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永恒_黄易武侠小说全集

第六章—亡命中东
    繁忙的街道挤满了行人,其中一半是兴高采烈的游客和穿着军服的以色列士兵,但凌渡宇的感觉却像孤身一人在沙漠里走着。
    追失了那女子。
    他的失落并非来自追失了人的挫败感,而是因那女子已取得她想要的,可能就此便会失去踪影,那本记事册还是其次,因为复制本已在夏能那里,但想到或者以後再见不着她,心中竟然禁不住涌起强烈的失落感。
    这个自我分析,连他也大吃一惊,在他的经历里,不断遇到各类型的美女,但这神女子的风格,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表面看去,凌渡宇是个入世的禅者,一个超脱於物欲名利的理想追求者,但旁人却很容易忽略了他对生命和做为“人”的经验的热爱,正是这种热恋,便他追求更高的精神层次和理想,也是这种倾向,使他加入了“抗暴联盟”,矢志建立世界大同的乌托邦,乌托邦在希腊文原忘为“那儿也没有的地方”,他的梦想,便是要促使这个“那儿也没有的地方”,成为覆盖全球的乐土,换个角度来说,他也是个对“美”的追求者,再见那神女子并不是要征服她、占有她、享受她,而是一种对“美”的追求和渴想。
    “先生!”
    凌渡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发觉自己不自觉地避过了人潮,步进一条僻静肮脏的横街,一个年纪在五十间、瘦削而长着一张马脸,似乎有点外国血统的阿拉伯人,站在他眼前,拦着他的去路。
    “先生!才十六岁的巴勒斯坦之花,说英语,有大麻烟供应,可以满足你任何需求,保证满意。”跟着丑恶地眨眨左眼,淫笑道:“她是大乳房的。”还在胸前比了比,做了个令人作呕的把捏手势。
    原来是个拉皮条的。
    一群小孩从横巷另一端跑过来,带头一个骑着单车,其他小孩闹哄哄地追在後面,凌渡宇退往一旁,让这队大军涌过,小孩们纯洁的脸庞,尤显得将十六岁女孩推出来卖淫,使人切齿痛恨。
    拉皮条的男人继续卖弄地道:“假若你喜欢女学生,也可以弄个来给你。”
    凌渡宇心中掠过不妥当的感觉,这拉皮条的男人声音愈说愈大,而在一般情形下,这类交易都应在鬼鬼祟祟的形式下进行。
    他心念电转,霍地转身。
    赫然入目是乌黑的枪嘴,一名穿着西装的大汉正从後欺过来,手枪扬起。
    凌渡宇双手举起,大汉眼光自然地望向他高举的双手。
    就在那大汉以为控制了大局时,凌渡宇双肩丝毫不见耸动下,右脚笔直向大汉握枪的手闪电踢去。
    转身、举手、踢脚,叁个动作没有半分间隙,在弹指间完成。
    “呀!”
    手枪应脚脱手而去。
    凌渡宇同时一矮身,踢高的脚在仍离地的情况下,藉左脚为轴心,腰劲猛运,旋风般一百八十度挥动,将後面那马脸男子刚掏出来的手枪扫跌,同时右拳重重捶在马脸男子的小肮下,痛得对方虾公般弯下身去,脸容扭曲得像变了形状,再不成其马脸。
    凌渡宇没有停下来,弓身急退,撞入後面大汉的怀里。
    那大汉手腕的剧痛还未消除,整个人已给提离地上,越过凌渡宇头顶,向前飞摔出去。
    横巷两端同时响起急遽的脚步声。
    一边是四名穿西服的大汉,另一端正是刚才在犹太庙遇到的几名伪装犹太教士。
    他放弃了捡起地上的枪的念头,双脚一弹,两手攀着身旁一堵矮墙的顶部,手用力一撑,灵巧地跨过矮墙,跃了进去。
    墙後是一所住屋的後园,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幸好没有人。
    墙後响起急遽的脚步声,但却不闻任何叫嚣,显示出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凌渡宇脚一触地,立时前扑,一直窜到另一方的墙,依样葫芦,往外跃去。
    墙後是另一毗邻房舍的後园,几位犹太妇女,围坐一起,织造地毯。
    她们几乎是同时尖叫起来,像防空的警报。
    凌渡宇有风度地举手敬礼,以示抱歉,脚下却不问着,这次他不取越墙而去之道,不客气地迳自从後门穿房入舍。
    一个犹太人正独据一桌,享受着他的午餐,桌上放了一盘面包,还有豌豆和辣椒,调味汁发出的香料味儿,弥漫屋里,见到这强闯者,大惊之下,连口中嚼碎了一半的面包也喷出来,在他未来得及喝骂时,凌渡宇推开前门,旋风般抢了出去。
    门外是另一条横巷。
    一阵小孩的欢笑声传进耳内。
    那群小孩追着骑单车的小孩,从右方由远而近。
    凌渡宇心中一动,迎了上去,双手伸出,便将自行车按停。那骑单车的小孩向他俯跌过来,他趁势一把将小孩抱起,放在地上,另一只手掏出一叠足有数百元的美钞,塞在小孩手里,叫道:“这足够买下你的单车了。”
    那小孩眼睛立时发亮,以与他年纪绝不相称的纯熟手法,将钱塞进裤袋里。
    凌渡宇骑上单车,因为座位太低,半蹲半立地猛踏单车,箭矢般冲前,来到两巷交叉处,另一端数名大汉追至,凌渡宇见势不对,一脚踏地,整辆单车提起一百八十度旋转,猛力一跺,往回冲去,那群小孩可能怕他反悔,早逃得无影无踪。
    这次畅通无阻,凌渡宇冷静地计算着位置和角度,在大街小巷穿来插去,直至估量已远离刚才受袭的地方,才在一个街角弃下单车,步进人来人往的大街去。
    凌渡宇心想日下当务之急,是和夏能联络,借助他的力量抓这些人,同时,也可以取些防身武器,重新拥有自卫的能力。
    街旁一个电话亭映入眼。
    凌渡宇大喜过望,来到电话亭前,一个男子背着他在打电话。
    凌渡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全神留意着街上驶过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这批人处心积虑来暗算他,一定不会就此罢休。而且他们行动时迅捷而有组织,显示出可怕的实力,只要一个不小心,落入他们手里,将难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男子在电话亭里说个不休,一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凌渡宇不耐烦起来,轻敲着电话亭的玻璃门,示意有急事需用电话。
    男子终於放下电话,推门而出。
    凌渡宇侧身闪进,正要拿起电话,心中忽地闪过危险的感觉。
    但一切已太迟了。
    一件硬帮帮的东西斜斜向上,紧紧顶在他的脊椎处,凌渡宇心中一寒,这个角度恰好可以将他大半条脊椎轰碎,假设让那发生,今生休想再移动半个指头,只是这点,已可推知对方是经验老到的职业枪手,使他识相地不敢妄动。
    罢才装作打电话的男子以冷硬的声音道:“不要动!凌渡宇先生。”
    这时四面八方都有大汉迫来,手插袋里,暗示着武装的力量。
    在快要嬴得这一局时,一下子全输出去。
    凌渡宇虽是心中愤恨,也不由不佩服对方陷阱的巧妙。
    背後的男子严厉地命令道:“慢慢退出来!”
    枪嘴顶着他往街上走去,前後四方均有虎视眈眈的大汉,但最要命还是背後的枪。
    在拐角处,一辆大房车停在那里,後厢的门打了开来,凌渡宇走到车门前,正想说话,後面一股大力撞来,使他猝不及防下仆进後厢里。
    “轰!”
    後脑着了重重一下,天旋地转下,凌渡宇昏了过去。
    意识倒流回凌渡宇的神经里,脑後的痛楚同时脉动,但大脑已能重新开始正常的活动。他惯例地不睁开眼睛,保持着原先昏迷的外象。
    几个微弱的呼吸声在他身旁响起,他静神默察,断定附近最少有八个人,他们的呼吸均匀稳定,显示出冷静和自制。同时间机器开动的声音在耳膜里激汤,身体也受着车辆开行时的颠簸震动。
    他估计自己应是在一辆货柜车的货柜内,只不知目的地是那里?
    他并不是躺着,而是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里,手足都给紧紧地用近乎塑胶手铐一类的东西和椅子缚在一起,一点松动的馀地也没有。
    他唯一可做的事是继续装作昏迷。
    身旁这些人非常沉默,除了呼吸外,再没有其他声息,连移动的动作也没有。沉静得异乎寻常,不合情理。
    蓦地左边响起声音,按着凌渡宇左臂蚊咬般刺痛,一管针插进他肌肉里,药物一支箭般激射进体内。
    一股麻痹感由注射的地方随着神经往身体其他部分蔓延,时间刹那间陷於近乎停顿的状态,他虽仍在呼吸,但一呼一吸像世纪般的漫长。
    所有声音,包括自己呼吸的响声,退往遥不可及的远处。
    凌渡宇心中恍然,对方注射进自己身体的药物,是一种能将神经的敏锐性减低的镇定剂,看来对方会是用催眠术二类的方法来对付自己,因为镇定剂可以减弱一个人对现实的“执着”,有助於催眠的进行。
    他不惊反喜,出生後在西藏的十五年,他接受了最严格无上苦行瑜伽的磨练,其中一项是对抗各式各样的毒药,包括两百叁十七种蛇毒,故此养成了对大部分药物和毒物的抗体。
    凌渡宇集中精神,就像要在意识大海的至深处,往水面上升上去,这类药物,通常最剧烈是刚侵进神经内的刹那。
    一道柔和的灯光射在他脸上。
    “叮!叮!叮……”
    金属碰撞的清响,一下一下地在他耳旁响起,如梦似幻。
    凌渡宇的正常意识逐渐回复,他成功地以精神意志,将药物的作用压下去,表面上则模拟着药物的反应,缓缓张开双目,露出昏沉的神色。
    扁线蓦地转强,换了一般人的正常反应,一定在不堪刺激下闭上双目,但凌渡宇这瑜伽高手里的高手,对全身的随意肌和不随意肌,都能控制自如,在有必要时,甚至能使心脏暂停跳动,造成假死的现象。
    这时他依然茫然睁眼,无视刺目的强光。
    扁线转柔。
    一对眼睛在他脸前出现,闪动着摄人魂魄般的神采,攫抓着他的眼光不放。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从他眼神的深邃难测,可将他列入顶尖儿的催眠师之中。
    凌渡宇心内冷哼一声,这是鲁班面前弄大斧,他本身便是大师级的催眠家,幸好除了有限几个人外,都不知他有这种专长,所以这群将他掳来的神秘人物,亦懵然不知他这超凡的本领,这成为了他或可反败为胜的本钱。假设对方只有一人,他还可以将敌人反催眠,可惜实情不是如此。
    那催眠师举起一个金属圆球,在他眼前叁寸许的地方摇晃,圆球银元闪闪的表面,反射着灯光的光线,像圆月般的明亮。
    凌渡字的眼睛随着圆球的位置左右移动,这是被催眠的初步情况。
    “你叫甚麽名字?”
    凌渡宇发出深沉的叹息,身体一阵扭动,似乎要挣扎醒来,但眼珠仍随着钟摆般摇动的金属圆球,左右移动。
    圆球被拿起移走。
    凌渡宇又接触到催眠师异光大作的眼睛,他真想大笑一场,但当然不能这样做。
    “凌渡宇,你非常疲倦了,眼皮重如铅坠,睡一觉吧:闭上你的眼睛,闭上你的眼睛……。”
    凌渡宇听话非常,阖上眼睛,不一会鼻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叮!”
    再一下金属碰撞的清音。
    催眠师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道:“你虽然睡着了,但还很清楚听到我的说话,你点头来表示是这样。”
    凌渡宇点了一下头,以示就是如此,心中却大是凛然,这催眠师的道行不可小觑,将自己带进半睡眠的状态下,再夺取深藏内心的秘密,是非常高明的手法。也是一般催眠师难以做到的。
    “你认识高布多少年了?”
    凌渡宇梦呓般道:“七年。”
    问题一个接一个向他轰炸,凌渡宇一一回答,因为并没有隐藏的必要。终於那催眠师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你到台拉维夫干甚麽?”
    凌渡宇一直等待这个问题,毫不停滞地将原因说出来,但却隐去遇到神女子的部分。
    “那记事册在那里,”催眠师的语调中首次露出隐隐的紧张。
    凌渡宇道:“我藏在高布寓所外的森林里。”
    “说出正确的地点。”
    凌渡宇道:“屋後红白的树,左边有草,後面是石。”
    “说得详细一点。”
    凌渡宇道:“屋後红白的树,左边有草,後面是石。”
    苞着是一阵奇怪的低鸣声,似乎是他们中几个人在交谈,短促快捷,但凌渡宇却一点也听不懂,以他对语言学的认识,见多识广,也从未听过他们现在运用的语言,而且对方发音的方法,难度非常之高,听过一次後,绝对不会忘记。
    其中有几粗声符,是“阿里卡古拉达”和“爱莎玛特利亚”,在交谈里不断重复,凌渡宇苦苦记着,留待有机会时请教专家。
    交谈停了下来。
    催眠师又再问有关记事册的藏处,尝试用不同的方法套取正确的地点,可是凌渡宇只是重复那几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日下记事册的收藏地点成为了他唯一保命的本钱,以这批人的辣手无情,假若他说出记事册已给人取去,又或制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藏点,他们还怎肯让他活命。唯有以这个方法,让他们以为只有他才能到当场找出记事册,於是一天未找到记事册,他使仍是安全的。
    那些人又用奇怪的语言交谈起来。
    “咿唉………”
    货柜车停了下来。
    催眠师的声音再响起道:“当你醒来时,这一切都将会被忘记,再不留下任何痕迹,睡吧,好好睡觉吧!你太疲倦了……疲倦……睡觉……”
    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乖乖地发出鼾声,在真实的情形里,他睡眠时呼吸慢长细,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喀嚓!”有人在外打开了後门。
    冷风吹进车厢里,凌渡宇心中骇然,这是沙漠地区晚上的凉风,他被掳时是下午二时许,这即是说,货柜车走了最少五小时,以每小时五十理计,他应离开了耶路撒冷两百多哩,那可以是埃及、约旦、又或是利亚。假设是这样,期望夏能这支救兵从天而降的希望,只是一个泡影。
    那些人再次交谈起来,用的仍是那令凌渡宇难懂的语言,接着脚步声响起,鱼贯走出货柜之外,他细心一听,果然是八个人。
    货柜门“砰”一声关了起来,接着是从外锁上的声音。
    凌渡宇待了一会,确定身旁没有人,才微微张开眼睛。
    入目是空空如也的货柜,只是近柜门处堆满了一箱箱的货物,墙壁般竖起来,可以想像当关卡人员检查时,打开柜门只能看到一柜的货,哪想到货後另有空间,这时货物的中间移开了。一个可容人弓背穿越的空位,那些人就是由那里走出货柜外。
    身旁除了十多个座位,左手处还有一张长台,放了一些东西。
    凌渡宇小心细察,当他确定没有隐藏的摄像镜向着他时,才将眼睁开来。
    “砰!”
    前面传来关门的震动,显示司机也下了车,只不知外面是甚麽地方?他们会否将他带回台拉维夫高布的别墅,让他去找那不存在的记事册?
    他的手和脚果如所料是给坚韧的胶带缚起来,与所坐着那又重又大的铁椅缠在一起。
    凌渡宇一点也不气馁,他是天生在险恶的环境里,最能发挥本身能力的人。
    他的眼在左侧离他叁许的台面上搜索,最後眼光停在一个不钢制造、尺许见方的箱子上。
    他不知道这些人甚麽时候转回来,只能不浪费半点可以逃生的时间,藉着指尖触地的力量,他用力一扭身体,铁椅向左前移动了少许,他再以同一方法向右前移去,就是这样,连人带椅逐分逐分往台子移去,咫尺天涯,足有十分钟的时间,他的胸口才碰到台子的边缘,以他超人的体力,也感到大吃不消。
    凌渡宇向前俯去,口凑到箱子的开关处,狗儿般伸出舌头,将扣着箱盖的开关顶了开来,舌头再向上挑,箱盖打了开来。
    箱内的东西,令他欢呼起来。
    除了针筒、药棉、几瓶药物外,还有几把大小不同、银光闪闪的手术刀,这些或可供这些人迫供用刑的工具,现在成为了他的救星,正是水能覆舟,亦能载舟。
    凌渡宇咬起最大的一把,再退离台子,俯头咬着手术刀,在胶带上磨割起来,不一会带子断开,馀下的工作更容易了,凌渡宇再次回复自由,当他松动筋骨时,蓦地发觉自由的宝贵,任人宰割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苞着的问题是如何出去。
    他审视箱尾的货物,原来是一箱箱的橙,再穿过货物下那客人走过的空间,走到尾门处,仔细研究,不一会已知道绝无可能从内部将门打开。
    究竟有甚麽妙法?
    这批身分不明、操着奇怪语言的人并非善男信女,他又没有武器在手,当他们回来时,他便会陷身险境。
    想到这里,他的眼光落在堆满的货物上,心中一动,立即工作起来,忙碌地移动箱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光景,车外传来微弱的声音,接着是拉开门锁的声响。
    “喀嚓!喀嚓!”
    中分而开的尾门猛地向外两旁打开。
    数百箱橙洪水缺堤般向外从敞开的车门倒泻出去。
    惊叫声和货物崩的声音混在一起,场面混乱之极。
    当凌渡宇踏着货物扑出货框外时,在月光的照耀下,七、八名大汉均被出的货物撞倒地上,其中一人甚至只露出一个屁股。他的计策获得空前的成功。
    一名大汉爬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拔出手枪,胸前中了凌渡宇重重一脚,最少断了叁根肋骨。
    “砰!”子弹在耳边飞过。
    另数名大汉从远方奔来,手中的枪都指向他。
    凌渡宇一个倒翻,在货物上滚动,来到倒在货物堆里另一个人身旁,一手扭着那人击来的拳头,膝盖已顶在对方面门上。
    “啪!”
    那人鼻骨折断,鲜血喷溅。
    在这等生死搏斗的情况下,是没有仁慈存在的馀地的。
    凌渡宇往他身上一掏,摸出手枪,猛地转身,另一名从货堆爬起来掏出手枪的大汉,眉心开了个血洞,向後抛跌,重新被埋葬在货堆里。
    凌渡宇滚离铺满地上的货物,滚入一丛矮灌木林里,才弹跳起来,往百多码外一处黑沉沉疏林奔去。
    後面人声鼎沸,也不知有多少敌人追来。
    他穿过疏林,公路笔直往左右两旁无限地延伸,圆月灯笼般浮在公路一端的上空,像在指引着他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途羔羊,假设老虎也有时可以变成羔羊的话。
    沙漠区的寒风使人从心底里冷颤出来。
    凌渡宇怎敢停下,沿着公路往前奔去。
    前面传来摩托车的响声。
    假设声音是从後方传来,他一定会躲到路旁,但若是从前方传来,那便应与身後那批人没有关系。
    凌渡宇奔到路中心,张开双手。
    在明月的背景下,一辆摩托车出现眼前,平射的车头灯将凌渡宇照个纤毫毕露。笔直驶到凌渡宇面前,眼看撞上凌渡宇,才奇迹地煞停下来。
    铁骑士头盔的顶部闪烁着月照的辉芒,但眼目却躲在暗黑里。
    凌渡宇暗忖,就算对方叫价一百万,他也愿意付出车资,但不是现在,因为他身上所有东西都给人掏空了。
    那人叫道:“还不上车?”
    充满磁性的低沉女音,是那般可爱地熟悉和亲切。
    车声从後传来。
    凌渡宇迅速跳上车尾。
    摩托车“隆隆”声中,转了一个小弯,掉头而去,速度疯狂地增加,以致摩托车像片树叶般飘颤摇摆。
    凌渡宇双手毫不客气搂着铁骑士充满弹性的蛮腰,对方立时不满地扭动了一下,怪他搂得太紧。
    凌渡宇逆着风大声道:“怕甚麽,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搂作一团。”
    铁骑士一言不发,猛踏油门,摩托车炮弹般在公路上前进,将追来的车子远远抛离。
    在凌渡宇以为永远见不着她的时候,神女子竟又突然出现,还将他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也不知应当她是朋友还是敌人?
    凌渡宇叫道:“这是甚麽鬼地方?”
    女子回应道:“利比亚!”
    凌渡宇一听,整个人呆了起来,早先他曾猜测自己身在之地,不出埃及、约旦和叙利亚几个国家,假设自己身在其一,还是有点受不了,何况是在利比亚?
    自己究竟昏迷了多少时间?利比亚和以色列之间隔了个埃及,他们怎能将他运到这裹来?於此亦可见他们的神通广大。另一个问题是刻下在自己怀抱里的女子,又怎能知道自己的所在,骑摩托车将他救起?所有这些都成为横亘胸臆间,令人极不舒服的谜团。
    问题还不止此,这时他身上空空如也,不要说钱,连张纸也没有,更不用说护照和证明文件,何况他还是个非法入境者,连住酒店的资格也没有。
    利比亚对外国人喜怒无常,给逮住的滋味绝不好受,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双手紧搂着的玉人。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暂时抛开所有烦脑,开始欣赏和投入到公路的景色去。
    左方是数哩宽的沙丘,每走至公路地势较高的路段,便可以远眺沙丘地带外,在月照下闪闪发亮的地中海。右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漆黑的夜空里,月晕外的星星又大又亮,像《天方夜谭》里描述的奇异世界。
    鲍路上渺无人车,只有摩托车的机动声,到破了庄严的宁静。照这方向,日下应是在利比亚北端,沿着非洲海岸,走在由突尼斯经利比亚往埃及几千里长的公路上。
    那女子策驶着时速保持在一百哩高速的摩托车,一言不发,凌渡宇很想看看油箱的指示针,看还剩下多少燃油,但这种速度和光线,都令他难以做到。
    天开始亮了起来,眼前的沥青双行道平坦得无可挑剔,地中海吹来的微风,稍减太阳初升的炎威,也刮起了沙漠上的细沙,形成了一片尘幕,使较远的景物模糊不清,影影绰绰的骆驼,悠然自得的在黄沙上漫步。
    便袤的沙漠景色,使人肃然起敬。
    太阳升离地平线後,他们碰上一队运货的车队,在人们还来不及定睛细看下,摩托车已绝尘而去。
    幸好神女子把面目隐藏在头盔里,在这女人只能露出眼睛和牙齿的国度,她会像外星生物般引人注目。
    鲍路上的交通繁忙起来。
    显示离班加西二百哩的路牌竖在路旁,班加西是利比亚位於北岸锡尔特湾的重要海港,非常繁荣兴盛。
    摩托车忽地驶离公路,转入了一条支路去,不一会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前停了下来。
    女子见凌渡宇仍紧紧搂着她的腰,叫道:“还不放手!”她的英语比先前进步得多。
    凌渡宇淡淡道:“我怕一放手,你便弃我而去。”
    女子失声笑起来道:“这也不无道理,情人,我们一起下车吧。”
    凌渡宇失声道:“你唤我作甚麽?”
    女子脱下头盔,轻摇乌黑的秀发,数百哩飞驰应有的倦意,丝毫也不写在她晶莹秀美的脸庞上。
    凌渡宇看得呆了起来。
    四周阒无人迹!本应非常安静,可是风势转急,一阵一阵地刮过路面,在他们和里许外的城镇间,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骆驼,在稀稀落落的灌木丛吃着草。
    凌渡宇对沙漠有非常深切的认识和经验,这环境的天然乾枯苍凉,反而带来莫名的亲切感。
    女子从摩托车後的旅行箱里,拿出一包东西,同他掷过来,道:“这是你的!”
    凌渡宇打开一看,惊异得瞪大了眼。
    包裹内除了一套阿拉伯人的衣服,还有沙漠旅行必需品,如遮阳镜、口罩、水壶等等,她怎会预备得这麽齐全?
    凌渡宇哂道:“我以为里面还有只骆驼。”
    女子挨着摩托车,懒洋洋地看着他,澄蓝的大眼闪着奇异的神情。
    凌渡宇张开手道:“好了,告诉我你是甚麽人,为何又来救我?”
    女子道:“我不可以告诉你,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凌渡宇皱眉道:“你唤甚麽名字?”
    女子耸耸肩胛,秀长的眉毛向上一扬道:“你喜欢的话,可唤我作战士。”
    凌渡宇奇道:“战士?那有这样的名字,不过倒适合你这头雌老虎。”
    女子呆道:“甚麽是雌老虎?”
    凌渡宇也给她弄得糊涂起来,道:“你真的没有名字?”
    女子道:“我们是没有名字的。”
    凌渡宇目闪奇光,定定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字地道:“你们?谁是你们?”
    女子道:“我、高布和其他一些人,都是同一类的人,我所能告诉你的就那麽多。”
    凌渡宇紧迫着道:“你为甚麽来找我?”
    女子道:“我看过高布那本『书』,知道了整件事,在书中高布提到你,并指出你是帮助我们的最佳人选,所以找才来找你。”
    凌渡宇有点失望,她并非因“他”而来找他,只是因为高布的介绍,他充其量是一件有用的工具,这想法令他很不好受。
    他的声音转冷道:“你怎知我给人捉来了利比亚?”
    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她每次都能精确地掌握他的行踪,便他和她在记事册的争夺里,不断地处在下风。
    她沉吟半晌,找寻着适当的言词,好一会才答道:“我在你的身体里储存了时空流能的烙印,只要你不离开太阳系,我便有方法找到你,所以当我看完高布的纪录後,立即掉转头去找你,发觉你给『逆流叛党』的人押了上船,驶往的黎波里,我跟了上船,躲在救生艇里,一直跟你到这裹来。”
    凌渡宇心下佩服,在利比亚这样的国家,单身的美丽女子必定步步艰难,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无愧战士之名,不过她现在更有兴趣的是另一个题目,问道:“甚麽是『逆流叛党』?”
    她诚挚地道:“不要问我,时候到来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凌渡宇并不肯做糊涂虫,不放过她追问:“可是总可以告诉我,高布的纪录说些甚麽吧?”
    女子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逆流的人随时会追来,难道你要我在这车来人往的地方和你细说从头吗?遇上利比亚的警察就更麻烦了。”
    凌渡宇一想也是,换过阿拉伯的袍服,转身时女子已变成道地的戴着遮阳镜的阿拉伯男子装扮,若不揭开头巾,使不知是女儿之身,使他不得不赞她布置周详。
    两人重新坐上摩托车,却对掉了位置,凌渡宇变成了司机。
    女子正襟危坐,只抓着了座位尾部的横铁扶手。
    凌渡宇道:“横竖你没有名宇,不如让我给你起一个。”
    女子欢喜地道:“说给我听。”
    凌渡宇本来只是随口说说,闻言才认真地思索起来,刚好天上飘过一朵美丽的云彩,灵机一触,道:“不如使唤作飘云,好吗?”
    女子喃喃念了两遍,忽地叹息一声,幽幽道:“好吧!从今天起,我使唤作飘云,直至抵达生命旅程的终站。”
    凌渡宇听出她语调中无限的伤感,愕然道:“你不喜欢,我可以给你另一个名字。”
    飘云道:“不!不!我喜欢这个名字。”
    凌渡宇一踏油门,摩托车风驰电掣,同远方的城镇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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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准时赴会
    撇开政治的权力不谈,利比亚人是幸福丰足的,所有成年人每周都可以获派石油股息,钱财的支持下,城市充满着兴旺的生气。
    凌渡宇和飘云这两个伪装的利比亚人,骑着摩托车,穿过刻着可兰经的凯旋门,进入店林立的街道里,其中占一半的房屋,都是新建成、建造中或是修缮中,售卖从日本进口的电器,更是随处可见。
    他们在一个加油站为摩托车近乎乾涸的油箱加满了油,凌渡宇的阿拉伯话虽不太流利,但利比亚并非常见外国游客的地方,加上凌渡宇深黄的肤色,看上去和道地的利比亚人没有太大的分别,所以那友善的油站老板毫不在意。
    在加油期间,凌渡宇的眼光四处浏览,忽地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看着加油站办公室里钟上的日历星期显示。
    十月十六日星期五,还有两天就是国际考古学会特别会议召开的日子,以决定是否进行第二轮发掘。
    他没剩多少时间了。
    这即是说他昏迷了超过四十八小时。
    敌人故意将他带到利比亚,尽避他能侥幸逃走,也难以准时赴会,用心阴险之极,面对困难,反而激起凌渡宇的斗志。
    凌渡宇在附近买齐了旅途必须的用品,回头走往飘云等待他的角落,街上颇为热闹,大多路人都穿着和凌渡宇相同的长袍,不过脚穿的却不是凌渡宇的英国皮鞋,而是的拖鞋,活像一只只的龙舟。有派头没派头的嘴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烟斗,浓烟一口口地喷上天。与他们的悠闲非常谐调。
    熬女大都用布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眼睛,凌渡宇克制着盯视她们的欲望,在回教社会里裹,这是必须知道的禁忌。
    很快他们的摩托车又在公路上风驰电掣,来到一个交叉路口,左右各有一条路,却没有任何指示路牌,令人产生岐路亡羊的感觉。
    恰好一个本地人,骑着一匹骆驼,的的答答地走过来。
    凌渡宇叫道:“愿真主阿拉保佑你,请问往昭弗的路怎麽走?”
    那利比亚人眯着一双眼打量凌渡宇,忽地脸色一变,道:“年轻人,可否让我看你的脸?”
    凌渡宇大感奇怪,将遮阳墨镜脱了下来,仰脸让这奇怪的利比亚人看个清楚。
    利比亚人全身一阵颤抖,双脚一夹骆驼,哗啦哗啦打横冲出路面,在驼峰间抛得一高一低的往沙漠逃去,活像凌渡宇是恐怖的大瘟神,转瞬变成一个小点。
    凌渡宇和飘云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拿出买回来的地图,商量了一会,决定取右边的公路。
    太阳开始没落在沙漠的地平下,圆月出来前天空的星又大又亮,覆盖着公路两旁空旷的荒原,凌渡宇远离公路,在沙漠里拣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将刚买来的帐篷,利用摩托车做支架,搭了起来。
    飘云坐在沙丘上,呆呆地望着壮丽感人的星空,凌渡宇在那边扭开了刚买回来的短波收音机,不知在听甚麽。
    姗姗来迟的明月终於爬离了地平线,以她无可比拟的金黄色光,主宰着黑夜里的沙漠。
    凌渡宇关上了收音机,走到飘云对面,坐了下来,眼光灼灼,盯着她女神般动人心弦的脸庞,这一夜一天来她美丽的俏脸,不是藏在头盔里,就是给太阳眼镜和面罩盖着,到此刻才重现人间。
    飘云清澈澄蓝的美目,蒙上像浓雾般的忧郁,使人感到她有很重很重的心事。
    凌渡宇手上拿着罐头和开罐器,准备着简单的晚餐,他虽然数天没有进食,但对他这曾经严格苦行锻的人,如此只是等闲之事。
    飘云吁了一口气,道:“刚才在听甚麽?”
    凌渡宇一边用开罐器开罐头,一边淡淡道:“在听关於自己的报导。”
    飘云奇道:“甚麽?”
    凌渡宇将打开了的罐头叁文鱼递给飘云道:“这是你的。”
    飘云摇头道:“不!我不用吃东西。”
    这回轮到凌渡宇奇道:“甚麽?”
    飘云道:“我想了很久,决定将整件事告诉你,或者这样方可以得到你真正的助力,但在告诉你前,先说你从收音机听到甚麽?”
    凌渡宇摇头苦笑道:“刚才收音机报告说,有名假扮阿拉伯人的男子,今晨在的黎波里行劫了一间银行,杀了两名警察和叁名路人,幸而真主保佑,他遗下了护照,所以有他的相片和名字,那劫匪便是凌渡宇。”
    飘云呆了一某,才咬牙道:“真卑鄙,逆流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她很少有这类极端的表情,首次令人感到她的血肉。
    凌渡宇道:“但无可否认这是条绝妙的嫁祸毒计,可以想像我的相片出现在每一个电视上,所以刚才的利比亚人才吓得逃命去了,我们原本打算由公路往昭弗,再在昭弗买骆驼,由沙漠偷越往埃及去的计画,看来是行不通了,因为公路上的检查站我们便过不了,何况还有四出搜捕我的警察和士兵,给他们逮着,休想有辩白的机会,那甚麽逆流的人,不费一兵一卒,使将我推进水深火热的境地。”
    飘云道:“你怕吗?”
    凌渡宇失笑道:“这是甚麽话?比这凶险百倍的情形我也遇过,从未想到怕,何况日下安全得很,又有美女相伴。”
    飘云眼中掠过异采,道:“高布的确没有拣错人,你现在已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凌渡宇一把抓起她的手,撞得紧紧地道:“不要和我打哑谜了,告诉我你是谁,为何你不用吃东西,又能发出那奇怪的能量?”她的手出奇地温软。
    飘云沈醉在沙漠温柔的月色里,吹来的寒风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就在凌渡宇以为她再不会作声时,她抽回双手,往後拨弄飘舞着的秀发,伸了个懒腰,在凌渡宇看呆了眼时,以平静得使人心寒的语气道:“我是从遥远的时空回到这时代的人类,高布也是这样。”
    凌渡宇呆了一某,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飘云主动拉起凌渡宇的双手,上身俯前,俏脸凑到他面前道:“我知道这太违背你的理性,但请看眼前的事实;存在和力量,高布的存在。高布用作纪录的文字,正是属於我们那时代的文字,还有甚麽比事实能作更有力的解释呢?”
    凌渡宇沈吟半晌,冷静她道:“假设你真有从遥远的世界回到往昔的能力,为何不拣选在高布死前的时间,那不是可以改变一切,高布也不用死了吗?”
    飘云松开凌渡宇的手,站了起来。
    从这个角度望向飘云,明月刚好在她头顶高处,挥发着浑蒙的青光,沙漠的风吹得她秀发飞扬,灵光烁动,就像一尊从亘古以来就已存在的女神像,而这神像将不受任何时空限制,存在直至於永恒的尽极。
    凌渡宇知道自己一生也休想忘掉这情景。
    飘云将美得目眩的俏脸仰对月夜,月照为她乌黑的秀发添上了一层金沙,她以充满磁性的声音深沉地道:“时间是这世上最奇异的妙物,也是最难明白的东西,她并不是客观的死物,而是活的,具有人类所难以明白的内涵、特质和变异的能力,就像一个橡胶做的球,你虽可以暂时改变它的形状,但它本身的弹性和张力,始终能使它回复原形。而时间的真正本质,却要比橡胶球更要奇异万倍、亿倍。”
    凌渡宇闭上虎目,想到时间和空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但为何当空间是二度空间的立体时,时间却以单线的一度空间而存在。是否真如爱因斯坦所言,时间只是空间这二度空间外的另一空间””第四度时间?
    时间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已在相对论中得以确立,速度愈大,时间使愈慢,在黑洞那类奇异的天体里,当引力大得连光也迷不掉时,时间更将以人类不能理解的方式存在着,时间究竟是甚麽东西?
    这宇宙的极限是光速,所以光速是个不变的常数,但假设能超越光速,时间是否会发生倒流的现象?
    时间是否有开始和尽头,“始终之外”时间又是以甚麽方式存在着?
    飘云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你以为时间旅行像骑摩托车那麽容易吗?喜欢便可以由一点到另一点去?不!时间旅行并不是那样,我能在这里与你说话,让你看见,每一秒钟都消耗着你这时代最大核电厂所能在一年内产生的能量,时间旅行是最昂贵的玩意。”
    凌渡宇猛地睁开双目,不能置信地叫道:“甚麽?”
    飘云俯视着盘膝而坐的凌渡宇,澄蓝的眼睛像两潭深不可测的湖水,淡淡道:“只要从遥远时空送过来的时空流能有丝毫减弱,我便会像空气般消失在你眼前,时间旅行的凶险是难以想像的,就算以找那时代的水平再发展一万年、十万年,恐怕我们在对时间的了解上,仍是属原始时代,我们时代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与时间的抗争里,人类成为时间的奴隶已太久远了,久远得连想也不愿意去想。”她语气虽是平淡,但心中却激汤着无限的荒凉,隐现着人类与时间和命运抗争的悲壮史诗。
    思想的火花在凌渡宇的脑神经里烟花般爆闪,自亘古以来,人都是在时间的约束内生存着,从来没有一丁点儿改变,人类只能活在无可抗议的现在里,我们唤那作“现实”,既不能重返过去,也无法翱翔於未来,征服时间是可思而不可即的幻想,只能存在於虚假的小说情节里。
    如果能改变过去,现在是否仍能存在?是否真知飘云所说,时间像一只橡胶球,无论怎样变化,很快便能回复原状?凌渡宇面对着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人都面对过的问题,但却没有人能解决的问题。
    飘云来到凌渡宇身後,跪了下来,两手由他肩颈处伸下,紧紧搂着他强壮的胸肌,玲珑浮突的玉体紧贴着他的背部,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喜欢搂着你,在我们那时代,已没有人这麽做,生孩子全在体外进行,在我离开这世界前,多麽想一尝爱情的滋味。”她的性格变化多端,一忽儿纯真如不懂事的女孩,一忽儿忧郁伤怀,但突然又会变成坚强狡猾的战士。
    这一次的搂抱,比之上次威胁他交出记事册的死亡拥抱,直有天壤之别。
    凌渡宇被另一种对神秘宇宙的茫不可测而生出无限感慨的情绪填满了心神,并没有细嚼她的话儿,只是不自觉地将她一对玉手握在手裹道:“你还没有解答为何不能回到高布死前的时间那问题。”
    飘云将樱唇凑在他耳旁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整个时代的能力只能支持一个能量体在遥远的过去中活动,所以只有在高布死後,才能将我送来,而地点则是高布的别墅,因为高布的别墅有着时空流能的烙印,就像时间大海上一个浮标,指示我抵达的地点。”
    凌渡宇皱眉道:“那为何不送你到比你那时代更先进的将来,那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更先进的知识吗?”
    飘云道:“时间并不是一条直路,而是像千百万个纵横交错的蜘蛛网织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我们曾将两个人送往将来,但他们都像空气般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时间能将任何试图改变她的东西无情地吞噬。”
    凌渡宇呆道:“那你又如何?完成了任务後,你是否能重返未来?”
    飘云凝视着他,眼中的忧郁不断凝聚着,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凌渡宇还未来得及再追问,奇怪的声响从西南方的天际传过来。
    两人愕然抬头,夜空裹一红一绿雨点光闪动着,探射灯光造成的光柱像怪物的手触摸着沙漠的地表。
    直升机。
    “轧轧”的机器声打破了沙漠的宁静。
    凌渡宇一个箭步,将整个帐幕连着帐蓬推倒地上,两手将沙狂拨在上面。
    直升机转了个弯,飞了开去,转瞬去远。
    飘云跳了起来道:“一定是那利比亚人报了警。”
    凌渡宇道:“现在更是寸步难行了,可以想像所有公路都会被封闭,大批带着猎犬的警察,会像搜索野兽般找寻我们的行踪。”
    飘云道:“我们可以躲进沙漠里。”
    凌渡宇叹道:“可惜我没有时间玩这个官兵捉贼的游戏,还有叁十多个小时,在发掘场会举行一个会议,以决定是否要继续进行发掘,假设我不出现,使没有人去说服国际考古学会的委员不投反对票,高布发现的秘密将永远埋在地底里,直至人们能再找出发掘的理由。”
    飘云脸上现出罕有的激动神色,冲前紧抓着凌渡宇宽阔的肩头,几乎是叫起来道:
    “不!一定要掘下去,愈快愈好,否则便来不及了,相信我!”
    她的强烈反应大出凌渡宇意料之外,呆了一呆道:“你在说甚麽?”
    轧轧声响再次在远方响起。
    凌渡宇转头望去,直升机在明月映照下,怪物般笔直飞过来。
    第一个念头叫他找地方躲起来,但当第二个念头升起时,他已决定站立不动。
    他望向飘云,後者的眼光迎上了他,坚决而肯定。
    她明白了他的计画。
    直升机飞临头上,停了下来,强烈的射灯,将他们照得像透明般难以隐藏任何东西。
    通过扩音器的声音以阿拉伯话叫道:“放下你们的武器,我们是利比亚军队,你们已被逮捕了,除了投降外再没有选择。”
    凌渡宇抬头望去,只见到令人睁目如盲的强烈射灯光源,他举起右手,作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後慢慢探手衣内,慢慢伸出来,手拿着枪管,高高举起。
    任何令他们怀疑的动作,只能召来杀身之祸,可以想像最少有两枝以上的自动武器,对准着他们两人,在每秒叁发的速度下,不出十秒,他们将变成蜂巢般的体。
    “将枪丢开。”
    凌渡宇左手一挥,手枪打着转在空中到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轨迹,落在沙上。
    旋叶卷起的狂风,掀起了盘舞的沙尘,使他们像稻草般东歪西倒,眼目难睁,袍服飞扬。
    直升机上的军士继续发出命令道:“现在面对着地躺下去,手和脚大字形张开,违抗者将格杀勿论。”
    迸往今来的游戏里,失败者都是备受胜利者的嘲弄和侮辱的。
    凌渡宇和飘云依言躺下,脸埋在沙里,变成两个人造的“大”字。
    直升机缓缓降下,无线电通讯的独有声音响起,驾驶员通知着猎物已经手到擒来。
    凌渡宇略抬起头,越过飘云的娇躯,在强光里见到直升机在他们左侧叁十多码处冉冉降下,上面除机师外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利比亚士兵。
    旋叶的速度开始转慢。
    在直升机还未降到沙土时,四名士兵逐一跳了下来,踏着黄沙,“噗噗噗”地向他们迅快迫来。
    “砰砰!”
    凌渡宇左胸给走过来的兵士的军靴重重的了两脚,他痛得叫了起来,当然以他的捱揍能力,这两脚只像隔靴搔痒,但他一定要装模作样,好使对方掉以轻心。
    “喀嚓!”
    俄制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顶着凌渡宇的後脑,另一名士兵粗暴地向他搜身。
    另两名士兵嘿嘿淫笑道:“这妞儿真美!”
    飘云发出了一下尖叫,显示士兵对她有所行动。
    按着下来所发生的事快得超越了人的思想。
    蓝光爆起,两名士兵离地抛开,滚跌地上,手中的冲锋枪脱手飞去,比起凌渡宇来,他们对流能的抗力自是大大不如,立时昏死过去。
    用枪嘴顶着凌渡宇後脑的士兵条件反射般提起枪,想向飘云发射,但凌渡宇已转过身来,双脚首先绞着骑在他上面搜身的士兵的双脚,借翻动的势子,将他绞得侧跌地上,同时借腰力弹起,一拳正中那想向飘云发射的士兵小肮下的要害。
    那士兵痛得弯下了腰。
    飘云扑了过来,飞起一脚,踢正那士兵脑灿,那士兵颓然倒下,皆了过去。
    同一时间凌渡宇亦打昏了那给他绞跌在地上的士兵,将冲锋枪抢了到手。
    “砰砰砰!”
    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震耳响起。
    直升机的射灯爆成一天碎粉。
    停下的直升机旋叶又开始转动,但一切迟了。
    凌渡宇以人的高速横过叁十多妈的距离,来到直升机旁。
    机师惶地自动举起双手。
    车辆驰动的声音,从远方的公路传来,利比亚警察闻讯赶至。
    凌渡宇喝道:“要命的就滚出来!”
    那机师爬了出来,凌渡宇枪柄一扬,机师木柱般倾倒地上。
    凌渡宇向奔来的飘云招呼道:“快上来!”
    鲍路处传来煞车声和人声,只要五分钟,大队人马便可由公路处赶到这来。
    凌渡宇进入驾驶的位置,飘云坐在他身旁,冲锋枪监视着倒在沙土先前还扬威耀武,现在却变成五条可怜虫的人。
    凌渡宇启动引擎,直升机的主旋翼运转起来,不断加速,很快使达到顶点,他将主旋翼的攻角增大,以加强升力,直升机升离地面。
    飘云叫道:“来了!”
    凌渡宇侧头一望,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最少百多名利比亚察,扯着几头向前直冲狂吠的巨型警犬,潮水般从公路处涌来,即使没有给直升机发现,要在这样规模的围捕下逃生,也是难如登天。
    直升机不断升高。
    他踩着尾旋翼的踏板,使直升机保持方向,又将控制飞行的循环拉向後,使机鼻朝上,保持继续上升的势子。
    下面人声鼎沸,警察的前锋已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士兵。
    但直升机已升离地面足有两百多,开始停止上升,盘旋起来。
    凌渡宇把循环倾往右侧,直升机呼一声,往沙漠的深处飞去,将来擒拿他们的人远远抛在後方。
    夜风吹进机舱裹,直升机像大鸟般在夜空里乘风翱翔,使人分外感到自由约可贵。
    凌渡宇叫道:“我们还有四个小时的燃料。”
    飘云道:“够不够我们飞往埃及?”
    凌渡宇苦笑道:“难说得很,假若再多两小时,使可以很有把握了。”
    在他控制下,直升机速开始减慢,同时降低高度,几乎是贴着地面前进。
    斑云奇道:“为甚麽不飞快点,又飞得这麽低?”
    凌渡宇道:“慢速可以减低燃油的消耗,低飞是要避过对方的雷达,利比亚是个时常处於高度军事戒备的国家,只要发现我们的行踪,便可派出战机来拦截,那时就是我们的末日了。”
    飘云呵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我们那时代已进入“太阳能第十八纪”,一方寸的能量,可供整个城市十年之用。”
    凌渡宇美道:“要是这直升机有一立方分那样的能源,我便可载你环游世界,告诉我,为何你对我们的世界如此熟悉,又懂说英语?”
    飘云道:“自出生以来,我一直被训练成为“时间战士”,等待着派到这里来,所以对这期间数百年的历史文化社会,最是熟悉。”
    凌渡宇叫道:“那告诉我,十年後的世界会是怎样?”
    飘云正容道:“对不起,我曾受严格指示,不可向我遇到的任何人揭示未发生的将来,那可能会造成难以预测的因果效应,真的对不起。”
    渡宇潇酒耸肩,毫不介怀地道:“但你总可以告诉我,为何你拥有如此奇怪的力量,而高布却全无保护自己的能力?”
    飘云对凌渡宇的洒脱非常欣赏,爽快答道:“我们那时代只有两类人,就是“学者”和“战士”,後者和前者的比例是一比一万,每一万个学者,才有一个战士,战士都自幼接受最严格的训练,高布虽然是非常杰出的学者,却不是像我这样的战士,所以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凌渡宇道:“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高布和你由遥远的将来回到这落後原始的时代,究竟为了甚麽?不要告诉我只是为了追寻阿特兰提斯。”
    “嘟!嘟!嘟!”
    仪器板上一个红色的灯不断闪亮。
    飘云道:“那表示甚麽?”
    凌渡宇若无其事地道:“那代表了我们被对方的雷达查察到,我早估计到以直升机的性能,绝没有逃出对方雷达的可能。”
    飘云道:“怎麽办?”
    凌渡宇道:“假设有足够的燃料,我们或者可以用盘旋迂回的方法欺骗对方的雷达,但现在只能以直线低飞的方式,希望在对方的战机截击前,越过往埃及的边界。”
    红灯依然惊心动魄地闪动着,像催命的煞神。
    凌渡宇关掉了所有灯光,凭着极星在左方的位置,往正东飞去,美丽的圆月,反而成为暴露他们行踪的致命因素。
    两人间一时沈默起来。
    飘云道:“虽然是险阻重重,但总已不是我先前所想的要孤军作战,真的很感谢你。”
    凌渡宇道:“你首先要告诉我,你到这里干甚麽,我方可以真的帮助你。”
    飘云道:“你要我现在告诉你吗?”
    凌渡宇道:“不!”低头细察着仪器表的读数,好一会才道:“还有一个小时我们便可以越过边界,那时就安全多了。”
    飘云欣喜地道:“那真的很好!”脸上泛起动人的纯真。
    凌渡宇苦笑道:“可惜只剩下了大半小时的燃油,只够我们在利比亚军队边防军的营地降落。”
    飘云的欢喜顿时云散烟消。
    凌渡宇道:“你看!”指着仪器板上的侦察萤幕,上面闪着两个黄点。
    飘云道:“是甚麽?”
    凌渡宇道:“是两架战机,正向我们追来。”
    飘云愕然後望。
    只见月照下的後方,空无一物。
    但转眼间,雨点闪亮的红光,在高空处迅速扩大,显示两架战机,正以高速向他们飞来。
    最令人担心的事,变成了眼前的噩梦。
    凌渡宇将控制速度的节流阀增大,机速逐渐爬升,直至四百哩时速,才停了下来,那已是这架“忧郁式攻击运输直升机”的极限。
    後面两架战机衔着他们的尾巴笔直飞来,眨眼的工夫已从两个黑点扩大成两架威武迫人战机型态,“呼呼!”雨声从直升机的头顶掠过,在前窗处迅速重化为雨点,显示出比直升机高上叁、四倍的平飞最高时速。
    凌渡宇看了看仪器显示正空空如也在机腹下的导弹架,心中叹了一口气,若想以直升机上装置的唯一武器加农炮来对抗,比以臂挡车的螳螂还有所不如,假若这是山区,还可以藉地势的阻挡和直升机的低飞能力来闪躲对方的炮火,可是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沙海里,这种有利的条件全付之阙如。何况敌人深悉自己这架从他们处盗来的直升机的性能装备,甚至燃料箱内的虚实,这使他变成来到了如来佛祖五指山内的孙悟空,除了说出曾到此地一游的壮语外,再无其他法宝。
    飘云咬着下,神色出奇她平静,当她看到凌渡宇的神色,轻轻道:“我们是否要投降?”
    凌渡宇遥望着已变成仅可觉察两小点的战机,淡淡笑道:“我早已将『投降』这两个字从字典删去,不留痕迹,唉!我倒希望他们派来拦截我们的是『米格二十七』,它们较低的灵活性,和只能在高空飞行的局限,并不能对我们造成太大威胁,但这两架却是『蛙脚地面攻击机』,它的优良控制性能和低空灵活飞行,即使我们利用低飞来闪躲,它的『AA—8』雷达导引空对空飞弹,又或热能导向飞弹和装在机鼻的机炮,仍可以轻易把我们送回出生前的老家,由那里来便由那里回去。”
    飘云见他说得有趣,忍俊不住哂道:“可惜你的字典里『死亡』这辞语并不能删去,其实无论他们派甚麽机来,在离开边境两百哩许的地方,直升机使要因缺乏燃料而降下,所以甚麽机种也没有甚麽关系。噢!他们又来了。”
    两架攻击机在眼前扩大,呼一声从头顶掠过,这次他们飞得更贴近,在离开直升机顶百来的上空掠过,一时间震耳欲聋的空气摩擦声,填满了天地。
    直升机被气流一冲,蹒跚跌撞,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不由己地打了几个砖,好一会才在凌渡宇超卓的控制下,继续前飞。
    饱击机再次衔尾飞来,这次并没有越过他们,反而来到两侧,减低速度,一左一右夹着他们,像是负起护航之责,事实当然刚好相反。
    传讯器通话的灯号闪亮着,发出“嘟!嘟!嘟!”慑人心魄的尖警。
    凌渡宇按着了对讲器。
    刺耳的阿拉伯话立时传入耳内道:“外国人,立即降下,否则我们要你们机毁人亡。”
    凌渡宇向对讲器笑道:“请勿忘记这值上千万卢布的直升机。”顺手关掉了传讯器。
    飘云不愧是未来世界万中选一的战士,神情由始至终都是那样冷静,就像她的神经是没有感觉的钢线。
    燃料指示针已跌破红线,显示燃料随时会用尽。
    飘云道:“他们会怎样做?”
    凌渡宇望向左右两侧的攻击机,在月照下机身辉闪着金属的银白色,这两架人类发明出来的空中杀人机器,下一步会采取甚麽行动?
    凌渡宇笑道:“假设我是他们,首先会请示上级,而假设我是他们的上级,就会告诉他们直升机上的燃料并不足以飞往埃及,所以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让直升机继缵飞行,直至完蛋,这才能保全这种昂贵的俄制直升机。”
    飘云道:“那你准备降落在甚麽地方?”
    凌渡宇道:“假设直升机能以这样的时速再飞十分钟,便可抵达介乎利埃边界的『沙丘山』,在那里逃避追捕的机会,可能会增加几个百分点。”
    飘云的目光云彩般飘向他,淡笑道:“你这人在生死关头,为何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凌渡宇嘿嘿一笑道:“这才配得上做你的情人,是吗?”
    飘云喃喃念道:“情人!情人!我会记着你是我唯一的情人……”低回不已。
    凌渡宇道:“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告诉我『逆流』究竟是甚麽?他们为何要杀死高布?为何要毁灭有关阿特兰提斯的一切?为何要迫害我?有多少人?”
    飘云道:“他们也是来自未来世界,人数不敢肯定,但绝不会超过五十人。”
    凌渡宇愕然道:“这怎麽可能?你才说过要支持像你那样一个能量体,回到这遥远的过去是需要整个时代所能产生的能量,他们那样一大群人该怎麽算?”
    飘云正要回答。
    燃料用尽的警号已经响起。
    立即降落的字样在显示幕上惊心动魄地闪亮着,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凌渡宇诅咒一声,连县起伏的沙丘出已出现在叁哩外的前方,还差一分多钟的时间使可抵达较有利的降落地点,但却是那样地可望不可即。
    凌渡宇一咬牙,直升机鼻向上一抬,奋起馀力,斜斜往月夜下的虚空冲上去。
    飘云闭上眼睛,脸色凝重,似乎在盘算着一个重大的决定。
    直升机在颤震着。
    旋翼的轧轧声顿了一顿,才继续挥动,但已慢了下来。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向下降去,否则就是机毁人亡的後果,可是离开沙丘山只有那哩许的短距离。
    旋叶卷起一天的风沙。
    四周一片迷茫。
    可是想像玩猫捉老鼠般攻击机上的机师,正通知边防军的直升机立即起飞,载来大批搜捕他们这两只笼中老鼠的精锐队伍。
    不要说准时赴会,能逃出利比亚的机会仍很渺茫,凌渡宇宁愿在非洲的黑森林走上两千哩,也不愿在没水没食物没骆驼的情况下在沙漠走上二十哩,何况是两百哩?
    直升机缓缓下降。
    就在这时刻
    飘云猛张俏目,射出坚决的眼光,低喝道:“继续飞!”
    凌渡宇愕然望向她,只见一层蓝芒在她皮肤上闪耀着,使她看来像个具有法力的美丽女神。
    凌渡宇当机立断,将循环猛向後拉,直升机再次上升,这下是冒生命危险的赌博,假设直升机没有新的动能,使会立即坠毁,些许转圜的馀地也没有。
    机身强烈一震,旋翼停了下来,虽仍轧轧转动,但已失去了後继的力量。
    飘云身体辉闪的蓝芒更浓更盛,胜过以往任何一次他看到的情景。
    直升机由上升急变作下坠,这时它离开地面足有四百多码高,撞进沙漠的後果令人不敢想像。
    凌渡宇耳鼓鞋鸣,忍受着气压的猛烈转变,日下他只能听天由命。
    刹那间直升机坠跌近百码,跌势加速。
    “蓬!”
    积聚在飘云身周的蓝芒烟花般爆开,能量激汤,机身劈劈啪啪蓝焰爆闪,机舱内全部仪器世界大乱般乱跳乱动。
    “轧轧轧!”
    一股奇异的动能注进直升机的引擎里,旋叶开始旋动起来。
    凌渡宇欢呼一聱,一拉循环,将节流阀调到最大。
    直升机由垂死的马儿,变成翱翔长空的雄鹰,勇猛向前疾飞而去。
    飘云闭上眼睛,全身颤抖,但蓝芒却是有增无减,将舱内的天地变成幽灵般的蓝色天地。蓝芒瞬又以飘云作中心点回缩,但引擎已灌注了足够的能量。
    凌渡宇一看机速,比先前增加了一倍有多,从飘云身上发出的时空流能,不但能像燃料般使用,竟还能奇迹地改善了整架直升机的效能。不过比起攻击机的速度,还差了叁分之一。
    这一着显然大出那两架蛙脚地面攻击机的意料之外,措手不及下直升机蓦地超前,飞临延绵不绝的沙丘山上。
    凌渡宇立即向下低飞,希望在攻击机赶上来前,能藏进丘陵般起伏的沙丘山间缝里,在那里躲避导弹,总比全无遮挡的虚空好上一点,日下他可以利用的就是直升机优越的低飞性能和地形。
    他的手将循环推前,直升机几乎是笔直向下俯冲,他的眼却盯着节流阀,不让它少於百分之五十,否则直升机会发生“失速现象”,不受控制而坠毁地上。
    原本他的打算是降落在沙丘山里,但既然直升机恢复了动力,性能更胜从前,他冒险和大胆的性格,使他难以放过拚死一搏的机会。
    蓝芒不住从飘云身上爆开,她的颤抖更剧烈了,似乎对身旁发生的事全无所知。
    直升机继续俯冲,瞬眼间下降了数百码,沙丘山像一片广大的黑云直压眼前,使人生出晕眩的感觉。
    这当然难不倒凌渡宇,他是抗暴联盟里最有资格试战机的优秀驾驶员,对各类型战机了如指掌,能应付任何飞行时可能发生的困难局面。
    “嘟!嘟!”
    仪器板上“反雷达仪表”的红灯催命符般闪响着,显示敌人已射出了导弹,而且是热能导向飞弹。
    凌渡宇咒骂一声,同时开着了“红外线干扰器”和“雷达干扰器”,这可以骚扰对方射出的红外线或雷达导向的飞弹,使这横行空中的阎王爷失去准头。
    在正常的情形下,他还需抛出诱敌装置,例如对付雷达导向飞弹的金属片,叉成对付红外线导向飞弹的火焰干扰装置,务使对方误中副车,可惜这直升机却没有装上这等设备,眼下唯有纯靠他凌渡宇的头脑和技术了。
    他关了控制引擎的节流阀,螺旋桨立时慢下来,他同时启动了“自动旋转模式”。
    原来一般飞机因故障或其他原因失灵时,仍可以藉滑翔的方式降落,将损害减至最低,但直升机的特性和结构却使它没有这功能,可是当引擎停掉时,却可藉螺旋桨的自动旋转功能而安全降落,当然那需要高度的操纵技巧和准确的判断力。
    凌渡宇将循环推至最前,直升机由俯冲变成笔直下降,降速陡增一倍,螺旋桨在机速的带动下,自动旋转起来。
    凌渡宇这样做,最主要是减去了引擎发出的热能,使对方的导弹失去追踪的目标。
    刹那间,直升机成功降至两个突起地面高达百多的沙丘山之间。
    凌渡宇强忍着气压骤增带来的晕眩和痛苦,将循环往後拉,所有向前的速度立时转变为主螺旋桨的能量,直升机在空中抖了几下,降速缓了下来。
    凌渡宇启开节流阀,飘云注入的时空流能立时重新进入引擎里,直升机在离地面二十多的低空,“呼!”一声前飞而去,迅速绕着左边的沙丘山急旋。
    “轰!”
    导弹在机後的沙丘山爆炸开来,沙尘漫天,但直升机早绕到山後,迂回在沙丘与沙丘间低飞。
    凌渡宇知道空战才刚开始,只见雷达上两个红点,已越过直升机,飞到前方,一个急旋,分左右包抄过来。
    一摆循环,直升机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斜斜从隐闭的地势里向上而冲。刚冲离沙丘,一架攻击机迎面飞来。
    他大喝一声,机上的加农炮火光闪烁,震耳欲聋中炮弹雨点般向攻击机射去。
    这一着显然大出对方意料之外。
    饱击机灵活地侧旋冲上,但左机翼火光乍闪,已中了他奇兵突出的炮火,不过假若不是直升机的性能因飘云发出的时空流能致大幅改善,也不敢如此向蛙脚地面攻击机挑战。
    凌渡宇将循环推前,潜水艇般里敌後立时潜进水深处,而直升机却潜往低空去。
    雷达上两个红点的其中一粒迅速远去,显示敌机虽受了伤,仍能支持着迷回基地,另一个红点又从後方追来。
    威胁大减下,凌渡宇松了一口气,神出鬼没地在沙丘间左穿右插,使敌方难以将直升机锁定在导弹的攻击瞄准器上。
    饱击机几次低飞盘旋,都给他巧妙地避了开去。
    还有十分钟便可以飞越埃边界。
    一定要支持下去。
    飘云发出的流能蓦地明显减弱,直升机往下急降。
    凌渡宇大叫不好,要应变已来不及了。
    飘云发出了一声呻吟,流能重新灌注,但她脸上首次露出吃力的神色,似乎在忍受着莫名的痛苦,凌渡宇既心焦又心痛,但却帮不上忙。
    直升机重新飞行,速度竟再次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雷达上显示的攻击机,从头顶俯冲而下,做最後一击。
    凌渡宇知道若只顾逃走,必难逃对方毒手,剩下这攻击机,因有前车之鉴,自己势不能重施故技,眼下唯有尽力周旋,只要挨过这十分钟的机程,便可安全逃离叙境。
    他将节流阀调低,以六十哩的低时速贴地迂回前飞,因为攻击机的高度若低於两百,会因本身的高速而产生控制上的困难和疏忽,所以只能从上方攻击,这时问题使来了,藉着起伏沙丘的掩护,攻击机在火力及航电装置上的优势使丧失了,而且攻击机上的“都卜勒脉冲雷达”,是没有追踪时速低於一百哩的直升机的能力,地形亦使攻击机任何设备没法锁定和命中目标,更重要的一点,是直升机贴她低速飞行时,发出的热能使少得多,这使攻击机上的红外线热能感应器也大打折扣。
    丙然攻击机几次下冲,都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凌渡宇闪了开去。
    还有五分钟、四分钟……
    饱击机再次下击,像雄鹰攫兔般由上冲下,一派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姿态。
    凌渡宇暗赞一声,攻击机这次下击,无论角度、时间、速度都拿捏得十分准确,足证对方也是一流的空中战士,他若再依前法躲避,使很容易给对方叼着尾巴飨以机枪炮,那时使功亏一篑了。
    他不慌不忙,当攻击机进入能攻击自己的范围时,一拉循环,直升机脱离低空,蓦地上升两百多。
    这突变使对方完全没法瞄准和锁定发射目标。
    “砰!”
    饱击机的惊人高速使它转瞬从直升机的下方掠过,来到直升机的前方。
    直升机的加农炮疯狂发射。
    点点红光,同攻击机追去。
    直升机接着再转四十五度,又再次往下沉丢。
    凌渡宇甚至没有时间观察对方是否中弹,直升机贴地急飞,不一会,已进入了埃及的国境。
    直升机速度增加,往发掘场飞去。
    饱击机没有追来,看来似乎也受了点伤。
    终於脱离险境。
    凌渡宇舒了一口气,望向飘云。
    “呀!”
    飘云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座椅弹了起来,再软跌椅上,昏了过去。
    蓝芒消去,动力全消。
    凌渡宇心下大骇,连忙放下起落架,开动自动旋转模式,循环急推向前,直升机向下跌冲,快到地面时他将循环猛拉向後,直升机奇迹地减速,缓缓降下。
    “砰!”
    直升机落在细沙上,卷起一天沙尘。
    凌渡宇扑过飘云的座位上,只见飘云脸如白纸,一点呼吸也没有。
    凌渡宇心中一寒,只觉刹那间手足完全冰冷,他早想到她情形不妙,但却想不到竟是这样令人心碎的悲剧。
    凌渡宇全身麻木,泪水不由自主从眼眶涌出来,抓着她的香肩叫道:“飘云!飘云!”
    它的心脏完全停顿。
    这从遥远时空回来的坚强战士,眼目紧闭,血色褪尽的俏面在从机窗透进来的月色下,像透明的水晶,但却没有半点儿反应。
    这客死时间异乡的美女,生前和死後的美丽是同样地扣人心弦。
    凌渡宇拿起她的手腕,伸出二指搭在它的“寸、关、尺”上,脉搏的跳动完全停止了下来,就若生命的休止符。
    凌渡宇悲叫一声,将她抱了起来,走出机外,用他所知道的每一种急救方法,施在飘云身上,直至力竭筋疲,才颓然坐下。
    飘云像尊沈睡了千百年的女神像,平躺在冰冷的细沙上。
    沙漠的寒风,吹得衣衫腊腊,秀发飞扬。
    她的身体冰一般地寒冻,但皮肤和肌肉仍是非常柔软,使人难以相信她已死亡。
    凌渡宇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一股悲伤泉水般涌上来,在令人欢欣的胜利後,跟随着竟是如此毁灭性的结局。
    难怪飘云决定以时空流能使直升机能继续飞行时,神情是那样地悲壮,因为她早估到了这可能的下场,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凌渡宇心中的悲哀不断聚结。
    这美丽的战士,像一朵飘云般来到这遥远的过去里,也像一朵飘云般突然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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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唇枪舌剑
    在发掘场旁营地的会议室里,一张长方桌四周生了四男两女,离门较远的一端坐的是国际考古学会最高委员会主席尊柏申爵士,而正对的另一端椅子却是虚位以待。
    他左方是一男两女。
    男的是法国着名的大收藏家罗曼斯先生,他的收藏除了包括林布兰在内的大师绘画外,还有一个敢数第一的中国鼻烟壶珍藏。本人虽年届四十,但一身都是巴黎名师设计的时装,加上风度翩翩,一对似笑非笑的眼睛,唇上的心胡子,使他除了收藏家的身分外,也是驰骋情场的花花公子。
    他旁边是夏芸博士和美艳睛丝贵妇,前者是退休了的博物馆馆长、考古学的显赫人物,脸孔长长的,有点像巫婆;後者是西班牙贵胄之後,叁年前嫁了当中一方的美国大工业家,两年前做了最富有的寡妇,年纪在叁十间,风韵成熟迷人。
    坐尊柏申右方第一张椅子是白非教授,脸容古肃,金丝眼镜下的眼睛似开似闭,给人有点糊涂的感觉,是那种没有甚麽主见的人,当年惨死的奇连,便曾告知他要发表有关阿特而提斯的论文。
    最後一位是位气势轩昂,两眼闪着慑人精光,一身白色薄西装,头上戴着白帽的高瘦男子,在酷热的沙漠里,他手上仍穿戴着一双白手套,但却丝毫没有难受的感觉,幸好会议室内装了由小型发电装置供应电力的冷气机,否则更使人感到怪异。
    他就是马客临,着名的美国籍考古学权威、探险家,和拥有数间航空企业最大宗股份的超级富豪,也是国际考古学会的副主席,声望与尊柏申不相伯仲。
    时钟指着九时正。
    马客临淡淡道:“我们的朋友怕要失约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尊柏申道:“我们不远千里到这里来,可否等土十五分钟?”
    马客临有风度地一笑,不置可否。
    巫婆似的夏博士以她尖锐多变的声音道:“这时代的年轻人那还懂得守时的重要……”
    旁边美艳的富有寡妇睛丝插入道:“噢!博士,请勿将我归人老人的行列。”对她来说,最大的敌人使是会令人老去会流逝的年华。
    罗曼斯绝不放过任何讨好美女的机会,乘机道:“谁那样做使真的是“老”,不过,是“老糊涂』。”将这富有美丽的寡妇弄上手,是他日下最大的梦想。
    众人笑了起来,除了夏博士和尊柏申。
    夏博士拉张了那块满布皱纹的长脸,不悦地“哼”了一声,对於睛丝贵妇和花花公子罗曼斯两人,她一向都没有甚麽好感。
    尊柏申却在担心凌渡宇,担心他出了事,那有兴趣附和这对风流男女的调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直没有作声的白非教授眯着眼,似乎很吃力才看到墙上大钟的时间,断断续续地道:“时间到了吗?”
    众人泛起鄙视的神色,这白非近年来时常酗酒,不过他在委员会内的好处是不会反对任何意见,是个没有杀伤力的废人。
    马客临道:“既然我们的朋友爽约,事情使简单得多,让我们投票决定,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白非教授叫道:“是的是的!我也要赶回波罗的海……”
    尊柏申乾咳一声,打断了他,冷冷道:“有没有人认为该多等一会?”
    众人均默然不语。
    尊柏申心内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来龙去脉,不用再多说了,现在请反对进行发掘的人……”
    “咯咯!”
    敲门声响起。
    众人的注意力立时投在闭上的门上。
    一名埃及军士推门而入,同尊柏申道:“爵士,有位自称凌渡宇的中国人在外面。”
    众人大感奇怪,他们早已通知了负责他们安全的埃及特种部队,凌渡宇会到来赴会,为何不直接请他进来?
    军士迎着众人询问的眼光续道:“他是被我们巡逻直升机在西面五里虚的沙漠发现的,一个人独自从利比亚横过大沙海走来,身上没有任何证明文件,也不肯回答任何问题,只坚持要见爵士。”
    众人恍然大悟,但又奇怪发生了甚麽事,在这中国的传奇人物身上,谁能步过能无情吞噬脆弱人类的大沙海?
    尊柏申无论如何松了一口气,道:“请他立即进来。”
    军士向後面作了个手势,一位身高六的昂藏青年,大步踏入。
    他的头上、面上、衣服全铺满了灰蒙蒙的沙层,闪亮的眼睛带着深沉的哀痛,但神态仍像往常那样潇酒从容,有种难以形容的闲逸和自信。
    美艳的晴丝贵妇眼睛一亮,对凌渡宇大感兴趣,首先笑道:“爵士,还不为我们介绍这位横渡沙海来赴约的年轻人。”说“年轻人”叁个字时,她加重了语气,回应早先夏芸的话。
    罗曼斯见晴丝眉梢眼角全是盈盈笑意,人感不是滋味,闷哼一声。
    尊柏申并不是反应慢,而是心中奇怪凌渡宇眼中那种哀莫大於心死的神色,他当然不知道飘云的逝去对凌渡宇造成的伤害。
    凌渡宇提起精神,以坚强的意志压下整夜穿行沙漠的劳累,将心中巨大的哀伤按回心灵的至深处,淡淡道:“这是我的椅子吧!”
    军士见机地退出会议室去,顺手关上了门。
    尊柏申为他逐一介绍,逐一握手,晴丝握着他的手问道:“假如有机会,希望你能做我在沙漠的向导。”
    凌渡宇笑了笑,不置可否,轮到马客临时,对方并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使人感到他的倨傲和自负。
    镑人坐走後,尊柏申发言道:“这次讨论的议程非常简单,就是中断了的发掘,究竟还要不要继续下去,我特别请凌先生来,就是要他以高布代表的身分提供一些意见,让我们能较全面地去理解整件事。”
    罗曼斯冷冷道:“假若要继续发掘,使会产生一连串的其他难题,经费上倒不成问题,但谁能保证惨剧不会重演?谁肯担当整个发掘的庞大工程?谁……”
    夏芸博士插入道:“下面还剩下甚麽东西?『轰!』一声强烈爆炸,甚麽也完了。”
    白非教授道:“我也认为太费人力和物力了。”
    晴丝娇笑起来,登时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晴丝道:“我这次来是专程听凌先生的提议,但直到现在,你们仍未给凌先生说话的机会。”她打一开始使维护这个使她心动的男子。
    尊柏申身为主席,截断了纷纷议论,简单明确地道:“这次我们是决定应否继续发掘下去,至於如何去做或能否做到,是以後的事,好:请凌先生说一说他的想法。”
    众人眼光又集中到凌渡宇身上。
    凌渡宇透视人心的眼神环扫了众人一遍,迅速地掌握了各人的情绪,六名委员里,主席尊柏申和夏芸都是未有定见,专程地听取自己的意见,美艳的晴丝被自己独特的气质吸引,大主好感,所以倾向於站在他那一方,只要他能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
    白非教授是墙头草,那边风大使会随风倒向。
    罗曼斯这富有的花花公子收藏家,因晴丝对自己的兴趣而大生姑念,由一开始便不断打击他,践踏他。可是他还不是最令他头痛的人物。
    他担心的是马客临。
    此君面容古井不波,高深莫测,使人摸不透他的底子,从他闪厉坚定的眼神,可推想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敌人的要害处。
    凌渡宇低沉有力地道:“各位朋友,你们现在要决定的一件事,并不是普通的考古发掘,为埃及博物馆增添已有的货式,而是一次能改变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一次发掘,阿特兰提斯就在我们的脚下,等待着我们,其他一切均是微不足道的事。”
    尊柏申叹了一口气道:“但问题除了高布说过下面是阿特兰提斯外,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片沙海下埋藏了一个先进的史前文明。而且阿特兰提斯是否曾存在也是疑问。”
    夏芸插入道:“我本人使绝对相信阿特兰提斯的存在,但却不应是在这里,据柏拉图说她应在大西洋上,面积略大於利比亚和小亚细亚面积之和,是一个懂得使用贵金属和含金的先进文明,岛上布满了红、黑、白石块构成的巨石建。”她眼中闪动着向慕的光彩,显示这一生从事古文物研究的女考古家,对古代文明的深挚感情。
    凌渡宇也一直被这问题困扰,只不过这些日子来达一刻空下来的时间也没有,假若能在这点上说服他们,最少可将夏芸争取饼来。
    他需要一点搜索枯肠的时间。
    罗曼斯故作幽默地道:“沧海桑田,或者大沙海以前真是个大海也说不定。”
    凌渡宇虎躯一震,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他的脑神经去。
    脑中浮起了一幅图像。
    那是放在高布书桌上的巨大地球仪,上面有几个黑点,但却与发掘场没有关系。
    刹那间,他终於明白了。
    那些点是代表地球两极的轴心。
    凌渡宇一点不让自己心中的震动漏出去,眼中射出灼人的精光,当他望向晴丝时,後者耳根一热,不敌地垂下头去,最後他的眼光来到右方最接近他的夏芸博士身上。
    凌渡宇道:“我想大家都必然很熟悉六十多年前在西伯利亚发现的手象了”
    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何忽地扯上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史前时期是人类文明记忆裹的空白和盲点,每一次考古学上新发现所带来难解之谜,至少与已经解决的问题同样地多,“急冻毛象之谜”,亦是使考古学界大惑不解的一个存在事实。
    白非教授兴奋起来道:“这个问题我最清楚,让我来说吧。”他终於找到了发表的机会。
    晴丝喜道:“请说吧!”
    尊柏申心中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西伯利亚发现远古毛象,已是考古地理学界人尽皆知的大事,这甚至成了许多通俗着作夸夸其谈的题材,但晴丝这继承了丈夫一切遗产的美丽寡妇,除了穿衣花钱享乐外,其他都是一窍不通,若非看在她绝不介意捐助国际考古学会的经费上,她今天休想和他同席开会。
    尊柏申作了个阻止的手势,道:“我看还是由凌先生解说较为好一点。”
    白非对尊柏申极为敬畏,闻言立时闭上嘴巴。
    凌渡宇整理一下脑内储存的庞大资料库,道:“那只毛象被发现在西伯利亚北部毕莱苏伏加河边的冻土层内,象头伸出了地面,已给狼咬得骨也露了出来,但其他的部分仍然完整,科学家发现它的肉仍可供人食用,显示只有突然的急冻才能有这样的後果。”
    罗曼斯哂道:“这有甚麽稀奇,在远古的某一日,一只毛象不小心掉进那虚的冻土陷阱去,天然急冻直至今天,如果掉进去的是你,便是急冻人了。”
    凌渡宇想不到他言辞上那样没有风度,淡淡笑道:“但你怎样解释他日里衔着的青草、金凤花和苔草,那似乎不是能在那裹应该生长的植物吧?”
    罗曼斯强辩道:“你怎知那时西伯利亚是甚麽样子?”
    凌渡宇截断他道:“这正是我要提出的论点,设想在远古的某一日里,生长在热带的毛象悠然自得地在绿油油的青草地上吃着苔草和金凤花,忽然惊天动地的大灾难发生了,地球改变了轴心,将热带的毛象在瞬间转移到西伯利亚的位置,急冻起来,你说这解释是否有参考的价值?”
    夏芸杲了一某道:“有甚麽力量能将地球两极的轴心改变?”
    晴丝叫起来道:“我看过维里柯夫斯基的《碰撞中的星球》,可能是小行星的撞击,以致引起地轴的改变。”
    凌渡宇道:“根据离心力学的原理,当一个球体运动时,最外一点必然是最润或最厚重的一点,所以地球转动时,向外的便是赤道,那也是地球最重最阔的地方,假设有另一个部分变成最厚重的地方,这个平衡使会被打破,不要说这绝无可能,因为两极的冰雪正在不断的累积里,当有一天两极的积雪比赤道更厚更重时,整个地球使会倒转过来,两极来到了现今的赤道,而赤道则到了原来的位置。”
    众人默然不语,思索着凌渡宇的说话,他现在的议论,似乎离开了原题,但他们却隐隐感到他绕了一个圈後,仍是回到阿特兰提斯这题目上。
    凌渡宇续道:“这会发生怎样的情况?首先两极的冰雪会迅速融解,造成全球性的大洪水,那使诺亚要坐上避灾的方舟、大禹叁年治水不归家,也只有这种极端的情况,才能将热带的毛象在刹那间送到冰天雪地里急冻起来。”
    一直没有发言的马客临微微一笑道:“凌先生只凭一件事而推断到这麽惊天动地的理论,不怕够不上科学吗?”
    凌渡宇悠悠道:“证据是大叁地存在着,只不过有很多已随时间而湮灭了,但仍有一些被发现出来,例如在格陵兰和南极地方便曾找到一些植物化石,其中有多种植物是需要一年二百六十五天的阳光才能生长,单只这事实,使说明若非以前两极的位置在另一个方位,就是今天约两极以前在另一个位置。”
    夏芸叹道:“只有地轴改变能最满意地解释这一切,何况西伯利亚的冻土层内,除了毛象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其他动物,犀牛、野马、巨虎、美洲狮,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她们为何那样愚蠢,一只一只前仆後继地掉进冻土陷阱去。”
    白非教授道:“这和今天讨论的事有甚麽关系?”
    尊柏申有点不耐烦地道:“阿特兰提斯是因一个大灾难而整个毁灭了,凌先生提出地轴改变的灾异说,一方面证明了能毁去整个文明的灾难确实存在着,另一方面也点出了假设地轴转变了,阿特兰提斯的遗骸就可能在任何地方,而不是一定要在大西洋里,就像赤道的毛象被送往了北极。”
    凌渡宇道:“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巧合。”
    众人除了罗曼斯和马客临都露出有兴趣的神色,罗曼斯是因偏见和敌意,马客临却是脸若岩石,不露半点表情。
    凌渡宇道:“第一个指出阿特兰提期的柏拉图说,那毁灭了整个文明的大灾难发生在他之前的九千年,亦即是距今天一万两千年间,而据科学家为毛象以放射性碳测定年代法,找出毛象遇难的时间亦在一万两千年间,这是否说明两者都是经历了同一的灾难。”
    尊柏中道:“你的推论很有趣,但怎样证明我们脚下的确埋藏了阿特兰提斯?”
    凌渡宇从容道:“这世界上充满了不解的奇谜,其中一项便是埃及和她的金字塔。”
    他的说话天马行空,绕着阿特兰提斯这题目忽远忽近,晴丝眼中仰慕之色更浓,夏芸、白非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尊柏中作了个请说下去的手势,这政客并不是那麽易被说服的人。
    凌渡宇有条不紊地陈述道:“就以埃及最着名的胡夫大金字塔为例,高一百四十六米,假如是中空的话,可以将整座罗马的圣彼德大殿放进去,它是由两百叁十万块巨石天衣无缝地砌叠而成,而轻自吨半至重达叁十吨的巨石,无不齐备。”
    晴丝叹道:“真伟大!”但她的眼睛却盯着凌渡宇,令人不知她赞的是『人』还是『塔』。
    罗曼斯闷哼道:“我们对金字塔的认识不会比你少……”
    尊柏申发挥出主席的权威,打斯了罗曼斯,示意凌渡宇继续下去。
    凌渡宇绩道:“假设古埃及人能每天砌起十块巨石,要砌成大金字塔现在的样子,大约要六百六十四年,所以胡夫法老王若要死後立即有归宿之所,恐怕要动员以百万计的工人。以地理而论,埃及只有尼罗叁角洲及两岸狭小地带才有肥沃的农田,其他地方都是茫茫乾漠,这使人无法相信她如何有馀力去养活这批庞大不事生产的工人队伍。何况她还有强大的军队、不劳而食养尊处优的僧侣、官员和穷奢极侈的皇朝贵族?”
    这次连尊柏申也露出思索的神色,埃及这个列於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国家,她的文明在公元前五千年至叁千年间已达到亢龙有悔的极峰,接着下来人们看到只是她的衰落,以至於今天的贫困,究竟是甚麽条件能令她兴旺起来?又是甚麽原因使她不断地走下坡?
    凌渡宇简短有力地道:“由此可以断言,埃及在公元六千年时,并不是现在那样子。”
    夏芸博士愕然道:“这话怎说?”
    凌渡宇道:“在埃及的叙事古壁画里,存在了大量描述在水上撑船的描写,这些壁画很多都藏在远离地中海和红海的沙漠里,显示出埃及人和湖海有很亲切的关系。”
    他顿了一顿,才强而有力地道:“所以从前埃及应该布满了湖和海,就像中国的黄河和长江,才能孕育出如此兴盛的文明,这是地轴转变洪水留下的痕迹,但这万年来死湖死海逐渐乾涸,海底变成沙漠,於是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伟大文明随着地理环境的剧变而衰落,阿特兰提斯在我们脚下有何稀奇。”
    他终於说出了石破天的推论,他所说的一切,大部分是由高布处得来,加上他本人丰富的想像力,连罗曼斯这充满敌意的人也为之语塞。
    马客临乾咳一声,表示有话要说。
    凌渡宇警觉地望向他,这次会议最难缠的对手,不是罗曼斯,而是这莫测高深的人。
    马客临沉声道:“我是个考古学家,毕生都致力有系统和科学地去对待古代留下来的神话、传说、文物和废墟,以避免主观武断和错误的解释,当然,像凌先生这样的外行人来说,是不需受到正统考古学这规条的限制。”
    凌渡宇心中暗叫厉害,这人一上来先不和他针锋相对,而是高高在上以考古学权威的身分将凌渡宇无情地低贬,剥夺他发言的资格。
    马客临分别望向白非和夏芸,同这两个同是考古学的专家道:“白教授和夏芸博士同意我的话吗?”
    白教授霞了一震道:“当然同意!”眼中闪过恐惧的神色,似乎一点抗逆马客临的心力也没有。
    夏芸则道:“有时大胆的推想,也是非常重要的。”
    马客临笑道:“一般人的推想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由英格兰格滋索尔滋伯里平原上的史前巨石柱群、埃及金字塔、秘鲁那斯克人的线条画和图案画,以及无数古代和史前的遗迹,便有好事之徒作出各种随心所欲的想像,从消失的文明、沉没的大陆、超级文明、古代曾来访的外星人、用符号表示的神秘知识,既无节制,又没有常识,都是禁不起进一步考验的驰想,爵士,你同意我的话吗?”
    尊柏申皱眉道:“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凌渡宇冷静地等待着这冷傲的人的反击。
    马客临精灼的眼神注在凌渡宇脸上,缓缓道:“凌先生最主要的立论,在於地轴曾变动过,於是产生了惊天的大灾难、大水灾,又造成了地理环境的剧变、阿特兰提斯的沉没和转移,是吗?”
    凌渡宇点头应是,他愈来愈感到对方辞锋的凌厉和思路的清晰。
    马客临首次露出一个充满冷意的笑容,道:“凌先生有关两极积雪引致地轴改变的理论,有趣但却不是事实,以南极洲的冰域来说,卫星的资料显示自七十年代以来,使不断缩小,由原本的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缩小了二点八四八万平方公里,这种收缩极可能是从很久以前已经开始,现在才发现,所以积雪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
    白非表示同意地点头,罗曼斯见到有人作出反击,也面露得色。
    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驳斥马客临的理论,首先,这可能是由於现今人类肆意破坏大气层,使全球气候变暖有关,例如美国地质调查局使曾在南极泰莱乾谷钻洞测量,发觉温度上升了两度,但假若他出言辩论,使会陷进絮絮不休的争论里。
    马客临这种思辨方式是拣点出击,只要击破一点,其他的论点亦不攻自破,凌渡宇也是此中高手,已想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
    他笑了笑道:“这可能是由於地球温度上升有关,并非代表一万年前的情形,马先生似乎是非常反对远古曾存在着更先进的文明,只不知怎样用你的科学和有节制的思考,解释『天狼星之谜』。”
    尊柏申微微一笑,既佩服凌渡宇的雄辩滔滔,又讶异他渊博浩瀚的识见。
    天狼星之谜是与非洲一个居於廷巴克图以南山区的“多贡族”有关,这仍保留着原始部落社会的民族,一向是人类学家大感兴趣的目标,他们的神话和传说,明显地与非洲其他民族不同。
    例如他们的天狼星的传说里提到天狼星有一颗黑暗的、致密的、肉眼看不见的夥伴,那里有宇宙里最重的物质,於是他们唤这“黑暗的夥伴”为“渡托罗”。
    “波”在土语是种细小的谷物,“托罗”指的是星。
    这传说使文明人震撼地大惑不解,因为直至一八四四年,天文学家才从天狼星运行的异常轨迹推测出她有另一颗伴星,於是命名为天狼星B。
    天狼星B是颗不会发光的白矮星,直径与地球差不多,但质量却柏等於我们的太阳,茶杯般大的天狼星B的物质重量,便是十二吨重。
    但原始的多买族人,凭甚麽比天文学家早上几千年知道这肉眼也看不到的天狼星B的存在?
    是天外来客,还是上承更久远的高度文明?
    凌渡宇这下高明处是要让马客临回答时自暴其丑,取回主动。
    众人中除了晴丝外,每个人都清楚天狼星之谜,但在这针锋相对的时刻,已没有人有耐性向晴丝细说了。
    马客临没有半点困迫的道:“凌先生最喜爱说故事,现在让我也说一个让你指教一二。”
    尊柏中等大感奇怪,孤独自负的马客临并没有说故事的习惯。
    马客临脸无表情地开始说他的故事,道:“有位美国的历史学家,对於印第安红人逐渐湮灭的部落仪式很有兴趣,於是访问了印第安人里硕果仅存的其中一个老酋长,访问进行得非常顺利,酋长滔滔不绝地回答史学家的问题,使史学家兴奋万分,但有一件事始终不明白,就是每间一个新的题目,老酋长都要告辞隐进帐幕里,但再出来时使会有令史学家满意的答案。”
    晴丝奇道:“帐里究竟有甚麽东西,是否是一位更老的酋长?”
    众人都笑起来,拉紧的气氛到这刻才松弛了一点。
    尊柏申一直都是客观听取两方面陈辞的姿态,这刻接着道:“史学家忍不住偷偷走进帐内,发觉老酋长正在翻阅当代另一位史学家着的《印第安人仪式大全》。”
    晴丝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解地道:“这和天狼星之谜有甚麽关系?”
    马客临沉声道:“天狼星的发现是在一八四四年,这之後的几百年间,欧美各地的探险家、历史学家、军事家不断有人深入不毛,探访非洲的各部落,谁能保证在这文化交流里,西方人没有将有关天狼星B的B传到这些落後的部落里,在百多年後再倒流回西方,变成令人大惑不解的谜?”
    这时轮到凌渡宇也要佩服这马客临没有节制的想像力了,但却不能说没有点道理。
    凌渡宇轻松地道:“你的想像力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同一样的解释,可用在『泽诺地图』吗?”
    众人不由赞叹凌渡宇的才思敏捷,泽诺地图比之天狼星之谜更令人大惑不解。
    那是在十八世纪初在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比宫发现的几张古地图,属於一个名叫雷斯的土耳其奥曼帝国海军舰队司令所有,这些地图并非原版,而是根据更古老的版本抄制出来,据雷斯在附记所载,这些地图在公元前二百年便已存在着。
    这些地图不但准确无比,还包括了直到那时为止很少考察和根本末被发现的地方,连南极被厚冰覆盖下的山脉和高度都被勾划和标示出来,而现代人只是直到一九五二年才能用地震探测器找出来。
    其中有一张地图残月的陆地形状都是歪斜的,最後人们发现若将古地图与卫星拍摄的地貌照片比较,发现竟是一模一样,连因地球是球体所造成的视距差都表现出来。
    没有人能对这问题作出合理解释,当然包括马客临在内。
    马客临避开了这个问题,望向尊柏申道:“我们是否仍需在这些问题上争论不休,不若现在就由我们投票决定,各位同意吗?”最後一句他是向其他人说。
    夏芸道:“还只剩下一个问题。”望向凌渡宇道:“下面会不会甚麽东西都给爆炸毁掉了?”她依然对这耿耿於怀。
    尊柏申道:“这可以让我来解释,假设下面真是整个阿特兰提斯的遗址,而她也的确是柏拉图形容的那样子,就不是区区一、两吨炸药所能摧毁。”说到这裹,嘴角牵出一丝罕有的笑意,道:“那需要一个核子弹。”
    没有人出言反对。
    尊柏申道:“其次,我们曾经探测过地下的情况,在高布的发掘层更深处存在了一些异常的事物,因为到现在我们还弄不清楚那是甚麽,或者只是一些能干扰探测仪器的放射性物质,所以只能作为参考。”
    夏芸和晴丝兴奋地齐声道:“那还等甚麽,让我们来投票。”
    凌渡宇皱眉道:“且慢,委员会有六个人,假设是叁对叁,事情如何决定?”
    尊柏申抱歉地道:“这是不得已的时刻,因为最近一位委员逝世,还未有人填补他的空缺,所以假设真有一半对一半的情形发生,发掘与否将由新委员决定,不过由於考古学有一定的委任程序,所以那应是半年後的事了。”
    凌渡宇摊开双手,摆了个无可奈何约潇酒姿态,看得晴丝美目也亮了起来。
    尊柏中道:“好!让我们举手决定,反对的请举手。”
    罗曼斯带头道:“我反对!”举起了手来。
    马客临望向尊柏中道:“爵士!我想知道你那一票。”
    尊柏申正容道:“我是投赞成票的。”
    凌渡宇拉紧的心弦松了一点,马客临肯定会投反对票,而夏芸和晴丝则毫无疑问地支持他,剩下的关键人物,反而是大家看不起的白非教授,一个没有主见,似乎对马客临颇为惧怕的人,他估计马客临可能在经济上支持着白非的各种活动,从而控制着他。
    马客临果然望向白非,冷冷道:“教授!我看你也不会支持这等无聊事吧。”他的语气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白非脸色一变,举起手尴尬地道:“当然!当然!”
    六个人中,已有两人反对。
    尊柏申眼光巡视着夏芸和晴丝,她两人已决定了不举手反对,最後他的目光来到马客临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答案已不言可知。
    马客临的手轻提起来,正要举高。
    尊柏申心中叹了一口气,凌渡宇所有唇舌,恐怕都要被这只举高的手,弄至尽岸东流了。
    就在这关键性的时刻
    凌渡宇一声长笑,站了起来,来到马客临面前。
    没有人明白地想干甚麽?
    马客临警惕地抬头望向他。
    凌渡宇满脸笑容,同马客临伸出了他的手,道:“在你投赞成票又或举起你决定整件事的那只手前,我都要先走一步了,朋友,我们还未曾握手。”
    马客临露出释然的神色,递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众人心想凌渡宇也算是个奇怪的人,马客临对他如此不客气,又迫白非投反对票,居然仍要和他握手。
    晴丝心中却想着她才不愿和一个戴着手套的人握手。
    两手相握。
    凌渡宇脸上满挂的亲切笑容蓦然消去。马客临脸色一变,但已来不及阻止即将发生的突变了。
    凌渡宇右手一拉,将马客临整个从椅子上抽离了少许。
    马客临失去平衡,同凌渡宇侧倾过去。
    晴丝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
    尊柏申叫道:“干甚麽!”
    其他人目瞪口呆。
    白非更张大了口,喉咙咕咕作响。
    没有人明白温文尔雅的凌渡宇为何变得如此暴力。
    在众人进一步反应前
    凌渡宇左手闪电伸前,抓着他手套的边缘,猛力一拉,手套脱了下来。
    马客临大叫一声,声音中充满着难以形容的暴怒和震惊。
    凌渡宇左手脱下对方手套,右手一松一紧,用了一下小擒拿手的巧妙手法,已抓着对方的手腕,同时将对方掌心向上翻转。
    一只没有生命线的手掌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凌渡宇长笑道:“我估计得不错,你果然是逆流的人,奇连和高布都是你杀的,是吗?”
    尊柏申霍地站了起来。
    两只举高的手缩了回去。
    变化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人知道如何对待眼前的现况。
    马客临狂喝一声,用力一拉,将手抽回去,同时从椅中向後弹起,一只手迅速地探入西装裹,再伸出来时已握了一把大口径的手枪。
    凌渡宇想不到这人力量如此沉雄,竟能在他的擒拿手下将手抽回,心中刚叫不好,黑黝黝的枪嘴已指向他的眉眼处。
    他的反应又怎会比对方慢。
    他略向後仰,同时一拉会议桌,桌边刚好撞在马客临的股侧。
    “轰!”
    枪嘴冒火,但却因会议桌及时一撞,失去了准头,射在天花板上。
    白非也被殃及池鱼,给会议桌撞得人仰椅翻,向後倒去。
    其他人都蹲下了身。
    场面一时混乱之极,罗曼斯更滚进桌底去。
    马客临一个跄,趁势往门口扑去。
    凌渡宇正要拦截。
    马客临已回身过来,手枪扬起。
    凌渡宇当机立断,顺手一挥,整张椅子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同马客临掷去。
    “轰!”
    马客临再次失准,被椅子冲撞得仆在门上,但他也非常强横,乘机拉门冲出去。
    凌渡宇闪到门侧,却不敢贸然冲出,因为那是等同自杀的事。
    门外传来埃及军士的喝问和惊叫。
    凌渡宇扑出门外。
    四名卫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显示出马客临也是绝不好惹的人。
    凌渡宇穿过大厅,狂奔至这所建物的大门处。
    人目是团团围着营地数十所建物的白色围墙,和当中的广阔的空地。
    阳光漫天下,马客临已奔至停在广场内六部直升机的其中之一,拉门登上。
    建物外还有七、八名埃及士兵,他们愕然望着远去的马客临,完全不知该对这个他们要保护的人如何反应。
    凌渡宇知道追之不及。
    直升机在旋叶转动下,缓缓离地升起。
    尊柏申和其他委员这时才奔至他身旁,和他一齐看着远去的直升机。
    尊柏申喘着气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凌渡宇回复平静,淡淡道:“爵士!甚麽时候开始发掘?”
    尊柏申呆道:“甚麽?”
    凌渡宇悠悠道:“叁人赞成,两人反对,一人弃权,这个国际学会举行的会议的投票结果,还不够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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