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船_黄易武侠小说全集

第三章蝶梦
    四辆军车“嘎”“嘎”声中停了下来。
    军曹沙南大声喝道:“下车!”
    封翎推开司机对面的车门,灵巧地跃出车外。热风扑面而来,最要命的是风中卷起沙漠的沙粒夹杂其中,打得皮肤发痛。
    军士迅速将货物从两辆军车卸下来。封翎环目四顾,见到孤零零几间白色的法式石屋,一些是临时搭起的帐幕,西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海,那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撒哈拉大沙漠。
    “封翎少将!”
    封翎向发言者望去。一个身材矮壮强横、皮肤黝黑的穿军服汉子,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神情透着一种自信和坚毅,两眼象闪灯一样有神。
    封翎道:“你是谁?”
    那人简洁地道:“马兵尼少尉,你们今次的向导。骆驼已准备好,共有一百零二匹,四十匹载货,其余载人。”
    封翎回头后望,看到他的手下正不断把装着物资的麻袋、驮鞍、水袋、武器以及进入沙漠的一切必需品迅快卸下,已七七八八了。封翎心中暗感骄傲,他们虽然只有四十八人,却是军中最精锐的突击部队,而且曾受过严酷的沙漠行军锻炼,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这次任务了。
    军曹沙南走过来。
    封翎道:“军曹,这位马兵尼少尉是阿尔及利亚政府派给我们的向导,你和他安排一下,希望黄昏能起程。”
    沙南和马兵尼径自去了。
    为了怕一时不适应沙漠的酷热,封翎决定了今日在太阳下山后才赶路。
    “轧!轧!轧!”异响从头上传来。
    封翎楞然抬头,一架直升机由南面飞来,转眼间飞临上空,所有队员都停下了手脚静待事态的发展。
    直升机缓缓降到离军车四百码外的地方。旋叶打起满天尘土,经风一吹,向着他们卷来。封翎咒骂一声,往直升机走过去。两男一女从打开的机门跳下来。他们穿着便服,提着简单的行囊,弓着身往封翎迎来。
    封翎以专业的眼光审视奔来的两男一女。
    领前的是位瘦高但强健的男子,高耸的颧骨,勾弯的鼻梁,锐利如鹰的眼神,是那类精明厉害又冷酷无情的典型,年纪在四十六、七之间。
    紧跟在他身后的四十多岁男子,唇上蓄了一撮胡子,身体有点发胖,显然过惯了舒适安逸的日子。
    走在最后的女子,连封翎也忍不住想吹口哨。一头金色的秀发束起,使俏脸轮廓分明,眼睛长而妩媚,非常秀气,一看便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她身材纤长均匀,予人一种轻盈潇洒的优美感觉。
    三人来到封翎身前站定。
    瘦高男子伸出手来道:“封翎少将,我是情报局的白理杰中将。”
    封翎冷冷望着白理杰伸出来的手,却没有丝毫与他相握的意思,冷冷道:“中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白理杰脸上掠过一丝怒色,他的军阶比封翎还高一级,他把手缩回。
    留须的男子插入道:“我是太空总处的韦信博士。”跟着向那美女道:“这是我的助手艾玲娜博士,我们今次是要随队伍大撒哈拉去。”
    封翎脸色一沉道:“对不起,我并不准备带任何人去,也从未收到这样的命令。”
    白理杰从容一笑道:“你现在便收到啦。”
    将一个火漆密封的信封交给封翎。
    封翎只见对方眼中透出一种嘲弄,象在为他即将屈服而发笑。
    封翎闷哼一声,接过信封拆开,抽出函件阅读。
    白理杰平静地道:“假设你不相信的话,可以立即和贵部上司联系。”
    封翎脑筋飞快地转动。
    这封信有国防部长的签名和盖章,又有军部的绝密暗码,是百分百的真货。
    但为什么不预先通知他?
    今次的任务是在沙漠搜寻一架失事军机,光是他和队员便胜任有余,为何节外生枝,硬要加进情报局和太空总署的人?其中必有蹊跷。
    封翎左手举起信封信纸,右手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燃起信纸一角。信封信纸转眼已化成灰,随风飘舞。
    封翎淡淡道:“我不知你们跟来的作用在哪里,不过那绝不是好玩的一回事,希望你们能受得住沙漠的酷热,祝你好运。”
    那美女艾玲娜秀眉一扬道:“少将!不要以为只你一个人到过沙漠,我曾在戈壁作过三年的地质研究,我......”
    封翎不耐烦地打断她道:“小姐,舌头是不会走路的,多用点你的脚吧。”转身大步去了。
    留下气得粉脸通红的艾玲娜在那里。
    白理杰道:“不要动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他是沙漠里最好的,没有人能比他更胜任去接受这项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使命。”
    五天后,队伍穿越过伊吉迪沙漠,进入有食人沙海之称的谢什沙漠。
    纳特少校策着骆驼赶上来,和封翎并排前进,说道:“少将,有件事我想极也不明白。”
    封翎皱眉道:“你知道军人的职责是什么吗?”
    纳特苦笑道:“是执行命令,执行那些坐在冷气室看着电脑分析的人发出的命令。”
    封翎笑了起来。纳特和沙南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
    纳特回头望向队尾道:“我们的客人颇吃不消。”
    封翎闷哼一声。这五天来他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十句。
    纳特转回正题道:“今次的目的地是塔涅兹鲁特高原的塔哈特山,其实最佳的方法莫如用运输机直接将我们运到那里去,为何要长途跋涉,如此千辛万苦地穿过这食人沙海?而且沿途还会撞上凶悍的图雷阿族人。”
    封翎道:“我也曾经向上头反映过,不过他们说这是国防部的命令,不能反问的命令。”
    纳特犹豫了片晌道:“会否找的并不是一架失事的军机,而是太空掉下来的间谍卫星一类的东西?”
    封翎道:“天晓得!”
    这时在最前面领路的阿尔及利亚政府派来的向导马兵尼少尉,策着骆驼奔了回来,直冲到封翎身边道:“少将!有麻烦了。”
    封翎立即发出停止的命令。蜿蜒若长索的队伍停了下来。不过在茫茫沙海里,他们只象一条无足轻重的小虫。
    马兵尼脸色有点苍白道:“你随我来。”
    封翎和纳特两人策骆驼而上,直奔到队伍的前头,沙南军曹已在那里叫道:“少将,你看。”
    只见延伸至无限的沙海边缘,有一列黑黝黝的东西,横亘在那里。
    纳特叫道:“那是塔涅兹鲁弗特高原。”
    封翎奇道:“麻烦在哪里?”他极目四顾,除了沙漠那单调得令人发狂的景色之外,什么也没有。
    马兵尼道:“你看。”封翎和纳特顺着他的手指望地上,在波浪般起伏的沙面上,看到一堆布置得奇怪的石阵。看它们只被沙掩盖了一半,可知这批石头搁置在这里绝对不足三个小时。石头围成了一个大圆形,圆形中心的石堆成一个箭咀,直指往高原的方向。
    马兵尼道:“你看!那石头面上粘满黑红的液体,看来的确是风干的血迹,骇然道:
    “这是什么意思?”
    马兵尼脸上闪过恐惧的神色,道:“这是图雷阿巫师亲手布下的‘血祭’,表示凡往箭咀所指方向去的人,都会受到血的洗礼。”
    军曹沙南性烈如火,闻言勃然变色道:“图雷阿人算什么,让我将他们轰回老家去。”
    马兵尼脸上泛起不高兴的神色道:“他们不算什么,不过他们随时可聚集数千持着武器的勇悍战士,为他们的理想流尽每一滴血。”
    封翎大感头痛,图雷阿人固然难以对付,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杀戮这些累世居住在沙漠的民族。他勇敢却绝不残暴。
    纳特道:“沙漠又不是他们的,凭什么这样?”
    马兵尼道:“他们也没有认为沙漠是他们的,沙漠是属于真神的,他们只是神的仆人,当神号召时,他们会为神献上性命。血祭是图雷阿族人最高的奉献,对神的奉献。”
    一个冷冷的声音插入道:“无论是什么,我们都要继续前进。”原来白理杰赶了上来。
    封翎默然无语。没有了熟悉沙漠的马兵尼,此行将加倍凶险。不过,他并不恐惧,恐惧情绪并不存在于他的思域里。
    韦信和艾玲娜在白理杰两旁出现。韦信脸上明显露出倦容,可是两眼却透出热切的神色,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持着他。
    艾玲娜瘦了少许,使她更是秀丽。当封翎眼光扫到她脸上时,她不屑地别过脸去,表示她对封翎那天的不客气仍耿耿于怀。
    白理杰一对鹰眼深刻地瞪着马兵尼,道:“你害怕吗?胆小鬼!”
    马兵尼神色一变,右手已搭往腰间的配枪。
    “卡擦!卡擦!”随即精锐的突击队员闪电般亮出自动武器,瞄准马兵尼,显示出过人的反应。只要马兵尼拔枪出来,肯定会变成蜂巢般的尸体。
    封翎插话道:“冷静点,都是自己人。”
    马兵尼收起伸往腰间的手,森森地道:“你可以杀死我,却不可以叫我做懦夫。”
    封翎道:“原谅他吧!他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顾白理杰气红了脸,续道:“马兵尼,我们需要你。”
    马兵尼道:“除非真神亲下旨意,否则我决不再往前走一步。”
    白理杰冷笑道:“那去死吧!”没有人想到他会行动时,已见他手一扬,握着的一把大口径手枪指向马兵尼。
    “轰!”
    手枪凌空飞起,远远抛落地面,远近的骆驼一齐嘶叫起来,白理杰抚着震得发麻的手。
    怒目望向封翎。后者正吹着手枪枪嘴冒出的烟屑。多惊人准确的枪法!马兵尼感激地望向封翎。
    “啊!”队员中有人惊叫起来。
    众人无暇顾及白理杰意图杀死马兵尼的事,顺着那惊叫队员手指望去,立时大惊失色。
    东方暗黑下来,狂风暴雨般向着他们卷来。经过五天平静单调的旅程后,终于遇上沙漠狂暴的一面。
    封翎喝令道:“原地伏下!”
    跟着是骆驼的嘶叫和军士的喊声乱成一片。骆驼被捆了起来聚在一块。驼鞍和货物都被卸了下来,以免吹掉。
    风势越来越猛,沙夹杂在风里迎面打来,每寸空间都布满了狂飞乱舞的沙粒,三尺外变看不到任何东西,看到的只是沙。
    没有人能站立起来,谁一直起身,狂风便像吹一条草般把人刮进沙里。
    四周的沙丘不断加高,很快连人带骆驼已有一小半埋进沙里去。
    在风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女性的尖叫。
    封翎怒吼一声,放开了紧抓着骆驼的手,往声音响处追去。
    在他身旁的马兵尼叫道:“不要,你会死的。”
    在风沙里,沙粒封住封翎的眼目,吹进喉咙和鼻孔,他跌倒又爬起来,弓着身往前摸索。
    在这样的环境里寻一个人,就象在海里捞一枚针。幸好这支“针”会叫,在他快要绝望时,左边四五码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封翎心中一喜,往声音的方向扑过去,一手捞着个胴体。此时恰好一阵狂风卷来,两人像稻草人般吹得东倒西歪,连跑带滚,掉在沙地上。
    封翎用力搂紧艾玲娜的蛮腰。艾玲娜丰满的玉体亦死命贴了上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想不到这充满敌意的一对男女,竟然有这么亲热的一刻。
    两人蜷曲着身体趴在地上,因增加了重量,不虞被吹走。可是,沙土堆积,却使他们面临被埋入沙漠的危险。
    封翎感到怀里的美女在颤抖。大自然的威力确能令人感到无力抵抗,忽地想到一个奇怪的念头,假设现在吻她,她会否拒绝?
    沙粒狂飞乱舞,使她把俏脸深藏在他怀里,很快他放弃了搜索她香唇的念头。乘人之危不是他封翎的性格。
    沙石愈积愈高,两人开始不断移动,以防被埋入沙里。在这黄茫茫的世界,感觉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不敢交谈,因为一开口沙就往口里钻。
    两人就象盲人一样,无目的地搂着向前爬。狂怒的风沙在四周咆哮。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筋疲力尽,风暴才过去了。
    风逐渐平息。原本漫天飞舞的沙粒,一层层地慢慢撒下来,景物清晰起来。
    封翎抬头四视,见到远方一团黑压压的东西,才醒悟到吹离了大队有二、三千码之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多谢你!”
    封翎低头望望给自己紧压在下面的美女,那姿势就象造爱一样。沙粒沾满了艾玲娜的头发和脸,使她平添了三分野性美。
    封翎忍不住低头轻吻离他不到三寸的樱唇,艾玲娜嘤咛一声,眼睛半闭半开,热烈反应起来。
    封翎马上有了最原始的反应,艾玲娜自然感到,俏脸升起红潮,美艳不可方物。
    “少将!”
    远方传来焦急的呼唤。
    封翎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艾玲娜动人的娇躯,应道:“我在这里!”
    看看艾玲娜,她也爬了起来,红着脸,几乎把头垂到胸口,不敢看他。
    她粉颈的肌肤细嫩粉红,令人砰然心动,使封翎无法禁止自己幻想她身体其他部分吹弹得破的肌肤。
    两人回到大队时,众人都以崇敬的眼光望着封翎。
    韦信博士激动地扑上来迎接艾玲娜,多谢封翎救回他的助手。在韦信脸上,封翎看到羞惭这色,因为艾玲娜在他身旁被风沙刮走时,他却没有去救她的勇气。
    封翎笔直走到马兵尼面前道:“你会继续做我们向导,是吗?”
    马兵尼有点惊愕,不明白封翎为何如此说。
    封翎笑道:“你看!”
    众人顺着指示望去,只见滚滚黄沙,哪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马兵尼道:“什么也没有。”
    封翎淡淡道:“当然什么也没有。真神已经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包括图雷阿人的血祭在内,天意如此,你还有什么顾忌?”
    马兵尼呆了片刻,喉咙间咕咕作响,蓦地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才能直起腰来,伸出手和封翎握着道:“我交了你这朋友,好!我去,虽然我知道生还的机会并不高。”
    旁边的沙南道:“封翎少将是军队里最年轻的少将,最艰苦的任务都落到他肩上,你应对他有信心。”
    马兵尼怵然道:“图雷阿的巫师是沙漠里拥有不可思议神力的人,他轻易不会布下血祭来警告人,只有当神直接对他下指令。我怕的不是人力,而是超乎人力的东西。”
    封翎道:“好了,今日不走了,原地扎营,大家检查自己的武器,作好准备。”
    当天黄昏时分,封翎将白理杰请到他的帐幕里,开门见山地道:“好了,告诉我,今次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白理杰锐利的鹰目上上下下打量着封翎,好一会才道:“你知你是不应该问的。”
    封翎双目寒光电闪,沉声道:“今天你为何要杀马兵尼?”
    白理杰道:“这也是一个不应问的问题。”
    封翎淡淡道:“刚才我和巴克上将通了个电话,他告诉我到了塔哈特山后,指挥权便要交给你。”
    白理杰面容古井不起波,一点也不给封翎看出他的内心世界。
    封翎冷然道:“今次挑选四十八名精锐部队的条件,是必须未婚的。是否因为这次任务有难测的凶险?假设是这样,四十八条人命也不配知道为什么去送死吗?”
    白理杰以同样冰冷的语调道:“这就是政治现实!为了远大的目标,个人的生死荣辱只能放在次要的位置。”
    白理杰不理封翎眼中的怒火,径自起身离去。到了帐幕出口处,回过头来道:“你不要试图在艾玲娜处得到消息,最好不要和她交谈,这是命令。”出帐去了。
    封翎嚓一声拔出配枪,转了两个圈,又插回腰袋去。他很快压下了愤怒,冷静地思索眼前的一切。
    最初司令部只通知他往塔哈特山附近搜寻一架在那里紧急降落的隐形战机,机上有绝密的军事情报。但事态的发展,使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幌子。白理杰等人的突然加入,以及白理杰想杀马兵尼灭口,都显示塔哈特山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更加上图雷阿人。他们是否如马兵尼所言,受到真神的指引,将塔列兹鲁弗特高原的最高峰塔哈特山划为禁地,任何进入的人都变成他们的死敌?
    “少将!图雷阿人出现了。”
    封翎跳了起来,抢出帐外。所有突击队员已枕戈待旦,虎视着西南方天地相接处。
    在暗蓝的天空中,一弯新月洒下的清光里,一道黑线在缓缓蠕动着。
    沙南跳到封翎身边来道:“我以营地为中心点,筑起了团团围着的十六个重机枪阵地,足可以应付他们千人以上的猛攻。
    封翎笑道:“沙漠最不缺乏的是沙包......”
    纳特插入道:“我担心的是旅途中他们游击式的骚扰,在人数上我们太吃亏了。”
    白理杰等也赶了出来,艾玲娜来到我身旁,亲切地问道:“少将!我们可以帮上忙吗?”
    封翎淡淡道:“你最好先请示白理杰中将,他曾下过不准我和你交谈的命令。”
    白理杰脸色大变,以他这样的城府也受不了这句话,寒声道:“少将!你的敌人在那边,不是在这里。”
    封翎一点情面也不留给他道:“对不起,我只知最大的敌人是我们的良心。”
    白理杰一张瘦脸忽红忽白,却知不是发作的时候,气氛非常僵硬。
    艾玲娜道:“或者我要作一个声明,就是我有和任何人自由交谈的权利。少将,我曾受过紧急救护的训练......”
    纳特为了缓和气氛,道:“小姐,你助林达一臂之力吧,他是队中的医生。”
    艾玲娜领命去了。
    封翎头也不回地道:“中将!你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缩进去,上战场送死不是你的远大目标吧。”
    白理杰怒道:“够了,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封翎回头挑战道:“怎样?要杀我灭口吗?”
    砰!
    一响枪声,打破了沙漠的死寂,也解救了这里一触即发的僵局。
    图雷阿人开始进攻了。
    估计实力达五百人的图雷阿战士,骑着骆驼向他们冲来,到了近二千码的地方,扇形散开,绕着他们团团转。
    封翎发下命令,要待敌人深入时才准开始射击。
    图雷阿人很快完成包围的形势。他们不断放着空枪,对他们进行挑衅。
    突击队员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现在只是冷冷地注视事态的发展。
    一向以来绝少作声的韦信博士。爬到封翎身边,担心地道:“少将,真的非打不可吗?
    可否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进行一项科学探索,绝不会损害他们。”
    封翎了解地道:“这里除了白理杰外,没有一个是想杀人的,只不过你不杀人便被杀,就是如此。”
    图雷阿人一声呐喊,水银泄地般从四面八方攻来。
    一时间沙漠上充斥着枪声和火屑味。
    封翎以无线电指挥着队员,组织着强大的反击网。在优良的先进武器支援下,图雷阿人潮水般一波一波攻来,却被一波一波地击溃。自动武器的轰鸣彻底破坏了沙漠的安详。
    “蓬!”
    一个榴弹掷进了营地,骆驼惨嘶,它们的脚都给捆在一起,否则已四处逃窜。
    封翎一轮扫射,将冲进来的几名图雷阿战士扫得人仰驼翻,血肉飞溅。
    战斗进行了二十分钟变结束。图雷阿人旋风般来,旋风般退却,留下了至少上百条尸体和四十多匹死伤的骆驼,惨不忍睹。
    沙南将三个刻有姓名和军号的圆牌递给封翎,三名突击队员战死沙场。
    纳特道:“伤了八人,其中两人再不适合参与这次任务了。”
    封翎沉吟片晌道:“给我接总部的巴克上将。”
    这时艾玲娜走过来道:“他们走了。”
    纳特心情沉重地答道:“这次他们只是试攻,以了解我们的实力,下次再来时,就不是那么好相与了。”
    传讯兵叫道:“少将,接通了。”
    封翎步进帐幕去,白理杰已抢先一步,和巴克上将对话。
    封翎冷哼一声,道:“上将,我要求总部派机来将我们接回去。我们没有可能继续前进了。”
    上将在那边沉声道:“少将!对不起,基于不能说出的理由,国防部是不会批准任何飞机接近你所在的范围,否则我派机把你们直接送去,不用受图雷阿人的攻击了。”白理杰在旁冷笑不语,好象早知这个答案。
    封翎知道争辩无益,转道:“那要求立即撤退,在有进一步伤亡前撤退。”
    巴克上将道:“不!国防部已有指令,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我不管用什么办法,杀多少人,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白理杰中将和太空署的两位专家送到塔哈特山,再护送他们回来。”
    封翎道:“那只隐形战机又是怎样一回事?”
    巴克窒一窒道:“你不是想我再说谎话吧!”封翎怒吼道:“那究竟是他妈的什么一回事?我的三个孩子已为不明不白的任务死掉了!”
    巴克沉默良久,才道:“继续你的任务吧!少将,你可以用最少的人把受伤的运回出发点。”
    传讯中断。
    封翎回头,纳特和沙南两人沉着脸站在背后,用带有敌意的眼光盯着白理杰——这个代表情报局的人。
    封翎吩咐道:“让两位队员和马兵尼,护送受重伤的两个回去。”
    沙南抗议道:“没有马兵尼当向导,对我们大有影响。”
    封翎断言道:“受了伤的更需要他,记着训练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习看指南针和地图。”
    两天后,塔哈特上高耸峰顶遥遥在望。封翎、四十一名突击队员、白理杰、韦信和艾玲娜,进入了高原地带。
    八十多匹骆驼分成四路,朝着高耸入云的山峰缓缓行进。后面连绵起伏的沙丘,脚下的黄沙由碎石代替,乌黑得发亮的楔形岩石没有规律地从地上冒起。
    万里无云的天上,炎阳像过去一样无情地照耀着大地,似乎可以如此这般直至永恒的尽头。
    整队人都心情沉重。
    沙漠里最可怕的除了酷热外,还有那人无生命感、单调乏味的干涸景象。
    封翎在驼峰的颠簸里,想到故乡的河流、湖泊和盛放的鲜花,想到落在队尾的美丽女博士艾玲娜,这两天他们几乎全无接触的机会。
    封翎心想,事了之后,自己会否约会她呢?封翎又暗骂自己,回到那个社会里,两人之间的环境有着明显的隔离,自己只是一介军夫粗人,而对方是有学术地位,超然的淑女,当日沙上一吻,只可视作春梦一场而已。
    “图雷阿人!”有人叫道。
    “轰!”
    一团火焰在队伍旁爆起,强烈的气流把骆驼迫得跳起来。转眼间所有骆驼都奔窜乱成一片。
    忽然间,四面八方都是图雷阿战士。
    封翎等的反应亦大出图雷阿人之外。几乎对方甫一现身,威力强大的重火力自动武器变疯狂反攻,交织成漫天遍野的火力网,向蜂拥而来的图雷阿战士卷去。
    一时间杀气腾腾。
    封翎通过无线电狂叫道:“沙南断后,我们往前面山区冲去。”
    他领先冲出,手中自动武器一每秒八发的速度发射。子弹流星般想冲来的图雷阿战士射杀。
    在快要到达一道斜坡时,十多名图雷阿人向下冲来。封翎杀红了眼,子弹呼啸而去。忽地座下骆驼向前一倾,把他整个人向前抛去。封翎临危不惧,一个倒翻,落地时射出了另一排子弹。
    敌人纷纷倒下。
    一只骆驼弛到身旁,艾玲娜的声音叫道:“快上来!”一面伸手来拉封翎。
    封翎正想跃上去,忽地反手一拉把艾玲娜扯得整个跌了下来。封翎一把搂着,就地滚了开去。
    “轰!”
    一支火箭炮正中艾玲娜的骆驼,炸得那骆驼碎片般溅飞开去。
    封翎拉着艾玲娜连滚带爬往山上奔去。手中轻机枪向每一个出现的敌人扫射。他身子不住弹跳,监视着每一个角度来的袭击。
    “不要给冲散,聚在一起往南面的山区来。”他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无线电对讲机间还有队员和他联络,但半小时后变成沉默不语,封翎发觉只有自己和艾玲娜两个人在山区内蜿蜒的山道踯躅而行。
    艾玲娜失足跌在地上,封翎想扶她起来,艾玲娜道:“我实在走不动了。”
    封翎道:“走不动也要走。”
    三小时后两人靠着一块大石坐了下来,喝着羊皮水袋的水。为了应付紧急情况,每人都随身携带了十天的粮食和水。
    封翎不断通过无线电呼叫队员,可是无线电只传来“嘟——嘟——”的奇怪声音。
    艾玲娜道:“不要再试了,我们离塔哈特山太近了,一切电讯都失去效用。”
    封翎心中一动,瞧着艾玲娜,正容道:“为什么会这样?”
    艾玲娜沉默了片刻,蓦地仰起俏脸,眼中射出坚决的神色,道:“你吻我一下,我告诉你整件事的真相。”
    封翎笑道:“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了。”一伸腰,已对着艾玲娜丰润灼热的红唇。丁香暗吐,灵欲交融。
    良久,两人微微分开。
    艾玲娜娇喘丝丝,令封翎暂时忘记了凶险和不幸。
    艾玲娜道:“知道吗?由第一眼看到那那凶巴巴的不屈模样,我变时常想你。”
    封翎道:“不是恨我吗?”
    艾玲娜在他宽阔的胸膛轻轻擂了几下,续道:“我也不喜欢白理杰,他太过功利主义了。完全不顾他人的安危利益。”
    封翎淡淡道:“这种人世上多的是......”
    艾玲娜用手指封着他的唇禁止他说话,柔情万种地道:“让我想想,应怎么告诉你。”
    封翎心中一片温暖,觉得尽管不能生离沙漠,但已有了如此美丽的刹那,足可使此生不负了。
    半边明月高挂天上,将山区参差不齐的大小石峰照得像奇形怪状的生物。
    艾玲娜道:“三个月前,太空总署的卫星收到一种非常奇怪的讯号电波。”艾玲娜续道:“讯号的来源正是塔哈特山,最令我们感兴趣的是这种波段并不属地球上的任何电波。
    事实上,只有最先进的设备才可以探测到这类波长极短的超电波。”
    封翎道:“这的确很有趣,但也不值得我们冒险到这里来。”
    艾玲娜道:“你们并不是唯一的牺牲者。”
    封翎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艾玲娜道:“你先听我说,我们并不是第一次接收到这种超电波。”
    封翎不解地道:“你刚才又说地球上从来没有这种音波,噢!明白了。”
    艾玲娜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道:“你明白了,我们曾收到这种超电波,不过它却是来自外太空,来自以光年计的遥远空间。“
    封翎道:“我明白了,原来由外太空来的超电波,忽然转由地球发出去。唯一的解释就是,有外太空船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地球,而且藏在塔哈特山里。他妈的,我们就是为了这理由到这可恨的沙漠抛头颅、洒热血。”
    艾玲娜幽幽道:“我不怪你有这种反应。可是,当你知道我们先后派了三队搜索队来这里都全部失踪后,你就不会怪我们小题大做了。”
    封翎呆了起来。
    艾玲娜的声音继续传入他的耳内道:“所有飞机一飞进这区域的上空,立时与基地失去联系,之后了无音讯。”
    封翎恍然道:“难怪军方不肯用飞机送我们来。”
    他大致上明白了一切,假设真有太空船降落这里,而又能将太空船据为己有,那将是人类的最大突破。难怪国家不惜一切,赶在所有人之前搜寻太空船。
    不过,却想不到图雷阿人从中作梗。
    想到这里,封翎他叫了起来。
    艾玲娜吓一跳。
    封翎脸色变苍白起来,喃喃道:“我明白了,太空船内一定有异星生物。”
    艾玲娜道:“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不能证实。”
    封翎道:“这异星生物一定拥有庞大的精神力量,所以能控制图雷阿人神巫,使他命族人守卫飞船。”
    艾玲娜道:“你的想象力比我们更丰富,不过也不无道理。”
    封翎道:“是或否,我们很快变会知道。”
    他两人不约而同向高高在上的塔哈特山峰望去。在月色下,可望不可及的山峰倍添神秘。
    他们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到第二天的黄昏,炎威稍减,才开始登山的旅程。
    艾玲娜取出一支长条形的探测仪,不断追踪那奇异而神秘的超电波。
    他们愈往上走,探测仪的反应愈强烈。
    封翎全神贯注图雷阿人的行踪,竟出奇地发现他们已绝迹于这区域内,似乎他们只布防在山区的边缘处。难道他们也不敢接近那只飞船?假使真是有飞船的话。
    艾玲娜忽地兴奋地叫了起来!
    封翎望了过去,只见一道斜坡上有一大堆大小不一的乱岩。
    封翎拿起自动武器带头走去,沉声道:“小心点!”
    在乱岩中左穿右插,最后来到一个广阔的洞穴前。艾玲娜失望地道:“怎会是这样,只是一个山洞。”
    封翎道:“或者外星人在里面。”
    “不要动!”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封翎和艾玲娜蓦然凝住,不敢移动。
    背后的人叫道:“掷下武器。”
    封翎无奈地掷下武器。
    背后的人哈哈大笑,走了出来道:“慢慢转过来。”
    两人转身,背后的人赫然是那白理杰。
    艾玲娜尖叫道:“那干什么?”
    白理杰冷冷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我忽然手痒,想杀一、两个人。”
    艾玲娜道:“你逃不了的。”
    白理杰道:“对不起!我并不用逃。”
    封翎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白理杰阴阴道:“你问的是我拿一个身份?”
    封翎冷哼一声道:“国防部千拣万拣,却拣了你这个双重间谍来进行这个任务。”
    白理杰道:“洞内肯定有外星生物,他的力量只可应付空中来的侵扰,地面上变要靠图雷阿人来保护,所以只要我进去将他手到擒来,再传出讯息,三个小时内变有飞机来接我回去,哈!”
    艾玲娜愤怒得冲前了两步,白理杰枪嘴一转,喝道:“停步!”
    艾玲娜悲愤地叫道:“你这叛徒!”
    白理杰脸现狞笑,轻嘴转向封翎道:“你先去死吧!”
    艾玲娜尖叫一声,向白理杰冲去。
    火光闪现。
    艾玲娜打着转往后倒跌,胸前血肉飞溅。
    白理杰同时向后飞跌,眉心处开了一个血洞。封翎的手枪已握在手里,不过还是救不了艾玲娜。
    封翎悲怆地扑到艾玲娜身上。艾玲娜嘴唇颤动,似乎有话要说。封翎把耳朵贴近听到她说:“进去!进......”头一侧,玉殒香消。
    封翎望向洞口,黑漆漆的,使人难知其中究竟,里边究竟有什么奇异的东西?他不由自主步进洞穴去,一种奇异的黄光弥漫在洞穴的深处,洞也愈进愈广阔,最后他来到一个层岩叠壁的广阔空间。
    封翎一进去变看见“他”。假设他是三头六臂,又或是长着尾巴的小矮人,他也没有这么震惊。
    洞里有一个人,静坐在一块大石上。
    他的外貌和他一模一样,封翎就象从镜中看到了自己。不过他身上穿的却是一件银光闪闪的白袍,脸孔比他苍白得多。
    封翎目瞪口呆。
    那人平静地道:“你回来了!”
    封翎愕道:“我从未来过这里。”
    那人奇道:“你和我在这艘太空船内已经历了千亿年的悠久旅程。怎会从未来过?哦,我知道了,在通过宇宙核心时你患的离魂病还未好,仍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过着他们的生活。”
    封翎一生人从未试过象目下那样震撼和糊涂,似乎理性和合乎逻辑的世界在这一刻已冰消瓦解,方才艾玲娜血淋淋地在他怀里玉殒香消,而眼前的现实却象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最奇怪是对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难道只是一种幻觉?
    封翎双脚一软,坐倒在地上,喃喃道:“太空船!不!这只是一个山洞。”
    那人柔声道:“你今次的病很重,你用心看吧,太空船外的星空多么美丽。唉!你一定要复原过来,我们才可以继续行程。”
    封翎扯发狂叫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噩梦。”
    那人道:“是的!你现在陷进了一个噩梦里,你一定要醒过来。试试你身旁的发动器吧,那可使飞船以超光速飞行。”
    封翎望往一侧,只见一块石头。
    封翎茫然抓住石头,那人叫道:“不是这样,你要真正当它是发动器才行。”他的声音在洞穴内回音,忽然间天地仅是他的叫声。
    封翎不由自主幻想那是发动器,一手抓着,天地剧烈震动起来,整个山洞化成庞大的宇宙飞船内部,布满奇怪的仪器,闪跳着千奇百怪的色彩。眼前是个巨大有若戏院银幕的窗户,窗户外是壮丽无比的星空,飞船正以光速飞行。
    封翎向坐在身旁的那人道:“噢!我醒来了。”

举报

第四章机械人之恋
    公元二零零一年。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快开动。
    为了追捕“拉利二号”,我已经两日未合过眼。
    我问道:“黛丝!他在不在附近?”
    黛丝发出一连串的声音。我知道她正用电子探测器和远近的探测站联系,再对目标物加以扫描探索。
    过了好一会,黛丝的回话在安装我耳廓内的微型传声器响起:“拉利先生,我失去了他的影踪。”
    我诅咒了几声。一方面怨自己运滞,另一方面也不满黛丝。她是我花了大半生积蓄租回来的超时代设备。比“拉利二号”还鬼了三倍,都是“世纪机械人公司”的荣誉出品,但现在竟连“拉利二号”也追掉了。
    我们在奔马镇时最接近拉利二号。据黛丝的估计,离开我们只有十多公里远。但追了下来,竟又给他逸走了。
    我忍不住道:“黛丝,制造你的世纪公司曾说你能够从人堆中识别每一个你公司制造的机械人,没有机械人能逃过你的侦察,但现在已三个月了,仍没法追上拉利二号,你怎样看这个问题?”
    黛丝以她一向平静温柔的女声答道:“拉利二号并不是普通的机械人,他拥有独立行动系统和敏锐触感器,是一九九八年‘仿生人试验’以来的最伟大成果,现在他正在发挥他逃走的功能。”
    我几乎是叫起来道:“伟大成果?他把我的妻子蓝莉也骗走了。”
    黛丝心平气和地道:“所以,世纪公司才以这样的价钱,将我租给你,以作为对你不幸的补偿。”
    我嗤之以鼻道:“还说便宜!你半年的租金已够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开支了。希望你真能助我找到拉利二号,让我轰掉他的头。”
    黛丝没有答我,却道:“你的体能在下降,照车子目前的速度,三分五十一点六秒后,车子将到达宁川假日酒店的正门前,你也应该休息一会了。”
    我咕哝了几声后不作声。不一会宁川假日酒店的招牌进入眼帘。或者真的是体能下降,一股倦意泉水般涌上来。
    我按动了停车的按钮。
    车子悠然停下。
    我把坐在一旁的黛丝,背在背上扣好,开门下车。
    没有人估到我背上这个尺许见方的扁平盒子,其价值足可以买一百间眼前这种拥有一百五十间客房的中型酒店。我第一次看到拉利二号时,是五个月前一个夏天。美丽的接待员将我带到一个客厅内道:“拉利先生请等一等,奇连博士快到了。”
    我愕然道:“奇连博士?”心想,难道是那位连夺两届诺贝尔物理奖被誉为爱恩斯坦以来最伟大的科研者?
    “拉利先生你好!”
    一位风度极佳的高瘦老人,走进会客厅来。他神采飞扬,双目炯炯有神。
    想归想,当真正见到这举世知名的科学家时,我仍是目瞪口呆,傻子般举手和他相握。
    奇连博士道:“拉利先生请坐。”
    我受宠若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奇连道:“我是世纪机械人公司的首席顾问。两星期前,你寄来一封信,内容很有趣。”
    我的脸孔立时涨红,嗫嚅道:“那......那只是我一时的妙想天开......”
    奇连举手阻止我谴责自己,笑道:“在科学上,没有一件事是没有可能的,问题是怎样做到。”
    我张开了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奇连博士道:“拉利先生,你的来信中说蓝莉对你极为依恋,整天要你陪伴她。你虽然爱她,但却感到失去了自由,所以希望能有一个仿似你的机械人,在适当的时候陪伴你的妻子。”他顿一顿,两眼凝视着我道:“请问你是否仍有这个想法?”
    我目瞪口呆道:“难道......难道真的可以办到?蓝莉她不会知道吗?”
    奇连博士道:“我们将尽力而为,问题是你是否仍有兴趣。”
    我试探地道:“价钱怎样?”
    奇连博士微笑道:“这个仿生人的价值比一般市面上的服务机械人要贵上数万,因为他能全面地模仿人类,甚至包括起居饮食的细节。他的消化系统表面上看,和人类一点分别也没有,我们甚至回将你的脑内的记忆,复印到他脑部的记忆晶体,保证连你自己也分不清谁才是真的。”
    我追问道:“究竟要多少钱?”说实在的,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当日写那封信,亦纯是一时意气,发泄一下。
    说也奇怪,三年前新婚后,蓝莉变得对我如痴如狂,把我缠得透不过气来,说句老实话,在我追求她时,她是非常冷淡的,老说爱情是没有意义的事。她所信奉的末日教,是倡行独身主义的。不过,最后她还不是嫁了给我吗?
    奇连博士的话声打断了我的思路,他道:“我们并不打算将他卖给你,而是出租,时间是一年,只收回象征式的租金。”
    我沉吟了好一会,道:“这机械人会否违抗命令?”
    奇连博士目光连闪道:“在一般情形下,他绝不会违抗命令。”
    我道:“怎样才算一般情形?”
    奇连博士道:“这是最新一代的仿生机械人,我们希望能给他最大的自由,所以只在他的神经中枢植进一条指令,驱动他工作。现在他进入的实际生活中,这指令变是代替你履行丈夫的责任,而对象则是一个人,亦即是阁下的妻蓝莉。假设一切依着指令,变没有问题,例如你不能令他去杀人。”
    我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没有法子掩饰心中的紧张。
    奇连博士了解地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你的要求虽是异想天开,但却给了我们一个珍贵的试验机会。但记着这是绝对保密的行动。”我摇头道:“不用考虑了,就这么办。”
    脑中想着当时的事,人却坐了下来。
    酒店餐厅的女侍应走上来道:“先生!要点什么?”她望我的眼神很奇怪,似乎非第一次见我。
    我茫然抬头,接触到女侍应乌灵灵的大眼,才从回忆中醒过来,匆匆点了咖啡和牛扒。
    女侍应盯了我背上的黛丝一眼,奇怪我因何不把这怪箱子解下来。
    我也不喜欢背着这个包袱,只不过她实在太珍贵了,而且是我找回蓝莉的唯一希望,所以习惯了和黛丝在公众场合里片刻也不离身。
    我低声唤道:“黛丝,听到我了吗?”
    黛丝的声音在耳内响起道:“当然听到。”
    我道:“你找到他吗?”黛丝道:“刚接收到一点有关他的讯号,他从第七号公路东行,应该往都灵城去了。”
    我霍地站了起来道:“我们立即去。”
    黛丝平静地道:“拉利先生请先坐下,吃饱肚子,体能上升才能继续赶路。你又不肯让我为你驾车。”
    我冷然道:“你以为我经过了拉利二号的事,还会信任其他机械人吗?若非奇连说你能凭拉利二号运作是发出的高频率电波,侦知他的所在,我才不要你跟来。”
    黛丝沉默起来。
    我暗忖难道她被伤害了?虽然黛丝的模样只是一个箱子,但她的作用却与仿生的机械人无异。记得我初见拉利二号时,骇得我几乎眼珠也跳出来。
    那是我见到奇连博士的一个月后,我重回到世纪机械人公司。
    奇连博士向我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我”正施施然从门口进入厅内。
    奇连博士道:“来,让我介绍你们认识,这就是拉利二号。”
    拉利二号向我递出他的手。
    我惊惶失措地举手相握,他的手温暖柔润,就如真人一样。
    我看着他就象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只不过镜中的我是平面,他却是立体。奇连说得对,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谁是拉利。
    奇连道:“拉利先生,由今天开始的一年内,只要你需要他时,他就能代替你干任何事,包括你建筑的工作,应付你的岳母等等。”跟着俏皮地道:“噢!当然,还有你的妻子。”
    拉利二号起身道:“拉利!我很光荣能为你服务。”
    他妈的,连声线也像足我。
    我心中涌起妒意,旋又压下,无论如何,他只是个为我工作的机械人,就象你不嫉妒你女朋友沐浴用的热水器,因为它只是个工具,即使他会走会跳会叫,但仍只是个工具。
    奇连道:“好了!让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好好地安排一下。”“先生!”“先生!”
    我从记忆中震醒,迎上女侍应的俏目,她手上捧着咖啡。
    我连忙移开身子,让让她将杯子放在台上。她笑一笑,看来对我颇有点兴趣。
    女侍应搁好了咖啡,轻声道:“今次为何不带你的女伴,她真是美丽极了。”
    我呆一呆,一时间捉不着她的话意。
    女侍应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道:“我从未见过情侣象你们那样深情。”
    黛丝的声音在我耳边提醒道:“她曾见过拉利二号和蓝莉。”
    我猛然醒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怎样深情?”
    女侍应脸上现出向往的神情道:“真是当局者迷。昨日你和那美丽的女伴坐在近窗的那张桌子,互相凝视,一句话也没有说变互看了三个小时,这还不算深情吗?”她笑着蝴蝶般飘了开去。
    黛丝道:“你看,我们正追着他们的尾巴。”
    我呷了一口咖啡,咕哝道:“妈的!三个多小时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这会是蓝莉吗?真令人难以置信。若是这样,我也不用找来拉利二号,弄得妻子也没有了。”结婚后的蓝莉,一改常态,整天说个不停。
    黛丝发出轻微的电子活动声音,我知道她象惯常那样将资料分析,然后再送回奇连博士那里。
    我对黛丝发出的声音,就象对自己呼吸那样熟悉。
    两个月来,她陪着我天涯海角地去追捕拉利二号,形影不离。有多次她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继续追捕。
    从没有一次象现在那样接近他们。
    我心中一片火热,不由得摸一摸外衣内的重型手枪。它的火力足可把犀牛的大头轰掉。
    我期待着它轰掉拉利二号时的情形。
    杀个机械人又不算是犯法。
    我恨他。
    我不知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开始的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
    初时我只肯让拉利二号陪蓝莉一阵子,好让我抽身去喝杯酒,打一场网球。慢慢我的胆子愈来愈大,甚至连工作也让给了拉利二号。说真的他比我干得更快更好。有时也花天酒地一番。我告诉自己,无论怎样疯狂荒谬,亦只是一年的时限,一年后,一切回复正常。
    人一生中总是要有段疯狂的时刻吧。
    有一次,我在南美洲旅行回来,到了一间荒废的小屋内,等待拉利二号来和我“交更”
    换人,岂知等了三个多小时,他依然踪影渺然。
    我最后忍不住,潜回家里。
    发觉已人去楼空。
    拉利二号带着蓝莉,不知所踪。
    我恨得几乎要杀死自己。
    当年我追求蓝莉是多么艰辛,到最后我威胁要自杀时,她才嫁给我,现在拉利二号一声“口吾该”也没有,便将我的成果撷去。教我怎能甘心?
    我一定要找到拉利二号,干掉他,把蓝莉夺回来。
    我气冲冲地去找奇连,奇连听得目瞪口呆,显然比我还惊奇,频频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
    可是,这毕竟发生了。
    黛丝的声音道:“拉利先生,起程了。”
    我霍地站起。
    是的。
    起程时间又到了。
    车子继续在公路上飞驰,从与第七号公路成直角的四十七号公路,转入第七号公路。
    我踏尽油门。让车子以近一百五十里的高速飞驰。景物在两旁流水般倒退。离开假日酒店时,那拥有一对美丽大眼的俏女侍,偷偷地将她家的电话号码塞进了我的手里,使我妻子被夺这种饱受摧残的心灵,得到了些微的补偿。
    那可人的女侍应叫艾美。
    她可能想享受一下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爱情滋味。妈的!估不到拉利二号这机械人也懂这套。但奇怪的是,婚后的蓝莉最爱说话和问问题,怎会和拉利二号来这套,互相凝视三个小时也不说半句话?真是见他的大头鬼。
    “拉利先生!”我霍然道:“什么事?”
    黛丝道:“驾驶时切勿胡思乱想,尤其是在这样的高速,请记着,我是非常非常值钱的机械脑。”
    我不满道:“你怎知我的脑在干什么?”
    黛丝道:“我的感应装置侦察到你的大脑皮层有频密的电波活动,漂浮不定,这是胡思乱想的现象。”
    我气道:“不要监视我,你的责任是助我找拉利二号。哼!这本来应是你们世纪的责任,但奇连却说这事牵涉到道德和法律的责任,他们不宜插手,既是这样,你就应该是免费的。”
    黛丝用她那不死不活的女声平和地道:“拉利先生,三分钟后将到达都灵市,请减慢车速。”
    当天晚上,我们在都灵市郊的小旅馆过了一晚。
    黛丝不时响起各式各样的奇怪声音,我知道她正运用超频率音波感应,追踪拉利二号操作时发出的频率。
    她的鬼声音使我一夜没睡,临近天亮时我抵不住睡魔的引诱,合眼而睡,岂知旋又给黛丝弄醒了。
    黛丝道:“拉利先生,我找到他了。”
    我跳了起来,挂好手枪,背起黛丝,扑下街取车。
    东方天际开始有些微光亮,周围还是灰灰暗暗。
    黛丝道:“转左直去。”
    我一声不响猛踏油门,车子开出。
    黛丝道:“拉利二号正驾车往市中心驶去,假设幸运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和他共进早餐。”
    我闷哼一声,暗忖拉利二号今天的早餐将会是一粒子弹。
    从未曾象今次那样地接近他,以往总是差上一天半天的距离,然后又失去了他的踪影。
    但尽管我干掉了拉利二号,妻子蓝莉还会跟我吗?她是否知道拉利二号只是一个机械人,又或真的只当那机械人是我?假设她知道我以机械人来骗她,她会怎样?
    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这刻思维象潮水涌上沙滩。记得那天我气冲冲找上奇连,告诉他拉利二号挟带了我妻子,奇连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这是没有可能的,这是没有可能的。”
    我怒吼道:“什么可能不可能,你不见这事已发生了?”
    奇连摇头道:“若说拉利二号这机械人爱上了你的妻子,那就象某人爱上了一条鱼一条虫那样荒谬可笑。在白分之九十九的情形下,爱情只能发生在同类间。”
    我挥舞着拳头道:“他们正是那畸形的百分之一!现在怎么办?你一定要给我找他们回来。”
    奇连道:“冷静一点,我们一定会帮你的忙,因为拉利二号是我们皇牌制作,绝对不能失去,否则世纪机械人公司,将在与‘宇宙电子合成人公司’的竞争里,败下阵来。”
    我喝道:“我不管你们的竞争,我只要我的蓝莉。”
    奇连道:“我们公司不适合正面参与这件事,你也知道,从没有一条法律是管这方面的超时代事物,但我们可将本公司另一超时代产品租借给你,她能够侦查本公司所有机械人发出的频率。”
    我呆一呆道:“又是机械人?”
    奇连微笑点头道:“这是个不象人的机械人,名字叫黛丝,由今天开始,直至追上拉利二号,你将和她形影不离。”黛丝的声音把我惊醒过来。一时间把握不到她在说什么。
    我叫道:“什么?”黛丝道:“转左!”
    车子转入左边一支路。
    两旁树木掩映间,是一幢别致的楼房。
    黛丝道:“他在前面。”
    我全身一震,汗水由手心沁出来,颤声道:“哪里?”
    黛丝道:“前面那辆吉普车,坐在里面的就是他,但你的妻子蓝莉不在。”
    前面那辆灰蓝的吉普车骤然加速。
    黛丝道:“快!他感应到我的侦测。”
    我手忙脚乱地猛踏忧闷,车子像箭矢般追去。一场公路上的竞逐开始展开。
    吉普车忽然转了一个急弯,轮胎擦着路面吱吱做响。我措手不及,眼看车子要冲过了头,黛丝冷静地道:“让我来!”
    突然间我发觉车子全不受控制美妙地转向左方,往吉普车追去。
    我惊叫道:“这算什么?”
    黛丝道:“我用电子感应控制了这车子的所有操作。拉利先生你休息一会吧!”
    我忽然明白到在机械人之间,人是那样无助和渺小,虽然他们是人制造出来,却拥有远比人优胜的能力。
    车子奇迹似的在公路上穿来插去,紧紧跟在吉普车之后。
    有几次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车辆,但车在黛丝控制下,灵活地闪避开去。不一会,两架警车大鸣警号追来。
    黛丝理也不理,继续加速,不一刻将警车抛离,而我只能像个傻子呆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四周的车子愈来愈多,我们进入了市中心的范围。
    前面的蓝色吉普车转了个弯后失去影踪,但黛丝依然满有把握地左穿右插,最后在一条横巷里停了下来,蓝色的吉普车就在车前。
    黛丝沉默无声。
    我忍不住道:“我们还有休息的时间吗?”
    黛丝道:“他正从前们溜走。”
    我一把背起她,推门下车,问道:“怎么走?”
    黛丝道:“先走出横巷,有一辆警车正在驶来。”
    我遵照黛丝的指示,来到大街。街上来来往往尽是上班的人,我真希望能像他们那样正常地生活,不用卷进海角天涯的追逐里。
    黛丝不断在耳边指示我的行动,不一会我们来到一座大百货公司前。
    黛丝道:“他躲了进去。”
    我道:“百货公司还未开门,他怎样进去?”
    黛丝道:“请记着他是个电子机械人,要开个电子锁。就象吹口气那么容易。往左去。”
    我背着黛丝,来到百货公司左边一道门。
    黛丝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后。电子门升起,我呆了一呆道:“这样闯入是非法的。”
    黛丝平静地道:“我只知要找回拉利二号,其他一切都不须我去考虑。”
    我犹豫片晌,道:“蓝莉在不在?”
    黛丝道:“在一公里的范围内,我可以感应人类发出的脑电波,但在这百货公司的范围内,我除了感应到拉利二号所发出比人类强大千万倍的高频率电波外,再感应不到其他人。”
    我气道:“你可不可以简单地说蓝莉不在里面?”
    我的心顿时活跃起来,假设我干掉了拉利二号,再移花接木,代替他把蓝莉领回,不正是天衣无缝吗?
    我不理黛丝是否仍有话说,一步踏进百货公司内。
    闸门在我身后落下。
    偌大的百货公司,布满各式各样的货品。我小心地走动。手枪到了掌里,没有蓝莉在,我可以肆无忌惮。
    黛丝道:“转左!”
    我转过售卖大楼的部门,来到儿童玩具部,一看,几乎连枪也掉在地上。
    和我一模一样的拉利二号,我万水千山追寻的拉利二号,屹立面前。
    他身旁还有我美丽的妻子蓝莉。
    我曾经下了一千次决心,要一见就轰掉拉利二号,这时却手足无措。
    我喝道:“你......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目光站到蓝莉脸上,她见到我却一点应有的讶异也没有,平静宁美。
    我找回了声音,用枪嘴指着拉利二号哑声道:“你为什么不走?”
    拉利二号道:“我知道走不了,我的思维和人类不同,知道没有用的事,绝不去做。”
    我叫道:“你又说她不在。”这句话是向黛丝说。
    黛丝平静地道:“我刚才正想和你说,我......噢......对不起,奇连博士有话要说。”
    我的脑筋乱成一片,完全不知黛丝为什么忽然提起奇连,也不知应该怎样走下一步。
    棋连的声音从黛丝处响起道:“拉利先生,镇定一点,事情到了要解决的时刻了。”
    我道:“你在哪里?”
    奇连道:“我在公司里,但通过黛丝,便等于在你的身旁。”
    奇连顿了一顿又说:“博士,我当然记得你,我的记忆晶体一点损毁也没有。”
    蓝莉在一旁悠悠自得,令人丝毫不知她在想什么。她的平静令我心悸。
    奇连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指令吗?”
    拉利二号道:“当然记得,我的责任就是在一年内代替拉利先生在需要时陪伴他的妻子蓝莉。”
    奇连道:“但你为何违抗我的指令?”
    拉利二号道:“我并没有违抗指令。”
    我跳了起来,叫道:“还说没有,她算什么?”我指着蓝莉,怒火在心中燃烧,手指拉紧了枪擎,我要杀他。
    奇连道:“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拉利二号摊手道:“她并不是蓝莉,所以我并没有违背指令。”
    我愕然一震,望向蓝莉。
    蓝莉踏前一步道:“我并部署蓝莉,我真正的名字是宇宙电子合成人公司一三六号仿生合成人,我的指令是代替蓝莉小姐成为拉利先生的妻子,但当拉利先生变成了拉利二号时,指令已无效。”
    当!
    我手指一松,手枪掉在地上。
    突然间我明白了一切。
    最荒谬的事发生在我和蓝莉身上。
    当年蓝莉被我缠得太紧,竟然从宇宙电子合成人公司找来一个仿生人来代她嫁给我,但这仿生人也太热情,使我透不过气来,我于是找来了另一个仿生人代替我,致弄到这般田地。真正的蓝莉早已走了。
    奇连博士的声音道:“难怪黛丝感应不到你的脑电波,因为宇宙公司用的是低频率电子系统,与我们用的高频率不同......”
    拉利二号似乎在答奇连的问题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的高频率和一三六七号的低频率联接时,我感到......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者那就是爱情吧!仿生人的爱情......”
    我忽地明白了女侍应艾美说的那“无声胜有声的深情”,真是无形频率的交接。
    想到艾美,心中一动。
    我伸手入袋里,抓紧艾美给我的那张字条,心底忽又充实起来。

举报

第五章换天
    我调节着眼球瞳孔的大小,距离大约四千码外那座宏伟建筑物正门处的情景,立即清晰无误地收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可以清楚看到高林博士嘴角旁的小痣。他正坐在豪华三排座房车的后座。房车的滤色防弹玻璃对我的视线毫无影响。我感到车重是十二吨,那显示了车身是用夹层的合成金属制成,可抵御榴弹炮和火箭炮的袭击。
    政府对他的重视是无庸置疑的。
    房车从向旁缩入的大铁门驶进建筑物的围墙里。门旁的名牌子写着“爱恩斯坦研究所”,一个一爱恩斯坦命名的实验室。但我知道。这看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却将会改写人类的历史,假设我阻止不了的话。
    关键人物是高林博士。
    这被誉为太阳能之父的超卓科学巨匠,正从事另一项绝对保密的计划,假若成功了,新人类就会出现。
    我知道他一定会成功的。今次我来这里就是要制止他。
    我闭上眼睛,精神凝聚在房车上。
    我感到房车继续移动,转到建筑物的后面,停了下来,却没有人下车。
    忽然车身又移动起来,往前驶去,我感到车身没进地里。
    “轰!”我放射出的追踪感应电波被关上的铅门切断。
    我醒悟到车子驶进了地下室去。实验室一定深藏在能抵御核武器攻击的地下保护室内。
    我张开眼睛,从这十六楼的酒店房间,可俯瞰阳光漫天的城市景色。
    但这三天来,我只凝望着眼前这歌德式的宏伟研究院建筑物。
    支撑整幢建筑物的八条参天圆柱,在阳光下闪闪生辉,令我想到背负在我身上的人类使命。
    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高林博士。
    我离开房间,步入设在大堂的酒吧。
    几束眼光投射在我身上。我知道来自餐厅的几位女侍应,三天前我第一次入住这酒店,她们便对我大感兴趣。
    我找了个僻静的台子坐下。一个娇小玲珑,笑脸如花的女侍应蝴蝶般飘过来。我刚要开口,她笑道:“一瓶矿泉水。”她将矿泉水摆在我的面前,又放下一个盛满冰块的高脚杯。
    她迷你裙下的大腿浑圆均匀,充沛了青春的气息。
    她开了瓶盖,满满给我倒了一杯。冰块浮了起来,晶莹通透。
    女侍应笑道:“不要告诉我你的晚餐只是一瓶矿泉水。”
    我道:“我的食物是水、阳光和空气。我是不懂说谎的。”
    她笑道:“那你不是植物吗?幸好你的脚还未变成树根,仍可四处走动。”
    我仰头深深望进她眼里,她明显呆了一呆,脉搏由原本每分钟七十五下升至九十二下。
    我还探测到她的心在叫道:“噢!他终于望我了。”
    我收回目光,拿起杯,大大喝了一口。冰水进入胃里,立时被胃壁吸收。
    今天只要再喝十二品脱水,当可维持十天八天。我要好好控制份量,水分过多会影响我的能力。
    她俯身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参加联合国明天举行的世界科研大会吗?你看来像个不苟言笑的学者,除了年轻了一点外。”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睛一亮道:“我叫安妮。”
    我感到电流潮水涌过大地般流过她的神经,这就是这时代人的性冲动了。看来我有足够的吸引力,令她泛起爱的涟漪。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今晚七点下班。”脚步轻盈地跑开去。其他的女侍应都露出羡慕的神色。我可以读出她们的思想,不过这只是一种能量的浪费,我这几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一定要好好珍惜所剩无几的能量。
    离开了酒吧,步出酒店大堂,几乎同一时间,我的心灵泛起被人窥视的感觉。
    我集中精神,思感延伸出去,脑中升起一幅清晰的图象:对面街毫不起眼的一辆小型运货车上,装载了电子仪器,正在拍摄我的一举一动。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只顾转左往市中心走去。这时是黄昏时分,街灯都亮了起来,行人众多。
    不过,我知道身后的其中之一人,是针对我而来的跟踪者。他们很难瞒过我精神的感应。只要他们将心神集中在我身上,我脑中的感应神经会立即感应出来。
    一条街还未走完,他们已换了三个不同的人跟踪我,使我知道对方非常重视我。
    我估计他们应是中情局的人,为了保护高林博士代号“换天计划”的工作,可说是不遗余力。
    我漫步而行,街上的行人都频频对我行注目礼,对这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无论身材样貌气度都和人类理想中的人物吻合无间,就象活生生的完人。
    我走进一间百货公司,内里琳琅满目的货品对我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因为我并不需要它们。
    事实上,除了阳光、空气和水外,我什么也不需要,包括身上这套衣服,穿上它只是权宜的伪装,方便进行阻止“换天行动”的使命。
    我侧脸望她,她瘦削的脸庞露出迷醉的神色。我读到她心中脚道:“天!这世界竟有这样完善无暇的男子。”
    我这才注意到我来到了女装部,难怪她有这样的想法,于是答道:“我只是四处看看。
    “转身往来路走去。
    失望的脑电波从背后射来,由我的脊椎神经送入大脑,我读到身后那女售货员的思维正不忿地道:“他为什么连笑容也吝啬?”
    对不起!我并不懂得笑。
    我走出百货公司,闭上眼睛,脑神经立时切进空气中各种波段的频率去。有警方的传讯,的士台的无线电,电台电视台的讯号波,私人的通讯网络。可是,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我已捕捉到追踪者的通讯波段。
    “点子正从百货公司出来。他什么也没有买,只和女售货员说了一句话。”
    “他虽然非常英俊,可是却扮作冷冰冰的,一丝笑容也没有。”这声音是女子,显示女性看人的角度。
    “噢!他现在闭着眼站在百货公司的大门前干什么?”
    我睁开眼睛,停止了收听跟踪的音讯,往酒店走回去。
    当我回到房间,我又走到窗口旁,将精神往外延伸,很快我便在爱恩斯坦研究院一个窗内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一副二十四小时不停拍摄四周环境的多镜头全天候摄象器。
    这就是暴露了我行藏、使我招引注意的东西。
    不过,以后我倒要反过来好好利用它。
    正是它不停监察和拍摄着四周的环境,我在酒店十六楼这房间内对研究所的窥视已被它拍进镜头里。
    这一刻肯定中情局已通过我的酒店登记,彻查我的身份,可是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将会发现我是德国来的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身家清白。要制造一个这样的身份,在我来说是易如反掌。
    “铃......”
    我的精神扩展至门外,“看”到那名叫安妮的女侍应紧张地站在门前。我看看手表,是七时三十分。她下了班后定是等了我半小时,最后鼓起勇气来找我。
    我默然不动。
    她再按门铃,我读到她神经中荡漾着焦躁和自卑自怜。那在我是非常新奇的感觉。
    安妮再多按一次门铃后,怅然走了。
    我来到房内的沙发坐下,心灵四处搜寻,很快在惜售间里和床下发现了窃听器。中情局的人行动迅速,效率相当不错。
    我闭上眼睛,调节着身体运作的机能,精神和意识进入静止的状态。
    今天,是联合国举行世界科研大会的揭幕日,也是我计划中要采取第一步行动的日子。
    我离开酒店跑到附近公园内的露天餐厅坐了下来,要了一瓶水。一路上都有不同的人远远跟着我。他们伪装成各式各样的人,例如拖着狗儿的老妇、流浪汉、晨运客等。却没有人能瞒过我的感应神经。
    阳光洒射下来,能量从毛孔传进我的身体内,我的心脏象电池般将太阳能储存起来。不到半小时,身内的太阳能已相当于整个城市七小时的耗电量。
    我比常人大一倍的肺叶,大量吸收氧气,气体和血细胞混融起来,传进脑部的细胞,另我的思感神经跳跃着生命和力量。我的灵觉在神经系统的每个部分巡查,观看着它们的运作。
    这是我每天一次的例行运动和检查。
    忽地心中一动,猛然张开眼来。
    一位苗条修长的美女盈盈立在我面前,友善地笑道:“我可以坐下来吗?”
    我的思感延伸出去,抚摸了她的心灵一下,只觉得重门深锁。除非我加强能量,否则休想闯进她的神经里。不过,那也回对她的神经造成永久的损害。
    她是个受过训练隐藏心事的人,甚至能瞒过这时代的测谎器。
    我可推断她是个专门对付我的间谍。
    她皱眉道:“不欢迎我吗?”
    我以一贯冷然的语调道:“坐下吧!你要什么饮品?”
    她要了杯黑咖啡,递一张名片给我,我接过手中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菲惠”,是一间广告公司的公关经理。这只是她伪装的身份。
    她甜甜地笑道:“有没有兴趣做广告片的男主角?”
    我深深望她一眼,感到她在我的注视下脑波混乱地扰攘了一番,显示她的不安。
    她道:“你有很好的开麦拉脸孔,不加入娱乐事业,是很大的浪费。”
    我淡淡道:“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她对我斩钉截铁的回答呆了一呆。以她的美丽,确是令男人很难对她如此决绝。可是在我来说,美和丑一丁点分别也没有,重要的是脑内的神经世界,那才是人的真正本质。
    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站起身来道:“我有事要办,先行一步了。”
    她显然感到被伤害,尖叫道:“你一向是这样对待别人吗?”
    我将一张十元面额的钞票摊在台上,道:“我有更重要的事等待着我。”
    当我走远至离开她二十多码时,还清楚感到她的脑电波激烈地投射到我背上,足见她恨我入骨。
    我穿过公园的树林。
    身后并没有跟踪,不过对方将在公园的另一出口守侯我。以他们的庞大力量,当然不怕我会飞出他们的指隙。
    可是,我正要这样做,因为我还要混进十一时揭幕的世界科研大会里去。
    我潜入树林茂密处,思感向四面八方伸展。当肯定我离开了所有观察我的视线后,我的精神运聚起来,集中到脚下的泥土里,钻进泥土的分子结构里。在千分之五秒的时间内,脚下的泥土蒸汽般溶解,我的身体迅速沉进泥土里去。不一刻,整个人藏进泥里。
    没进泥土后,四周的泥土覆盖过来,生命的力量在我身体内澎湃着,自给自足的空气在体内循环流转。我停止了呼吸,心神进入停止的等待状态。
    不到三十分钟,头顶上的地面布满了脚步声和人声。
    菲惠的声音在左方二十码处响起道:“没有理由会让他走掉的,每个出口都有人等着这怪人。”
    另一把较苍老的声音道:“怪人?”
    菲惠冷冷道:“一个只喝水,在房间内可以坐在沙发上不作声十个小时,对女人全无半点兴趣的男人,不是怪人是什么?”
    另一男声道:“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把他找回来......”声音逐渐远去。
    十时零五分,在泥土中藏了两个小时后,我往地面上升了起来。将泥屑从我身上排离后,我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十时三十分我抵达联合国大门外,来自各地衣冠楚楚的科学精英,陆续到场,准备参加十一时正揭幕的科研盛会。
    我大步往会议厅的入口走去。
    入口处有一组警卫,检查参与者挂在襟上入场名牌,登记身份和例行检查。这些毕生致力科研的学者如遭伤害,那是人类负担不起的损失。
    我一边走,精神逐渐凝聚起来。
    当轮到我进入会场时,我将脑能释放出去,同一时间侵进到警卫和登记人员的视觉神经里去。
    他们同时闭上眼睛,双手不自觉抚拭双眼,我乘机闪身而入。当他们回复正常时,我已挤进鱼贯步入会议厅的队伍里。那些人只会以为是自己个别的问题,而不会知道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情形,所以不起疑。
    我在偌大会议室的记者席位上坐了下来。
    半圆型的大会议厅人头涌动。
    十一时正。
    会议厅座无虚席,聚集了五千名来自各地的顶尖科研人员。本地的电视台架起了拍摄器材,准备将揭幕的情形直接传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致开幕辞的高林博士,被誉为自爱恩斯坦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巨匠,更是万众瞩目的人物,使揭幕礼具有高度新闻价值。
    “当!”
    大钟敲响,全场静下来。
    高林博士伟岸的身形在讲台上出现,立时惹起全场热烈的掌声。与会者同时站了起来,向这位解决了人类能源问题的太阳能之父,致以最高敬意。
    高林博士连续作了三次请与会者坐下的手势,对他满腔崇敬的人才不情愿地坐下。我也坐了下来,心中填满对这伟人由衷的崇敬,这罕有的情绪流过我的神经。
    样貌古奇的高林博士炯炯有神的双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其宽广的额头,使人感到他确有改变人类命运的无穷力量。
    他神态从容地扫视全场,以雄浑的声音道:“欢迎各位来参与这历史性的盛会,由今天开始一连七天的议程里,每一句话,每一个提议,都会写在将来的人类史上。”
    我心中绝对同意。他要说的开幕辞我可以一字不漏背诵出来,在将来历史上以“进化宣言”被铭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高林博士顿了一顿,续道:“各位亲爱的同事,或者你早已和我有同样的看法,就是人类正站在进化的历史十字路口,命运再不是操纵在上帝的无形之手里,近年来对遗传因子突破性的研究,我们已将主动权夺回手里,只要我们愿意,新人类将在数百年内出现......”
    全场气氛肃穆,似乎预见到了高林博士所描述的那划时代科研成就的远景。
    我一字一字地跟着高林博士在说着。
    他续道:“人类的潜能在一生里只用了千分之一。甚或万分之一。最伟大的电脑,也远不及我们脑里切出来一方寸细胞的复杂程度。然而我们很薄弱。这究竟错在什么地方?答案可以在遗传因子里找到。只要我们能纠正那错误,下一代的人类,将会变成活着的神。
    在全场人站立鼓掌的欢送下,高林离开讲台。而我已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厅,来到会议厅和大门出口之间的大堂里。
    高林来到大堂,身旁有四名近身保镖护着,准备由正门离去。
    我站在他的去路处,道:“高林博士。”
    高林的眼睛转到我身上,明显的一震,为我完美的外型而动心。他身旁四名保镖露出警惕戒备的神色。
    我道:“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高林整组人走到我身前来。高林道:“对不起,我从不和未经约定的陌生人交谈,你可以通过国家研究所提出要求和说出见我的理由。”
    其中一个保镖抢前一步,右手把搭在我肩上,低喝道:“请让开!”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类有身体接触,我感到那大汉的神经微电流通过皮肤层,传到我脑里。我眼睛望进高林精光闪烁的眼里,精神延伸开去,扫描了他的心灵,只觉得里面广阔无穷。充盈着引人入胜的智慧和构思。
    高林脸上闪过惊愕的神色,超乎常人的灵慧使他模糊地感到我对他的精神入侵。
    另一名保镖也低喝道:“请让路。”
    我退到一旁,高林博士犹豫片刻,才越过我继续前行。
    我向着他的背影叫道:“请停止换天计划。”
    高林猛地停了下来,铁青的脸回过来望着我,不能置信地道:“你刚才说什么?”
    四名保镖也紧张起来,凌厉的眼神全盯在我身上,如临大敌。
    我一字一字地道:“请立即取消换天计划!人类干预大自然的意向和步伐,只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高林博士眼中闪动着骇人的光芒,手握成拳,举起,放下,才毅然转身往出口处大步走去,转眼消失在门外。
    我精神延伸过去,感到他精神封闭起来了,不再容许任何其他东西闯进去,使我知道再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可是,我还要再试,我步出门外,外面阳光漫天。
    我走下石阶,思感八爪鱼般往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立时知道自己陷入了重重包围中。监视着我的人共有四十五个,其中十二个分乘五辆车,正从不同角度向我驶过来。
    我若无其事在大街上继续走着。
    一群男女迎面向我走过来,和我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女子从衣内掏出了一把小手枪,手指扳擎,一支针穿过了衣袖,刺进了我的左臂里。
    在那瞬间,我已将针里射的药液分析,知道是烈性麻醉剂,往一旁侧倒,立时给另两名大汉架着。
    一架房车驶到身旁,两名大汉熟练地将我送进车内。
    我的精神退入心灵深处,让身体模拟昏迷的状态。
    两个小时后,我被送到一座外表毫不起眼,但内里警卫森严,配备了各式各样医学仪器的地方去。
    我被放在手术床上推动着。
    他们将我推进一个大房间里。强烈射灯从屋顶四个角射下,照得我毫发俱现。
    一群带白手套白衣的人围了上来。
    “这是个和特别的人。据报他从来不吓,永远都是脸无表情。不过请看清楚,他简直是上帝的完美杰作,每一寸肌肉都那样标准。”
    另一把低沉的声音道:“麻药还有一小时多一点便消失,我要在这之前为他进行十多项的检查和测试。情报局的报告说自从两天前对他监视以来,从没有见他进食任何固体事物,除了水。”
    跟着我被进行各式各样的检查,包括照X光、脑部扫描、心电图、皮肤静电反应和脑电波。
    不过,他们将会一无所得,因为每一个测试里,我的精神力量都影响着这些原始的器材,我开始模拟人在半昏迷状态的心理反应,不时发出呻吟和转动身体。
    虽然表面看来房内除了我躺着的床和床头柜外,空无一人,但我却看穿西面的墙,整幅是块一边透视的大玻璃镜,一组由八个专家组成的队伍,正不停对我观察。
    当十二小时后我装作回醒来时,两个警卫将我带到一间宽敞的大房里,要我坐在一张大铁椅上,手脚都给钢箍锁起来。
    审问的时间到了。
    强烈的灯光射在我的脸上。
    我的心灵延伸出去,“见”到隔壁聚集了那八名专家,包括恨我入骨的菲惠在内。我留心着他们的说话。
    菲惠通过单边视镜仔细地看我,淡淡地道:“你看!他一点也不恐惧,就象是个全无血肉的人。”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道:“菲惠小姐,可是所有检查都证实他是个普通的人,我看不到任何特别的地方。”
    菲惠冷笑道:“盘问他吧。”
    门开,两名面目阴沉的人走了进来。
    查申是我伪造身份的名字。我默然不语。
    那人道:“我叫大卫,他叫尊臣,如果你坦白答我们几条简单的问题,可以立即放你走。”
    我的精神延伸大他们那里,立刻知道名字是顺口胡诌,可以放我走也是谎言,他们是不会让一个能说出换天计划的陌生人回到街上去的。
    尊臣拍拍我的肩头道:“朋友,你真棒,告诉我,今早在公园你是怎样逃脱我们的监视的?”
    我平静地道:“给我找高林博士,我要和他单独谈。”
    大卫怒道:“望着我!”
    我抬起头,深深望进他眼里,在他毫无防备下,我的思感在他神经内巡行,探视他的恐惧。
    他全身一震,叫道:“不要看我。”可是却移不开目光。
    我的精神继续锁紧他的神经,数秒钟才放开他。他整个人向后退去,“砰”一声撞在墙上,脸色苍白。
    那尊臣扑过去扶起他,叫道:“你怎么了?”
    大卫胸口急剧起伏,喘气道:“没什么,可能昨晚一夜没睡,突然头昏起来。”挣扎着爬起来。
    隔壁的八人小组起初露出紧张神色,听到大卫这个解释,才松了一口气。人是希望每一件事都正常合理的,只有菲惠仍皱起眉头。女性的知觉和敏锐,使她感到事情的不寻常。
    轮到尊臣来问我:“你从哪里听到有关换天计划这件事?”
    我道:“我要见高林。”
    他们继续以各种问题轰炸我,而我始终是说那一句话,就是要见高林。
    隔壁那医生道:“他四个非常坚强的人,你看,射灯的强光下,他一点倦容也没有,再问下去,崩溃的将是审问他的人。看来我们必须采用非常手段了。”
    菲惠轻声道:“不知你们会否相信,我认为什么手段对他都是没有用的,例如他在公园不动声色地消失,又能大模斯样进入科研会的会议厅!”
    医生打断她道:“我是科学家,只相信事实,除非我试过所有方法,否则是不会承认无计可施的。诺斯,轮到你这催眠专家出动了。”
    我被送到另一个窄小的房子里。诺斯进来给我注射了一针药液,是轻度的麻醉剂,会使我进入半昏迷的状态,易于接受催眠。
    四周的灯光暗淡下来,一片柔和。
    诺斯低沉的声音道:“你觉得疲倦吗?倦了便要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睛,心灵伸往隔壁虎视眈眈的其他七个人。
    他们都默默注视着邻室的我。菲惠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跳动。我感到她对我的恨意大幅减退,代之而起是强烈的好奇心。
    诺斯用手在我眼前拿着两个金黄的小铜球。铜球撞在一起,发出“锵”的一声清响。
    我顺着他的意向张开眼来。只见两个铜球分了开来,又再合起成为一个,其实只一前一后。但因为距离我眼睛只有三寸,所以生出合一的错觉。它们是要扰乱我对现实的执着。
    铜球分开。
    我看到诺斯闪亮的眼睛,感到他正集中精神将思感延伸进我的神经里,想控制我。只是,他的道行比起我来,就象一个干电池和整间发电厂的分别。他或者已发挥了人类潜能的亿分之一,但我却发挥了亿分之亿。
    我将精神紧锁,使诺斯微不足道的精神力量只能在门外徘徊。而可笑的是,他并不知道。
    诺斯道:“你很疲倦了,闭上眼睛吧。”
    我睁大眼道:“给我找高林博士来,我要和他单独对谈。”
    诺斯被我的反映骇得几乎仰跌向后,药物和催眠对我竟一点也不发生效用。
    隔壁的七名观察者骚乱起来。
    那医生喃喃道:“天!真是怪物。”
    另一名蓄胡子的大汉道:“看来我要采用强硬的手段了。局长已发下命令,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他说出如何知悉换天计划的。”
    菲惠道:“道生,小一点声,我不想在未弄清楚事实真相时,便使他变成个神经错乱的废人。”我读到了她心内对我的一点关心。
    半小时后,我坐在一副仪器上面,整个头粘满金属片,每块金属片都通过电线连接到布满仪器的大金属板上。
    道生坐在我的对面,冷酷地道:“我问你答,假设有一句不对题,或者说谎,这副机器即会给你不同的惩罚。”
    我坦然自若地望着他,表面上他是凶巴巴的,但我却知他给我看得发毛。
    隔壁的小组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我的反应。
    道生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淡淡道:“给我找高林博士来,我要和他单独一谈。”
    在我说道“我要和”时,一股强烈的电流由金属片刺进我的左脑叶去,我的脑能自然地将电流阻截,将它迫得倒流回去。
    “蓬!”
    整条电线燃烧起来。跟着所有电线同时燃烧起来。
    刑室里立时骚动起来,警卫抢进来灭火。道生的脸色,有多难看便多难看。
    我的精神退进心灵深处,肉体进入全休息状态。我知道这一着总能将高林引来。
    我再被带到那空广的大房,手脚紧锁在大铁椅上。室内的灯光明如白昼,方便邻壁的人通过单向视镜观察我的举止动静。
    我的思感穿越墙壁,探访隐身隔壁的一大群人。
    除了原本的八人小组外,还多十多个其他人。他们中有三名是穿军装,看服饰是一名上将,两名少将。
    诺斯首先道:“我们将他请到这里来足有四十八小时,可是他连要滴水的要求也没有,不需排泄,亦没有任何疲倦的现象,只是重复说要见高林博士。”
    一名五十多岁脸相威严的男子道:“我当了十多年情报局长,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国防部长先生,我们是否应将他解剖开来看看。”身材宏健被称为国防部长的男子笑骂道:
    “我希望还有你那说笑的心情。我们一定要知道他如何获悉换天计划。我们不惜代价为这项能改变人类命运的伟业保密,是不想惹起任何没有意义的争论,明白吗?”
    情报局长道:“我看了他足有半小时,从未见他动一根指头,包括眨眼在内。”
    外室的门打了开来,众人转身望后,不约而同露出崇敬的神色,连国防部长也不例外。
    高林走了进去,没有和人打招呼,径自走到最前面,神色凝重地盯着隔着单向镜的我。
    其他人简单扼要地向他叙述这两天内他们对我所做各项尝试的失败。
    高林眼瞪瞪看着我,像一点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我的思感伸往他脑海的思潮里,发觉已密封起来,使我难以窥探。
    高林默视着我。
    我道:“高林!我知道你来了。”
    整间房内的人骇然大震,瞪目结舌望向隔壁的我,只有高林仍然保持镇定。
    国防部长脸色刹白,呻吟道:“天!他不是碰巧吧!”
    我的眼保持平视前方,平淡地道:“高林,我要求和你单独对话,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命运。”
    高林向身旁的国防部长道:“我请求单独和他见面说话。”
    国防部长坚决地摇头道:“不!那太危险了,没有人可预测到他可以做出什么事来?”
    高林见他脸色,知道没有转回余地,同时他的话亦不无道理,说道:“打开对讲器。”
    高林的声音通过传音器,在我独处的空广大室内回荡道:“我在这里了,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感到隔壁所有目光一齐集中到我身上。
    我淡然道:“博士,停止你的换天计划。完美的人类,只是一个逃不掉的噩梦。”
    高林道:“我不明白,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
    我道:“你的换天计划能通过遗传基因的改造,培养出能发挥全部潜力的新人类,他们可以直接从太阳和环境摄取能量,精神可以任意旅行和改变物质的分子结构,超脱生老病死的囚笼,成为无论内外都完美的完人,超脱了低劣的品格和情欲的煎熬,成为活着的神。可是,当一切都完美时,没有欲望,没有需求,人类究竟为什么而生存,就象一个运动会里,没有人再为任何奖牌奋斗,比赛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一回事。现代的人虽然充满缺点,可是他们对明天还有一个希望,换天计划所产生的新人类,他们那自给自足的完美已不要任何希望。”
    高林道:“他们亦应没有沉闷的情绪。”
    我冷冷应道:“可是他们也没有‘不沉闷’的感觉。”
    高林声音转冷道:“对不起,我认为所有你说的话都是无谓的恐惧,我已在改变遗传因子上研究了五十多年,现在快接近成功的阶段,连上帝在内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对话中断。
    高林断然转身,走出室外,毫不犹豫地离开建筑物,回到他的实验室里。
    在地下实验室那扇能抵挡核攻击的铁铅门被关上时,我随在高林博士身上的思感亦被切断,我精神的力量还未能穿过厚达三尺的十八层铅板和钢铁夹起来的墙壁。
    我回到被锁在室内大铁椅上的身体。
    所有行动都失败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也是最不得已而为之的一步。
    室内的传音响起诺斯的声音道:“好了!高林博士已和你对话,应该是你坦诚回答我们问题的时候了。”
    我蓦地转过头去,凝视着墙壁后以为我看不见他们的十多个专家和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平静地道:“我是不会说谎话的,不过我可在选择说或不说。”
    菲惠颤抖的声音道:“你可以看见我吗?”
    我道:“当然可以,我还可以看见国防部长和情报局长。”
    我看到邻室人一齐骇然色变,瞪目以对。
    国防部长叫道:“告诉我们,你怎知有换天计划?”
    我的精神凝聚,变成了组光电波,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在万分之一秒内,我已钻进控制建筑物的巨型电脑里,同时控制了整幢建筑物每一道门,每一个设施。
    在隔邻十多人的瞠目结舌下,紧锁着我的钢箍自动打了开来,钢门无声无息下向一旁缩入去。
    传音器刚传来国防部长的一声叫喊,立即断了声息。因为我通过电脑,切断了他们的电流供应,他们将发觉连门也开不了。
    我大步踏出门外,长长的走廊延伸出去,不见人影,我施施然前行。
    警钟大鸣。
    灯光由原本的清白转为暗红,他们放弃了电脑操作系统,改由人手操纵,并且动用后备能源。
    在我快要走到廊道的出口,进入建筑物中央的大堂时,一道厚钢闸在我前面落下,堵截了我的出口。同一时间,浓烈的迷魂气体从廊道顶的小孔猛喷出来,瞬息间廊道充斥着白蒙蒙的气体。
    他们应变的能力非常高。
    我站在钢闸前闭上双目,强大的精神力量迅快凝聚,投射往钢门去,我的能量钻进了分子结构的微观世界去,改变着它们的结构。
    钢门像蜡般溶解下来。
    我穿门而出,步进大堂。
    “停止!”
    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一齐举枪,中心点就是我这手无寸铁的人。
    我的能量延伸到他们手持的枪上。
    惊叫此起彼伏,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已变成灼热变形的武器扔掉。
    我大步往出口走去,有四名警卫扑了上来,我的能量传入他们的脑神经,使他们抱着头仰天跌开去。
    没有人能阻止我。
    在轰鸣的警钟声中,关闭着的大门在我眼前溶解下来,我大步踏出门外。
    外面阳光普照,我仍然在高墙内的世界里。广阔的草地和停车坪上,有十多架防暴装甲车严阵以待,全副武装的士兵如临大敌的包围着我。
    我检查身体的能量,知道再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改变每一辆装甲车的分子结构,因为我还要干一件最重要的事。
    扩音器传来的声音喝令道:“将手放在头上,切勿反抗。”
    我将精神集中,思想越过广阔的空间,来到爱恩斯坦研究所后院的秘密地下实验室入口处,开始进行空间分子转移程序。
    我已经历了一次超越时空的旅行,将我储积了近三千年的能量耗用了近一大半,已经没有可能在短期内回到我以往的时空里。仅余的能量,只能在同一空间作一个短途的旅程。
    在包围的人眼睁睁下,我的身体化成空气,无影无踪。
    下一刻我已立在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前。在入口的两个警卫骇然惊觉时,我的精神爬进了他们的中枢神经里,他们立时晕了过去。
    太阳高悬天上。
    我闭上双目,双手平举,指尖直伸。
    我感到太阳的能量,聚集到我的头顶,进入我的神经,再传到平举的手上。太阳的热能由指尖射出,照射在厚铅钢夹门上。
    我就象放大镜的聚焦,将太阳能千万倍地集中起来。
    太阳能不断加温,照在铅夹门的阳光温度不断爬升,很快攀上四千度摄氏的高温。温度仍在提升着。
    铅门溶解下来,未溶解的部分变成火般白炽。
    我停止了动作,跨进门里。
    我的思感将我带到高林博士正在工作的实验室里。我感到能量已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不过只是我肉身的力量,已足够完成最后的任务。
    实验室门关闭的声音,将高林骇得转身,发觉我卓立室内。
    高林脸色转白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能自动到这里来?”
    我平静地道:“我就是你换天计划产生的新人类,从四千年后的将来回到这里,改变你的计划。”
    高林道:“没有可能的,你一定是他们中的败类。”
    我道:“你错了,我是他们中最超卓的,也是唯一拥有超越时空回到过去的人。我们经历了三千多年的思索,终于一致决定新人类那种生命形式,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
    高林道:“为什么你们不自杀?”
    我道:“新人类是没有自杀的情绪的,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具威力庞大,自给自足的思想机器。”
    我上前一步向他走去。
    他并没有退缩,眼神紧锁着我的目光。
    我的手闪电伸出,在他猝不及防下捏紧他的喉骨。
    他猛力挣扎,却移动不了分毫,他用脚狂踢我的身体,可是象蜻蜓撼石柱,一点作用也没有。我正是他制造出来比他强横千百倍的新人类,他的子孙。我余下的能量已无多,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毁灭换天计划,以另一种形式去换天。
    同一时间我释放出仅余的力量,实验室内的仪器爆炸开来,文件燃烧起来。
    在平静无波的心境里,我看着新人类之父高林的生命在我这子孙的手中消逝,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肉体和生命空气般溶解。毁去了高林,同时也将有若建筑在时空沙堆上堡垒般的新人类抹去,这个未来的可能性将不再存在。
    接着是绝对的黑暗和空无。

举报

名人轶事网




名人轶事网




名人轶事网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名人轶事网  

GMT+8, 2026-6-2 06:51 , Processed in 0.138810 second(s), 7 queries , Memcache On.

郑重声明:本论坛资源均由会员从网上收集整理所得,版权属原作者。

如涉版权,请发邮件admin@storyren.com,将立即整改。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