝囊废,下三滥的角色,想要夸他却又从何夸起?”
    顾飘飘歉然道:“老查,要不是严命在身,我实在不愿这样对待你……人与人之间就有这么怪,圈子里难以找到个合脾合胃谈得来的对象,好不容易碰上个知心知性的角儿,却又是这样的敌对立场,世间事,就是不能尽如人意……”
    查既白无精打采的道:“飘飘,你的习性我业已多少了解,别看你他娘如此柔憎款款,善体人意,这只是表达你个人的感触而已,丝毫影响不了你的原则与决心,该怎么做你还是一样怎么做,姓查的不会起半点错觉,更没有些微非份之想……”
    顾飘飘低声道:“我知道你了解我的个性为人,所以我才不避忌讳呀!”
    查既白又移动了一下姿势,嗓音沙沙的道:“我倒想弄明白,我是什么时候着了你那个圆灯术的道?记得你并未施法念咒,亦未设坛化符,就连你那双眸子也正常得很,半丝绿光不现,我他娘怎的就人了邪中了魔啦?”
    呵呵一笑,顾飘飘道:“老查,施圆灯术心法的时候,其形态与方式各具其异,不见得都是同一个模子的情景表现,而且对于静止和动态的人物施术法子也不一样,那位老者教我的口诀可以分别适用于各种状况,当然随着环境的差异便有各种切妥的心法……”
    想了想,她又开口道:“比如那位老人第一次现示圆灯木的情况,叫做‘魔瞳定魂’,它可使被施术者心神震慑、思维凝滞,不由自主的迷失于施术者的双眼光焰之中,这种方式比较适合于静态而不含故意的对象,而我向你施术,是采取‘意态幻离’的心法,分次以灵智的力量透过我的目光贯注进你的脑海里;老查,你回忆一下,我是不是多次向你注视,一直看着你的眼睛?时间虽短,但却十分深切的看着你?”
    查既白点头道:“不错,当时我还以为你这样看人有些肆妄呢……”
    顾飘飘道:“每一次注视你的眼睛,我就把一部份幻离的意识灌输进你的心神之中,你当时不会感到有丝毫异态,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会逐渐兴起错觉及幻境,最好再使对方出点力气,略带疲累,那么,幻象的发生就会更见完美了。”
    查既白这才恍然悟解,他呐呐的道:“难怪你要拖延那一段时间,难怪你愣要我运送那口棺材……”
    顾飘飘但白的道:“是的,高潮则在棺材破开的一霎——在你心智迷乱、幻想丛生的情形下,再让你淬不及防且大出意外的暮然看到你最亲近的人那死活不知的模样,你要是能再矜持下去,老查,那你就不是血肉之躯的人而是钢打铁铸的罗汉了!”
    查既白恨恨的道:“你计算得好,顾飘飘!”
    幽幽一叹,顾飘飘道:“我也是身不由己,老查,谁叫你和‘丹月堂’结仇结怨,谁又叫我为‘丹月堂’所属,这样的恶劣形势,可不是我乐意造成。”
    查既白忽道:“那谷瑛——你没下她的毒手吧?你求诸于她的,她全说了,你该没有再迫害她的理由!”
    顾飘飘不悦的道:“姓查的,你怎么这样关怀那个女人?你说过与她并无特殊渊源,却三句两句又讲到那女人身上……”
    查既白正色道:“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而且我的事和她没有丝毫牵连,你冲着来的对象是我,她与‘丹月堂’并无纠葛,你不应难为她……”
    顾飘飘扬着眉道:“任何和你搅在一起的人,我们都认为对本组合含有敌意,若有必要,宁擒毋纵;至于这些人以前是否和我们有过怨缘,根本不予考虑,只要他们同你搭档,就已具备‘丹月堂’仇敌的姿格了。”
    查既白怒道:“好,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谷瑛总不会是个死罪吧?”
    犹豫片刻,顾飘飘极不情愿的道:“我想,该不至于要她的命……”
    查既白接着道:“如此说来,她还活着哩?”
    顾飘飘道:“我没有说过已经将她处死。”
    一场脸,她似乎十分温恼的又道:“老查,你要把现在的态势弄清楚,现在我在上,你在下,我是主,你是囚,我是赢家,你是输家,我看得起你,好言好语给几分颜色你瞧,你可别想拿着开染坊;天下也有你这种囚俘?重枷之下,不但不知惶恐慎畏,反而气焰万丈,倒过未声声质问那擒你的主儿?我要高兴,回你两句,一旦烦了我,姓查的,我会叫你鬼哭狼曝,直着嗓门喊天!”
    查既白呵呵笑了:“我说飘飘,可有人告诉过你么?”
    微微一愣,顾飘飘悻然道:“告诉过我什么?”
    查既白一本正经的道:“说你在生气的时候越发漂亮?”
    抿着嘴唇,顾飘飘终于忍不住也笑了:“死像!”
    查既白却双颊下垂,苦涩涩的道:“你看,飘飘,如果我们不是敌对的立场,该有多好,这一阵子,活脱两口子打情骂俏;操他老娘的,都是那‘丹月堂’煞了风景!”
    顾飘飘似笑非笑的道:“哪一个同你打情骂俏来着!姓查的,你少给我卖这一套!”
    朝门口看了一眼,她又把眼角挑起:“老查,你别再逗了,现在该我问你几件事,你要老老实实的答复我——”
    查既白颔首道:“你问吧,只要我能回答的,一定明明白白告诉你。”
    顾飘飘道:“李冲和魏尚尧两个人的下落我要知道。”
    查既白道:“你说的这两位仁兄,可就是早先由‘丹月堂’派到周三与曹大处,准备引渡我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属于金牌级执事,一个属于银牌级执事?”
    顾飘飘道:“一点不错,我说的就是他两个,李冲外型高瘦,魏尚尧的个头矮壮……”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这两位我全会过,那姓魏的翘了辫子,姓李的落荒而逃矣!”
    顾飘飘神色已见阴沉,她道:“是周三和曹大干的?”
    摇摇头,查既白道:“凭他两个岂有这等能耐?我说飘飘,你也未免高看他们了!”
    顾飘飘冷着声音道:“那么,又是阁下你的杰作?”
    挺挺胸膛,查既白大刺刺的道:“正是在下,飘飘,这并不是件离谱的事,聪慧如你,应该眼珠子一转就心头雪亮啦,呵呵,除了我老查,还会有谁?”
    目光微垂,顾飘飘慢郁的道:“你好像很得意,老查?你知不知道如此一来,你和‘丹月堂’的仇恨又加深了一层?换句话说,你将遭至的报复也就更加重了一分!他们会用尽一切可以想到的手段来折磨你、惩罚你,不到那时,你不会明白那样的痛苦有多么难以忍受!”
    查既白安详的道:“老实说,飘飘,我决不是个充壳子,愣扮好汉的人,但事实的表里轻重,我可还分得一清二楚;眼下的情况,是他娘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总之是个不得全尸的下场,横竖这一条命。多缀上点斤两,也压不了凡许秤头,我是存了心啦,豁上一身刮,也牵拉几个下马,要我这条命,行,老子好歹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顾飘飘叹了口气:“老查,你真叫狠!”
    查既白道:“这不叫狠,飘飘,这是不甘心,我要活不成了,岂能便宜‘丹月堂’老子能多析他一双,就必不会只叫他折一个!”
    顾飘飘道:“不过,对于本组合的伤害,到此为止,你已走到尽头,再也无能为力了。”
    查既白的脸容上显现出一抹古怪的表情,他缓缓的道:“难说,在我一口气未断之前,可难说得很,飘飘,你该晓得光是用嘴巴也咒得死人哪,何况人死变鬼,也还有索命的机会!”
    顾飘飘嗤之以鼻:“荒谬——别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就算怀有圆灯术奇技的异士,也无法在死后有所作为,人死如灯灭,你寄托复仇的意念于鬼魂之说,未免也太幼稚荒诞了。”
    附近,已有一声鸡鸣传来。
    轻轻伸展了一下腰肢,顾飘飘道:“天不久就亮了,老查,你好歹歇会儿,天一亮,我们还得上路……”
    查既白迅速的道:“恐怕还得赶上好几天的程吧?”
    顾飘飘漫不经心的脱口道:“不用,最多一天——”
    她蓦地住口,双目凝视查既白,眼中的神色冷厉而尖锐:“姓查的,你可是经常用这种方法套人家的话?”
    查既白笑笑,道:“人在疲倦或比较友善的气氛中,往往会懈于戒备,有些平时不肯说的话也就未假思索的顺嘴溜出,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技巧运用,希望不至触怒于你,而事实上,我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
    顾飘飘沉默了一会,才深沉的道:“你自己多加慎审吧,老查,在押你回到我们总堂口之前,我不会对你稍有松懈,只要你起一点妄念,你就会知道你将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查既白平静的道:“我明白,我非常明白。”
    又盯着查既白看了一会——飘飘却发觉查既白己闭上双眼;她咬咬下唇,转身推门而出。
    查既白闭上眼睛自然不是想睡觉,他只是不愿冒险再着一次圆灯术的道;天下任何事情,错了头一遭是疏失,若是同样的疏失有了第二次,那就是愚蠢了。
    查既白不是愚蠢的人,尤其他深切明白,此时此地此情,决不能再有丝毫错误发生,如果他再犯了错,便会像顾飘飘所说——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了;这个代价,他知道他付不起,因为很可能他仅有付一次的本钱:他的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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