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传奇_萧逸武侠小说全集

12
    杜铁池急促遁光,想要追上她,倒要问个明白,偏偏前行的青色剑光其势极快,以自己功力如非全速催驰,简直难以跟上,心里由不住大是惊喜,诚所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月余不见,莹莹功力居然精进如此,却是没有想到的事情。
    剑遁奔速奇快,须臾之间,又已是百十里之外。
    天色即将黎明,东方微微现出一丝鱼肚白色。
    青、白二色剑光过处,映照得百十丈内外光同白昼——身下似乎已来到了一片丛山峻岭。
    杜铁池正自警觉到离开太远,前行的那道青光却忽然接下了剑遁,直向足下丛岭间坠下去。
    青白两道光华下落之处,直把远远丛林,映照得十分清晰,忽然闪得一闪,光华尽失,二人已落身岭上。
    杜铁池收回遁光,打量着落身之处,只觉得林子里满生着参天古树,浓林密密衍生,掩遮得天上星月无光,空气清冽,却迷漫着茫茫一片雾气。
    使他奇怪的是,前行的梁莹莹自遁光一坠之后即行无踪。
    杜铁池心里未免有些纳闷。
    此刻的他,自不能与以往相提并论,虽说是他如此道法功力未能全部恢复,有个两三成已非同小可。
    杜铁池定了一下神,运用目光四下略为打量一番,由于他的视力异常,虽然面前迷漫着一片浓雾,光度昏黯,却无碍他的视觉。
    眼前是一片占地甚大的树林,极可能是一片历来罕见人迹的原始森林,排列在眼前远近的树木,粗可合抱,地上满是陈年累集的树叶,行走其上,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软垫之上。
    杜铁池一面运用目光四下里仔细地观察,足下缓缓前进,却是看不见莹莹站在哪里。略定之后,杜铁池由手指尖上发出了一道剑光,顿时眼前大为光亮。践踏着软软的一层腐叶,前进了数十丈,仿佛感觉出越入越深,几有抬头不见云月之势。
    忽然,杜铁池觉出了不妙!似乎是说不通的一件事,梁莹莹何以会好好地把自己带来这里,自己却又隐身不见,显然有悖情理。
    杜铁池心里想着,遂即运用玄功,传声四方,呼唤了两声。声音在古森林里几经回荡,历久不歇。良久,良久,声音消逝,依然不见梁莹莹的回音。
    杜铁池心中诧异,收回了剑炁,正待驾起遁光,低飞绕林一周察看一个究竟,就在这时,眼角瞟处,无意间却为他发现了一些异态,似有闪烁的火光,起自前面右侧。——那里地势偏低,只能见隐约散出的火光,却不见现场情景。
    杜铁池心里一笑,暗忖着可能是莹莹闹的玄虚,遂即快步上前。
    眼前火光益盛!敢情是有人在那里生了一大堆野火,火势很猛,喷出了尺把长的火苗子。在此即将来到的黎明之前,气温很低,山林之内,尤其阴森,有那夜宿之人,生上一堆野火借以取暖,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使杜铁池感到吃惊的是火堆旁边的一个人,一个长发的女人,却不是梁莹莹。
    莹莹虽然也留着长发,但那是黑而细的秀发。
    这个人的长发,却不是黑色的,是白的。一样的长可及腰,给人的感觉却并没有美感。
    杜铁池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个人的背影:一件黑色绣有八卦图案的道袍,衬着背后的白发,在熊熊火光里,给人无比阴森的感觉。
    杜铁池远远地站住了脚步,正自思忖着如何应付,忽见一个窕窈的影子由侧面林中姗姗步出,一经触目,杜铁池立刻便认出了正是梁莹莹。
    她似乎并没有看见远远地向自己注视的杜铁池,一经现身,遂即向着白发道妪坐处走过去。
    杜铁池情不自禁地脚下移动,也跟了过去。
    梁莹莹一直走到了白发道妪对面坐下来,杜铁池忙即跟过去。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周,形成了一个十数丈见方的明显范围,在此范围内的一切看得格外清晰,与火光不及之处,形成了黑亮两个极为明显的界限。
    杜铁池心里不胜迷惑,实在难以了解梁莹莹怎么会现身这里?
    其实以杜铁池今日道力,在初见莹莹现身之时,只须略加思索,即能看出对方虚实真假,只可惜他到底经验不深,万万不会料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其中竟然包藏了诡诈。
    杜铁池一步步向着莹莹所现身之火光处接近。忽然,他觉出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触,仿佛身上一热,此身已在火光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那个现身在火焰之旁的梁莹莹,竟然蓦地消逝无踪。
    同时之间,杜铁池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被一种无名的劲道紧紧地吸住,再看对方那堆熊熊烈火,此刻竟然已变成了绿色,整个火光范围之内,显现着一种碧森森的可怖气氛。
    杜铁池忽然觉出不妙,忙即抽身,无如在那个火光所形成的范围之内,敢情有极大的吸力,所显示的情形是只许前进,不能后退。这一惊,由不住使得杜铁池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大意,看来敢情又着了人家的道儿,只是对方这个自发道妪又是何人,何以弄此玄虚,却要问个清楚。
    想到这里,杜铁池一面站住脚步,冷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人?何故引我来此?方才所见的那位梁姑娘又在哪里?”
    自发道妪依然是背向着这边。聆听之下,却由她嘴里发出了一阵冷森森的笑声!
    依然是背向着杜铁池:“你要见梁姑娘么。”她用着那种慢吞吞的声音答道:“很好,你且看来。”
    话声一顿,即见她抬起了一只手,用看来像是鸟爪也似的手指,在头上搔了一下。霍地一蓬光华,直由她天庭处向外喷出。妙在这蓬光一经着地,登时幻成了一个体态婀娜的佳人。先是一片淡淡的人影,渐渐地变得清晰。就在杜铁池定目注视之下,眼看着这一片幻影,渐渐变得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最奇怪的是,这个变幻出来的佳人,那张脸上的奇妙变化,在一刹那经过数种不同变化之后,这张脸渐渐地定了型态,最后变成了梁莹莹。
    杜铁池先是一惊,立刻他就明白了。
    对方这个白发老妪,敢情是施展一种“三尸化身”的法力,由其本身元神分出一股,幻化成梁莹莹模样,杜铁池一时不察,竟被她诱到了这里来。
    很显然的,对方是碍于昆仑七子的威望,不欲招惹,才会生此诡计。
    “无知小狗,你可看见了?这就是你梦里的情人!”
    一面说,眼看着那个酷似莹莹的化身,忽然间又化实为虚,最后成为白濛濛的光华,蓦地收进了对方老妪顶门内。
    至此,那个白发老妪才缓缓地回过身来。一张白中带红的长脸,上面刻划着重重的几条纹路,三角眼,勾鼻,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一个极不好说话的人物。这张脸已可说得上是奇丑了,却在那张本已奇丑的脸上,加上了一块更令人望之生畏的青记,上面还生着一层茸茸黑毛!
    杜铁池乍看之下,几乎吓了一跳,却为他猛然想到了一个人,一时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你是雷姑婆?”
    对方那个白发老妪忽然一愣,紧接着冷冷一笑道:“不错,难得你还认识我!”
    杜铁池心里不由暗忖着不妙,敢情雷姑婆是“伏虎上人”司徒猛亲生之母,司徒猛既然死在杜铁池手里,那么眼前雷姑婆的忽然出现,其来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么一想,杜铁池焉得不暗中惊心!
    雷姑婆一回过身子,即怒睁着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对方身上!
    “小狗,我只问你,我儿司徒猛到底与你有何仇恨?你竟然取他性命?”
    杜铁池听她连番口出不逊,原想发作,然而到底对方身遭“丧子之痛”,也就怪不得她了。
    雷姑婆怪笑了两声,恨声道:“我谅你也是无话可说,我儿原神已对我一五一十细说清楚,你这小狗依赖昆仑山七个老东西为靠山,竟然目空一切,胆敢如此胡作非为,今天我就把你拿住,倒要看看他七人再能如何袒护你?”
    杜铁池自她一现身,即知难免一战,惟知道自己法宝厉害,非到万不得已,决计不先行出手。
    雷姑婆语声一辍,即见她满脸暴戾表情,嘴唇连连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一面探出一只瘦手,就东南西北各个不同方向连连抓动不已。怪在她手指每一抓动之下,该方向即隐隐现出雷鸣之声。显然她是将本身法力与自然之天籁结合一起,一旦施展开来,自然威力无匹。
    杜铁池镇定如恒,冷冷笑道:“雷姑婆,你子之死虽然事出意外,但追其原因,到底咎由自取,哼哼,你枉自修练有年,竟然不察本末,只听凭你子元神一面之词,便来行凶,更不该以诡异伎俩诱我来此,你以为如此便能瞒过昆仑七位前辈道友?真正是在做梦!”
    雷姑婆怒声道:“你少拿昆仑七子来吓唬我!我只是以为这件事与他们无关,哪个怕了他们?你这小狗不过是仗了几件师门留下的法宝,便敢目中无人,如此横行,且待我施展无尚大法,先把你擒住,待到返回仙山,再要你生受炼魂之苦,与我儿报仇便了!”
    一面说,这婆子直把一嘴牙齿咬得格格出声,那只鸟爪似的怪手,更是不停地搓着。随着她搓动的手指,只听得一片劈啪声响,像是小鞭炮一般地散发出许多火星来。
    杜铁池心中一动,料知不妙,当下右肩轻晃,身后七修仙剑先化为匹练似的一道经天长虹,直向着雷站婆身上飞去。
    雷姑婆似乎没有料到对方剑势如此猛厉,见状吃了一惊,嘴里怪叫一声,右手乍然伸处,由其手掌处化出了一道碧森森的光华,这道光华也同其他魔道高手所惯常施用的手法相同,一经出现即形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巨手,一下子已迎住了杜铁池来犯的剑光,顷刻之间纠缠在了一起。
    那只碧绿大手,起先原以为只一下即可将对方剑光抓住,无如碍于对方七修剑威力过强,一连三次均未能得逞,只得改变战略,与对方纠葛一气,看来颇有改攻为守的意思。
    这么一来,雷姑婆更不禁被激起了怒火万丈。遂见她长啸一声,另一只怪手,霍地向前抖处,同样地飞出了一只碧色大手,直向杜铁池身上凌空直抓下来。
    杜铁池自与她一照面,即已猜知对方绝非易与之辈,这时见状不敢迟延,慌不迭举手向着空中剑光指了一指,施展“分光剑影”的手法,由七修剑光中分出了一枝同色光华,神龙戏空地向下一卷,已迎住了雷姑婆另一只手上所幻化的大手。原来杜铁池近来功力每有长进,即以眼前这种“分光剑影”的施展手法,便非一般寻常仙道者所能施展,分一为二,竟然井无溃败之象。
    雷姑婆见状,又自发出一阵怪笑:“无知小狗,我当你何以不知天高地厚,原来还有些能耐,哼哼,充其量仗着不过有一把好剑罢了!”
    说时只见她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灼灼凶光,忽然身形摇了一摇,倏地竟现出了与她本身一般无二的三具色相,看来一般无二。
    原来雷姑婆潜居南海烟雨峰,数百年来最稍拿手的法力,便为此“三尸化身”之术,一经施展后,三具尸身各能有所发挥,端的厉害之极。
    这三尸化身的法力一经施展后,其本人仍然站立当地,那三具看来与她本身一般无二的三具化身,却分别落向不同之处。刹那间,那三具方自落下的化身,各人手扬之处,飞出了一道闪电似的奇光,一闪而逝。紧接着空中霹雳一声大震,一阵红光升起,当空十数丈处,像是高悬着一具奇大火伞。先是一阵奇热,百十道烈火碧焰直向着杜铁池站身之处喷射而来,继而随着那赤红透明的大伞疾转之处,迸射出千百万碧粼粼火星,自空而坠。
    杜铁池哪里知道这是雷姑婆的镇山之宝“赤云帐”,内里包藏着千百冤魂厉鬼,间以雷姑婆独家所炼的“碧鳞流焰”,一经中人必当失魂落魄。
    杜铁池识得厉害,他原意施展出破月三宝中的“破月仙镜”迎敌,一来这件宝物过于厉害,生怕又造成不可收拾局面,另一面有关此宝的诸多禁制,杜铁池并未能十分控制,万一这个雷姑婆看出了其中破绽,施展法力强据为己有,并非不可之事。
    有了以上诸多顾忌,杜铁池虽然感觉到情势危急却也不敢任意施展。
    慌忙中,他探手入法宝囊内,随手一摸,却摸着了“飞花仙子”蓝宛莹赠送自己的那个“青灵舫”,当下也不及多思,嘴里念动口诀,心念洞府,往地上用力一摔,霹雳声响里,已现出了青光四射,奇大的一艘玉舫。杜铁池身方跨入,那艘青玉舫已冲霄直起。
    无如雷姑婆其人诡诈十分,早已料到对方有脱逃之意,四下已布好防范,眼前之“赤云帐”更是厉害无比。
    眼看着那艘“青灵舫”所形成的巨形光棱方自腾空,即陷于四面巨大吸力中,一时左旋右转,其速虽是快到了极点,奈何却苦干不得其门而出。
    雷姑婆目睹之下,嘴里更不禁连声桀桀怪笑不已!即见连同她本人在内的四具尸身,走马灯似的在“赤云帐”所形成的光罩之下连连跳动腾跃不已,随着她们挥动的手势,一团团碧大密如贯珠般,直向着空中玉舫击去。
    一时间霹雳连天,碧火森森,声势好不惊人。
    杜铁池虽然处身玉舫之内,却是无计得出。身子随着青玉舫上下翻飞,左冲右撞,而对方那高悬空中的红色帐光,看来虽然薄薄一层,其实却深具韧力,青玉舫那等猛厉的冲劲竟未能破开帏帐,一经撞上就像是碰在了一堵深具弹力的墙上一般。
    冲力越大,弹劲也越强,再加上雷姑婆所发出的“弹指神雷”,猝然加诸之下,杜铁池可真有些吃受不住。
    所幸青玉舫虽然用来逃走无能,用以防身却甚为得力,那么猛厉的雷火,尽管是威力至猛,却不能伤及舟身分毫。
    如此双方僵持了一阵。
    雷姑婆想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忽然长啸一声,身子一连晃了几晃,前化的三具尸身,倏地又合而为一,紧接着化成一道碧火,已遁出帐光之外。
    她本人深悉进退之法,故此出入如意,换在另一人可就不大简单。
    随着雷姑婆的身势方一进出,空中“赤云帐”倏地收缩起来,竟将杜铁池连人带舟紧束其内,连同着雷姑婆一溜碧火的起势,拖起一天红云,风驰电掣地划空而起,直向南天疾驰而逝。
    杜铁池幽幽醒转之时,敢情已是另一个世界。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会睡着了。眼前显然处身在一个奇怪的山谷之中,他眼睛最先接触的是一片闪烁的碧光,紧接着感觉到此身仿佛在云游之中。
    “青灵舫”仍在空中绕着圈子,只是显然速度极慢,只是按着一定的轨迹,静而缓地继续走动而已。
    那是一片占地极大的山谷,四周的山,高耸如云,竟然看不见一些儿青色,全系黑褐色的巨大崖石,当空是浓重的雾层,不时亮起几道闪电,加着隆隆震耳的雷声。
    杜铁池催动青灵舫向云层高飞,每一次均为雷电所阻,不能得逞。
    他立刻便明白过来,不用说了,自身已为雷姑婆所困,多半是回到了她的老家,南海的“烟雨峰”了。
    杜铁池这么一想,也就不必急于一时,既已被她所困,自非轻易便能进出,倒不如好整以暇,先定下来再谋对策了。当下遂即催动青灵舫向下驰去。却见面前是一片起伏岗峦,倒不似周围石崖那般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倒也一片青茵。
    杜铁池催动青灵舫在这片山谷内低飞一圈之后,遂即在一座山峦上停下来,收起了青灵舫,信步走下。眼前一座洞门,上面丹书写着“玄极”两个大字,两扇青石巨门紧紧关闭。
    奇怪的是只见洞门,却不见洞室,倒像是深入地下的一个入口。
    杜铁池看了一刻,身形轻摇,驾剑光又驰向另一座山峦上,奇怪的是同样的又发现一座洞门,其式样一如前状:同样色泽的两扇青石巨门,紧紧关闭着,洞门之上也写着两个丹书大字,却非“玄极”,而是“中极”二字。
    再看附近各处,共有一般高矮的山峦共一十三处,似乎每一个峦顶,都有同样形式的石门两扇。
    杜铁池心中一动,暗忖着不好,这个雷姑婆把我好生生引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想诱我进入这些洞门不成?
    他已连番吃亏上当,实在不敢再掉以轻心,心里盘算了一阵,再驾遁光来至另一座山峦,依然发现了同样的两扇石门。这座石门上却写着“黄极”二字。
    以此类推眼前这十三座山峦之上,料必每一座峰上都有这样的一座洞门,大小格式完全一样,只是洞门之上的名字略异而已。
    杜铁池想了一刻,忽地驾驰遁光直飞而起。
    这道遁光腾起如龙,眼看着冲霄直起,待得冲破重重云雾,直驰天外,忽然眼前闪电一亮,一点火星直飞眼前,紧接着霹雳一声大震,杜铁池慌不迭以剑光裹体,球似地被震回了地面,虽赖剑光护体,未致成伤,却也震得眼前金星乱冒,全身百骸尽酸。
    这么一来,他才知道果然厉害,仰视谷上当空,云气森森,深不可测。
    杜铁池目力本来就好,自服食灵石仙乳后,更能洞穿云雾,饶是如此,亦只能看出雾层之外,似有五色光华隐隐作闪,除此别无所见。
    他心里方在纳闷儿,即听得空中传来阴森森一声冷笑,像是雷姑婆的声音道:“小子,你还打算逃吗?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吧!”
    杜铁池忽道:“雷姑婆,你把我诱来这里意欲何为?莫非我还怕了你不成?”
    “小辈!”雷姑婆声音充满痛恨地道:“你把我儿子害得惨死,今天我要你形神俱灭,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辈到底有多厉害,能够逃开这炼魂谷太阴十三极?”
    杜铁池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由不住暗吃了一惊,他原以为雷姑婆是会把自己带回到南海烟雨峰她的住处,听她这么一说,敢情并非如此,那炼魂谷太阴十三极,显然前所未闻,听来何等可怖,真不知又是什么路数,自己被她擒来这里,料将不妙。心里一急,杜铁池霍地摸出了破月三宝中破月仙镜,手按机钮,发出了紫濛濛千道经天长虹,蓦地冲天直起。
    仙家至宝毕竟不同凡响,眼前云雾,实地为他冲开了一个大洞,大有直上青冥之势。
    杜铁池心中大喜,正待驾驰遁光,追循着破开的云向外冲出,忽然间,耳听得空中雷鸣之声,仿佛整个地面都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再看空中,于云雾遮盖之处,闪烁出大片玄光,一时黑云滚滚,如万马奔腾,那冲开的云雾,瞬息之间又合拢起来。随着紫光过处,虽是一路势如破竹,无如随开随合,情势竟是有增无减。
    杜铁池双手托住镜,只觉得手上破月仙镜一时重若万斤,凭他的功力,竟然难以把持,眼看着自镜面上所喷出的那道紫光,越张越大,同时所加诸在镜身之上的力道,也更为沉重,直似要脱手而出。
    他哪里知道,这面破月仙镜,乃古真人仙家至宝,妙用无穷,其上的四个按钮所显示的水火风雷无不威力至猛,威力无极,以眼前杜铁池功力至多不过展示其三分之一威力而已。
    眼看着那些紫光化成的光面越来越大,威力亦在加强之中,只是其上重力,却也相对地增加,杜铁池虽是施展出全身功力,亦难以把持。心中一惊,赶忙施法将所喷出紫光收回,顿时手头一轻,如释万斤,却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随着他眼前的镜光收回,空中的云雾乃得四面滚滚而来,瞬息间已恢复原状。
    耳听空中雷姑婆嘿嘿冷笑道:“怪不得我儿竟会为你所害,原来你竟然持有破月神君的宝贝,哼哼……这就难怪了,凭你眼前功力,还不配享用,活该便宜了谷中老鬼,可惜,可惜!”
    杜铁池心中一惊,方自悟出她话中有话,耳边上却响起了一丝异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渐渐由远而近,遂即传出冷涩的声音:“雷姑婆,你莫非忘了我们之间约法三章之事吗?今天要没有一个交代,看我岂能便宜放得了你?”
    话声方歇,即见一道碧色火焰,倏的自云雾中现出,初时不过汇集成一堆绿森森的碧火,紧接着碧火丛中遂即现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是一具人影的坐姿,看来十分矮小的。
    杜铁池己由对方嘴里自称的“朱矮子”,肯定出他的体位不高,却是没有料想到竟然矮小到如此程度。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七八岁小孩子的身影。
    当然他并非真的就是一个小孩子。
    在闪烁着的周身碧火里,杜铁池看清楚了此人的形貌,那是一个瘦骨鳞峋的赤身老人,脸部看来尤其阴森,除了瘦削的头骨之外,就只是绷得十分紧的一张白惨惨脸皮,衬以下巴上凸出的那一绺胡子,看过去真是可怖之极。
    这个矮小的赤身老人,看来直似幽灵般地盘坐空中,周身上下环绕着一层碧阴阴的火焰。随着他的出现,天空中滚起了大片乌云,一时间天昏地暗,白昼无光,四周围更似乎添了无数鬼影,啾啾之声此起彼落,间以明火的点点磷光。
    刹那间,杜铁池直似来到了鬼魑世界。
    随着这人的出现,空中雷姑婆亦发出了一阵桀桀怪笑之声:“老鬼几年不见,敢情道行大有增进,竟然炼成了‘聚阴’之术,倒是应该恭喜。你我多年不见,见面就出口伤人,未免不通人情。”
    说时空中红光连闪,现出了雷姑婆人影,正与姓朱的矮小鬼影对面而立。
    杜铁池因知雷姑婆精于“三尸化身”之术,看来眼前所现必为其化身之一。
    他们双方彼此对答显现,却非真身相对,也算是别开生面,前所未见之事了。
    姓朱的赤身矮小鬼影,森森一笑,目注向当前的雷姑婆冷冷地道:“你我旧仇未消,还有什么好谈的?老乞婆,如果你兀自仗着你炼就的三尸化身,便可出入自由,来到我这里胡作非为,那你可就想左了。”
    一面说时,只见这个矮小的赤身鬼影,举起一只瘦手在头顶上摸了一下,顷刻之间现出了满天鬼影,其状貌一如眼前的他一般模样。
    这些甫经现身的鬼影,一经出现遂即将雷姑婆的化身团团围在其中——大有一言不合,即出手问罪之势。
    被围困在正中的雷姑婆,见状并不惊煌,嘿嘿有声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姓朱的赤身鬼影怒声道:“今天你要是说不出理由,嘿嘿,休想离开我这炼魂谷!”
    雷姑婆啐了一口道:“算了吧,老鬼,我不说话,你还真当我好欺负,这年头好人真难作,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送礼人,怎么,我眼巴巴地给你送来一份大礼,还把你这老鬼开罪了不成?”
    姓朱的赤身鬼影,怔了一怔,怒声道:“老乞婆,你又在闹什么玄虚?”
    雷姑婆怪笑几声,才道:“实在告诉你吧,朱申,当年我坏了你的身体,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件事我一直挂记在心,时时留意在为你寻觅一个躯壳,只是寻常人你这老鬼万万不会瞧在眼中,还要有根基的道童,又要是童身,这便难了。”
    姓朱的赤身鬼影冷笑插口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多说。”
    “老鬼,你忒急了,”雷姑婆桀桀笑道:“刚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又急些什么?
    实在告诉你吧,今天我来,便是给你送人来的。”
    朱申怔了一下,左右打量了一眼道:“人呢?”
    雷姑婆怪笑道:“这一个包你满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且看来。”
    一面说,即见雷姑婆手掏诀向下一指,眼前红光乍闪,遂自拉开了一层隐藏的帷幕,顿时将足下一切现出眼前,朱申依言下望,顿时发觉到杜铁池的存在,不禁怔了一怔道:“这是哪一个?”
    雷姑婆笑道:“你先不要管他是哪个,只看他质禀根骨如何,是不是合了你的心意?”
    朱申在她说话时,早已把杜铁池仔细地打量了个够,不禁大为惊喜,连连道好起来。
    雷姑婆冷冷一笑道:“话可是说在前头,这个小辈,道力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手头上却是有好几样厉害法宝,而且背后很有几个厉害人物在支持他,你要是害怕,或者不敢招惹,乘早说话,我马上就把他带到我的烟雨峰去!”
    朱申冷笑了一声说道:“老乞婆,你这是在骂我的吧,这个天底下你又何曾见过我朱申怕过谁来呢?……”
    一面说时,他那双闪闪发着绿光的眸子,频频向着杜铁池注视,越加地觉出对方仙风道骨,宛若浑金璞玉,如此质地,简直一流金仙人物,何以会落在了雷姑婆的手中?
    原来这个朱申,乃是魔道中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只因为当年为恶太多,遭了一次天劫,将其道身毁去,幸赖其炼魂有术,得将生魂暂时依托在好友司徒元身上。
    司徒元即雷姑婆之夫,为人阴险,他夫妇素知朱申所炼之炼魂术,十分了得,由是存下私心,乃将朱申藏于某处之另一躯壳(人身)找到,当场与以火焚。
    朱申便为一流离孤魂,非得借助司徒元躯壳不足栖身。由是此后十数年,便为司徒元夫妇百般威迫利诱,只得忍痛将所习炼魂之术,倾囊传授了他夫妇,雷姑婆之所以能有今日“三尸化身”成就,全系得力于当年朱申传授,双方渊源不谓不深。
    朱申恨极了司徒元夫妇威迫利诱,无奈被可徒元控制太深,逃走无门,直到他夫妇认为朱申已无利用价值,才将他送来此炼魂谷内。
    原来这炼魂谷太阴十三极,乃前古真仙“伏魔真人”未飞升前坐镇修真之所,他在生之年所收伏之各方邪魔外道,取其狠厉生悍者,悉数押于所设置之“太阴十三极”地堡之内,日受水火风雷狠毒炼魂之苦,使之永世不得超脱。
    雷姑婆夫妇将朱申之元神送来此处,可谓之用心至毒矣。
    无如朱申本身既精“炼魂”之术,自来此谷之后,日受水火风雷之苦,如此日久天长,魂魄益坚,几成不死之身,后来精益求精,竟成“分尸化影”之术,伊然成为地狱谷众魔之首,以太阴十三极主人自居。
    朱申虽然炼成如此魔功,无如彼等生魂皆受制于当年伏魔真人所引发之地底元磁真力,一任有托大之能,也不得离开这炼魂谷,除非能找到一理想肉体,完成本命相接过程,再以百日之功修性养食,始可脱离这片十刹苦海。这件事说来简单,其实难比登天,试想哪一个有道之士。甘心来此捐躯送死?尤其此辈凶魂厉鬼在生之日多为为恶多端,即使心存慈善之有道高士,也不欲他们再世为恶。
    有了这些原因,炼魂谷这些凶神恶煞便落得永世不得超生,说来虽惨,却也咎由自取。
    “妖尸”朱申虽然炼成了坚厉魂魄,自认魔道中一等一之盖世高手,奈何却因没有理想肉躯以供还魂脱身,内心之怅恨诚可想知。
    今日万万没有想到,雷姑婆竟然大发善心,送来了如此一个美质少年,心里这份狂喜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雷姑婆之所以把杜铁池擒来这里,当然绝非是单方面向“妖尸”朱申示意,却有其阴狠私心:
    第一,杜铁池与她有杀子之恨,此仇不共戴天,仅仅杀死他,难消心中之恨,非要他尝尝日受水火风雷炼魂之苦,不足以泄心中之恨。
    第二,她又探知杜铁池乃七修真人当今惟一传人,七修真人虽已飞升,无如其一子旧友,甚至于当今正道所有人士,无不对其敬服,即以当今最难招惹之“昆仑七子”来论,一旦知道杜铁池也落在自己手上,前来兴师问罪,自己便万万不是敌手,乐得假手放人,一样报仇雪恨,却又脱了自己的关系,正是何乐不为?
    基于以上诸多原因,雷姑婆才不顾一切把杜铁池擒来此谷。
    她当然知道“妖尸”朱申之阴狠毒辣,杜铁池一朝落在他手里,非但性命不保,肉躯被占,其魂魄必当沦落“太阴十三极”内,日受炼魂之苦,永世不得超生,此举虽然便宜了朱申,到底消除了自己心中之恨,也算为亡儿报了大仇。
    “妖尸”朱申眼见杜铁池之美好质地,早已心花怒放,哪里再顾忌其他。
    雷姑婆自忖着此计甚妥,眼看着朱申一副急迫不耐状,桀桀怪笑道:“老鬼,你听着,我虽然好心送了你这么一个大礼,收不收得下,可就全靠你的了。”
    朱申大叫道:“这个自然,老乞婆你还不走吗?”
    雷姑婆冷笑一声骂道:“天下可有这么好的事吗?老鬼,在你受下这个人之前,你却要答应我的条件,要不然嘿嘿,你相不相信,眼前虽是来到了你的天下,我却能要这个小辈形神俱灭,叫你这个老鬼来个空欢喜一场,怎么样,你可愿意?”
    朱申眼看着杜铁池美好身躯,恨不能立刻出手,将之抢到手里,了却心愿,偏偏雷姑婆在旁尽自叨叨不休,以他性情,早已向对方出手,只是听到雷姑婆所说后半截话,生怕她加害于杜铁池,使自己希望成了泡影,不得不与之应付。
    聆听之下,他发出了阴森的一声冷笑道:“有什么条件你说出来就是!”
    雷姑婆见他对自己百般迁就,好不得意,当下鼻中冷哼了一声说道:“第一,你我当年仇恨一笔勾销,你脱困之后,永世不得再来向我寻仇。”
    朱申阴森森地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要论你夫妇过去对我之种种,可谓不共戴天之仇,不过,看在你今日送躯的份上,这笔仇恨也就罢了。”
    雷姑婆怪笑一声道:“好,第二件,此人躯壳既为你享用,生魂万万不可放他逃出,以免今后对你我不利,这个料必你也懂得。”
    “这个当然,还要你来教我吗?”
    朱申已显现出十分的不耐。
    “还有最后一点,”雷姑婆厉声道:“你只要答应了,我转身就走。”
    “不要噜嗦,你就说吧!”
    “好汉作事好汉当!”雷姑婆道,“这人背后有厉害靠山,今后要是寻仇起来,你可要一力承当,此事与我无关,你可心甘情愿?”
    朱申一心只想着擒下杜铁池,哪里有心与她噜苏,当下怒声道:“老乞婆你太噜苏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怕,哪一个又要你来多管闲事,你可以走了。”
    雷姑婆见他极口答应,心知此老目空一切,刚愎自用,当不致嫁祸于己。
    有了这番保证,她实在大可安枕无忧,当下狂笑了一声,向下面杜铁池传声道:“姓杜的小辈,你且听了,我此刻把你交给炼魂谷主朱申朱真人,是死是活也就看你的命运。”
    说罢冷笑一声,身形轻晃,现场化身遂即消失,即闻得天外一声号啸,化为一道赤焰无踪。
    其实雷姑婆与“妖尸”朱申之一番对答,虽然相距甚远,却亦为杜铁池清楚可知。
    杜铁池虽不知朱申之过往今来,但是观其形象再听其与雷姑婆之一番对答,已可猜知其为人,心中焉能不为之暗暗吃惊,雷姑婆这一手借刀杀人简直狠毒万分。这时,他眼见着雷姑婆要走,心里一急,怒吼一声纵身就起。
    七修剑即化为一道长虹,陡地射空直起。
    空中“妖尸”朱申见状微吃一惊,只见他作势一连向四方指了一指,即见由四面八方射出一片碧火,千百道血光黑气,这番形势较之前次更加猛厉。
    杜铁池起势虽疾,猝然间却像是投入空中撒下的一面巨网之中一般,霍地又反弹了回来。
    杜铁池自然知道此番落在了对方手里的下场,当下拨转剑遁,冲向另一个方向,却也是一如前状,去得猛弹回得快,似这样一连好几次俱都被反弹了回来。
    眼看着碧火丛中的妖尸朱申面相极为狞恶,所幻化的鬼影,有如走马灯似地满空乱转,鬼声啾啾里,不时更传来他尖锐的笑声!
    杜铁池盲目地试了十几次,皆未能冲破眼前帏幕,干脆按下剑遁,停立在一堵石丘之上。
    鬼声啾啾里,当空遂即现出了朱申拷拷大小的一颗人头,喝风吐气似地道:“小辈,你来到了我的炼魂谷,我看你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杜铁池自忖着事已至此,倒也不必急在一时,还是先安静下来再谋对策的好!
    当下目注朱申,一声断喝道:“老魔头,你听清楚了,我名杜铁池,乃是七修真人三世嫡传弟子,只是本世功力尚未完全恢复而已,否则凭你与那个老乞婆一点鬼魑伎俩,焉能制得了我,我劝你回头是岸,少造孽,快快放我回去,要不然后果如何,你这老魔可要仔细思量了。”
    “妖尸”朱申先行观察对方剑光,竟是出奇的强,设非得自当年“伏魔真人”所引发的地底元磁真力,几乎困他不住,心里一惊,这才不敢对杜铁池掉以轻心。
    这时经杜铁池自己一说,他才恍然警觉到对方敢情大有来头,原来竟是正派中前辈金仙七修真人的转世弟子,这一惊,真有点不知所措。
    原来这个“妖尸”朱申在未来炼魂谷之前,曾在七修真人手下吃过大亏,深悉对方乃正道魁首人物,如今虽已飞升,亦当有庞大拥戴之力,实在是招惹不得。
    这么一想,朱申虽毒恶万分,亦不禁有些犹豫。
    当时冷森森一笑道:“小辈,你想拿七修真人的名号来吓唬我吗?你说你是七修真人门下转世弟子,又有什么凭证?”
    杜铁池冷笑道:“还说什么凭证,你也曾是魔道中纵横一世的人物,莫非连我这口七修仙剑也认不得呜?”
    一面说右手扬处,七修剑顿时化为匹练似的一道经天长虹,冲天直起。
    虽然受控于谷内元磁真力,不能势所欲为,然而前古神兵,毕竟不同凡响,剑光过处,当空黑云直如开了锅的稀饭一般,纷纷四避而开。
    眼看着这道长虹飞舞一圈后,倏地掉过头来,龙归大海似地已自落向杜铁池手上,变为一把冷气森森的三尺龙泉。
    杜铁池持剑大声道:“如何,你可看清楚了?”
    “妖尸”朱申当年曾在这口剑下吃过苦头,此刻留神细看,自然心里有数。
    当时,只见他鬼脸上兴起了一片怒容,却把白森森的一嘴牙齿,错得“格格”发声。
    “不错,果然就是七修老儿的那口七修剑,这么看来,你这小辈大概真的是七修老儿门下弟子了?哼!”
    一面说,妖尸朱申连口地发出了一串笑声,忽地怒目如凸,错齿出声地道:“小辈,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妨告诉你,你那老鬼师父,当年与我曾有旧仇,嘿嘿,说得好,说得好……这可真是一报还一报,他如今虽已飞升,想不到五十年后,你这小辈却落在了我的手里,且看我取你生魂祭炼便了!”
    说时,即见空中所现出的那个鬼面人头,忽地车轮一般地打起了转来。非但如此,那人头随着他的转动之势,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刹那之间,已是大如圆桌,倏地张开大嘴,直向着杜铁池喷出了一股绿色火焰。
    杜铁池慌不迭,挥手一指,发出了七修剑光。
    眼看着白光过处,将那道绿色火焰斩为节节片碎,心中正自高兴。
    哪里知道,这其中竟是有诈!
    原来妖尸口中所喷的绿色火焰,乃其所炼经年的内元丹气,朱申与腐尸恶煞相处,所炼丹元气息,即是提取其中液菁,乍然一嗅之下,感觉到有异常情的异香,却不知身已毒。
    杜铁池眼前情形正是如此,总算他见机得早,一觉不妙,连忙闭住气息!
    尽管如此,却依然觉出一阵子天旋地转,几乎昏倒在地,总算他地基深厚,发觉得早,一面运功调息,一面思忖着那颗“两刹神珠”的出手口诀。
    心念方动,怀中那颗“两刹神珠”已脱身而出,红紫两色奇光里,这颗两刹神珠倏地胀大如车轮一般,高高悬在了杜铁池当头之上,随而喷洒下大片红雾,形同一面纱帐将杜铁池实实罩定。
    这么一来,“妖尸”朱申所喷出的大片丹毒,遂即如风中浮云一般被隔阻于帐外。
    “妖尸”朱申不禁为之大吃了一惊。他出道极早,阅历自深,眼前杜铁池所施展的这颗“两刹神珠”为破月三宝之一,朱申虽不曾眼见过,却是听过传说,想不到竟然会从对方手上直展出来。
    显然杜铁池功力不济,否则只是有此一珠一剑,朱申便莫奈他何。
    眼前杜铁池虽然施出了两刹神珠,勉强护住了身体,却只觉得身上乏力,百骸尽酥,这才知道厉害,匆匆坐下来盘膝坐定,兀自由不住心旌频摇,几乎瘫痪下来。
    “妖尸”朱申原以为凭自己所炼的腐尸丹元内气,对方不要说吸进一些,只要略有沾染,也必将全身麻痹,不省人事了,想不到对方竟然还能施展法宝,从容坐地,可见其道力深厚,心中大是骇异!
    当下朱申一面加紧运功,遂即施展出“分尸化影”之功,化为无数鬼影,各自口发绿焰,将杜铁池环身粉红光帐团团罩住,看来确是狰狞可怖。
    此时杜铁池虽然心里明白,却已力不从心,设非刚才见机得早,此刻简直无能应付。
    好在那颗两刹神珠,前古至宝,毕竟不同一般,虽然杜铁池目前已无能操纵,其本身初发功能亦甚为可观!
    眼看着朱申所幻化之众方凶鬼恶煞,各自口喷毒焰,其势有如一片火海,将杜铁池全身裹住,但是那团粉红色帐光却依然光华如昔,一任众鬼口啃火喷,休想损坏分毫。
    “妖尸”朱申虽是施出了所有能耐,一时却是无奈,只急得连声怒啸不已。
    耳听得一阵“噹!噹”云钟声响,“妖尸”朱申更是怒发如狂,敢情凡是押困在此炼魂谷中的魂魄,俱都难免一日两次炼魂之苦,这阵云钟声即在提醒众鬼,否则时辰一过,地门自关,这些魂魄便不得其门而入,一俟日出便将有消失之危。
    是以,无论多么厉害的厉鬼凶魂,在听得云钟示警之后,便得快速转回。
    “妖尸”朱申虽然炼成分魄化尸之术,亦不敢稍有违背,无如又实在放不下杜铁池这边,当下厉啸数声,十数个化身各自张开巨口,喷出了大片毒烟,像是一天绿雾般,将杜铁池全身上下紧紧罩住,只要对方略现空隙,必当一涌而入。
    他虽然作了这番布置之后,心里兀自放心不下,再次发出了凄厉啸声,却把现场十一道元磁真力全数引发,一时间整个地谷内充斥着横七竖八的五色光气,这番部署可是真称得上厉害,任何人隙身谷内,也难以离关!
    “妖尸”朱申作了这番部署之后,这才宽心大放潜入地门之内。
    杜铁池虽然身中朱申所喷出的尸气丹毒,一来所中不多,再者他内功深湛,又以曾服食灵乳异果,颇具化冰之功,经过一阵运功调息之后,渐渐已感觉到恢复如常,只是环身四测为朱申所喷之毒火丹气所团团包围,有了前番经验,更不敢贸然把两刹神珠收回,一时奇热难耐,在火阵珠光之内,汗如雨下。
    这期间,他试着飞身运转,才发觉到通体上下似为一种奇怪的力道吸住,只能在谷内作一定的运转,想要高飞越谷而出,简直万万不能。
    几番试验后,杜铁池才不得不暂时打消了逃走之念,朱申所喷毒火丹气虽无能攻破环身珠光,只是处身其内却被烤得奇热难耐。
    双方似这样又僵持了一段时候。
    杜铁池先还担心朱申就藏身附近,随时还会现身而出,向自己猝下毒手,可是等了甚久,仍然不见他现身出来,这才想到其中有故。
    杜铁池如今已是颇具道力之人,只是凡事缺乏经验而已,这时定下心来,默默运用智力暗一推算,才了解了一个大概。
    情知朱申如今即使再厉害,亦不脱鬼脸之身,此类魂煞只宜日落之后才得出现,此刻阳罡初盛,旭日东升,彼类焉有不惧避之理?
    这么一想,心里不禁越见镇定,只是环身碧火烈焰熊熊燃烧个不住,实在不知如何才得摆脱。
    心中正自苦闷,无计可施,耳边上却听见一声叹息,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道:“姓杜的,刚才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实在的么?”
    杜铁池心中一惊,四下顾盼了一阵,只以环身四周皆为碧火环绕,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在静寂的空间,对方话声,听来有如醍醐贯顶,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他此刻极力思脱,乍听此言,不觉精神一振,当下顿了一下道:“你是哪个?为何知道我的姓氏?”
    那人“嘿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我只问你,方才你说是七修门的再世传人,这话是真的么?”
    杜铁池怔了一下道:“自然是真的,你到底是准?”
    那人又叹了一声道,“老夫姓石,名水,唉!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我原来是素不相识的人!不过,你既是七修老仙师的转世弟子,只凭着这点渊源,我就不能对你相应不理,兰儿你去把他带来见我!”
    杜铁池正在狐疑,只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嗲声道:“是——爹一一只是爹爹,你老人家莫非忘了当年伏魔仙师的告诫,我们……”
    先时那个苍老的声音冷笑一声道:“不要多说了,为父自然知道,叫你去你就去。”
    被称为兰儿的少女又应了一声。
    老人石水又道:“朱申的丹气厉害,小心不要招着了。你只有‘巽风’把他弄来这里,我自有道理。”
    兰儿娇声道:“我知道了。”
    杜铁池听对方父女这一问一答,偏偏隔着层层障碍,根本就看不见一些踪影,心里好不纳闷。
    正思念间,那个叫兰儿的少女,显然已来到了自己身边:“喂,你可练过道家吐纳功夫?”
    杜铁池怔了一下,这才发觉对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忙道:“练过,练过,姑娘偏劳!”
    那个叫兰儿的少女道:“练过就好,你听着,我现在用提吸巽风,将你身子引动到我爹爹坐处,你只施展吐纳功夫就是了。”
    杜铁池顿时领悟道:“姑娘小小年纪竟精于“气炁’之功真难得了。”
    兰儿嗔道:“你少废话,哼,你怎么知道我小小年纪?告诉你,我岁数可比你大多了!
    再多说话,我可就不管你了!”
    杜铁池碰了个钉子,也就不再多说,当下依对方所言,施展七修门基本坐功,练起吐纳之术。
    他这里方自练了几回,外面的兰儿己惊呼地道:“啊!原来你道法如此精湛……其实不须我接引,你自己也可以移动哩。”
    话虽然如此,她到底也施展出内炁功力中之“巽风”,隔着朱申所喷出的毒火丹气,二人心灵相接。
    杜铁池遂即觉得整个身躯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连同着身外的重重碧火,俱都跟随着兰儿的“巽风”,缓缓向前移动。
    如此前进了一段距离,耳边似乎听见阵阵的流水声,才停了下来。
    兰儿的声音道:“到了。”
    杜铁池遂即停止吐纳,即听得前此发言的老人石水出声道,“你记住了,我现在即用‘太乙灵泉’,将妖尸朱申所喷之毒火丹气化除,容我去尽余毒之后,你再收起你的防身灾物,便可见面一叙了。”
    杜铁池忙即称谢道好。
    石水遂唤道:“兰儿,打卷晶帘。”
    兰儿答应了一声,加法施展——这一切杜铁池却是无法看见,身边上只闻得哗啦啦泉水声响,似乎先时近在足前的水声,转移到了另一处高地。
    同时之间,杜铁池只觉得身上一片清凉,耳边上一个“哧哧”声响,再看帐外那片熊熊碧火,又吃一片法泉浇熄,幻化成片片黑烟。
    至此碧火既去,影像渐渐清晰,已约能窥知外面景象。杜铁池留神细看,即见面前是一道十分壮观的瀑布,只是此刻瀑布的下头,不知怎地倒卷而上,有如一条倒卷飞龙,搭上背后的高峰。
    雨新霁,映着朝阳,变幻出两道交插的彩虹,更形壮丽!在原先那落瀑后方,广阔的青石壁内,嵌有一间石室,一个通体赤裸不着片缕的白皙老人,面向自己盘膝跌坐。老人一手拿着一个羊脂玉瓶,一只手掏着灵诀,即见由那羊脂玉瓶之间喷出手指粗细的一道白气来。
    那道白气一俟接近杜铁池身边,即行扩散开来,将那团环绕杜铁池体外的熊熊碧火紧紧裹住,一片“磁磁”声里,遂即化解了一个干净。那些熄灭的绿色火焰,即形变为阵阵黑烟,结为儿臂粗细的一条,巨蛇似地飞向一边。
    杜铁池循着这道黑气看过去,不由大吃了一惊,只见一个细腰长身少女,正自立在石上,两只手上捧着一个黑漆葫芦,那股黑气即是被她收向葫芦。
    使得杜铁池吃惊的并非是少女这番动作有什么奇怪,而是她那身奇异的着装。
    天晓得,哪里有什么着装!
    敢情这个细腰长身的姑娘,也同她父亲一样,全身竟是赤裸的。肤色既是那般细白,腰肢更是那般的纤细。隆胸,丰臀,再衬以均匀适度的一双修长玉腿,简直像似巧夺天工的一尊象牙雕像!
    自然,真的一尊象牙雕塑,显然是不能及其万一的。
    这个赤裸的姑娘,在其裸裎的玉体上,并非丝毫没有牵挂。胸间一串五颜六色的石串,纤腰上配有一口短剑,股肱间有一个百叶宝囊,除此之外,全身上下便是片缕不沾。
    杜铁池一惊之下,自是不敢以凡俗视之,对方姑娘的落落神态,反倒使得他油然生出情意。
    这一对像是隔绝于人天之外的父女,显然是在此过着无人无我的神仙岁月。然而,却又似有些不像……且定下来,看他父女如何处置自己再说吧。
    转眼之间,余火尽熄,所化黑烟,亦为兰儿手中黑漆葫芦全数收起!
    石水老人这才微微点头道:“好了,你可以收起你的法宝,咱们见面了。”
    杜铁池依言收起了两刹神珠,上前一步,此身已在瀑布之前,却只觉眼前人影略晃,敢情那个叫兰儿的赤身少女,己站在老人石水身边!
    父女二人均似现出无比好奇的目光,正自向着杜铁池全身上下打量不已。
    老人石水看来貌相清癯,白面无须,双颊极高,正面直视时,可见其正面由脑门直下鼻端,现有约二指宽的一道青色印痕,怪在那道青色标记看来却系透明,如是连他脑内一切皆隐约可见。
    石水一面打量着他道:“小道友,你叫什么名字?”
    杜铁池遂即道出了自己名字。
    石水道:“你自有异采,莫非有穿石透雾之功么?”
    杜铁池点点头说道:“不错,确是如此!”
    父女二人对看了一眼,脸上俱都现出稀罕之色!
    石水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我父女皆在你的视觉之中了?”
    杜铁池点点头道:“正是!”
    石水一笑扬起一只右手道:“那么你看我在做什么?”
    杜铁池道:“你正在抬起右手,咦?慢来,你老人家何以少了一根手指?”
    老人石水于是不再多疑,匆匆放下右手,连连点头道:“诚然——诚然——这么说,你必然是服食过千载难得一现的‘灵石仙乳’了?”
    杜铁池也不便扯谎,当下点点头道:“我确是服用过,你又怎么知道?”
    老人石水聆听之下,脸上益加现出惊异表情,情不自禁地偏过脸来,看了女儿一眼。
    叹息一声之后,石水才点头道,“我父女在此已禁锢七个甲子,平素足不出户,从来也不曾接见过外客,小女兰儿,更是生长于此,不沾世故,你不要见笑!”
    杜铁池道:“你老说哪里话,贤父女一片真样,分明神仙中人,在下好生敬佩之至。”
    石水聆听之下,脸上洋溢起一片笑容,频频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兰儿,此人与我们似有索缘,去,你我就破例接引他一见吧!”
    他身边的少女兰儿点点头道:“好是好,只是爹爹你难道忘了……时候……快到了!”
    石水叹息一声,冷冷地道:“顾不得了……我还有话要关照他,时候一到可就不及多说了!”
    一面说,即见老人石水手势微扬,身势后移,遂即消逝不见,眼前白光微闪,再看,赤裸着玉体的兰儿已站在眼前了。
    杜铁池甚感窘迫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兰儿却是满脸真挚,一派自然。向着杜铁池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你这个人真是怪有意思的……我爹要你进去哩。”
    杜铁池简直不敢与她对面接触,偏偏兰儿一片纯真,分明不识羞耻。即见兰儿探出一只手,抓住杜铁池一只手腕,另一只手作法,四下划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动,霍地探手指向正前壁,只听得一阵声响,当前青石岩壁间,遂即分开了一道大小不足二尺的石缝。
    “跟我进来!”
    说了这句话,兰儿即率先向壁缝间走进去,杜铁池略一迟疑,再听得克克声响,眼见着那敞开的壁缝,似乎又有合拢之意。
    兰儿回身催促道:“你——快呀!”
    杜铁池不再迟疑,快速向石缝空隙内踏入。他脚下方自一迈入石缝,即觉得身上一轻,耳听得一阵隆隆声响,仿佛敞开的石隙,已自合拢在一块。
    怪在石缝虽自合拢,而眼前却另有蹊径。一道曲径迂回着,直向前方展伸而出,两壁青色纹石,打磨得异常光洁,光可鉴人。
    兰儿快步前行,在前面带路,却在一堵黑色高壁前停了下来。
    杜铁池跟上来奇怪地道:“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兰儿手指那黑色的石壁道:“这边危险,去不得,我爹爹在这边,跟我来。”
    一面说身子一转,向着侧壁上一贴即行无踪。
    杜铁池即上前,见兰儿所贴身之石壁处,现有一团红色大如桌面的标记,也不知是什么路数,当下学着样子把身体向上一贴,只觉得眼前光华一闪,足下仿佛为一物托住顺势转了一转,已换到了另外一个场合。
    那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里面布置着石几、石凳、石桌、石榻,总之一切日用器皿都是石质的,除却眼前这扇竹帘在外。竹帘显然自室顶下垂,将石室中分为二。
    老人石水就坐在竹帘前面,兰儿俏立在他的一边,却把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子,频频地向着杜铁池他全身打量不已。室内垂有一颗鹅卵大小的明珠,散发出皎皎清光,光彩正适照明之用。
    杜铁池心中暗自纳罕,想不到在此炼魂谷,穷山石壁之中,竟然会藏居有如此奇人异士,也算是匪夷所思了。
    老人石水一双眸子,似乎含有无穷智慧,在他直直逼视向杜铁池时,肯定地他必然在思索着一些深奥的问题,只是谁也猜不到他是在想些什么罢了。足足有根长的一段时间,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向杜铁池直直地逼视着。
    杜铁池一时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身中却不时地听见咕噜水响冒泡之声,似乎由竹帘另一面发出.猜想着竹帘所掩饰的另一面.很可能是一汪山泉——引泉入室,倒也是一桩奇思妙想了。
    二人正面相对,少不了彼此注视一番,石水既目不转睛地看他,他也只好回头过去。
    哪里知道,杜铁池向对方这一注视之下,却为他看出了许多奇怪地方。
    老人石水显然过于削瘦,一身排骨,根根“不”见肉。但是看上去精神绝佳,尤其是那双炯炯瞳子,光锐夺人,最称奇特之处,是在他前额两眉正中“祖窍”部位所现出的那块青色透明印记。
    当时由于距离太远,隔着重重的山石,杜铁池尚还未能看清楚,这时正面近看,才发现到有些个别。原来石水脑门正中那块青色透明印记,所显示的内部结构十分奇怪,透过那片透明体所见对方的脑内,像是盛满着清泉。在波动荡漾的脑水之间,载沉载浮着一个小人。
    那小人盘膝合十而坐,模样儿看来竟与石水一般无二,全体赤棵,大小不过两寸。
    杜铁池三世修为之人,初初一看,不觉有些奇怪,再一想过,也就明白。显然对方老人石水元胎已成,贮放在上丹田“祖窍”之内,元胎既成,飞升在即,何以仍然困居在此石室之内?诚然令人不解了。
    紧接着,他遂即又发现了一件奇怪之事,在老人赤裸的一双足踝之处,隐隐束扎着一双白色的光带,光带一端扎在老人双足踝处,另一端显然隐约地通向竹帘内的那个间暗室之内。
    这个无意的发现,使得杜铁池不内心中一惊,由此而想到老人石水方才所谓的“禁锢”
    之说,当系指此而言了。
    石水这时才微微点了一下头道:“杜铁池,我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只是,你又怎么会落身在此炼魂谷内?却要实话直说!”
    虽然老人石水父女本身的出现,就是一个足以引入思索的谜团,但是眼前情形,杜铁池在性命攸关之际,也只得暂时先压制着本身的好奇,回答对方的问题了。
    他觉得很奇怪地道:“方才发生的事,仙长莫非没有看见?”
    石水摇摇头道:“如果我看见了,也就不会再问你了,我只知道朱申那个魔头把你困住,只是你怎么会来到这炼魂谷,我却是并不知道!”
    杜铁池轻轻一叹,遂即将与雷姑婆避遁之一段经过道出,提到雷姑婆,少不得把二人之结仇经过简略道出。
    老人石水聆听之下,这才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
    杜铁池道:“老仙长,这件事你看怎么好?我要怎么样才得脱因而出?”
    石水慨叹一声,摇摇头道:“难!”
    杜铁池惊得一惊,道:“那么,可否请仙长代为设法给我昆仑山的几位前辈道长通个消息告知我的困境?……”
    石水冷冷一笑道:“我所说的难处就在这里,看来你对于这里一切还不大清楚……”
    顿了一下,他才接道,“我不妨告诉你实在情形吧,此处四面环海,乃是地处南海一个孤岛,由于岛上瘴气过重,地处僻远,不要说人迹罕至,就连飞鸟走兽也是难得一见——哼哼,这些也许并不奇怪,怪在这个岛上四周,终年都设有当年伏魔真人所设的障眼法,任何人乍然看去,只是一片海水,是以千百年来,不为外界所知,你方才说到的那个雷姑婆怎会把你送来这里,实在令人奇怪,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么一处所在,实在令人不解!”
    杜铁池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心里未免浮起了一片失望。
    石水忽然似有所悟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雷姑婆之夫司徒元,原是伏魔真人早年一个弃徒,哦哦……这就难怪了……”
    杜铁池颇为失望地道:“炼魂谷既是地处极秘,不为外人所知,难道却能阻止仙长对外通递消息么。”
    石水冷笑道:“这就更难了!”
    停了一下,他苦笑道:“当年伏魔真人,为镇压这些冤魂厉鬼,不仅发动了地心元磁真力,凡属五行之物,落地生根,休能随意离开——这也就是你何以不能离开这里的原因了。”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心里着实惊悸,转念再想,事已至此,急亦无用,倒不如镇定下来,静以思变吧。
    这么一想,果然就心里泰然。
    “这么说仙长与令媛,也是不便移动了?”
    石水道:“谁说不是?……”
    说到这里,眸子以现出了一片慈蔼,转视向站在身边的兰儿,无限感慨地道:“我固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可怜这个孩子……自幼失母……在此人天不着的地方……真是糟蹋了……真是糟蹋了……这孩子!”
    慈祥的父爱显示在老人清癯的面颊上,喃喃地继续说道:“……这个孩子……她原是应该更有长进的,只因为跟了我这个老子,害得她……唉唉!什么都耽误了!都耽误了……”
    “爹……”兰儿把身子伏在父亲身上,呢喃着道:“你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兰儿一辈子也不要离开爹爹!”
    “傻丫头,当着外人的面,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我不怕人家笑话……”
    兰儿给爹爹扮了个鬼脸。
    老爹爹给逗笑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却把一双凄凉的目光转向杜铁池,甚是认真地道:“你当然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已经整整七个甲子了……”
    “哦——”杜铁池心头一震,一甲子是六十年,六七四十二,那就是四百二十年了。
    一个人在全然与外人无接触的情况下,穴居四百二十年,诚然是不可思议之事!
    杜铁池几乎忘记了本身的立场了,强烈的好奇心与同情心,油然而生,不禁痴痴地望向这对父女。
    “信不信由你。”石水呐呐地道:“这么些年以来,你是我父女所看见的第一个活着的人!”
    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凄凉地笑了。
    “然而……”杜铁池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了什么呢?”
    石水嘿嘿一笑,眨了一下眸子道:“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有机会慢慢我再告诉你。”
    杜铁池苦笑了一下道:“只是我并不打算在此久居。”石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是么?那就往下看吧!你还不明白,不是你打不打算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的问题。”
    老人看着他凄凉地笑了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落地生根——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当你双脚踏上了炼魂谷这块泥土之后,你就很难出去了,除非……”
    “除非怎么样?”
    “除非!”石水冷冷地摇了一下头道:“这几年是不可能的,因为天地之间的万物,都与五行相关联,除非能找到一撮属于五行之外的物什,能够隔离了这个谷底的元磁真力,才有脱困而出的机会……当然,除了地下的元磁真力之外,这个岛上更部署了许多厉害的禁制,这些厉害的禁制,皆是伏魔真人殚精竭虑所构思,除非你本身通晓进出之法,否则即使能摆脱地底的元磁真力,也是妄然!”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心里着实一阵子发凉,半晌作声不得。
    石水苦笑了一下呐呐道:“……你也用不着难受,表面上看,这里情形正是如此,然而,每个人的机运是不同的,吉人自有天相,往后的事谁也难说……就像我吧,……我只以为在我脱困飞升之前,是不会再遇见什么人了……然而,我却遇见了你。”
    微微顿了一下,他才慨然地道:“这就叫做缘……这份缘份是难能可贵的!”
    说到这里,他那张看来清癯苦涩的脸上,却带出了一抹微笑,频频点着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我的苦难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就要走了。”
    他这里所谓的“走”,当然是飞升的意思,这一点,杜铁池可以由他已经成形的元婴猜知!
    对于石水宋说,这正是在过去数不清的日子里,日夜企盼的,在逐渐接近这一天的来到之前,他的快乐诚然可知。
    杜铁池也不禁在失望之余,沾染了一些喜气,为他暗自高兴不己。
    石水在喜悦之余,似乎不无遗憾,当他那双悲喜交错的眼睛缓缓移向身边的兰儿时,那种深挚的依依之情便昭然若揭了。
    对于一个修道人,尤其是一个距离飞升不远的有道之士来说,这种情绪的变化是不可思议的,即使是父女之间的亲情,也是不易多得。
    “这个孩子……”石水终于说出了他内心的隐忧:“我所以放不下心的,就只有这个孩子。”
    “爹,为什么。”
    兰儿一脸稚气,睁着一双大眼睛,竟然不能体会出父亲的心意,这就使得她的老爹爹更为之担心了。
    石水微笑的目光由兰儿脸上转向杜铁池,含着伤感的情绪缓缓说道:“……她太纯了……这是可怕的,我走了以后,她的归宿是我最不能放心的事。”
    兰儿眨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地问道:“什么叫做归宿,你又不放心我什么。”
    石水苦笑着摇一下头,看向杜铁池道:“你看?这就是我……唉,对不起,我是不应该跟你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些的!”
    兰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石水一会儿又看行杜铁池,一脸希罕之色。
    就在这时,杜铁池发觉到老人石水面色之间现出了一丝痛苦表情,眼看着束绑在他足踝处那一双白色光带,忽然闪出了刺目的奇光。像是一种奇热的火焰,那双白色的光带每一闪烁,即爆灼出“哧哧……”的火花之声。
    石水那等功力道术之人,竟然忍耐不住,一霎间痛得脸色在变。他缓缓地由位子上站起来,这么短的一霎,他脸上已布满了汗珠!
    “快……”石水手指向杜铁池道:“兰儿,你……快送他出去……快……”
    兰儿答应一声,方自奔向杜铁池身边,其势已是不及。
    先时,杜铁池耳中只听得竹帘呼啦一声,一片青光闪起,那片间隔在室内正中的垂帘已自行卷起,紧接着石水身形已被足上那一双白色光带给凌空倒吊了起来,成了头下脚上之势。
    看到这里,兰儿也顾不得再送杜铁池出去,慌不迭闪身而前,照顾父亲。
    杜铁池原来无意窥人隐私,只是眼前的这个突然发展,不啻使得他大大吃了一惊,也就情不自禁地定住脚步,继续看下去。
    这一霎当真是吓人极了。
    竹帘既卷,掩藏在帘后的勾当,也就暴露无遗。
    但见帘后所掩为一地穴,探及地心,却由那地穴之内喷出大股蓝色火焰,杜铁池离着老远,即能感觉到灼灼逼人的火势热风,烤得人面部生痛,可见热度之高。
    令人惊骇的是老人石水这时头下脚上的已被高高吊起,不偏不倚地正好垂吊在火穴当口,两者距离不及一丈,更有缓缓下降之势。
    霎息间,只见石水头脸上一片赤红,强烈的火势,直把他全身上下烤得像是要燃烧了起来。
    石水足踝上的白色吊带,敢情深具伸缩之性,一端紧系石水足踝,另一端却高悬石顶,此时缓缓下降,直到石水头部几与火穴平齐才行止住,至此石水全身已在蓝色火焰包围之中。
    这番猝然的景象,使得杜铁池大大吃了一惊,身形一晃,已纵身过去。
    他原意凑到近前看个仔细,不意身方扑前,霍地面前光华一闪,身上同时感觉到一阵清凉,即见兰儿当前而立,正自以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打量着自己,同时自她右手指尖处,射出一道青濛濛的光华,这道光华待到与杜铁池身边接近时,倏地转化为一片青霞,把杜铁池与火穴内的石水分隔为二!
    杜铁池原本感觉到的奇热气息,由于这片青霞的居中隔离,立刻便有了凉爽的感觉。
    兰儿一面以青霞分隔双方,不使杜铁池擅入火穴禁地,一面心悬父亲,来不及与杜铁池说话,遂即匆匆转身,奔向父亲!
    是时火穴现场的石水,情形也有了转变。
    原来石水就在身子几乎已将接近火穴口的一霎间,像是惧于火势的奇热无可忍受,嘴张处,即由其口内喷出了一股白色霞气。石水内丹早结,元婴已成,这股白色看似雾气一般的东西,其实正是他所练的丹元之气,自是弥足珍贵,设非是万般无余,挺受不住,他也舍不得就此施展。
    即见那股白气一经出口,迅即将其全身上下团团包住,即然如此,亦难挨火穴之内所喷发出的强烈火焰,眼看着那薄薄的一层护身丹元之气,在强烈的蓝色火焰喷烤之下,蒸腃出阵阵水气,益加显得薄弱,如此情况之下,自是万难久挨。
    倒吊首的石水,在这番火势熏烤下,全身抖成了一片,虽在丹气护体之下,亦不禁汗下如雨,看来简直像煞一只吊炉烤鸭。
    兰儿脸上虽然面现悲戚,到底习以为常,只见她双手合十冉冉向着那处喷火井口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走向杜铁池,微微摆了一下手。
    杜铁池到底已非早先盂浪,这时见状略运玄机推算了一下,便已知获了一个大概。
    当下他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兰儿半嗔道:“你明白什么了?”
    杜铁池轻叹一声说道,“好在你父亲劫数将满,倒也是一件可喜之事,只是这么多年来地火焚身之苦,实在大过凄渗了!”
    兰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咦!你怎么知道。”
    杜铁池正要说什么,兰儿以手指按唇,轻轻嘘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吊在火口的石水,虽然在丹气维护之下,全身上下却似一块炭一样地烧成了红色,不时地发出呻吟声。那烧红的躯体,时而恢复原状时而又转变成红色,阵阵油脂气息,随着火势散播室内,闻之令人作呕。
    设非是亲眼看见,杜铁池简直不敢想象世间还有这么凄厉的刑法,自然设非是像老人石水这般已具有半仙之分道力精湛之人,换了别人那是万难当受的。
    即见兰儿含着满眶热泪,向着那口火井又拜了两拜,嘴唇微动,像是与父亲说了几句,这才转过身来,右手微扬,收回了隔离在杜铁池与火井之间的那片青霞,勿匆走过来。
    杜铁池也实在不忍再行目睹,当下转身步出,兰儿就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出了这间石室,来到先时进来的那道石弄道内。
    兰儿站住脚道:“你已经看见了,我爹爹生性最是要强,不要说你一个外人了,就是我,平常在他受刑之前,也不许我在旁边多看!你刚才说我爹爹劫数将满,你怎么知道的?”
    杜铁池道:“我怎么不知道?不要忘了我只是一时失算,被那个老妖妇诱骗来此,若不是眼前受困于元磁地精之力,哪一个又能困得住我?”
    兰儿听他这么说,似乎将信又疑的样子,眨了一下眼睛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在这个炼魂谷里,你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面说,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频频在杜铁池身上转着,微微一笑,点着头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杜铁池道:“奇怪?”
    “可不是吗!你长的样子很好看,不像那些人那么难看!”
    “哪些人?”杜铁池怔了一下:“难道这里还住的有外人。”
    “哦!我说错了!”兰儿稚气地笑了一下,伸手向谷里指了一下:“我说的是关在太阴十三极的那些鬼魂。爹爹说一个人的魂是什么样,他本人的样子就是什么样,所以我一直也就把他们当成了人了。”
    杜铁池实在不习惯面对面地跟一个全身赤裸的姑娘说话,因此每一次他都是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即使非看着她,也是视而不见。
    兰儿忽然觉察出来道:“咦,你为什么眼睛不看着我呢?难道我长得不好看么?”
    杜铁池摇摇头道:“那倒不是。”
    兰儿眨了一下大眼睛:“那么我长得美么?”笑了一下道:“我爹说我是个很美的女孩子,你说呢?”
    杜铁池点点头道:“你爹说得不错,你确是一个很美的姑娘。”
    兰儿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你真好,我现在比较喜欢你了。”
    杜铁池就身脱了一件外衣,递过去道:“拿去。”
    兰儿接过来奇怪地道:“这……干什么?”
    “穿上它!”杜铁池微微皱着眉毛道:“一个美丽的姑娘是不可以光着身子的,穿上衣服会变得更漂亮。”
    兰儿愣了一会儿,先把衣服举了起来,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好奇地穿在了身上。
    杜铁池身材很高,兰儿穿上衣服几乎都拖在了地上,所幸腰上那根红绦帮了大忙,系起来倒也丽质翩翩。
    对于兰儿来说,这件衣服带给了她无穷快乐,高兴得眉飞色舞,就地翩翩打起转来。
    杜铁池道:“你是个女孩子,原应穿女人的衣服,这件衣服是男人穿的,不过总比你光着身体好看,以后如果你能出去,到外面换上女人的衣服,看起来那就更漂亮了!”
    “真的呀!啊,你真好!”
    一面说她情不自禁地扑身向前,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杜铁池,就像亲她爹爹一样,在杜铁池脸上亲了一下。
    杜铁池既已了解她的稚气未开,只觉得她一片天真纯美,倒是不以为怪。
    当下微微一笑道:“不要胡闹了,你爹爹怎么样?”
    兰儿这才想起,摇摇头道:“还有一阵子呢!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可以随便走走。”
    说着忽似触及一念,附身杜铁池耳边小声道:“你想不想看看那些鬼魂怎么受罪?”
    杜铁池惊道:“难道你能进太阴十三极?”
    兰儿笑着道:“我要是进到那里可就糟了,我是说另外有一条路,进去以后可以看见一切,我们可以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们,多好!”
    杜铁池心里动了动,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兰儿道:“当然是爹告诉我的,这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是这里的总管。”
    对于老人石水,杜铁池确是充满了好奇,譬如他的受刑就足足发人凝思,只是对方既似不很愿深谈此事,想是其痛心之事,倒不便问及了。
    “你到底想不想走嘛?”兰儿天真地笑着:“现在去正是时候,这些精灵鬼怪正在受刑,要是我们去晚了,想看还看不成了呢!”
    杜铁池脑子里想到妖尸朱申那个老魔,便问道:“朱申那个魔头可在里面?”
    兰儿道:“怎么不在,这个老魔和另外一个叫‘金头蜈蚣’的大坏蛋,两个最坏了!”
    杜铁池固不知谁又是“金头蜈蚣”,只是这太阴十三极之内既是专为这些妖魔鬼怪而设,少不得各式各样的精灵鬼怪都有,自己眼前既然脱身无望,倒不如深入这太阴十三极之内,看个究竟再作打算。
    “好吧!”杜铁池点头道:“我们就去看看,只是姑娘你却要答应我,千万不要惹事!”
    兰儿笑道:“这个我知道!”
    一面说,即见她在左手心里写画了一些什么,又向杜铁池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杜铁池想到可能是进出的符咒,遂即伸出手来,兰儿遂即用尖尖的指甲,在他手心里画了几个圆圈,又写了两个莫名其妙的怪字。
    她这才笑了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一面说,左手向外一扬,足下轻轻一顿,二人冉冉升空而起。
    杜铁池低头看时,见二人足下被一团青气托住冉冉前行,其速不缓不急。
    他如今功力较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略一思忖即判定出足下那团青气,乃是所谓的山灵之气,兰儿方才所施展的其实正是左道旁门中的“鬼催驾”,无端地押住了一个山灵小鬼,强迫他为己服务而已。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二人已来到了彼岸,缓缓落在一堵山岩之上。
    杜铁池仔细打量眼前,正是前番所见所谓的“太阴十三极”各个入口处。
    兰儿道:“这些门户都可以进去,只是一经进去之后,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杜铁池点点头道:“这么说,我们必须要找到通向里面的一道石脉,才可以自由进出了?”
    “咦,你都知道!”兰儿惊奇地道:“你刚来怎么会知道?”
    杜铁池证明自己所料不差,正不必过于谦虚。当下并不先答兰儿的话,只是运用慧眼,细细在四下里打量!
    兰儿双手抱怀道:“你要是能看出了山脉入口之处,我才佩服你!”
    杜铁池微微一笑道:“这有何难?”
    他原是三生慧根,为七修真人衣钵传人,只是吃亏在尘劫未了,今世入门,法力尚未能完全恢复,自从昆仑闭关以来,虽说是短短时日,却已经大有进展,灵思妙想每如泉涌而本身并不事先得知。
    眼前杜铁池这一运神观察,果然为他看出了前所未见的奥秘。
    当下点头道:“这就是了,这里有三条山脉皆可进入,看来第三条入口出入较便,我们就由这一条进去吧。”
    兰儿惊讶地道:“跟我爹说的一样,看来你果然本事不小哩……我们这就进去吧!”
    一面说遂即用手一指,只听得“吱”的一声,先见的那团青气,重复出现,只是在眼前团团打着圈儿。
    兰儿嗔道:“这一会工夫你还想偷懒,你跑得了吗?快带我们进去!”
    杜铁池见状不忍道:“何必难为他一个山灵,这条路我大概已可以看出。”遂即向那团山灵所幻化的青气团挥手道:“你去吧!”
    那团青气聆听之下,打了个旋风遂即无踪。
    兰儿急道:“呀!你干嘛把他放走了,等一会儿有很多事还要用他呢!”
    杜铁池道:“不要紧,这里地势我已大概知道,你又何必为难他一个小鬼,我们走吧。”
    说罢借行山遁之法,用手一指,二人足下立时被一股地气托住,缓缓前移直向那处山脉入口处行去。
    眼前石壁间遍生刺花,偏偏竟是所谓山脉入口。
    二人借山遁之术来到了眼前。杜铁池道:“是这里吧?”
    兰儿点头笑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杜铁池一笑道:“我只是初次行走,要有什么地方错了,你却要告诉我。”
    兰儿笑道:“好吧!”
    杜铁池遂即仔细端详眼前这块石壁,伸出手来,在壁间四个方位各指了一下,复以山遁之术,脚下微微一顿,即觉得身形猝转,眼前一暗,已经变换了一个现场,敢情已进入山脉之内。
    兰儿昔日随同父亲石水,曾经进入多次,倒也无足为奇,杜铁池却是前所未经,乍然来到此鬼魅世界,未免心内惶然!却见眼前一片昏暗,仿佛由白日忽然来到了黑夜那般感觉,心内正自吃惊,只觉得一只手已为身边的兰儿握住,同时传出了兰儿吹气如兰的声音:“不要怕,等一会再走,这条路我熟得很呢。”
    杜铁池心里暗自惭愧,三世修练,空居七修门下,如今遇事还须仰仗一个女孩子,更为痛心的是看来如今魔难重重,更不知何日能脱离眼前之困,得证金丹大道,想来却是够人心烦。
    眼前自然不是感叹的时候,杜铁池心神微定之后,再看眼前,情景略确不同,只见眼前黑沉沉的石壁之内,却有三道青红黄不等的光条穿行其间,除此之外,别无异状。
    兰儿手指其中那道黄色光华道:“我们要走的该是这一条路,等一会还要经过一道门,里面就可以看见‘太阴十三极’了。”
    说罢,手拉着杜铁池轻轻一纵,已来到了那道黄色光华当头首端。
    杜铁池这才发觉,敢情眼前所现的这道黄色光华,其实是圆形的,只是方才角度不对,只能看一个侧面而已。
    像是一泓活水,眼前的黄光只是首尾相衔的交流运转不息,是以只消站立在其上即能自行为其带动。
    杜铁池方自奇怪,兰儿已拉着他踏上光带,此身即随着光带的流动,缓缓向前移进。
    眼前景像遂即有了极大的转变。随着身势的前进,首先感到一阵奇热气息,人还未来到,先自烤得肤面生疼,耳闻得一阵轰轰声响,即见正前方开有一方占地甚大的火口,大片火光熊熊自地上冒出。
    杜铁池心中正自骇异,随着足下黄色气脉的流转,此身已缓缓来近,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也就更加易于观察。
    那处先见的喷火地方,其实并非火口,等到近前,杜铁池才看出来,竟是一处满盛赤流岩浆的火池,整个池子就像是一只巨釜,在一阵咕噜呼啦声响里,满地岩浆有如开锅的稀饭,蒸腾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随波随兴,池面上火蛇乱窜,赤焰横流,四周山石映得一片赤红!
    令人惊吓的是,就在这个满盛火焰赤浆的池子里,竟然游行着无数痛呼哀号的人影,这些人一个个形相骇异,男女老幼都有,赤着全身,看来声嘶力竭,却不得不挣扎于火海中,当真是前所未见的奇惨之境。
    杜铁池心中已猜知,这座烈火岩浆炼池,正是太阴十三极之一,池中那些挣扎游行之人,其实只是空具人形的厉鬼恶魔而已。耳听得男呼女叫阵阵响彻心肺的啾啾哭声,自池内散出,那些游身池内的厉鬼恶魔,一个个身着赤焰烈火,悲嘶厉啸中兀自不得不奋力前游。
    那是一个两端细尖,状如橄榄的火池,游行于池中的众多鬼魔,之所以挤死抢命地游向两端,自然有其原因。
    原来在两池尖端顶上各自悬挂有一面三角形的青色怪样古镜。此时此刻,却由那两面三角古镜之内分别射出一道青濛濛的光华。这两道青色镜光,正所谓清凉之际,救命的源泉了,那些游行火池之内的鬼物,一个个之所以挤死游向两岸,无非于一息尚存之先,争个不死而已。
    在大片凄厉哭声里,眼见着冒死抢游上岸的凶煞厉鬼,一个个全身着火,精竭力弱地奔爬向青色镜光下争相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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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也奇怪,那道青色镜光,看来像是一道透体的冰泉。
    那般凶煞恶鬼看上去已奄奄一息,只要给镜光一照,立时精力大振,看上去神色焕然。
    敢情那个镜光每次只能照得一人,一俟对方精力恢复,紧接着镜光一转,那名站立于镜下的魂魄,即会不由自主地又被打进了火池,如是又复痛哭哀号,状如前样地直向着另一端游去。
    整个火池子里,看来有百十个厉鬼恶煞,别无选择地只是从事着这个一定的方式,彼此来回奔命,看来像是愚不可及,事实上却又不得不如此,否则便只有为烈火岩浆焚化之一途!
    杜铁池心内明白,悉知道看来凄惨绝伦的刑罚,其实正是伏魔真人居心善良表现的一面!
    要知道眼前火池之内的这般凶煞恶鬼,生前在阳世之间,俱不知为恶多少,正所谓百死不赎其罪,是以真人才设下这“太阴十三极”,一来罚其应得之罪,同时利用各类刑罚,炼其魂魄,以收新生,正是用心良苦!
    有了此番了解,杜铁池内心也就处之泰然了,再看那些疲命于火池内的凶鬼恶煞,虽然一个个都是具有人形,却是状极狰狞,尖嘴猴腮,青面獠牙,满面乖鄙阴狠,一看之下即知俱是穷凶极恶之辈。
    兰儿女孩儿家,虽说随同父亲已看过多次,但是每一次看见都心怀不忍,眸子里泪光莹莹,不敢多看。
    足下地气流动,在这里耽搁不久,遂即把二人又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杜铁池仿佛看见隐约在森森鬼气之间的两个大字——“黄极”,那字体看来亦森森可怖,分明似野地磷光拼凑而成,触目生怖。
    兰儿早已紧紧偎向杜铁池怀里。
    眼前一黑,在一阵啾啾鬼泣声中,即见眼前半空中,索吊着数千具鲜血淋漓的人体。空中穿梭飞驰着万点银星,形成一天流萤,只是看来其势极快,形同流矢,事实上较之流矢更要狠厉十分,这么一来,无形中那些吊在半空中的人身,便成了活的箭靶子。
    事实上这些空中飞矢,绝非无的而放,每一枝都准确地命中人体,头、脸、胸、腹、背、手、足,不一而定,一经命中劲道极猛地透射穿过,却由中者伤处,汩汩地淌出鲜红的血。
    再看那些被吊着的人——鬼魅的化身,一张张惨白的脸,虽有呻吟之微已失哭号之力,每人只延一臂,被吊系者仅只是一根拇指而已。
    空中更吹刮着阵阵阴风,直将那些吊着的活死人似的血躯吹得滴滴溜溜打转,乍看之下,哪里像是人身,简直像煞一块块风干的腊肉。
    杜铁池正自看得凄凉,耳边上却听得一人冷森森地笑道:“两个男女小辈,你们从哪里来的?你家祖师爷爷在这里受罪,你们倒来看热闹……火了老子,把你两个生吞活啃了才行快意……”
    二人俱不禁为之吃了一惊,循声看去,即见一个大头独眼的精瘦汉子,霍然凌空吊现眼前。
    这汉子虽然一样吊在空中,身上也有几处血渍,只是却远较其他众鬼看来要好得多,定神看时,才见他全身上下隐隐裹着一层灰白色气息,虽累累中矢,却能随中随补,是以失血不多,可见即使降魔有术,也有投机取巧之辈。
    杜铁池只看了对方一眼,不与计较。
    兰儿却气不过地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你,上一次被捉回来,受的罪还不够么!小心我告诉我爹,把你分到十三极去,要你永远也不得超生!”
    大头汉子聆听之下,桀桀怪笑了两声:“原来是你呀,石姑娘……难怪我认不出来你了,敢情今天不是光屁股了,穿上衣服了……”
    一面说由不住向里面喝风似地“呵呵”大笑了起来!虽在极刑痛苦之中,却还心不了自己找乐子!
    兰儿气得扭过脸去,向杜铁池道:“别理他!”
    大头汉子翻着那只独眼,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瞄着,嘴里含糊地嚷着:“大姑娘你别走……求求你们,帮我个忙好不好……好不好……”
    大头汉子这里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时,杜铁池与兰儿已绕到了另一现场,耳听得那汉子正用污秽言语在身后破口大骂,衬以眼前的鬼哭神号,更令人惊心不已!等到彼此距离略远,杜铁池才向兰儿问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和你们父女认识?”
    兰儿忿忿地道:“谁知道他,我只听爹说他姓韩,原是玄天派的……说是他的邪法很高,当年伏魔真人费了好大的力才把他给捉来这里……他一个,一个姓周的,姓何的,还有就是要害你的那个朱申,这几个恶魔都坏透了,所以当年伏魔真人飞升之前,特别交代我爹,要我爹对他们注意,并且传授了我爹爹几手专门克制他们的方法……”
    杜铁池忽似明白地道:“啊,这么说……你父亲原是负责看守他们的,我倒是还不知道。”
    兰儿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只是……”
    说到此似有些碍于出口,也就没有接下去。
    杜铁池心中奇怪,只是对方既无意多说,也不便追问下去——
    兰儿哼了一声道:“我刚才告诉你的这四个坏东西,除了这个姓韩的以外,另外那几个更坏,而且本事一个比一个大,有时候连我爹都制不了他们,要不是当年伏魔真人留下的几件法器,我爹说不定早就遭他们的毒手了。”
    说话之间,二人又来到另一处洞门之内。
    杜铁池有了以上两处见识之后,也就猜知了所谓“太阴十三极”的一个大概情形,只是眼前这处地方,看来与以上两处地方的情形大为迥异。
    这是一个静悄悄的场所。二人随着气脉的移动进来之时,耳中听不见一点点声音,目光所及只是一片氤氲气息,光华不明不暗,却有一片五色光华,自空洒落而下,照射着当前的一座石坡。
    那是一座乱石峥嵘的石坡,却在石坡间设置着无数石砖,奇怪的是每一块石砖上都盘膝跌坐着一个人,这些人一个个双目下垂,双手结印,似在打坐参掸。
    随着空中转动的五色奇光,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张打坐着的脸。
    那是一种极为痛苦的表情,每一张脸看来都愁眉苦脸,面现痛苦,有的汗下如雨,有的青筋暴露,几乎每一具身体都在簌簌地颤抖着。
    杜铁池心里暗自纳罕,随着身形的渐进,耳边上却隐隐约约地听见一些声音!
    令人想不到的,竟是听来极其悦耳的弦竹之声,妙在这阵弦竹声的极其悦耳,一经入耳便万难弃耳不闻,紧紧地抓住了你的心魄。
    杜铁池心正奇怪,却见兰儿慌不迭地举手在空中划个符号,立时眼前就像是垂下了一道隔墙,方自入耳的阵阵乐声,顿时为之消失!
    “好险呀!”兰儿拍了一下胸道:“我居然忘了告诉你,幸亏及时发觉,要不然我们也免不了要大受活罪了!
    杜铁池微微惊道:“莫非这些乐声里有什么不对?”
    兰儿睁大了眼睛道:“那还用说!”
    一面手指向当前石坡间悬空的两个大字:“乐极。”
    “你应该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吧!”兰儿仰着脸道:“乐极生悲就是这个意思。”
    杜铁池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兰儿道:“我们刚才所听见的那阵弦竹声,初听起来好听极了,只是一听上了瘾,可就想不听也不行了,我是没听过就是了,我爹可听过。”
    杜铁池道:“你爹怎么说?”
    兰儿一笑道:“可不得了,听我爹说,一听下去,人整个都软了,全身上下像是几千几万个蚂蚁在爬、在咬,脑子里更不得了,哎呀!反正我说不上来,我爹说那个味道简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真比死了还更难受……听说这么做,能把一个人整个的魂魄给洗涤干净,只是没有相当道行定力的人,千万不能来这里……可是厉害着呢!”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再一留神石坡间那些盘膝跌坐的各个形相,无疑可以证明兰儿所说非虚。那绝妙乐声正具有无尚降魔法力,足可使群魔化暴戾而柔顺,一一伏首驯服。
    二人脚下所站立的那道气脉,缓缓带着二人越来越向着眼前石坡接近,是以那些跌坐苦参的众形相也就看得格外清楚。
    杜铁池因知那妖尸朱申也在十三极内,俟到双方渐渐接近时,不免特意留神地注意察看一下,却是没有发现朱申在内。
    身形越近,却见到一个体魄高大的凶僧,跌坐在前,由于对方和尚那副相貌太过狰狞,以至于勾起了杜铁池的好奇。
    当下他悄悄拉了兰儿一下,指了指那个和尚。
    兰儿被他一指才似忽然发觉,一惊道:“哦,原来他在这里,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姓周的,他叫周达,厉害得很!我们还是少理他吧。”
    那和尚满脸横肉,黑油的脸上满生着钱般大小的麻子,一身黑衣,却在粗肥的颈项之上垂挂着一串拳大的念珠,一颗颗色泽灰白,形若骷髅,分明正是真的人头骷髅。
    二人随着足下的气脉移动,猝然间似乎惊动了这个和尚,他原在极度痛苦参定之中,忽然发觉到杜石二人的来到,不禁大吃一惊,倏地睁开了眸子。
    和前此所见不同,这个和尚由于本身并无固定的拘束,他原已痛苦万状,忽然间杜铁池与兰儿的闯进,使得他处惊一场,在禅定之中来说,即所谓“惊禅”,早先一番镇定功力,尽忖流水了!
    妖僧周达,本来就是穷凶极恶,脾气暴躁之辈,如何能甘心吃这个亏。
    “小辈,找死!”四字喝叱出口,即见他两臂齐张,化为了一片火云,直向着二人当头盖压下来。
    杜铁池入洞之初,已料到这些凶魂恶煞之不易对付,心里早已有了个准备,此时见状一拦兰儿道:“走!”
    他如今功力已经有相当的进展,此时情急智生,这一拦一转,施展的是七修门中“小六乘快闪身法”,顷刻间与兰儿已腾身而起,落身于妖僧相反的一座石丘之上!
    妖僧周达这一扑,施展的是“火云”攻势。此人出身苗疆,平素擅采毒瘴,以其菁英配合本身魔火,练成了火云一片,平素对敌,只消化云一扑,对方绝难逃开,道力略差之人,只吃他这一扑,便立即焚身丧魂而故,妖僧便乐得将对方魂魄收入云内,占为己有。因为有此缘故,日久天长,不知道有多少屈死冤魂,为其收留为本身之用。
    周达原为一方之霸,为恶多端,自为伏魔真人收来此间,他并不心甘雌服。
    这里十三极降魔诸法该是何等厉害,独独妖僧与兰儿方才所说少数三四人,自恃本身功力,表面似无可奈何,内心却各有异图,虽说在百无聊赖,一筹莫展之境,偏偏心存非份之思。这几个人皆为修炼多年的魔怪,本身魔法高深,太阴十三极内除了二三种极厉害的降魔大刑之外,其他各种对他等皆无大效。
    眼前这个妖僧周达,即是一个很显著的例子,只看其这般凌人的凶焰,即可知其狠毒不驯之一斑了!
    妖僧乍见生人,满以为对方无论如何也逃不开魔火毒瘴所化火云之一扑。那时生魂留为己用,更可惜助对方之色身,以供附体脱身之用,他这个念头其实正与妖尸朱申所想一般无二,殊不知对方并非如他所想的那么无能。
    且说周达一扑不中,顿失二人踪影,倏地掉过身来,才见对方男女二人,高高站踞在一方石丘之上。先时盛怒之下,只顾了出手,并没把对方打量清楚,这时定目再看,由不住暗吃一惊,认出了对方那个少女乃是石水之女,只因一向赤身露体,今日忽然着了长衣,猝然相见,是以未能认出。至于那个少年男子,却是前所未见的一个生人。
    周达不看则已,一经细看打量之下,才觉出对方少年仙风道骨,秀朗英俊,好一副神仙胚子,初初一看外表,分明道力极高之金仙,再一留神始由杜铁池脸上看出了几分混沌未开的稚气,分明是一块浑金璞玉,上上材料的修道胚子。
    须知这太阴十三极内所困,皆系各方邪魔之元神魂魄,彼类之色身肉体,俱为伏魔真人销毁,使之不能再世成人为恶,是以苟能觅得一道胎肉体,不啻梦寐难求之事。
    眼前妖僧周达乍然发觉到面前杜铁池,这等旷古难逢的躯壳,焉能不为之动心?只以为活该自己时来运转,哪里还会顾忌到其他。
    他这里一心想到美处,只顾瞪着一双鸡蛋般大小的大牛眼看向杜铁池,喉中呼呼有声地喘着,满脸希冀之色。
    兰儿与他乃是旧识,自然是知道他平素的毒恶,见他此模样,生恐杜铁池为其所乘,不禁大为焦急。
    心里一急,大声叱道:“黑和尚,你要干什么?小心我告诉爹爹,把你下到十三极去,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还不快滚!”
    平素似此情形,兰儿这一喝叱,保管可收吓阻之功,无如今日,妖僧眼见杜铁池美好人身,正是自己梦里难求的再世躯壳,似此美质,即使走访天下,也难如愿以偿,偏偏对方竟然自行送上门来。如何能容他轻易离开。
    当时聆听之下,由不住发出了一声狂笑,一面晃着胖大的躯体,缓缓向二人走近过来。
    兰儿睹状失声叫道:“站住!”
    妖僧周达闻声倒真地站住了,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充满了贪婪的红光,兀自频频在杜铁池身上转个不休。
    “石大姑娘,我这里先谢谢你啦!”一面说,这个黑胖和尚双手抱拳向着兰儿拱了一拱,打趣地接下去道:“谢谢你给我送来这么一份重礼,嘿嘿,谢啦,谢啦!”
    兰儿嗔道:“你胡说些什么?谁叉送给你礼物啦!”
    和尚呵呵乐道:“好说,好说,什么礼物能够比得上这个大活人?”
    说时,伸手向着杜铁池指了一指。
    兰儿既惊又怒,恨声道:“你真是疯了,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七修门下的杜真人,还不上前参拜,求真人饶你不知之罪,要不然管教你神魂俱灭!
    这一句“七修门下”,倒着实地把妖僧吓了一大跳,由不住霍地向后面退了一步。
    “七修门?我不信……”胖和尚忽然面现冷笑道:“七修门的杜真人?这我可没有听过。大姑娘,你想拿七修门的招牌来吓我?我可不信这个邪!”
    一面说,晃晃悠悠地又向着杜铁池面前走近过来,杜铁他自以为如今道力未能恢复之前,凡事能忍则忍,想不到却为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各方欺凌,诚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这时对方妖僧,缓缓走近过来,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盘算着,突然给他来个措手不及,也叫他不敢小看了自己。
    妖僧周达哪里知道杜铁池心中所想,由对方神色上察看,更断定对方的涉世未深,不过空有上好根骨,即使入门习道,也是时日甚浅,凭自己魔法功力,还不是手到擒来,又怕他何来?
    心里盘算着,便不再理会兰儿,只管盯着杜铁池冷冷地道:“你姓什名谁?这炼魂谷乃我等群仙参习道法功力之处,你这小辈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不知道这里地底元磁地力的厉害?”
    说到这里由不住桀桀怪笑了几声,凶光毕现地又接下去道:“落地生根,小辈,你此生此世,休想再能离开这里了!”
    杜铁池兀自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兰儿见状心里越是发急,盖因为这个妖僧周达厉害她是知道的,他一个,朱申一个,就连爹爹平素也对他们畏惧三分。
    虽然兰儿悉知杜铁池确系七修门下,可是七修门又是一个什么门派,她却并不深知,杜铁池功力到底如何,她更是不知。此番动起手来,果真为妖僧所乘,那还得了?自己岂非脱不了干系了?
    这么一想,兰儿由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虽然并非弱者,只是她自知如果一旦与对方妖僧动起手来,决计不是对方敌手。心里一急,只想着赶快与杜铁池离开这里,当下慌不迭一拉杜铁池的手道:“别理他,我们快走吧!”
    却不知杜铁池他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拉了一下却见没有任何反应。
    妖僧周达见状大怒道:“大胆丫头,还不闪开一旁,再噜苏,连你也不放过,你爹当年还不是一样,同是这里出身,又神气些什么?”
    原来兰儿之父石水,当年曾为伏魔真人镇压在此,只以深知悔改,真人才将其分隔躯壳发还,个别隔离,定下日后脱困之期,并要其负责督理十三极之若干囚犯。这件事石水深以为耻,更未曾向杜铁池提起,此刻由妖僧口中悉知,颇感意外。
    兰儿女孩儿家面嫩,见妖僧竟然把父亲昔年丑事翻出,当着杜铁池的面,大感羞辱,心里一火,清叱一声,右手指处,即由其指尖里,射出一道青光,为其父所授的“指中剑”一经出手,直取对方面门。
    妖僧周达哪里会把这点看在眼中,一声狂笑,但见红光大闪,人已无踪。
    妖僧周达所施展的“火云”遁法,虽然瞒过兰儿,却是无法逃开杜铁池的观察之中。就在那阵红光乍闪之下,杜铁池已发出了七修仙剑,白光乍射,矫若游龙,直向妖僧藏身处卷了过去。
    妖僧周达大吃一惊,凄厉地一声狂呼,来不及施展妖法抵挡,尽自化身一道赤色火龙,与空中飞来的剑光迎在一团。
    但只见红白二色光华纠缠之下,由于妖僧上来无备,许多厉害妖法简直不及施展,杜铁池所施展的这口七修仙剑,又是仙家降魔至宝,初初无备之下,双方一经接触,妖僧立时吃了大亏。
    但只见空中红光先是败退不敌,却给后来白光自后方追上一阵纠缠下,红光先自化为一片红云,紧接着分为三股红光,分向三个不同方向遁出,现场留下来极其凄厉的一声嘶叫,飘落下一天血雨。
    杜铁池其实也无心与对方为仇,见其受伤而遁,也就莫为已甚,手抬处遂即收回了仙剑,却把一旁的兰儿看直了眼。
    直到此刻为止,她才着实地相信杜铁池确非无能之辈,一时大为欣喜。
    “啊,你真的好大的本事,我们得快走了!”
    如此一闹,现场众鬼震惊,四下狂飞,鬼哭神号中穿梭着满空鬼影。
    是时,兰儿已匆匆拉着杜铁池纵身上了流动的气脉,缓缓向外移出。
    杜铁池生恐众鬼来犯,手指处,那口七修仙剑化为一道白光,将二人身侧四周团团裹住,如此一来,便有安全之感。
    途中兰儿像十分害怕地紧紧偎着杜铁池道:“糟了,我们可是闯了大祸了!”
    杜铁池一惊道:“怎么?”
    兰儿道:“刚才那个胖和尚,你当他是好欺负的吗?听我爹说,他的魔法高深,今天他为你飞剑所伤,一定不会罢休的,这个人最毒了,说不定连我和爹都被他恨上了。”
    杜铁池轻叹一声道:“这么说倒是我一时大意了!”
    说话之间,但觉眼前光华渐有明意,不由奇怪地道:“这又到了什么地方?”
    兰儿四下看了一眼道:“这是上三极的出口,要是你还要继续看,我们得转一条路,怎么样,你还想看吗。”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早已将先前的兴头打消了个干净,杜铁池摇摇头道:“算了,出去吧!”兰儿似乎也心事重重,复见天光渐明,二人已循着那道圆转的地气,缓缓来到入口之处,下了气脉,杜铁池遂即施展石遁之法出得山外,即见艳阳当头不过午后时分。
    兰儿看了一下天色,道:“总算时间还早,这件事还是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杜铁池无可奈何地笑笑,反正仇也已经结了,一个朱申已是头痛,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妖僧,未来情形如何,确是不得而知,最痛心的是把石氏父女拖下了水,连带着也为他们结下了仇恨,诚然是始料未及之事。
    兰儿见他愁眉不展,同情地道:“你也不要为这件或再担心了,刚才我爹还说……其实他老人家既然伸手管了你的闲事,就等于跟朱申成了对头,我们这就进去,看看他老人家说些什么。”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再想自己所遭遇的诸事,其实无非早已注定,既然命当如此,愁也没用,反不如镇定从事,应付此劫,万一逃不过此步劫难,也是命中注定。
    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忧愁,倒是兹事体大,不能听兰儿一面之词,确是应该与她父亲石水好好就教商量一下,看看能有什么对策?
    当下就点头答应,即是担心地问兰儿道:“你父亲身体怕还没有复原吧?”
    那么重的刑罚,哪能这么快就会复原呢?
    兰儿摇摇头道:“没有事了,这个你倒用不着担心,这么多年以来,每天一次,他老人家实在已经习惯了。倒是因为这样,还得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便略为放心。
    当下遂由兰儿施展仙法,二人重复穿石入室,来到了石水丹房,果见老人正在闭目调息。
    二人方自进来,石水已然睁开了眼睛了。
    脸上显着微微怒容,他注视向兰儿道:“我是怎么嘱咐你的?你这个孩子!”
    杜铁池插口苦笑道:“石前辈不必责怪令媛,这都怪我……那个妖僧欺人太甚,才被迫出手,给了他一些教训。”
    石水一双眸子在他身上转了转,轻叹一声,黯然点了一下头道:“你们能活着出来,实在已是万幸……那妖僧周达秉性顽劣,妖法实在厉害,他们几个多年修为,实在不宜招惹,这么一来岂会对你善罢甘休?”
    说罢满面愁容又自叹息一声,才细问经过情形。
    兰儿乃一五一十说了个究竟。
    石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呐呐地道:“这倒也罢了,只不知妖僧如何?杜铁池你那口仙剑请暂时借我一观。”
    杜铁池应了一声,伸手微指,白光闪烁了一下,遂即化为一口三尺龙泉,缓缓落向石水眼前来。
    石水惊讶地向着空中剑光看了一眼,探出双手将缓缓落下的剑身接在了手上,细看了一番,才慨然叹息了一声,双手轻送,这口剑遂即又化作白光一道,即为杜铁池收回。
    “仙家降魔至宝果然非比寻常!”石水精鉴地道:“此剑阳刚极猛,菁华内蕴,显然由于杜道友你如今的功力,还未能复元,尚不足以将其威力发挥于极致,否则方才出剑,妖僧周达魂魄将不保矣!”
    遂即又告诫道:“此剑杀力太甚,在道友你功力未能全复前,还是少用为妙,以免误伤他人,为自己造下了恶因,从而缔结了仇人,这些都足以妨碍你日后进修仙业,达成正果的速径,道友你要切记,切记!”
    兰儿道:“哎呀,爹,你还说这些干什么?现在问题到底怎么解决?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这些怪物一放出来,可怎么是好?”
    石水一双眼睛似乎真正地注意到女儿,出乎意外地发觉到她竟然不再赤身,身上所着,竟然是杜铁池的一件外衣。最使他惊奇的尚不在此,而是兰儿说话口气里隐隐所透露出来的对杜铁池的关怀之意。
    一念触此,石水老人脸上情不自禁显现出微微的笑意——这是他多年来一直深深挂怀的一个隐忧,老实说在初见杜铁池的一刹,听知杜铁池他的出身门户之后,内心就激起了强烈的震荡——这是他的私心。
    自然,以杜铁池的出身门派,以及人品质地任何一面来说,石水都感觉到女儿是高攀了,然而此时此地,他劫是别无选择,一个失身在汪洋大海里的遇难者,是不会放过任何活命机会的。
    杜铁池的出现,不正在石水老人心田里点燃了希望之火吗?
    多年来他一直为着自己劫满飞升之后女儿的未来着落而发愁,现在由于杜铁池的忽然来到,使得他大大燃烧起希望,他焉能轻易放过难得兰儿自然地对杜铁池生出了感情,看来杜铁池对兰儿也很有好感,这就使得石水更加欣慰不已,更要为之有力促成了。
    “爹!你倒是拿个主意呀!”
    兰儿原指望父亲会拿出一套对付怪物的办法,却没有想到他尽自看着自己发呆,当下赌气地把头转到了一边。
    石水其实是胸有成竹的,虽然不无凶险,但是看在女儿以及未来女婿的份上,明知是刀山也得上了。他作了一个最后的决定。
    “你就在我这里留下来吧!”
    石水脸上显示着一种坚毅,冷冷笑了一下,才按下去道:“他们无论是谁,要想带走你,先得把我老头子对付了才行,要不然……哼哼,那就只有各凭本事了!”
    兰儿听他这么说,先肉脸上绽出了笑容,立刻挽住杜铁池一只手道:“你可听见了?我爹答应帮你对付他们呢,你可以放心了。”
    杜铁池倒是没有想到,对方老人竟然如此义气,事出意外,一时倒不知怎么说才好,他原有以一敌众的勇气,却没有制胜对方的把握,难得石水自承相助。这就使得自己信心大增,忧心大释,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了笑容。
    兰儿笑道:“这些东西虽是厉害,一看见我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石水一叹道:“不要听她胡说,这孩子……”
    兰儿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不过是妖尸朱申,可是你老人家还不照样有法子制他?”
    石水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朱申妖法高深,如非我受伏魔真人当年嘱托,暂时掌管太阴十三极,对他们构成威胁,他才不会把为父看在眼里,话虽如此,我虽然有真人留下的几件镇魔法器,可是朱申、周达等是有千年修为的怪物,也不见得就真的害怕了,一旦反目豁了出去。我也没有胜算的把握。”
    话声微顿,石水情不自禁地轻轻一叹,看向杜铁池道:“这件事我自当尽力就是,万一敌挡不住,你也不能怪我,一切也只有听天由命了。他们如果找来这里,杜道友你切记不要莽撞出手,真要我这一关过不了,你再出手也不迟!”
    杜铁池点头道:“前辈不必多虑,此事既是因我而起,还是由我来跟他们打交道吧。”
    石水摇摇头道:“你不知道他们的阴险毒恶,但是却逃不过我这双眼睛,还是让我先来对付他们吧!”
    杜铁池道了感激,复问道,“你老人家准备怎么来对付他们?”
    石水摇摇头道:“这就要看他们是什么态度了!”
    他遂即安排杜铁池在一块蒲团上坐下,兰儿也在一边坐下来,石水遂道:“距离夜晚还有两三个时辰,且少事调息,养好精神,才好到时应付。”
    杜铁池见他形容憔悴,显然由于先时的火刑,精力尚未完全恢复的缘故,自己也当调息运功,遂即不再多说,当下三个人各自调息,分别运功入定。
    一番入定之后,各人相继醒转过来。
    杜铁池是最后一个醒转过来的人。当他睁开眸子时,石室内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甚至于石氏父女都不在室内。偌大的石室,只有他一个人,杜铁池下得床来,意外地发觉到室内石案上陈列着一只瓦器,一副碗筷,看到这些,他才忽然感觉到自己有些饿了。
    瓦瓮里盛着煮熟的野山芋,嗅起来倒也喷香,杜铁池初习辟谷术,可以数日一餐,却不能完全不食,想不到石氏父女对自己如此心细,居然体贴入微,竟然连饮食也为自己准备妥善,当下也就着实不客气地把半瓮熟芋吃了个精光,等到推开瓦瓮,才发觉多日未餐,这一顿敢情是吃得太多了,嘴里涩涩的,最好找点水来喝就好了。
    心念一动,正待起身找些水来喝,却听得身后“嗤”地一笑。
    杜铁池忙自回头,却见兰儿一只手捧着一个白色瓷瓮罐,正由石室后侧方另一门口现身步入。
    她仍然穿着杜铁池给她的那件外衣,只是已经过了一番整修,袖头膝下,过长的地方都经过一番修剪,这么一来穿在身上,可就十分衬贴好看了。
    “石姑娘回来了。”
    “你醒过来了。”
    兰儿一面说,一面把手上捧着的白瓷罐儿放在桌上,微微一笑,指着道:“喝吧,快来喝一点。”
    杜铁池尴尬地笑笑,点点头,走过来,遂见兰儿揭开了那白瓷罐儿,里面竟然盛着满满一罐白色乳汁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
    “放心地喝吧。”兰儿一面说,遂即把里面白色乳液般的东西注入一个碗里,笑眯眯地端过去道:“先喝一口尝尝好喝不。”
    杜铁池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芳香,微微有一些儿甜,像是牛羊的乳液,却又有些不像。
    兰儿一笑道:“这是后山上黄羊的奶,我和爹已喝了好多年了,再加上些这里的野椰子汁,才会甜甜的,爹说这东西好极了,对我们修道人更有许多好处,我们每天都喝上它几碗,你觉得怎么样?”
    杜铁池赞不绝口,遂即又饮了满满一碗,问及石水。
    兰儿才说道:“我爹早就醒了,说是趁着天黑以前,要在谷内各处走走察看一下,叫我不要惊了你,还说你所参习的坐功是玄门正宗的方法,比我所练习的要好多了,还要我向你请教呢!”
    杜铁池笑道:“这个简单,只要姑娘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教你。”
    兰儿道:“那好极了,我这里先谢谢你啦,我因为想到你可能会肚子饿,才在后面为你煮了些野芋头。”
    一面说遂即揭开了瓷瓮看了一眼,笑道:“呀!都吃光了?”
    杜铁池笑道:“对不起,实在是太饿了。”
    兰儿道:“原来就是给你吃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容尽失,面有戚容地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气。
    杜铁池奇怪地道:“你为什么要叹气呀?”
    兰儿一笑道:“我是在想,要是你能永远住在这里陪我该有多好!”
    杜铁池想不到竟然会有此一说,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兰儿翻起眼皮,打量着他:“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愿不愿意永远陪我住在这里?”
    “这……”杜铁池苦笑着摇摇头道:“你说的是傻话,这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是不可能的事?”兰儿不解地道:“我和爹爹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久好久了。”
    “这……”杜铁池呐呐地道:“每个人的遭遇情形都不一样”,兰儿一本正经地注意聆听,倒使得杜铁池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我是七修门的传人,将来这个门派还要由我来发扬光大,我的责任很重……我怎能永远往在这里不出去呢?”
    兰儿失望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杜铁池安慰她道:“你不要想得太多,眼前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难道你没听你爹说过,他老人家不久劫难将满,也要飞升了,你们的苦日子也要熬出头了。”
    兰儿摇摇头道:“那是我爹,他老人家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日子就更没有意思了。”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想一想她的遭遇,确实令人大生同情,不由慨然道:“你不要难受了,我答应你只要我能离开这里,一定想法子也把你带出去就是了。”
    兰儿先是一怔,立刻欢喜地道:“真的,你别是说着好玩,哄我的吧?”
    杜铁池见她天真可爱,也就越发地同情,当下点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皂染白,只要我能出去,就一定把你救出去!”
    兰儿欢喜得一跳而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贴在了他胸上,小鸟依人般地呢喃着道:“你真好,我爹的眼睛真灵,我就知道他不会看错人的……哥哥……我太高兴了!”杜铁池听到她忽然对自己改了称呼,实在很诧异,倒是被她这么亲亲热热地拥抱着,有些面上讪讪。
    这番情景与感受,以前也曾有过的,记得初识梁莹莹,谈武论剑之余,也曾有过儿女之私,春风一抱,软语尽温,那番感受情怀,此刻思来,却是别有感伤了。
    他不禁心里默默念着,莹莹,莹莹……这些日子里要是你与我同在,该有多好,我也不会这么寂寞了。
    心里想着,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擦着兰儿的头发,这一刹,倒似儿女情长了。
    兰儿缓缓地抬起脸道:“哥哥——一我这样叫你好不好?”
    杜铁池一惊之下,才把神驰的心收了回来。
    兰儿嘟着小嘴道:“怎么,你不高兴?听我爹爹说,我原是有一个哥哥的,后来却走了……如果他还在的话,那该多好……我想他长的样子一定很像你?”
    杜铁池奇道:“原来你还有个哥哥,他为什么走了?”
    兰儿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爹没有告诉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娘还没有生我呢?”
    杜铁池心里想着,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兰儿见他思忖不语,误以为他不乐意,微嗔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当人家哥哥吗?真是的,也不说话!”
    杜铁池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平白无故,我多了一个好妹妹,岂能有不乐意的事?”
    兰儿听他这么一说,才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她拍着手道:“那么我以后就叫你哥哥了?”
    杜铁池笑道:“我就叫你的名字兰儿了。”
    方说到这里,即听得隔墙有人轻咳了一声,现出了石水一袭淡淡人影。那影子殊为奇怪,初现时只是一缕轻烟,渐渐由淡而浓,最后却似聚凝成石水的人身。
    兰儿一跳而前道:“爹回来了。”
    杜铁池亦抱拳见礼。
    石水看了二人一眼,面色沉重地坐上了蒲团。
    杜铁池这才发觉到,他虽进出自如,可是那根若隐若现的带子,却始终紧紧束在他的足踝上,一想到他每日身受的大刑真是不寒而栗。
    石水显然为着眼前即将面临的一切而发愁,进门之后,只是皱眉,闭目冥思,没有说话。
    兰儿忍不住道:“爹,你都布置好了吗?”
    石水黯然点了点头,冷冷一笑道:“这也是我平常过于疏忽,满以为当年伏魔真人一切布置得天衣无缝,万无所失,哪里想到事情竟大非所料,要不是今日小心巡察,几乎坏了大事。”
    杜铁池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甚是吃惊地道:“怎么了?”
    石水叹了一声道:“杜道友你有所不知,当年伏魔真人为防止这批妖魔鬼怪逃出,除了这‘太阴十三极’之外,还煞费苦心,在这炼魂谷内,另外布置了一个‘四极阵’,以红黄蓝白四色旗帜为志,如果有意外事件发生,这阵势便会自由发动,而我今日才发现到,这阵势的布防,竟然暗中遭了破坏,四色旗也被互易,乱了阵脚,一旦遇了事,功力当必大为减弱,这件事我竟然一直未曾发觉,看来他们早已有脱逃之心,幸亏为我及时发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杜铁池道:“这么看来,这批妖魔鬼怪之中,确有很多厉害之辈了。”
    石水黯然点头道:“正是如此,今夜就可以知道他们之中哪些是心存异图的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当年伏魔真人,确是心存慈善,才不忍对彼类加害,虽大凶极恶之辈,亦为他们留下一条最后生路,他们之中只要能熬过‘太阴十三极’炼魂洗魄之苦,终有苦尽甘来出头之一日。”
    话声微微一顿,石水感伤地叹息道:“不瞒道友说,我就是一个例子……近年来越是明心见性就越能体会出真人的一片苦心……可是他们之中,却有很多抱持异心,并不这么认为……我既蒙真人临终托嘱,寄以重任,听责所在,说不得也只好再开杀戒了,……这是我内心引以至苦之事,却又无能避免,好不令人伤感……”
    一面说,只见他频频摇头叹息,居然滴出了泪水,显然诚发于衷,绝非虚情假意的做作。
    杜铁池心中着实力之感动不已,足见一个得道之士心存原道大异于寻常之处。
    石水说到这里顿住,长叹一声道:
    “时候差不多了,兰儿,走到后洞把真人留下的那个箱子给我拿来。”
    兰儿答应了一声,转身自去。
    石水看向杜铁池道:“那妖尸朱申,已经炼成了‘分尸化影’之术,好不厉害,道友功力未全恢复之前,万万敌他不过,到时候务必要镇定心神,不为他所乘才好。”
    杜铁池已经有了多次临敌经验,想来这个妖尸也不见得就比昔日所遭遇各魔厉害到哪里,心中不禁有些不悦,只是石水既这么嘱咐,为安其心,也就点头答应了。
    是时兰儿已再次现身,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箱,想必其中所盛,即当年伏魔真人所遗传下来的诸般镇魔降煞的厉害法器了。
    石水接过了这个箱子,放置座前。
    却见他嘴里默念真言,遂即指尖在箱盖上划了一个“十”字,手掌落在箱面上轻轻一拍,箱盖倏地张开来。
    想象中这些所谓的“降魔”利器,必当是各有奇光异彩,其实却并非如此。只见箱子里所盛装的,不过是几样看来十分古旧的东西:一口古锈斑驳的黑色短剑,一团乱草似的发网,另有一把竹弓,五枝长箭,另外还有一些散乱杂物,看来竟无一样起眼,也不知又能发挥多少降妖驱魔的作用。
    是时,耳听得洞外狂风怒号声起。
    兰儿首先惊道:“时候快到了。”
    石水微微点头道:“你二人各自坐好吧……记住,无论什么事,都由我来对付……更不要随便开口说话……”
    杜铁池与兰儿各自会意,遂即在蒲团上各自盘膝坐好,耳听得壁外风声更紧,在疾烈的风势之中,隐约响起了隐隐钟声。
    兰儿小声向杜铁池道:“哥哥你害怕吗?……我好怕……。”
    杜铁池微微一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兰儿又说道:“这钟声要响四十九下,‘乐极’的暗门才会打开。”
    那钟声每隔些时候,才响两声,间以飞砂走石之声,似乎众鬼未出来之前,先就形成了凌人的气息。
    石水这时候深深地哈出了一口气,形成了薄薄的一层云烟缓缓散置当空,形成了淡淡的一片云障,飘浮在室内正面,又见他自木箱之内找出了一只木碗,手向着碗内一指,即由其内发出了一股绿濛濛的光华。这股绿光一经射出,立即扩散开来,有如一幢帐幕般,将三人全身罩定。四十九下钟声,转瞬间已经敲毕。
    在一阵短暂地沉默之后,忽然间响起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刺耳的叫声,一时间众鬼齐出,其声杂乱。
    杜铁池虽然未能目睹现场情景,但听其声势,已可猜想出那番凌厉可怖的气势。
    啾啾鬼声之中,更间以尖锐的厉啸长号,游戈夜空,听来更令人毛发耸然。
    三人俱都镇定心神,以观后变。
    少顷,忽似有一阵狂风袭近过来,三人虽在石壁之内,却能感觉出风力之剧,似乎整个山峰都震撼了起来,猛可见一声大震,遂即寂然,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物什,忽地附身在石壁之上。
    紧接着洞外即传过来一阵冷森森笑声,道:“石老头别来无恙,请出来答话!”
    声音透壁而入,听来十分清晰。
    杜铁池由于前次与朱申曾经有过片言对答,是以记得他的口音,这时一听即知正是朱申来了。
    石水聆听之下,寒声应道:“朱教主有何贵干?有话就请直说吧。”
    原来朱申在生之时,曾为“崆峒教主”,石水以此相称,表示尊敬!朱申聆听之下,冷笑一声道:“石老头,你又何必明知故问,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石水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朱申嘻嘻一笑道:“石老哥,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今日虽然劫数将满,快熬出头了,却是不应该忘了,当年一并受苦的患难朋友,这么做可就不大够交情了。”
    石水冷哼道:“有什么话,用不着拐弯抹角,朱教主你就直说吧,贫道洗耳恭听。”
    “哼哼,好说,好说!”朱申声音异常地冷,道:“石老头,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南海烟雨峰的雷姑婆给我送了一份礼来,现在不见了,除了你这老儿别人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我们是老朋友了,你也知道这份礼关系我未来至大,你如念在过去的一点交情发还给我,姓朱的知恩必报,要是你故意给我为难,或是别有二心,哼哼……石老头,不要看你我今天地位悬殊,你如自以为仗着伏魔老儿身后的一些余威,便能吓唬了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姓朱的可不吃你这一套,别人怕你,我可是不怕你!”
    这一番话出自朱申之口,足以证明此人果然是一个厉害人物了。
    老人石水聆听之下,井无怒容。只听他长叹一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想不到阁下在太阴十三极经过数甲的炼魂洗魄之后,兀自凶性不减当年,看来姜真人一番造化苦心确是白费了。”
    伏魔真人俗姓姜,单名一个贡字,故此石水以姜真人见称。
    朱申怪笑连声道:“这么说,那个小辈果然是你藏起来了。”
    石水道:“杜道友乃前辈飞仙七修真人之嫡传弟子,只因他转劫入门不久,功力未曾恢复,朱教主,你自忖有这个胆子吗。”
    妖尸朱申桀桀连声怪笑道:“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七修老儿自命为正道魁首,早年多行不义,何曾把我辈人物看在眼中?今天活该他遭受报应,慢说他早已飞升,不必顾忌,就算他仍在眼前,本教主又何惧于他……石老头,你打出这个老儿的名号,就能吓唬得了我吗?
    那个姓杜的小辈,你把他藏在哪里?”
    石水一听对方居然连前古真仙七修真人也不看在眼里,可知其狂妄到了极点。既然如此,双方实在已是无话可谈,只待出手一战了。
    朱申未见回音,顿时连声怪啸,暴怒不已!
    石水长叹一声道:“朱申,你为恶多端,不思悔过,可就怪不得我对你手下无情了,杜道友现就在我身边,就看你是否能请得动他。”
    话声一顿,耳听得妖尸朱申一声狂笑道:“笑话,你这地方也不是天皇老子的龙殿,本教主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哪一个又阻拦得住?”
    话声一歇,只听见一阵震耳的轰隆之声,仿佛一股极大的吸力,将这座山峰吸住,其势之猛,使人感觉到整个石壁都将要倒塌下来。
    就在这一阵子激烈抖动之后,却又听得一阵子很细小的“兹兹”之声,仿佛有什么物什透墙而入
    声方人耳,即见一阵淡淡黄烟,透墙而入,先是淡淡一缕,渐渐越聚越多,越来越浓,尔后也转而变得清晰,最后竟然聚结成为一个人影。
    这番情景,却与方才石水进来时一般无二。
    那是一个不足三尺高下,看来瘦骨嶙峋的矮小老人,貌像极为丑恶。
    自他身形一经现出之后,立时就有一道碧森森的火焰环绕身侧。想是这次他是有备而来,在他光赤的上身背后,交叉地背有一对三角怪旗,那旗帜一黑一白,白骨为杆骷髅为顶。
    随着他的出现,洞室里立刻传过来一阵奇恶的臭味,只有腐烂的尸身才会散发出这种气息。
    妖尸朱申一经现身之后,两只碧光闪烁的三角怪眼,在一番转动之后,立刻就注定在杜铁池身上,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怪笑之声。
    “小辈,”他注视着杜铁池森森笑道:“我只当你有通天彻地之能,能突破姜老儿的重重禁制,看起来你也不过如此,到头来还要求人庇护,我劝你还是想开一点,不如把躯壳现出与我,本教主法力无边,一旦出困之后,天下无人可敌,你的法身也是同样光彩,你何乐而不为?你意下如何?”
    杜铁池因已受了石水事先关照,只是给他来个不理不睬,看他又能如何?偏偏妖尸朱申竟是会错了意,见对方聆听后,并无争辩,只以为他已愿意,心中不禁暗喜。当下又自接下去道:“至于你的魂魄也不必过虑,你可看见了?”
    一面说反手在背后黑自二旗上指了一下道:“本教主炼有两面慑魂旗,阴阳各一,容你任意择一而栖,平日有本教主保护你,谁人又能奈何于你?等过些时候,我自会为你物色一个理想人身,再容你栖身,岂不是好?总比你在此地狱谷内永世不见天日的好,你意如何?
    哼哼?本教主这么对你,实在是一半为你着想,小辈,你可不要不知进退,逼得本教主下手,那时你再想保持元神转世为人,可就万万不能了!”
    妖尸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情理兼顾,对方说不定被打动,自行送上,那么一来,即使石水有心阻挡,也不行了。
    他哪里知道,杜铁池对他这一厢情愿的想法无动于衷。
    最令妖尸朱申恨恼的是,杜铁池明明睁着两只眼看着自己,偏偏对自己所说不置一词,简直充耳不闻,这一来不禁勾起了他无名怒火。当时怒啸一声,手指向前一指,即由其指尖陡地射出了一道碧森森光华,直向杜铁池射来!
    无如石水上来已有准备,妖尸所发这道碧光,乃系阴磷之火,一经中人,必当魂魄出窍,人事不省,无如这一手早已为石水料中,先时木碗之内所出青色云雾,正是为防此道而早已布妥的。
    由于那青色云雾,其色极淡,又分散空中,其色泽与四周石壁的颜色一样,即使仔细分辨,也难以看清。
    眼前妖尸所发出的这道阴磷火光,一经前射,顿时与空中布署的淡淡青烟接触,只听得“嗞嗞”连声,先是爆发出大片火光,紧接着蒸散出一片黄烟,满室臭气里,妖尸所发的阴磷之火,已消失了一个干净。
    妖尸朱申目睹之下,不禁大吃一惊。
    须知他如今所练每一种功力,俱与心血相通,以眼前“阴磷火”而论,即全赖心神所维系,一旦遭毁,亏耗不轻。
    火光乍熄的一瞬,只听得妖尸嘴里“吱吱”一连叫了两声,手指向石水怒声道:“老儿,你竟敢帮着外人来与本教主为敌,看我不把你这山洞夷为平地!”
    话声一落,即见他霍地张嘴喷出了一口血雨,化为万点红芒,有如众蝗飞空般,一齐向着三人身上射到。
    由于空中多了那层淡淡青烟所形成的帏幕,一时间爆发出点点的火星——一攻一阻,双方各不相让,竟然在空中力持不下。
    妖尸朱申见状大怒,陡地咬破舌尖,“噗”地又喷出了一口血雨,大片红光里,两相聚结之下,形成了一天剧火,直向那片帏幕拥烧起来。
    这一手果然厉害。
    这时,四下里起了一阵阵“呼呼”火苗之声,眼看着那片淡淡彩烟,在烈火围绕之下,即将烟消云散,化为无形。
    杜铁池目睹之下,心中暗暗吃惊。
    那帏幕眼看着即将消失,却自四下里袭过来阵阵阴风寒息,一经感觉,禁不住机伶伶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杜铁池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忙自运功自丹田之内提升起一股阳光暖流,用以暖身,侧目看身边兰儿时,却见她已是花容失色,一张脸变得雪似的白,全身却在一个劲儿地连连颤抖不已。
    妖尸见状大为欣喜,一连又喷出了两口,登时满室红火,映照得各人全身都成了赤色。
    听得“砰”地一声,空中烟幕,像是破了一口。
    杜铁池大吃一惊,正忍不住要出手,却见石水不慌不忙,恰于此时霍地把手一扬。
    原来他手里事先早已抓住了一面黑色发网!
    烟幕被烧破的一霎,也正是他手里发网出手的一霎——不要小看了这小小一面发网,其实却是伏魔真人早年最厉害的降魔四宝之一,网名叫“织天”,是一专门克凶煞恶魔的玄门至宝,自是威力无匹。
    眼前,随着石水的出手,手上那面黑色发网,霍地变为一片乌云,倏地向外一晃,已将妖尸朱申所喷出来的红色丹火,全数包罗其中。
    只听得一阵嗞嗞声响,妖尸所喷丹火一经与黑云接触,即行化为缕缕轻烟。
    妖尸朱申顿时有所感触,惊得一惊,一时还不及行功收回,却只见大片黑云,其间更夹杂着点点星光,没头盖顶地,直向着自己身上罩落下来。
    妖尸早年曾在这面“织天”网下吃过苦头,一眼即认出乃是伏魔真人身后之物,见状哪里敢掉以轻心。
    原来妖尸这数甲子自被拘禁以来,确实练成了几样厉害魔法,其中尤以“分神化影”最称神奇不测。
    这时在织天网的逼迫之下,不得不施展出来,即见他身子霍地向后一倒——红光再次大现。
    杜铁池等三人眼见着织天网所幻成的大片黑云,一晃之下,已将妖尸全身晃入其内,心里惊喜之极。
    猛可里反听得两侧相继传来冷笑之声,顾盼之下,惧都吃了一惊。
    敢情在临危之下,妖尸竟然施展分化之术,将元神一化为三,遁出包围之外,那面织天网充其量只不过擒获住化身之一罢了。
    饶是这样,妖尸朱申却也是受创不轻了。
    他在一连两番受创之下,由不住凶性大发,耳听得他怪啸一声,所化之三个形相,各自变为一道碧森森的光华,分别向在场三人身上飞卷了过去。
    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却厉害之极。
    石水早知他会有此一手,也最怕他会有此一手,见状一声轻叱道:“大胆!”霍地抬手向着那面织天网上指了一指。顷刻间,乌云大盛,正待反卷过来,无如妖尸朱申已知道用心,当下不等到其罩中身上,先行化为巨蟒似的一道光华,一个反卷之势已将织天网所化之大片乌云,紧紧缠住。
    眼前情势更不止于此。几乎在同时之间,妖尸另外两个化身幻化之碧焰青光,已相继向着杜铁池兰儿坐处袭来。
    石水目睹之下,显然大出意外,再想出手防止,哪里还来得及?这一霎,端的是险到了家!
    杜铁池也因为石水告诫,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可轻易出手,一直隐忍不发,然而当此危机一瞬之间,却不能再保持沉着镇定。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妖尸所幻的那道碧森森光华直袭身侧的一霎间,那口七修剑已自脱鞘而出,化作一道银虹,直迎了上去。
    双方一经接触,只听得妖尸朱申一声尖啸,光华一闪而起,连同另外两道奔向石水与兰儿的光华,一并消失无踪!
    对于这番的突然变化,杜铁池确是大大感到意外,兰儿忍不住拍手笑道:“这一下可好了!他再也不能来了?”
    石水哼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
    兰儿道:“刚才我听见他的惨叫之声,八成儿是被杜哥哥的飞剑刺伤了。”
    石水一双眸子睁得极大,似乎对妖尸朱申怀有极大的戒心,兰儿说话时,他却静静地在四下里观察着。
    杜铁池一面收回了飞剑,转向石水道:“前辈以为如何?”
    石水一双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哈哈笑道:“看来他为你飞剑所伤,却是不假,不过如果认为他会因此而退,却未免乐观,这厮诡计多端,道友切记不要着了他的道儿才好!”
    话声方落,即听得洞外宏声大笑道:“石老儿,你少得意,仗着伏魔老儿身后的几件法宝,你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今天是向你讨还公道的时候到了,不给你点厉害看,你还真的把我们给看扁了!”
    话声方辍,即听得室外传来了“轰隆”一声大震,整个石洞都摇动了起来。
    石水面色骤变,伸手向石室四方各自指上一指,震势立消,耳听得室外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声音巨大,真有惊天动地之感,整个石室内簌簌不停地散落着石屑。
    兰儿见状害怕地道:“爹……”
    石水冷冷地道:“不要害怕,等着瞧吧!”
    是时室外众魔叫嚣之声更形猛厉,一声声的爆炸发自壁外,若不是这间石洞防范周密,简直不堪设想,料必早已炸得粉碎!
    石水脸色至为阴沉,一面行法连连指向面前木碗,由其内暴射出大片青光,有如帏幕将石室正面遮住,一面自伏魔真人所留下的木箱内,取出了弯弓长箭。
    也就在这一霎,耳听得室外石壁再次发出轰隆之声,响声中,正面石壁顿时炸开一洞,乱石飞舞中,无数鬼影一齐攻了进来,一时间碧火森森,间以啾啾鬼声,绕室不息。
    杜铁池一面定心调息,手捏灵诀,以备必要时出手一搏,忽然面前碧火大现,即见一个高大和尚,现身于碧火之中。
    那和尚一身肥肉,又黑又亮,脸上麻子一颗颗冒着血光,尤其是那一双三角怪眼,在注视杜铁池时,流露着极为凶悍贪婪的表情,真似恨不能一口把对方吞到肚里去的模样。
    杜铁池乍见和尚这副凶样,不禁吃了一惊,继而一想,立刻认出了对方正是先前与兰儿在太阴十三极所见过的那个妖僧周达!
    妖僧周达既为杜铁池七修剑所伤,此番再现,想必有所为而来,不免格外对他提高了警觉。
    妖僧周达一经现身,连声怪笑不己,一面手指向杜铁池道:“原来你这个小辈也在这里,好得很,今天看你还往哪里逃!”
    话声一顿,即见他双臂齐张,发出大片魔火,直向杜铁池当头扑了上去,偏偏受阻于石水所布置的青色光幕,两相一经交接,妖僧所发魔火立时隔阻当空,遂即迅速地扩散开来,一片嗞嗞之声,顿时附幕燃烧开来!
    这番情景,看来与妖尸朱申初番动手情形一般无二。眼看着在这个黑胖和尚双手连连挥动之下,一团团红色魔火,径自由其双袖内狂出不止,转瞬间已布满眼前。
    妖僧周达这才转向石水,厉声叱道:“石老儿,你我原是同室之囚,理当站在一边才是,怎么反倒帮起外人来了?嘿嘿,莫非你还看不出来么?今天我等大众汇合起来,要向你这老儿讨还公道了!”
    石水聆听之下,冷笑一声道:“周达,难为你修为多年,也竟然如此不识进退,贫道蒙伏魔真人临去嘱托,岂有任尔等胡作非为之理,听我良言相劝,速速退下,否则悔之晚矣!”
    他这里话声方落,却听得另一角落里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怪笑之声。
    各人乍惊之下,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大头精瘦的老汉,现身于一片妖雾之间。
    那片妖雾,黑呼呼的就像是一片凝固的物什,飘浮在空中。
    这人自雾中显现出半截赤露的身子,两只眼睛还瞎了一只,露出一个带血的窟窿,令人望而生畏。
    这个人杜铁池也是见过的,只记得他仿佛姓韩,前此见面时,他是被飞索倒吊空中,身受飞箭流矢射体之刑,想不到一遭开放,这些山精海怪一个个都出来了。
    “黑和尚,你尽自跟他们废话作甚?这老东西,过去仗着伏魔老狗庇护,专门与我等为敌,今天到了我们报仇的时候了!”
    一面说着,这个大头独眼瘦汉,霍地张开了两片红唇,只听得“呼”地一声,即由其嘴里喷出了大股红烟,连同那胖子和尚所发妖火,会合一起,齐向当前绿色光幕上附去。
    黑胖和尚见状桀桀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独眼龙来了,老韩,你来得正好,咱们一不作二不休,干脆闹个大的,大家都有好处!”
    姓韩的独眼汉子一声怪笑,大着嗓子道:“就这么说定了,老家伙的躯壳归我。年轻的那个小辈归你,至于那个小丫头嘛,哈哈……你是和尚不能开荤,只好归我享受了。”
    妖僧周达冷笑一声道:“就这么说定,废话少说,先把这劳什子破了再说!”
    说时,这个黑胖和尚连连搓动着双手,准备施展厉害妖法,攻开当前石水所设的绿色帷障。忽然,一声尖锐的长啸由远而近,陡地划空而至!
    妖僧周达与那个姓韩的独眼汉子不由对看了一眼。
    即见空中一道灰濛濛的光华,陡地自空而降,落地狂风乍生,现出了一个白衣瘦长的少年。这个少年乍看上去,倒似乎有几分俊色,仔细再看,却觉出生就是一副鹰鼻隼眼,满脸油滑之气,由此当可判定是一个工于心计的阴森狡诈之辈。
    鹰鼻少年身子乍现,即怪声怪气地向着那个大头独眼汉子道:“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一声,打算独吃独吞吗?”
    姓韩的嘿笑道:“何飞,你来晚了,这里没你的份儿了,一边看热闹去吧!”
    白衣鹰鼻少年,出身阴阳门,姓何名飞,人称“玄阴教主”,生前好色成性,兼习两性采补之术,坏在他手下的童身少女真不知凡几,罪恶滔天,自为伏魔真人诛伏之后,在此太阴十三极内,日受地火风雷极刑,已历三数甲子。此人秉性极恶,加以所炼“玄阴三极”之功,已具相当的火候,这百十年来,非但没有将其本性稍为悔改,反倒由于炼魂谷之至阴之气,无形中更为助长了他的功力。”
    “玄阴教主”何飞自然知道伏魔真人的厉害,是以在其再生之日,百般屈从,故意做作出一副悔过向善模样,藉此而使得真人对他少具戒心,等到伏魔真人飞升之后,他才渐渐故态复萌,今日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如何会轻易放过?
    妖僧周达素知他生平习性,并知其所炼“玄阴三极”功力,甚是了得,确是不易开罪,这时见韩姓妖人直口心快,生恐触怒了他,彼此反脸为仇,平白为敌人增长了一份实力。
    有见于此,这个黑胖和尚这时改口笑道:“何教主来得正好,我与独眼韩正在发愁,怕不是石老儿的对手,倒要借助你的大力了!”
    “玄阴教主”何飞因韩姓妖人出口莫落,正自不甘,待要发作,听了妖僧周达的话,才似怒气稍平。
    当时一张白脸,陡地拉长了许多,森森笑道:“胖和尚这两句话说得还有点意思,比起独眼来到底有些见识,嘿嘿!只是话可得说在前头,忙我当然是要帮的,可不能白帮,是不是?”
    妖僧周达连忙口不迭地道:“当然,当然,何教主你看着办吧!”
    独眼妖人姓韩名斗辰,出身玄天派,所练的“碧血箭”十分了得,名列“海内十煞”之一,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生性贪婪,绝不想以到口美食飨人,这时听妖僧以既得利益让人,原是一百个不甘愿,冷笑二声正待发作,忽见妖僧周达向着自己挤了一下眼睛,显然另有妙算。
    他素知妖僧周达诡计多端,此举无非是借助何飞之力暂时对付石水,等到石水被制服之后,再行另计。
    这么一想,韩斗辰也就暂时没有发作了。
    “玄阴教主”何飞听了妖僧的话,怪笑道:“胖和尚说得好,就这么办吧,这男女两个小辈算我的,石老儿的躯壳连同法宝全数归你们,你二人意下如何?”
    独眼妖人韩斗辰聆听之下,只气得当场就要翻脸。
    妖僧周达却要较他狡猾得多,当下哈哈一笑道:“好极了,就依着你,可就看你的了!”
    玄阴教主何飞没有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的爽快,心里好不高兴,大声应道:“没有问题,看我的吧!”。
    话声甫毕,即见他举手向着头顶上拍了一下,一幢灰惨惨的光华,立时向着正面那道绿色光幕袭了过去,加上原有周韩二妖人的魔火妖雾,顿时威势大增。
    只听见“砰”地一声轻炸,那层绿色光华,顿时炸破开来,散为一地流莹。
    独眼妖人韩斗辰乍见对方赖以防身的帏幕被攻破开来,生怕后来的玄阴教主何飞会抢先入内下手,占了便宜,是以就在对方韩幕方自破开的一瞬,一声长啸,先自化为一道碧森森的阴火,直向杜铁池坐处袭去。
    哪里知道这一手他却是大大地失策了。
    石水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就在韩斗辰所化碧火方自冲人的同时,他即时向着面前木箱内指了一指,箱子里那口锈剑倏地化为一道金光,电闪而出。
    独眼妖人乍见此景,吓得魂飞魄散,再想回身,哪里还来得及?当下彼这道金光一绞,已分为数段。
    总算独眼妖人有数百年修为之功,究非泛泛,元神重创之下,仍能凝聚一团。
    眼看着这道金光第二次再将飞绞,危机一瞬间,那妖僧周达与玄阴教主何飞已双双出手。
    二人倒不是存心救助韩斗辰,实在意图自保。
    妖僧周达发出的是身后一杆白骨三角怪旗,玄阴教主何飞却是飞出一只灰白色的巨大怪手。
    那面白骨怪旗卷起了一天狂焰,化为一道赤红火光,先将对方金色剑光架住,何飞所发出的那只巨手,便老实不客气地向着石水当头罩落下来。
    石水怒叱一声:“尔敢!”即见他双手一搓一扬,即由其掌心里暴射出大片青雾,陡地迎住了何飞所发出的阴森巨手。猛可里眼前碧火连闪,现出了前番受创的妖人韩斗辰一颗栲栲大小的人头。
    妖人韩斗辰的忽然现身,自然显示着心有异图。
    原来独眼妖人韩斗辰在石水仙剑一绞之下,当真受伤不轻,如非妖僧的“白骨令旗”即时出现的话,此刻早已魂魄荡然无存,自是心中把石水恨之入骨,这时机会凑巧,自然不肯放过。
    石水陡然间发觉到对方的来势,情势已有不及。
    独眼妖人韩斗辰那颗大头忽然一现之下,简直就在石水眼前头上。
    即见韩斗辰大嘴张处,喷出了一口血雨。
    这一手事出意料,却是厉害之极。
    原来韩斗辰在心怀仇恨之下,猝然间施展出他最称毒恶的妖法“碧血箭”,那原是非到万不得已时的救命绝招,一经施展之下,功力自是可观。
    石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在重伤之下,仍会有此一手,一时大惊失色,急切间待将施展,哪里还来得及?顿时为对方喷出血雨当头击中少许。只听他惨叫一声,化为一团旋光腾身就起。
    是时在一旁目睹的杜铁池、兰儿见状大吃一惊。
    兰儿父女情深,更是迫不及待,见状尖叫一声,化为一道青光,腾身就起,直向韩斗辰那颗栲拷大小的怪头上绕去。
    杜铁池大惊之下来不及出声招呼,扬手飞出了七修仙剑,闪出了匹练似的一道长虹。
    只是就动手速度上来说,却是慢了一步。就在杜铁池剑光方自出手的一瞬,一旁窥伺的玄阴教主何飞,已然先行出手。但只见一只奇大无比的灰色巨手,霍地向下一捞,已将兰儿化身的青色剑光抓在手里。随着何飞一声长啸,连同着那只出袭的大手,霍地划空而起,直向远方遁出。
    杜铁池大惊之下,一指七修剑,自后迎上。
    猛可里一道碧森森的光华,将其剑迎住,迎面当空现出了妖僧周达狞恶的面影。
    “好小辈,你往哪里去,佛爷这就超度你来啦。”
    话声一落,这个黑胖和尚,陡然一拍顶门,自其秃头正中,霍地冲出了大股血光,直向着杜铁池身上喷去。
    原来妖僧眼见当前情势混乱,生怕杜铁池落在他人之手,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竟将本身精魂元魄,借助血光之遁,硬向对方身上扑去。
    这一手硬夺法身的伎俩,实在险毒万分,杜铁池一经为其魂魄沾上去,再想将其逼出,可就万难了。
    危殆一霎间,只听得一旁传出凄厉的一声怒啸道:“给我滚!”
    随着这声厉啸之后,一粒蚕豆般大小的绿色光华,猝然飞向妖僧周达所化身的血光之中,紧跟着发出了震天价的一声霹雳。
    这一手,简直出于现场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由于这声爆炸威力至猛,妖僧周达万万不曾料及,顿时被炸成了游丝万缕,紧跟着空中绿光大现,有如海潮似的向前泛滥成波,却在那大片绿色波光之中,现出了妖尸朱申的面貌,形象完全一致的三具化身。
    原来那一粒蚕豆大小绿色光丸,为妖尸朱申在地底潜习百年,采自地下阴极元磁之力所练成的“阴雷”,威力之猛出人想象,由于这类“阴雷”每一发皆与心灵相通,练习时亦以本身气息阴火会以地底元磁之力相互煎熬,故此每发一枚,都于本身有所消耗亏损,是以朱申练成之后,总共也不过才得三枚,自是视为拱壁,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施展,这一霎想是有见于妖僧周达意欲将杜铁池身法占为己有,才不得不猝施杀手,只是手段过于狠辣,竟将妖僧周达魂魄炸为灰,使其万劫不复,自此形神俱灭。
    杜铁池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会窝里反,自相残杀了起来,心中正自吃惊,妖尸朱申已挟其来势余威,带同随身绿波,直向着他没头盖顶地欺压过来。
    这一霎天昏地黯,鬼声啾啾。
    显然妖尸朱申第二次现身,已然破除一切,志在必得,势必要将杜铁池抢在手中,夺其法身而后己。
    石水父女偏偏当时不在眼前,杜铁池当此危殆之时,也顾不得石水先时的关照,只得自行出手了。
    眼见着朱申三具化身,分据三方,各自挟着大片绿波狂潮,直向着杜铁池没头盖顶的压来。
    这一霎,天昏地黯,星月无光,四周鬼声啾啾,魅影重重,太阴十三极鬼门大开,更不知多少凶魂厉鬼齐聚眼前。
    杜铁池明知这一出手,势将损及许多无辜魂煞,大非所愿,只是眼前情势所迫,不出手则不能自救。当时把心一横,手指处,再次发出七修仙剑,化成了匹练似的一道白光。
    此剑每次出手,皆给敌人重创,想象中这一次亦不例外,殊不知情形却有所不同。
    杜铁池剑光方自出手,立刻就觉出,光华转动之下,其力万钧,竟不若平时那般运转自如,就像是一个人忽然陷身流沙浆糊之中,左右虽为运转,感到大大的吃力。
    这一惊,使得杜铁池知道了对方的厉害。
    妖尸朱申由于前此与杜铁池有过接触,是以知道对方法宝厉害,一上来即全力以赴,正是倾其全力,三具化身分据三方,各自挟率万丈魂煞,自四面八方齐向杜铁池蜂拥而至。
    那些看似海潮的波浪,乃系妖尸所练的“孽海奇砂”,一直收藏在背后妖幡之内,虽历劫数甲子,亦从来也不敢轻易显露,这一次为求全功,亦顾不得倾数而出,果然十分了得。
    杜铁池七修剑虽然施展全力,亦不过只能开出短短一条道路,前后不过丈许白光,较诸先时出手百十丈奇光飞虹,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惊心之下,杜铁池一面镇定心神,不使自己张惶从事,遂即将破月三宝中的那颗两刹神珠取到手里,正待念动真言,如法施展。
    忽然耳边响起了石水声音道:“杜道友且莫施展。”声音方出,随即为四面“孽海奇砂”所兴起的海涛声所混乱,亦不能确悉声音之来处,不过确系出自石水口音,这一点确可认定。
    杜铁池原也顾忌到,这颗“两刹神珠”和“破月仙镜”一样威力至大,自己功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之前,万难如意控制,一经出手,势将造成对方极大之伤害。
    须知除却妖尸朱申之外,那万千魂煞皆系当年伏魔真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自各方面搜罗而至,多少年来从事洗魂炼魄,去恶存善工作,以备有朝一日,使其再世为人,正是一桩善举,果真为杜铁池所误伤,势将前功尽弃,而杜铁池所造之孽因,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以杜铁池被石水传声一呼,乍惊之下,想到了这一层也就不敢率尔出手。再则,石水想必另有所嘱,只是隔于那孽海奇砂的浪潮之声,竟是未能所闻。
    这一霎,阴风惨惨,鬼哭神号,杜铁池只觉得有如置身寒冰的感觉。
    一阵阵的寒气继而自四面八方袭来,随之周身四侧宛若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紧紧压迫着。此时此刻即使想起身移动一下也是万难。
    忽然眼前一人狂笑出声,却见朱申化身之一已现眼前,一颗怪头较其平常不知大了多少倍,距离杜铁池头顶不过丈许。
    杜铁池仙剑既不如意施展,破月仙境与那颗两刹神珠又不敢贸然出手,面当敌人如此攻势下,真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忽听得一声怒吼,发自彼侧。
    杜铁池方自听出那声吼叫像是出自石水之口,即见一道奇亮刺目的紫色光华起自边侧,一经出手,疾若流星,直向着朱申所现的化身飞射过去。
    原来石水也同杜铁池一般,被朱申困于万丈砂海之中,这孽海奇砂好不厉害,为当年朱申采自万载寒泉之底,复以阴尸毒瘴气息焙炼,寻常修道人不要说为其围陷,哪怕只嗅到了一点气息,也会人事不省。
    石水既忧爱女,又挂心杜铁池,偏偏对方这砂阵过于厉害,一任他施展混身解数,也不能移动分毫,心惊之下,这才狠下心来,将当年伏魔真人所留下的那张“射阳神弓”取到手上。
    这时他眼见朱申化身扑向杜铁池,危机之间,再也无所顾忌,这才发出了一箭。
    仙家降魔至宝,果然不同凡响。
    朱申乍然现身杜铁池面前,正待施展“扑魂”大法,硬将魂魄占据对方法身,就在这一霎间,石水已发出了射阳神箭。
    妖尸朱申当年在此箭下吃过大苦头,险些形神俱灭,自是一望前即,当下大吃一惊,再想退身,却已晚了一步,眼看着那道紫光紧循着他的退势追到,先是“砰”的一声轻震之后,紧跟着奇光一闪,其光度简直令人不敢逼视。
    就在这阵奇光乍闪之后,妖尸朱申这具化身已消失得荡然无存。
    应知难而退,偏偏他怒火中烧,自知罪孽深重,如果就此退回,日后亦万无话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斗他一个天翻地覆,如果侥幸成功,夺得杜铁池法身躯壳,择一深山苦练“还阳补阴”之术,日后犹能有出头之日。
    他所以有恃无恐,虽受重创亦不甘后退,一来基于前因,再者却是因为太阴十三极内之数万魂灵,皆为其趋出,陷身于“孽海奇砂”之内,对方即使有能力破消此一砂阵,却不能不顾虑到砂阵内之数万无辜生灵,这么一来,妖尸便着实立于不败之地了。
    妖尸这一居心,果然狠毒万分,慢说石水飞升在即,不敢造此大孽,即杜铁池亦深感滥杀无辜之罪恶深重,是以虽有玄门至宝,却迟迟不敢出手。
    妖尸朱申一时大意,丧失了一具化身,重创之下,发出了极为凄厉厉一声呼叫,那先时现身的另外两具化身,立刻隐于孽海砂阵之内。
    却听得他切齿痛恨狂啸乱骂道:“石老儿,你这老狗,竟敢对我下此毒手,看我不把你这老儿碎尸万段,祭炼你的生灵,要你万劫不复……”
    言罢纵声狂笑,/”””””’来尤加刺耳,令人毛发惊然,却是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形影,余音绕空,历久不歇。这一霎,情势更加万分险恶。只见滚滚砂浪,势若怒潮澎湃,较之先前,更不知又剧烈几许,其势有增无减。
    杜铁池虽赖剑光护体,勉强不会被对方流砂攻人,只是周身四侧,却宛若彼一堵无形的山岳镇压住一般,休说逃走无望,连转动一下也是万难,尤其可忧的是那~阵阵的奇冷刺骨气息给人的感觉,仿佛是连身上的骨髓都给冻结住了。他先时尚能自丹田提吸起一般暖流,令之充斥全体,赖以取暖,可是时候一长,却也吃受不住,只冻得面青唇白。全身兢兢颤抖不已。
    杜铁池心里正自恐慌不定,却意外地发觉到远方天上一物什煽腾不已,留神细认之下,才看出敢情竟是“玄阴教主”何飞前次所幻化的一只灰白大手,以及被它紧紧抓握在手的兰儿所化身的青色剑光。
    “玄阴教主”何飞虽然擒得兰儿,去势又是如此之快,却依然并未能逃得过妖尸朱申之手,他也同杜铁池、石水等一样被陷入孽海奇砂阵势之中,以此推测另一顽敌,那个独眼妖人韩斗辰当然也不例外了。
    “玄阴教主”何飞想是在极怒之中,一面死命挣扎,一面则手里紧紧握住兰儿不放。
    却听得他狞恶的声音道:“朱大哥,你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怎么连自己人也对付起来了?”
    一面说,即见在那只灰白大手上现出了何飞狰狞的面影,由他声音里可以听出来,显然他是在极度痛苦之中。
    何飞话声方自一落,另一面却听得韩斗辰痛苦呻吟之声道:“我们上了朱矮子的当了……他妈的,朱申,你对自己人也下毒手么?”
    妖尸朱申聆听之下,忽然怒声叱道:“住口!”却又连声冷笑道:“凭你们两个东西也配在我朱申面前捞便宜吗?”
    何飞一听话声不对,忙即改口苦笑道:“喂喂,朱老哥,有话好商量……石水老儿和那个姓杜的小辈,我们拱手相让,只把这个雌儿让与小弟也就是了!”
    韩斗辰声音发颤地也自道:“你一个人又用不上两个躯壳,胖和尚已不在了,我们三个正好见者有份,由你先挑就是,剩下两个我和尚教主一人一个,大家也别伤了和气,朱兄你看如何?……喔……你这劳什子砂阵收一收怎么样,我可是……真有点受不了啦!”
    妖尸朱申怒啐了一声道:“瞎了眼的两只老狗,凭你们也配跟我称兄论弟?我早就想收拾你们了,今天陷在朱爷爷我的奇砂大阵里,我叫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要想活命,只有一途,却看你们肯不肯了!”
    韩斗辰冻得牙关格格有声,忍不住道:“好……好……你说吧!”
    朱申道:“你两个要想保全元神,只有一途,即听令我指挥,今后甘心为我驱驰效命,收魂于我‘孽海神幡’之内,作为众鬼之首,千百年后,有一天朱爷爷我大发慈悲,说不定就把你们给全放了!”
    玄阴教主何飞咬牙冷笑道:“朱矮子……亏你竟然说得出口!姓何的堂堂一教之主,岂能甘心作小鬼一样的为你驱使?你简直是做梦!”
    韩斗辰想是已挺受不住了,生怕何飞激怒了朱申,忙自在一旁道:“喂喂……老何……
    你就少说几句话吧……我说朱老哥……你就行行好……先把这要命的玩意儿收了吧,咱们有话再慢慢商量可好?”
    他这里话声方落,即见空中的砂海之中,陡然现出了妖尸朱申形影,手持着黑白双旗,就在韩斗辰顶头之上不及数尺之处。
    韩斗辰陡然一惊,不及张口,即见妖尸朱申手中双旗一卷,于万顷流砂之中,卷出了黑白两道气机。可怜韩斗辰身临砂阵,动弹不得,为此黑白二气一绞,已被收入旗帜之内。
    妖尸朱申刚才在石水射阳神箭上吃了大亏,已学到了乖,生怕石水重施故技,当下身形一现即隐,待到再现身影之时已来到了玄阴教主何飞身前。
    何飞刚才目睹着韩斗辰之元神被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这时乍见朱申待向自己出手,情急之间,慌不迭张开大嘴,以习练经年的丹元之火,一口直向着朱申身上喷了过去。
    朱申想不到对方有此一手,由于相隔距离至近,顷刻间被喷了满身都是,顿时全身火起。
    “玄阴教主”何飞称得上是魔道中的厉害角色,以其功力,即使不如朱申,却也相去不多,只是上来无防,陷身于对方“孽海奇砂”阵内,才至如此狼狈。
    此时一朝得手,生恐朱申立施毒手向自己报复,顾不得消耗精元,一声厉啸,拼着损失一具化身,立刻由那只硕大无比的大手之内,遁出一道血光。
    无奈对方这个孽海奇砂阵势太过厉害,何飞虽然拼着损失了一具化身,以本命血遁之术,意图逃脱,也只是冲出了两丈内外,遂即又动弹不得。
    这么一来,却把到手的兰儿留在了现场。
    妖尸朱申身中丹火,在砂里一连打几个滚儿才将火势扑灭,却已烧得面黑发焦,狞笑了一声,正待挥动一双魔幡,向着何飞扑出,无意间一眼瞧见了兰儿在侧,顿时改变了初衷,反向兰儿扑了过去。
    兰儿仗着一口仙剑护体,只冻得全身打颤,何飞虽去,偏偏陷身孽海砂阵之内,动弹不得,忽见朱申向着自己扑来,自忖凶多吉少,心里一急,由不住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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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申原是心忌石水再发神箭,如能擒捉兰儿到手,以此威胁,便不愁石水不束手受擒。
    甚至于就连杜铁池也不得不听凭自己摆布,是以在身受重创之下,兀自向兰儿扑了过来,先时兰儿哭叫之声,杜铁池与石水俱已听到,尤其是石水,父女情深,心里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石水二次拉弓搭箭,待将射出之时,妖尸朱申已幻化为一只血红大手,在万顷绿波浪砂之中,只一抄,己把兰儿擒到了手上。
    “石老儿!”
    这一次该朱申神气了。陡然间,只见他于砂浪里现身暴长,高大了何止数倍,兰儿已在他抱持之中。
    石水与杜铁池目睹之下,俱都为之一呆!
    妖尸朱申狂笑数声,手指石水道:“老儿,有什么本事你就尽量施展吧,除非连你宝贝女儿的命都不要了!有种你就试试看吧。”
    这一着由于事发突然,倒真是大大出乎石水意料之外,这一霎他张弓搭箭,明明可以射出去,却不得不顾虑到爱女在对方挟持之中,固然一射之下,足可使妖尸第二化身消灭,爱女也势将形神俱灭。
    这么一想,石水着实地可就不敢妄动了。
    妖尸朱申见状连声狂笑不已。他自力石水前发神箭,毁了一具化身,受伤不轻,对石水早已衔恨入骨,这时难得有此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当下一面催动砂阵,流砂滚滚,海似的直向着石水围攻上去,同时更将元神所幻化之大手,呼啸一声,直向着兰儿当头猛力直抓了下去。
    这一霎情势可真是危急到了极点!
    石水虽然手持射阳神箭,却碍于爱女性命,不敢射出,再者四周砂海压力猝增,转动皆难,情急万分之下,正打算猝开天庭,放出元婴,与对方作殊死之拼。
    就在这一要命关头,再听得空中霹雳一声雷震,声势之强,直似有粉天碎地之威,以石水如此道力之人,都竟然把持不住,几乎当场被震昏了过去。
    杜铁池更是被震得眼前金星乱冒,两耳“嗡嗡”作响,历久不歇。
    就在这一声震天价的霹雳之后,空中金光乍闪,其光度几令各人难以逼视。紧接着一道金光,宛若长虹倒泻,将眼前万顷流砂冲刺得波浪滚滚,四下分开来。就在这道刺目难睁的金色长虹里,现出了一个皓发银髯,一身着白的全真道人来。
    石水乍见来人,先是一惊,继而为之狂喜。另一面的妖尸朱申目睹之下,直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在此片刻逗留,嘴里惊叫一声,黑白双旗乍挥之下,卷起了一片妖云,回身就遁,只是在眼前道人目睹之下,他却是万难得逞。
    金光中这位白袍道人一声喝叱,声若雷鸣——“孽障”二字出口,随着道人大袖挥出,扬起了大片金霞,电闪星驰般已横在了朱申前方,挡住了他的去势。
    妖尸朱申嘴里连声怪啸着,有如冻蝇冲窗般,一连撞击了数次,却未能撞开面前霞障,反倒被重重地弹了回来。
    光中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指处,即见由其指尖处飞出了一道银光,一出手长数百丈,只是一绕,已把妖尸前发的大片砂海圈入其内。
    那片砂海波涛汹涌,声势凌厉,然而在白袍道人一道银光绕圈之下,竟然无能泛越。渐渐地银光紧紧内拘,砂海越收越小,其内万千魂灵俱皆发出了悲鸣之声,声势端是骇人。
    白袍道人长眉倏张,目光如电,喝叱道:“尔等助纣为虐,本当全数处决,念在平素无恶,不过受人挟持而已,今日破格再给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听命前来!”
    说时袍袖再扬,飞起了一圈环形金光,妙在那环形光圈之后,却拖有一个长形的金色口袋。道人遂即伸手一指,即似由那金色口袋里发出了大股极为强劲的吸力。眼看着片片鬼影,团团黑气,尽皆被吸入袋中,其势之快,出人意外。现场原本充满了叫嚣混乱之声,一俟这为数万千鬼魂收入袋中,声音忽地静止下来。这时只剩下静静的一片漆色砂海,几自在金色光带拘束之下荡漾不已。
    现场只剩下白袍道人、杜铁池、石水父女以及妖尸朱申,以及另一名妖人“玄阴教主”
    何飞等数人在内。
    事实上,在白袍道人乍现身形之始,朱申以及何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妖尸朱申在一连串冲撞金霞不过,反跌在地,早已吓得萎缩在地,抖成一团。
    “玄阴教主”何飞更是双眼发直,口涎直漏,呜咽着抖声道:“伏魔老仙师……老仙师……”只说了这两句话,就接不下去了。
    杜铁池目睹着来人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如此了得,宛若天神下降,心中正自猜测,不知是何方神圣,此时听得何飞讨饶呼叫之声,才恍然警觉到来人原来正是本谷主人伏魔真人亲身驾到,这一惊,真是喜出望外!
    伏魔真人早已飞升,想不到为除妖孽,竟然以金仙之身,亲自降临,莫怪朱、何二妖会惊吓至此了。
    此刻,伏魔真人并不向二妖多看一眼,即见真人由衫袖内取出了一个三足的小鼎,轻叱一声道:“疾!”
    只听得“嗖”的一声,眼前大片砂海,悉数收入鼎腹之内。杜铁池等只觉得身上一轻,寒冷亦去,现场依然是先前模样。
    犹记得先时处身石水洞府之内,而此刻经过一番劫难之后,山洞半壁尽失,整个炼魂谷也改了容貌,目光所及,一片劫后情景,狼烟处处。
    石水已向着伏魔真人拜倒道:“后辈石水叩迎真人仙驾。”
    兰儿出世以后,并未曾见过对方,却也知道来人是谁,见父亲拜倒,忙自赶上一步,双膝跪地,自报姓名,叩了一个头。
    伏魔真人微微一笑道:“你们父女不必为礼,起来吧,等一会,我还有话关照你们。”
    父女二人见伏魔真人说话时面有喜色,心里也就大为轻松,双双叩头站起。
    杜铁池上前一步,深深一拜道:“后辈杜铁池,参见老仙师。”
    伏魔真人微微一笑,一双眸子在他身上转了转,点头道:“你就是杜铁池吗?你的事我都知道……不必多礼,站起来吧!”
    杜铁池拜了一拜,起身走向石氏父女身边站好,静看他如何发落朱何二妖人。
    是时妖尸朱申与何飞吓得在一角畏缩一团。
    伏魔真人一扫先时的和蔼,目光如电地直向着二人逼视过去。妖尸朱申虽是胆战心惊,脸上却充满了机警狰狞表情,一双三角眼,不时地东张西望,像是在随时留意着逃走的机会!
    伏魔真人冷冷一笑,目光跳过了朱申,落在何飞身上。
    何飞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用力地在地上磕了个头道:“老仙师……恕罪……恕罪……”
    伏魔真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当真是朽木不成材,你也不必多说了,如今两条路在你面前,一条是再入十三极地底之门,自此洗心革面,静候道家四九天劫来临,哼哼……你这元神保不保得住,只看未来百年之内你的一切表现了。”
    何飞应了一声是,全身兀自簌簌战抖不已!
    “另一条路……”伏魔真人轻叹一声道,“你为恶多端,咎由自取,就在此处,借助本座玉匣飞刀,寻个自了吧!”
    话声甫一出口,耳听得他身后一声玉鸣,仿佛开了个匣儿一般,却有一道尺许长的银光,自其背后缓缓升空而起。
    在场各人遂即得以看清,发觉到那缓缓升起的一道银光原来是一把银芒四射的短短飞刀。刀式状如新月,薄如纸片,看来锋利之极。
    这口刀一经飞出,遂即自行向着“玄阴教主”何飞头顶上缓缓飞到,并于何飞头顶三尺左右距离处自行停住,皎皎银光,恰似当空一弯新月。
    何飞吓得嘴里怪叫了一声,连连跪在地上叩头不已。
    伏魔真人道:“如何?你可以决定了。”
    何飞涕泪交流地道:“弟子知罪……弟子甘愿身入十三极,再受极刑……永世不得复出……老仙师成全……成全……”
    一面说一面频频不停地连连叩头不已。其时那口小小飞刀已洒下了大片银光,宛若一面透明的琉璃罩,将何飞紧紧罩住。空中飞刀更是连连颤抖不已,像随时都将会落下来。
    伏魔真人面上不着喜怒,冷冷地哼了一声,像是无睹于哭成了泪人儿似的何飞,却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妖尸朱申身上。
    “朱申,你可知罪。”
    不等到朱申回话,这位金仙道长遂即发出了一声叹息道:“这数甲子以来,你的一切行为我都了如指掌,诚然你是无可救药了……虽然如此,我仍给你一个同样的机会,是死是活只看你是否真具诚心了!”
    话声甫落,即听得身后又再发“噹啷”一声玉鸣,状如前样地涌起了一道银光。各人注目看时,发觉那敢情是另一口同样的飞刀。
    这口玉匣飞刀一如先前一模样一般,飞出后,随即缓缓移向妖尸朱申当头。
    朱申状极惶恐,全身抖成一团。
    眼看着自那口飞刀之上,也同先前一般地闪出一幢光华烁眼的霞光,正待向朱申当头罩落。
    这一霎,朱申面色大变,忽见他双肩一抖,施展“分神化影”之术,蓦地变幻出另一条身影,将出未遁之间,耳听得伏魔真人一声叹道:“孽障。”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妖尸朱申化身方出未遁之间,空中电光突闪,大蓬银霞电掣般地劈头疾闪而下。
    妖尸朱申那么快的身法,兀自未能逃脱,随即被这片疾闪而出的银霞刀光,当头全身罩住。
    朱申发出了凄厉地一声惨叫,不待施展,即吃那罩定全身的银色刀光一阵急旋飞绞,眼看着妖尸所幻出的两具化身,顷刻间化为飞烟,紧接着刀光再旋,那几丝飞烟也消失于无形之间。
    各人目睹着妖尸朱申的元神俱灭,确实触目惊心,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无恶不为的万恶之辈,只要有一丝向善之心,天道仍维护其生,基于如此,朱申的下场也就太凄惨了。
    杜铁池惊心之下,目光再向另一旁的玄阴教主何飞看去,只以为其下场将和朱申一般无二,然而情形并非如此。
    虽然何飞一如朱申情形一般的被头上刀光罩住,只是那口飞刀却始终不见下落,更不见像杀害朱申那样绞动刀光,只是光华闪灿,照射得每个目睹之人,眼底生花,刀光之内的何飞,更不禁吓得簌簌直颤,冷汗涔涔直下,像是待刑的死囚,那种滋味可就别提有多么难受了。
    这虽然是短短的一刹,可是在每个人的印象里,却比一天还要长。
    何飞自目睹朱申的元神丧失之后,早已吓得心胆俱碎,这一刹虽是千悔万悔,奈何张口无声,想要向伏魔真人开口央求些什么,偏偏一句也说不出来,整个身子连跪姿都难以保持,整个地瘫痪了下来。
    就在这一刹,环绕在他身侧四周的刀光,忽然一闪而收,只剩下当空那口短短飞刀停在何飞当头之上。何飞只吓得鬼叫了一声,只以为这口刀将会顺势而下,哪里知道情形并非如此。
    在各人注视之下,空中这口飞刀渐渐有了动静,先是向下缓缓移了一些,待到落向何飞头顶却又停住,刀身颤抖得甚是厉害。继而,这口刀在他头上绕了三周,遂即缓缓游开。
    “铮”地一声,收入伏魔真人身后玉匣之内,各人到此才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伏魔真人点头道:“总算你还有一丝向善之心,在这口玉匣飞刀照射之下,却不容你作伪。”
    言罢轻叹一声又道:“你本是聪明之人,却没有把聪明用于正道,才至落得今日下场,这十三极之刑可是不好受,你自作孽,又怨得谁来,总之事在人为,你如果真有向善之心,他年刑终之日,我必助你脱困还阳就是,何飞,你可听清楚了。”
    何飞自忖必死,意外的死中求活,已是大感意外,此刻聆听之下,一时感激涕零,跪伏在地,频频叩头落泪不已。
    伏魔真人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且送你下去吧。”
    言罢伸手一指,空中即现出了一团栲栲大小的金色光圈,出手一转,立刻加大了一倍。
    紧接着,这团光圈,像是发出了一般吸力“嗖”地一声,已把何飞在地的魂魄吸入那团金色光圈之内。
    各人这才看出,那团金色光环之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光袋,正是伏魔真人前次用以盛装众鬼魂的法器。
    至此,伏魔真人才算圆满完成了一件功德。
    随着他手指之处,那盛装有万千魂魄精灵的金色光袋疾如电闪般地已飞向对崖,直入“太阴十三极”之内。眼前金光再现,随着伏魔真人右手抬处,那圈金光重复落向他袖管之内。
    伏魔真人这才含笑向三人身边走近。
    石水趋前一步,躬身道:“弟子疏导无力,险些招致大难,请仙长降罪!”
    伏魔真人微笑道:“石道友不必自责,这件事我早已料定,你此刻功德已行圆满,莫非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石水顿时一惊,由于这番讯息来得过于突然,直使他一时难定取舍,竟然愣在了当地。
    伏魔真人点点头道:“正是,由来大觉真痴梦,何必泪眼意阑珊,你女儿后福无量,自有她的遇合,你眼前功德已就,且随我去吧。”
    石水聆听后,先是一呆,继而前行几步,忽地面色大喜,往事多少,不堪回首,正所谓“行过崎岖路万里,一入桃园不知疲”。那番感受,真非笔墨所能形容,心里一喜,眼中泪恰似泉水般猝然涌了出来。
    此刻兰儿乍听得父亲功德已满,飞升在即,不禁大喜,紧接着却又悲从中来,到底父女相依为命已经多年,猝然分离,虽非永别,人天两际,再相见谈何容易?这么一想,兰儿不禁伤心了。
    “爹……”叫了这么一声,她忍不住飞扑上前,紧紧抱住了石水,笑中带泪,泪中带笑,这番感受设非身临其境之人,真是万难感受了。
    “痴儿……痴儿……”石水轻轻摩擦着女儿的秀发道:“当着伏魔仙长,不怕人笑话吗?还不跪下祈求老仙师指点迷津?”
    兰儿应了一声,立刻趋前跪地,才说了“老仙师”三字,即为伏魔真人一把挽起来。
    “姑娘不必多礼,你今魔难已满,眼前自有机缘遇合……你父亲功德已满,我已为他觅好了一处地方,在那里静过七期,便可飞升了,这是好事,姑娘理应高兴才是。”
    兰儿既喜又悲地道:“谢谢老仙师的开释,只是以后我还能跟爹爹见面吗。”
    石水笑叹一声道:“痴儿!”
    却不意伏魔真人含笑点头道:“自然可以的了……姑娘你暂且放宽心……你父女后会有期,也罢,我这里有锦帖一件,你且收藏,容得你居留定后,再出示令师,一切尊师自会为你安排,来日方长,你就不必再多顾虑了。”
    石水点点头道:“痴儿,我父女终日梦寐以求之事,总算达到了,还不叩谢真人的指点!”
    兰儿正要跪下,却为伏魔道人止住道:“不必多礼。”
    微微一笑,他目光却转向杜铁池,点头道:“杜小友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石水才似忽然想起,立刻转身道:“杜道友乃前辈仙长七修真人……”
    伏魔真人一笑插口道:“我知道,世修道兄,与我交称莫逆,只是目下在从事一项重要的工作,无能分身,行前他曾传书于我,说到你本年诚是多事之秋,此番事后,终算告一段落,未来数月,交游甚广,有喜无忧,惟告诫你千万不可荒废了功课。”
    杜铁池不胜惊喜,一一受命。
    伏魔真人接道:“我此来也是忙里抽闲……”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头向天上看了一下,微微颔首道:“贵客来了,一切自有安排。”
    遂即转向石水道:“我们走吧!”
    石水恭应一声,目视爱女点了点头,又转向杜铁池告别。是时伏魔真人已经将锦帖一件给了兰儿,并小声告诫了她一番,这才点首向二人告别。
    杜铁池、兰儿忙即跪地恭送,只见祥光一片发自伏魔真人足下,连带着一旁的石水,一并为这片五色祥光托住,倏地腾空而起,转瞬间已是消逝无踪。
    就在伏魔真人、石水二氏起身腾起的一刹,一道金虹匹练似的,自空快速而下,其来势正当伏魔真人之法,一来一往,交臂而过。
    这道金虹一线泻地,光华顿失,却现出了一个身着翠衫,面若芙蓉,仙姿雍容的绮年道姑。
    杜铁池一经着眼,立刻认出了来人正是前辈仙长“昆仑七子”中的“飞花仙子”蓝宛莹,一时大为惊喜。
    蓝宛莹一经着地,顿时注视高空,十分惊诧地向杜铁池道:“刚才走的莫非是伏魔真人吗?”
    杜铁池应了声是。
    蓝宛莹怔了一怔,一笑叹息道:“我来晚了一步,竟然失去了向这位前辈就教的机会……真正可惜!”
    一面说,目注杜铁池,幽幽一叹,“自你失踪之后,我们到处找你。谁又会想到你居然落难在此……若非是接到今师七修仙长飞书传示,这个地方还真不容易找到,你又怎会被困在这里。”
    杜铁池略略将中计雷姑婆之经过说了一遍,“飞花仙子”蓝宛莹眉尖微微一耸,点头道:“这就对了……我当时就说是这个老乞婆搅的鬼,偏偏崔四姐说那个老婆子无此能耐,是我放心不下,亲自到她烟雨峰去了一趟,前后山俱已看过,暗以千叶搜神之法,在她居处的附近百里内外俱已察过,不见你的踪影,这才失望而归,哼哼……”
    她冷笑了一声,接下去道:“这个老婆子一口推说了个干净,倒是真会作戏,反而问我要人,说是一旦找着了你,定要为她死去的儿子复仇,要把你碎尸万段,化为飞灰……我当时倒还信以为真,哼哼……”
    说到这里停下来,舒展了一下眉儿,转向一旁的兰儿点头一笑道:“你就是石兰儿吧?”
    杜铁池忙即代其引见道:“这位便是昆仑七子中的监仙子前辈,姑娘快上前见过!”
    兰儿久已由其父嘴里听说过昆仑七子的大名,悉知乃是当今最有声望的几位前辈,杜铁池一经引见,立刻趋前拜倒:“弟子石兰儿,叩见仙子。”
    “你不要客气,起来说话。”一面说,“飞花仙子”蓝宛莹上前一步,搀起了兰儿,一双妙目在她身上转了一转,微笑着点点头道:“可怜的孩子……你父女的事还是在我来以前才由我大哥嘴里知道,令尊呢。”
    石兰儿道:“我爹爹刚刚跟伏魔老仙师走了。”
    “这就是啦!”蓝宛莹笑道:“令尊身受数甲子苦难,实在令人同情,这一次总算苦尽甘来,大功成就,可喜可贺!”
    说到这里,她中途顿住,拉住兰儿一手,亲切地道:“好可怜,现在可不成了没家的孩子了?这么吧,就先跟我回去住几天,看看有机会没有,拿着这么聪明伶俐的孩子,还怕没人收留?不知你可愿意么?”
    兰儿轻轻道了声:“谢谢仙子!”遂即移过眸子来,向杜铁池注视着。
    杜铁池聆听之下,悉知蓝仙子对兰儿,已有见爱之意,他更知昆仑七子无论辈份声望,在今日临仙籍中,已是泰山北斗人物,平素极少过问外事,更不曾听过收留什么人,不禁大为惊喜,甚是意外。
    当下生恐错过机会,忙即道:“仙子果能收留兰儿,实在是她的福份……这样她爹爹石老前辈知道,也大可放心了。”
    兰儿耸了一下眉头,想到高兴处,情不自禁地笑了,忽然她才想起来道:“啊!你看我多糊涂,仙子来了半天,我还没请您坐下呢!”
    说时四顾了一下,早先洞室,经过方才一番浩幼,已是半壁尽失,残缺不堪,简直连个坐处都没有。一看之下,兰儿可就呆住了,“呀”的叫了一声,表情甚是尴尬。
    蓝宛莹由不住笑了道:“你这个地方能待客么?你二人且少待一下,容我稍事施展,我们这就离开吧。”
    一面说时,即见她由锦囊之中,取出了四张灵符,不过巴掌大小,其上满绘古篆,五彩斑斓,甚是耀眼!
    蓝仙子取符到手,四下略一顾看,已把眼前情势打量清楚,遂即嘴里念动真言,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举了一下手,即见金光乍现,手中灵符已化为金光,电闪而逝。
    杜铁池这才想到,炼魂谷由于地心元磁真力以及当年伏魔真人所布施的诸般厉害阵势,行走不易,是以蓝仙子才多了眼前这番施展。
    即见“飞花仙子”蓝宛莹一番施展之后,复又纵身而起,化为一线金光邀游四方空际。
    过了一会,金光再现,才见她又转回眼前,一面含笑道:“伏魔道长用心可真是微妙,如果我事前不知,经过一番细察,这会儿还真的把我瞒过了!总算我来之前,借了大哥的‘四界灵符’,暂时隔断了地底元磁之力,现在不走,一会儿可就说不定失效了,这就走吧。”
    二人一听,自是满心欢喜,尤其是石兰儿,自从出世以来,还不曾离开过这个海岛,由于地下元磁真力的关系,以及伏魔真人所设下的重重禁制,她根本就不曾想过有生之日尚能离开,这时蓝宛莹忽然说出要带她离开,简直有置身云雾之感。
    “仙子……我们这就要走么?”
    蓝宛莹点头微微一笑:“怎么,你舍不得?……”
    “不不……我是太高兴了!”忽然她回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杜铁池,高兴得跳了起来。
    这个动作,使得杜铁池大吃了一惊。
    尤其是当着蓝仙子的面,倒使杜铁池有些面上讪讪,然而兰儿不惹世事,却是一片真纯,混然不觉。
    “哥哥,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里了……你高不高兴?
    杜铁池看了一旁的蓝仙子一眼,后者正自含着微笑向自己注视着,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可是转念一想,兰儿一派天真,自己这番感触反属不当了。
    蓝宛莹自然明白,一霎间,脸上充满了慈爱,幽然一叹道:“好可怜的孩子!这一次出去,海阔天空,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走吧。”
    兰儿聆听之下,简直欢喜得无以复加,一时只管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蓝宛莹,嘤然着声,竟是喜极哭了起来。
    蓝宛莹上前一步,拉住了她一只手,微笑道:“快别哭了,再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漏下没有?这一走可是再也不回来了。”
    兰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跳道:“啊,我差一点忘了,仙子姐姐,你等等我……我忘了一样东西!”
    一面说,双肩略摇,化为一道青光,消逝不见。
    蓝宛莹看着她消失不见的背影,微笑点头道:“难得这个孩子,浑金噗玉,一尘不染,当今浊世还有如此美质,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杜铁池亦感慨地道:“仙子说得不错,这姑娘身世实在可怜,只不知她母亲如今又在哪里?”
    蓝宛莹幽幽一叹道:“提起来可又是一件伤心的事了,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杜铁池因怕兰儿回来听见,触及伤心,听蓝仙子这么说,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说话之间,即见面前人影一闪,兰儿已去而复还,手里拿着一个竹笼,笼内却饲养着一对羽白如雪的鹦鹉,蓝杜二人见她走时慌张,只以为遗忘了什么重要东西,谁知道却是一双鸟儿,不禁相视一笑。
    蓝宛莹又问道:“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呀?”
    兰儿摇摇头道:“没有了,还有两只羊,也不知它们躲到哪儿去了……”
    蓝宛莹笑道:“傻丫头,要羊,我们昆仑山多着呢,就连你手上的这种白毛鹦鹉,我们那也多的是。这就走吧!”
    言罢,伸手向着当空一举,一片雾光闪处,已把三人冉冉托起,转瞬升入空际。
    石兰儿喜得眉开眼笑,低头看脚下,随着渐高的起势,只觉得群山在望,却变得越来越小。
    原来平素兰儿,虽然仍可施展剑遁在岛上四处玩耍,但是起飞的高度却是大大受到了限制,升到某一高度,却不能再行超越,像今日这般无尽地直升之势,却是生平从来也没有领受过的!一时乐得心花怒放,只是频频指点着向杜铁池诉说不休。
    眼看着这片五色祥光,托着三个人渐起渐高,高到整个岛屿全然在望,这样光才行在空中止住。
    蓝宛莹这才轻叹一声道:“好厉害的元磁真力,若不是大哥借我‘四界灵符’,暂时能隔断来自地底的强大吸力,想要离开,必将要大费周章呢!”
    说时手掐灵诀,向着四方各一施展,即见金光连闪,先时放出的四界灵符,便又收了回来,由于此刻升起的高度早已超越了元磁的吸力,是以虽然撤去了灵符,各人已无从感受。
    这片五色祥云,便在蓝宛莹的催施之下,疾若电闪星驰般地直向昆仑山全速飞去。
    杜铁池站在这片祥光之上,只觉得四周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淡淡霞光罩住,这等快速,却丝毫也感觉不出冲刺之力,竟然像是站立在平地一般安稳,可见蓝仙子功力之充实深厚。
    站立在祥光之上,眼看着朵朵白云被飞驰的霞光撞得支离破碎,此时此刻,真可谓大哉乾坤,任君来去了。
    杜铁池不禁内心颇有很多感触。想到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到如同蓝仙子这般地步?
    转念再想想,自己入门有日,偏是劫难重重,真该好好静下来有所奋发了,一念之及大大振奋了他向道的雄心。
    此去昆仑山何止数千里,就算是飞行快速,却也不是片刻可至。沿途所见,兰儿固然感到十分稀罕,就连杜铁池也大感轻松,由于兰儿的好奇,不时指东问西,语多天真,是以并不感觉到寂寞。
    蓝仙子因见兰儿天真可爱,不时地指点一些稀罕事物给她,三人谈谈笑笑,颇是有趣。
    忽然兰儿“呀”一声道:“仙子快看那边!”
    二人随其手指处看去,只见大根红柱,自左侧方升起空中,引得空中方圆里许,尽为赤色。傍晚时分,天空中原就绚丽可爱,再给这根通天红柱一衬,更是美不胜收!
    蓝宛莹立即停住云头,微笑道:“这里我很少来,莫非到了‘红云堡’?”
    杜铁池惑然不解道:“红云堡又在哪里?”
    蓝宛莹道:“红云堡地处桂西,为天下七十二绝景之一,堡主辛云碧,是一个厉害角色,介于正邪之间,很不好说话,我们没事路过犯不着惹事,还是绕开了走吧。”
    杜铁池听她说到“红云堡”辛云碧这个名字,下意识里仿佛曾经听过——很可能这个记忆已是来自遥远前生,此刻却是难以想起。
    蓝宛莹正待远远绕开,忽然摇摇头道:“看来是逃不开了。”说话之间,即见两道其红如血的遁光,自下面倏地升空而起,划出百数十丈长短的两道长虹,直向着三人所站立的这片祥云飞驰过来。
    蓝宛莹一声冷笑,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却由其背后蓦地暴射出两道交叉形的金光,像是一把交叉的金色大剪,一经出手,即向对方两道红光迎了上去。
    双方一经接触,红光立时向后退开,蓝宛莹也就不为己甚,遂即把放出的叉形金光又收了回来。
    只见那两道升空的血色遁光里,各自站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红发汉子。乍然看上去,两个人年岁都不大,不过二十左右,容貌极为相似,仔细分辨之下,才认出左面那人较为瘦高,右立者面色较黑,略为矮一点,除此之外,无论外形衣着,甚至于就连身上的披挂,以及背后的一口长刀,都是一般无二,自然令人想到是一对双生子。
    双方乍见之下,只听得左面那个较为瘦高的汉子一声喝叱,怒声道:“什么人大胆,莫非不知红云堡重地,方圆五百里内外,禁止外人出入通行么?”
    蓝宛莹微微笑道:“原来如此,不知者不罪,我们无心经过,这就绕开就是,一点小事又何劳二位大驾,更不必为此动怒。”
    她说话时神态从容,更无丝毫动怒,话声一落,云头乍转,便待离开。
    忽然眼前红光闪烁,两个红衣少年又复拦在眼前。两个红衣少年,各自圆睁着一双大眼,脸上充满了怒容,先前说话的那个长身少年气势汹汹地道:“嘿嘿……说得好轻松,无心经过,难道你没长眼睛?这么大片的火云,会没看见?”杜铁池心中一惊,暗忖对方的有眼不识泰山,出口不逊,只怕要自讨苦吃了。
    果然,这个红衣少年话声甫落,只听见“叭”地一声,脸上已着了一掌。这一掌打得力道颇重,又当对方全然无备之下,顿时顺着嘴角,淌出了一溜鲜血。
    妙在蓝宛莹虽然出手打了对方一掌,表面上却没有一些儿形迹,甚至于脸上也不现怒容。
    “你……是谁动的手?是谁。”
    两个人四只眼,骨碌碌只是在对方三人身上转动不己,一脸急忿模样,却是难断取舍。
    “令师平日教徒,向称严谨,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弟子呢?我这第一巴掌是代他教训你的口出不逊!”
    那个红衣少年,这才证实了是谁出的手,怒吼一声:“好个贱……”“贱人”二字才吐出了一半,只听见“叭”地又是一声,另一边脸上又着了一掌。这一掌较诸先前那一掌可要重多了,顿时那边脸上就肿起了老高,现出了清清楚楚的一个巴掌印子。
    那个红衣少年也不想凭着自己一身能耐,又有“剑炁”护体,何以会屡次为对方掌势所中?由此可断定出对方实在是具有神出鬼没的身手,自是非比等闲之辈,他如果早思及此,也就不会吃这个眼前亏了。
    红衣长身少年被打得“哇”地怪叫了一声,右肩晃处,身后那口长刀,蓦地化成一道血光,直向蓝宛莹身上飞卷了过来。
    蓝宛莹这一次干脆不与还击,右手伸处,只一抓已把对方飞来的刀光抓在手上了。
    她肤色细白,尤其是伸出的这只玉手,纤纤五指宛若春葱,那道刀光却是如此的不安宁,不时地上下跳动不已,尽管这样,却还是不能逃开她的纤纤玉指,血红色的光华映照得眼前三人全身皆赤。
    “小子你可服气了?”
    蓝宛莹笑容可掬地看着对方,一任手上的血色刀光跳动得那么厉害,却休想能挣开她的纤纤玉指之间。
    是时,另一名身材较矮的红发少年,似乎不甘心兄长的受辱,怒叱一声,肩头一晃,身后长刀一如前状地化为血光,再一次直向蓝宛莹当头飞绞了下去。
    情形并没有两样,刀光过处,只见蓝宛莹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只一下已把这飞来的第二道刀光抓在了手上。
    两道血红色光华,尽管是跳动得那么厉害,却休想分开蓝宛莹的手腕。
    “哼!”打量着对方二人,蓝宛莹微笑着道:“还不服气么?”
    一面说,只见她双手运劲,将左右两道红色刀光打了一个疙瘩,一笑退后,倒要看看对方如何解开。
    这番举止措施,只把对方一双红发少年,吓了一个目瞪口呆,须知他们所发出的长刀,乃是得自师授的“红云宝刀”,威力无匹,差一点的飞剑都难以抵挡得住,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被对方双双抓在手掌之中,化百炼钢为绕指柔,更为之系上了一个大疙瘩,简直是匪夷所思。
    原来两个红发少年,果真是一双孪生子,那个身材略为瘦高的早出为兄,名叫裘天荣,矮的后出为弟叫裘天贵,兄弟二人自褪褓中即归顺了“红云老祖”辛云碧,在此红云堡已百年之久。
    “红云老祖”辛云碧为人自视极高,目高于顶,介于正邪之间,由于从道年久,法力无边,所以,各方都对他甚为忌畏,轻易不与招惹,他本人也因自知所习道法,非正宗家数,平常深居简出,以约束门下甚严,极少过问外事。
    尤其近年来年事已高,一心向道,尤其为了抵抗来日大难之“四九天劫”,更是足不出户,所炼“红云天幕”已有七成火候,满心自恃,特以此来抵挡来日之大难“四九天劫”。
    是以才颁了下戒律,禁止任何人擅越雷池一步。
    正因为如此,蓝仙子一行三人在不知原委的情况之下,才会误踏禁地,激起了裘氏兄弟的兴师问罪。
    裘氏兄弟仗其师势力,远近千里内外,哪一个敢与招惹?却没有想到,对方一个看来娇滴滴的绝色佳人,竟然如此了得,所施展法力,竟是前所未见的玄妙神奥,哪能不使得他兄弟大吃一惊,一时心胆俱寒,简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裘氏兄弟各自施展本门心法,一心收刀,奈何那两口红云宝刀为蓝仙子法力所系结,无论如何竟是收它不回,这一来便不禁对蓝宛莹刮目相看。
    “你……你是谁?”裘天荣吃吃地道:“这是家师红云老祖修真之处……你这……你好大的胆子啊!”
    他原想口出不逊,称呼对方为“婆娘”,一想到方才的两记耳光,着实不敢放肆,顿时改口不言了!
    裘天贵冷笑道:“尊驾出手不凡,请报上名来。”
    蓝宛莹一笑道:“这还像是两句人话,令师辛堡主,虽非旧交,却也彼此认识,今天我就是代他教训一下你们兄弟,谅他也不会见怪。”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含笑又道:“我姓蓝,来自昆仑山,回去跟令师提上一声,就说今日无暇,改天再上门看他了。”
    她在说话时,裘氏兄弟仍然在施展法力,意图将宝刀收回,谁知道饶是施出了混身解数,仍然是一筹莫展。
    蓝仙子虽然报出了姓氏来处,他二人竟未听在耳中。
    裘天贵急得涨红了脸道:“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为什么缠……缠住我……我们的刀?”
    裘天荣更是忿忿地道:“哼哼……红云堡四周围禁制重重,你们来的时候方便,出去可就难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出去。”
    蓝宛莹一笑道:“是吗?这倒用不着你们兄弟费心了。好吧,看在令师的份上,我暂且把你们看家的宝刀发还给你们,要是下次再犯在我手里,可就没这么便宜的了。”
    一面说,遂即伸手向着空中那打结的两股刀光指了一指,顿时光华猝闪,自行解了开来。
    裘氏兄弟双双收回在身,一时只管怒目瞪着对方,却不知道如何处置眼前这个人才好。
    就在这一霎间,只见四方光华连连闪动,隐隐传过来一些雷鸣之声。
    裘天荣立刻冷笑着道:“嘿嘿……你们还想走吗?本堡的禁制已经发动了!”
    蓝宛莹细眉一挑道:“果然这样,你们可就是自取其辱了,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禁制,能够阻挡我的来去!”
    说罢,她霍地拨过云头,疾若闪电星驰般地直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裘氏兄弟的话倒也不错,就在蓝仙子一行三人的云驾,方自驰出百十丈外,耳听得一声雷鸣之声,眼前红光大盛,大片的火,有如翻江倒海似的,直向着眼前三人倒卷了过来。
    蓝宛莹轻轻一笑,玉手搓扬之间,已由她掌心里蓦地暴射出大片青光,正是她本身所炼的“太乙真气”,当下迎着大片烈火来势一个反扑,顷刻之间竟将火势熄灭。紧跟着三人所乘坐的彩云,已风驰电掣地遁了出去。
    然而,红云堡的禁制并非仅仅如此。这蓬彩云方自载着三人遁出,只听见当空轰隆一声,响了个震天价响的霹雳。杜铁池与兰儿在无备之下,被这声当头的霹雳只震得耳鼓发麻,着实地吓了一跳。
    随着这一声震天价的霹雳之后,无数的火球,霍地自四面八方密如贯珠地直飞了过来。
    也就在这一霎,三人足下的五蓬彩霞云光,突地倒卷过来,形成了一个五色的晶罩,霍地把三人全身罩住。
    几乎是同一个时候,那些猝然飞来的红色火球,已经全数击中三人身外的五色晶罩之上,散发出密如贯珠的一连串霹雳,其声势端的惊人已极。
    这番来势尽管如此威猛凌厉,却早已在蓝仙子的计算之中,那层薄薄的护体晶罩,看来是如此的薄弱,偏偏在这般声势的一连串爆炸之下,竟然是完整无损,非但如此,甚至于连动也不曾摇动一下。
    兰儿吃惊地道:“仙子姐姐……怎么办,我们被困了!”
    话声方住,只听见四下隐隐又传出了一阵子雷鸣声,即见由大片玄雾层中,炒蹦豆儿似地爆发出无数黑色圆珠,一颗颗都有人头般大小。
    杜铁池道力渐开,目睹之下,微吃一惊道:“仙子请看,这些可是‘九宫雷’么?”
    蓝宛莹一直不着怒容的脸上,这时也情不自禁地兴起了一些薄嗔:“不错,正是九宫雷,哼!居然拿我们当敌人来对付了!”
    话声一停,手拍青囊,即由其内飞出一蓬青丝,看样子像是一面飞网,迎着当前而来的那一天“九宫雷”,只一下,已网了个正着。
    蓝仙子嘴里叱了一声:“疾!”
    眼看着那面飞网,兜着为数颇多的黑色弹丸,蓦地改道一侧,疾若电闪星驰地划空而去。
    容得遁出十数里之外,才听得一声震天价的霹雳,似乎那被网着的所有九宫神雷,全数一并都爆炸开来,大蓬的火柱,随着这声爆炸之后高耸当空,天空中所呈现的是那种绚丽的橙色,却有一股猛厉的狂风,紧接着爆炸之后刮起,将远近朵朵白云吹袭得四下狂驰,声势端的了得。
    蓝仙子毕竟功力了得,见识也高人一等,施了一招移花接术的手法,竟然将几已加身的大祸消弭于百里之外。
    须知红云堡所收集的这类“九宫雷”,来之不易,每一颗都具有非常威力,平素用以对敌,一颗已定,想不到却为蓝仙子一网打尽,全数予以聚集毁灭,自是可惜之至。
    杜铁池与兰儿立身在五色光罩之内,目睹着这番爆炸声威,尽管心里有备在先,也由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随着这声剧烈的爆炸之后,一时之间,眼看着无数道红光自地面冲霄而起。
    蓝宛莹一哂道:“辛老怪来了,我们暂时走不了啦。”
    说话之间,只见面前光华连闪,一连现出了七八个虎皮裹身的长身少年。众人一经现身,顿时“一”字形地横身面前,各人圆睁着一双眼睛,那副样子简直像是恨不能一口把三人吞噬到肚子里才够泄愤。
    杜铁池细看对方少年,一个个虎背熊腰,一共是八个人,为首的一个红脸浓眉少年,显然年岁较长,亦是八人之首!
    这人身子乍现,走上前一步怒声道:“家师有令,请来客暂时停住云驾,移玉敝堡,家师要亲自面会!”
    蓝宛莹转向杜铁池与兰儿微笑道:“主人既有命令,看来我们是走不成了,怎么样,我们就下去歇歇腿吧!”
    杜铁池悉知这位仙子道法高深莫测,昆仑七子大名,天下无人不知,红云老祖真要是胆敢与她为敌,决计是讨不了什么好的。当下一笑道:“一切由仙子作主。”
    兰儿一派天真,见对方一副毫不讲理形样,巴不得蓝宛莹给他们一个厉害,当下也表示赞同,含笑点头。
    蓝宛莹遂即一笑向着当前那个浓眉少年道:“既然如此,请头前带路吧!”
    浓眉少年哼了一声道:“请!”身子一收,霍地向后退了下去。
    与他同来的七人,都怒瞪着双眼,兀自一字排开云前,似乎生怕三人趁机开溜,紧紧地在一旁监视。
    蓝宛莹胸有成竹,自是没有把这一干人看在眼里,遂即施展法力,紧蹑着那个浓眉少年之后,自云端快速坠落。
    浓眉少年身子方自下落,却见对方一行三人,已然站立眼前。浓眉少年姓楚名大力,在红云堡众弟子之中,从师最久,身为掌门大弟子之职,这一次由他亲自出驾,显系出自红云老祖亲授。
    是时,只见眼前红光一连闪了两闪,先时出现云端的裘氏兄弟亦现身眼前。
    二人先向楚大力抱拳叫了声“大师兄”,才忿忿地道:“师尊吩咐,来人在红云殿候见。”
    楚大力点头又向蓝宛莹道了声:“请呀!”
    一行数人顺着眼前一道迂回长廊,一径步行下去,即见廊道尽头现出一座巍峨建筑。
    那是一座红色的宫殿式建筑,大殿正门正当长廊尽头,殿墙与廊道看来均像一色,同为红色大理石所砌,打磨得光明如镜,尤其是在夕阳的照射之下,交织成一片玫瑰般的异彩。
    一行人踏着镜面似光滑的石面,直趋殿前,越加惊诧这所宫殿的气势豪迈雄伟。
    尤其是兰儿,自从出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离开炼魂谷所见一切无不感到新奇,像眼前这般豪华极具气象的建筑,简直难以想象,不禁大感新鲜,简直看花了眼。
    一行人渐行渐近,沿着一排玉阶拾级而上,才见殿前左右各自排列着四只状似麒麟般的奇异怪兽,看来像系纯金所制,在阳光下耀眼生辉。
    三人脚步方自踏上玉阶的一霎,即听得由大殿内传出“噹”的一声锣响,立刻就有一十二名红衣弟子,由正门内陆续步出,左右各六名,雁翅似地排开,排出了迎客的姿态。
    耳听得“哇呱”一阵子聒耳的禽鸣之声,却由大殿内飞出了十数只大禽。
    “啊……这些是什么鸟呀?”
    对于石兰儿来说,这些怪状的鸟却是她生平第一次见过,只见这些乍然飞出的鸟,一只只都几乎有门板那般大小,两翼张开,巨风呼呼,彼此离着高远,都能感觉出风力袭人。
    这类大禽,杜铁池亦是初见,只见一只只平头弯嘴,目射红光,威猛之极。
    蓝宛莹莞尔一笑,向兰儿道:“这些鸟,叫‘雕’,你以前没有见过,正好见识见识。”
    说话时,那十数只黑色巨雕,已自盘空飞起,两翼间掮出呼呼之巨风,只是在三人头顶上盘旋不去。
    蓝宛莹干脆就停身站住不走了,一面指点当空一面向兰儿道:“你可看见了,这就叫做雕,厉害得很,差一点的猛兽,也不是它们的敌手,生性通灵,如果教导有方,更可用以乘骑,或者代为看守门户。”
    她这么指点解说,简直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那兰儿频频点头,面带微笑,哪里像是身处魔窟恶境,一副游山玩水模样。
    他们三个人这么一停下来,陪同的主人楚大力也只得驻足等候,一副不耐烦神色。
    偏偏蓝苑莹的话还没有说完:“雕还有一个名字叫鹫,是喜欢吃肉的,平常最喜欢吃整只的山羊。”
    她越说越高兴,竟然引经据典地讲述起来:“禽经上说,鹰以膺之,骸以搰之,隼以尹之,雕以周之……这些都是形容它们身法的巧快和猛厉。”
    她一面说,侧目斜看楚大力脸上已大为不耐,却故意放大声音,越加卖弄,侃侃说下去道:“这种鸟原来的出处并不在中土,是来自胡地,有人又叫它们是鸥,上好的鸥是轻易不在陆地捕食野兽的?”
    “那么它们又吃什么呢?”
    一答一问,简直真像是课堂上的师生对答。
    时间一久,空中厉雕已忍不住凶性大发,况乎主人原来就是豢养来用以看守门户的,平素更惯以猎人,先时还待主人令发,时间一久,可就按捺不住,发出嘹亮的一声声尖鸣,不时作势,待向三人头顶袭将下来。
    蓝宛莹偏偏佯作不见,继续向着兰儿道:“上好的雕在空中击鸿鹄以食之,次一类的喜食鱼,在河岸用力掮翅,即可迫鱼出水……至于吃陆兽的一种,就等而下之了。……”
    一面说,手指当空道:“就像眼前这一类的便是。又良雕性喜随主人,主善则禽善,主戾则禽凶。”
    一旁的楚大力先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中虽感不耐,确也不禁佩服她的博大精通,谁知道听到后来,居然指桑骂槐地骂到了自己头上,不禁登时火起。
    偏偏这一霎,空中那群恶雕也都凶性大发,一只褐黑色大雕首先忍耐不住,厉鸣一声,一个快速俯冲,直向着为首的杜铁池头上袭来。
    杜铁池心中一惊,正待出手,一旁的蓝仙子却先已代他击出。
    原来蓝仙子心忿主人的托大,故意借此给以颜色,所谓“打狗看主”,伤了对方的恶雕,也就等于给主人以难堪,侃侃而谈,无非待机出手,确是心思微细,妙着先鞭。
    当下这只巨雕一个俯冲之势,来到了杜铁池头顶,霍地扬起右翅,呼地一翅直向着杜铁池头上击来。
    这一翅何止千钧之力,果真为它击中,杜铁池非受伤不可。
    也就在这一霎,蓝宛莹左掌轻扬,不过是虚晃了一下,只听得“叭”地一声,那只巨雕背上已重重地着了一下。
    这一掌必然是相当的重,只打得那只巨雕身子一路歪斜着,自空中栽了下来,一时间飘了满天的羽毛,蓝宛莹一经出手,更是手不稍停,随着她手掌一阵子翻动,只听得叭叭叭叭,一连串响声之下,空中众雕纷纷中掌,被打得七零八乱,羽毛纷起。
    经此一来,这群恶雕,再也不敢在现场逗留逞能,纷纷负伤悲鸣而去。
    来得快,去得亦快,一霎间众雕尽去,现场只剩下迟迟未能缀下的羽毛,映着落日的余晖,闪出了点点星光,亮晶晶的甚是有趣。
    原来这群大雕乃本堡主人红云老祖,以相当的代价自百禽大师处求来,平素十分宠爱,本堡弟子多人均曾在翅爪下吃过大亏,却未敢声张,这一次碰在了蓝仙子手上,活该倒霉。
    楚大力原见众雕齐出,只当能给对方一个先声夺人,壮壮声威,却没有想到会吃了如此大亏。
    这些雕,平素皆由楚大力负责豢养,宝贝尚且不及,此刻目睹着被打得歪歪斜斜,很可能俱都受了内伤,师父万一追问起来,那还得了?
    楚大力一时惊怒之下,再也忍耐不住,一声厉叱道:“大胆狂妇,你真想找死不成。”
    一面叫着,正待向蓝仙子出手,不意对方怒他出口不逊,也像是打空中恶雕一般,手势一翻,但听得“叭”的一声,楚大力脸上也着了一掌。
    这一掌可较诸先前打裘天荣的那两掌要重得多了。
    以楚大力在红云堡掌门大弟子的身份,功力自是大有可观,然而这一掌竟使他无能招架,整个身子被打得笔直地飞了起来,噗通,摔倒在地。
    蓦地殿门内传出了一声狂笑道:“打得好!”
    面前红光大闪,一个红发长髯,形相瘦高的红衣道人已现身阶上。
    红衣道人现身阶前的一霎,正当楚大力自地上爬起的当儿,只见道人冷笑着叱道:“没用的东西,再来一掌!”
    话声出口,也学着蓝宛莹的出手姿态,手掌在空中虚晃了一下,“叭”地一声,楚大力可谓之流年不利,刚才是左脸中掌,这一次可轮着了右脸。
    长髯道人的这一掌,真把楚大力打得身子一阵子翻动,一口气接不上,竟自当场昏了过去。
    大概是心忿楚大力的出丑,是以这一掌其实是打给来客蓝宛莹看的。
    蓝宛莹乍见对方这个红衣道人,不由一笑道:“打了这个徒弟,该师父出场了,辛堡主别来无恙否?”
    原来这个红衣长髯道人,正是此间主人辛云碧,人称“红云老祖”的便是。
    他盛怒头上,只觉蓝宛莹出手不凡,像是大有来头,却因为双方并无深交,只彼此知名而已。蓝宛莹这一开口,使得他陡然为之一惊。
    当下两只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上下地打量着对方,满脸疑惑地冷笑道:“你又是哪个?
    请恕辛某眼生得很,哼哼……我们以前见过么?”
    蓝宛莹一笑道:“你说呢。”
    辛云碧冷笑一声,月光灼灼地道:“本座偏居苗疆,一向甚少交游,即使有几个旧交,亦属大有来历之人,请问尊驾大名是?”
    他竟是万万没有料到对方这个女人,竟是海内同钦的昆仑七子之一,心里尚欺对方一个女流,即使有点来头,亦绝非自己对手。
    这几句话听在蓝仙子耳中,出乎意外地,她竟是丝毫也不现怒容。
    “原来是这样……”蓝宛莹道:“贵堡主既然所交皆是大有来历之人,我也就不敢自报姓名高攀了。”
    微微一顿,她偏头看向身边的杜铁池道:“杜道友可曾听见了,我们这就跟主人告辞走吧?”
    杜铁池心中一动,他久闻昆仑七子盛名远播,正邪道上无不对其敬畏有加,看来这个红云老祖确系不知其身世,否则万不会出言唐突,而蓝宛莹之隐忍不发,亦属难能之至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杜铁池也巴不得早一些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听到蓝宛莹要走,自是求之不得,方自向着红云老祖举手为礼。
    蓦地,只见大片霞光闪过,自红云殿两侧发射出大片红光,一发千丈,极其快速地已自当空蔓延开来,不过是弹指之间,这片空间,已为红色霞光所笼罩,敢情是主人有留客之意,已将最厉害的禁制发动了,耳听得辛云碧一声狂笑道:“三位无端上门欺人,岂能说走便走,天下可没有这样便宜的事……要走也可以,却要破了本座的红云大阵!”
    说时呵呵连声大笑,耳听得一阵丝竹磬钹之声,即由大殿之内缓缓步出了两列男女少年弟子,男的身着血红长衣,佩刀,女的着豹皮短裙,上身几乎全部赤裸,一个个肤色胜雪,细腰丰臀,极尽妖娆之能事。
    不知何时,却在这男女两列弟子之间,设有一个红玉宝座,先时现身对答的那个红衣道人辛云碧,此刻已盘膝座上。
    那玉座甚为宽敞,上面铺陈着一面全系血红颜色的整张熊皮,却有一只大小仅如狮子狗般的雪毛幼犬,伏身座前,看来甚是乖顺。然而,如果你略加留意地观察一下,当可确知,那头白毛幼犬,其实并不是“犬”,除了身躯大小一如狮子狗一般模样,其他各处皆大有差别,那张脸看似枭鸟,却有一张狮子似的阔口,两排利齿白森森的,煞是可惧,四只脚掌有如鹰爪,这一切虽极其狞恶,只由于它不声不动地伏卧在辛氏座前,便看不出丝毫可畏。
    这一切阵仗看在蓝宛莹眼睛里,似乎不值一笑,她却偏偏一些儿也不动声色。
    “辛堡主,你可真是存心要我们出丑了……居然连红云堡的镇山大法——红云阵都施展出来了,……我却是知道,这阵法变化万千,数百年来,传说不知有多少知名人物,葬身阵内!”
    说到这里,蓝宛莹一双蛾眉微微皱着,轻叹一声道:“此阵我以前虽然没有见识过,却是有个耳闻,确乎成之不易。”
    红云老祖聆听至此,由不住“嘿嘿”连声地笑了,一面探出一只手,徐徐摩擦着座前的那只白毛小兽,脸上神态,油然自得。
    “足下对本堡中事,像是知悉甚清,倒是洗耳恭听,一问究竟了?”
    说到这里,这位看似倨傲的红云堡主,转向身边弟子道:“赐座!”
    一名长身少年恭应了一声,上前跨出一步,两只手交叉着向外一挥,即在蓝宛莹等三人面前现出了三张玉椅。蓝宛莹胸有成竹,见状微微一笑道:“主人赐座,受宠若惊,倒是不可辜负了人家的美意,我们坐下吧。”
    兰儿与杜铁池相视一笑,三人便老实不客气地各自落座。此时只见红光连闪,先时形成的红色光幕,更见扩大了,层层重叠,似将整个红云堡都紧紧罩住了,闪烁的红光,映得在场各人全身皆赤。
    红云堡主辛云碧自忖着对方三人万难逃离此阵,心下好不得意,冷笑一声,徐徐地道:
    “对于本堡中事,你还知道多少?干脆都说出来吧。”
    蓝宛莹道:“贵堡的事情,我可没有兴趣,只知道你们这个红云阵得自贵堡第一位开山祖师镇元公的构思部署,又经令师蒲散子多年远至西域采积无焰神火,费了数十年时间才得完成,我说的可对?”
    辛云碧聆听至此,禁不住暗吃了一惊,盖因为这些事一向是红云堡的机密,况乎是千百年前旧事,何以会为对方所知悉?着实令人费解!
    脑子里想着,红云老祖的脸上益显阴沉。
    蓝宛莹一双妙目,在对方身上转了一转,轻轻哼了一声道:“西域无焰之火,虽是厉害,却非无故之物,贵堡主持以无恐,一再为恶,早晚遇见了行家,可就要吃大亏,我劝你还是收起来,少在人前面显露了吧!”
    辛云碧一声狂笑道:“佩服?想不到阁下对我红云堡事如此清楚,嘿嘿……本座对尔等三人,原还心里存有开释之意,这么一来,一时倒是不便放你们走了。”
    蓝宛莹一笑摇摇头道:“辛堡主你要强留?只怕你留不住吧!”
    辛云碧又是一声狂笑:“笑话,本座言出必践,倒要看尔等三人怎么能闯出我这红云堡去!”
    蓝宛莹冷冷地道:“要是我闯过去了呢?”
    辛云碧怔了一下,道:“那就任你们离开!”
    “你说得好轻松!”蓝宛莹轻轻哼了一声,冷笑道:“辛老头,说了半天,可都是你一个人的话,也是你一厢情愿之事,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
    直到现在,她才面现微嗔,较之先前的和颜悦色,判若二人。
    红云老祖辛云碧又是一怔,道:“那么依你之意,又待如何。”
    蓝宛莹冷冷地道:“我已多年不问外事……可是如果这样,被人家认为好欺,却是不值,辛云碧,除非你现在立刻撤走了红云阵,我也就不为己甚,一走了之,要是再执迷不悟,哼哼?只怕我饶过了你,我这两位小友也不会放过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辛云碧先时虽知对方不是好相与,到底认识不清,此刻对面交谈,亦不感有何异态,直到这一霎与蓝宛莹目光交接,猝然发觉到对方眸子内隐现的神光,才由不住大大地吃了一惊?
    透过对方的目光,显示对方这个人分明是金仙者流——这一点辛云碧确信自己不会判断错误,盖因为仙道中人,本身功力境界到了某一程度,自然而然便会形之双瞳,这种显示于眸子的光华,修仙者谓之“瞳采”,一分功力一分火候,那是无论如何难以伪装的,以红云老祖之成就,自是更可以察知。
    一惊之下,辛云碧才深深感觉到自己的上来孟浪,当下情不自禁地移转过目光,继续向杜铁池石兰儿脸上看去:石兰儿所显示的,只是一块未凿的宝玉,根骨奇佳,未来不可限量,此刻对自己却是难以构成威胁,杜铁池可就大大的不然了。
    须知杜铁池三世修为之身,本身目前虽然道法功力未能全部恢复,可是三世道基俱存,所显示的瞳采,却是非同小可。是以一看之下,辛云碧由不住又是一惊!
    “嗯!”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直视着杜铁池道:“还没有请教足下大名怎么称呼?”
    杜铁池抱拳自报了姓名。
    辛云碧“啊”了一声,脑子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却是翻遍了记忆,也记不起来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飞花仙子”蓝宛莹道:“杜道友的大名你即使没有听过,他的尊师七修前辈,你总应该有个耳闻。”
    辛云碧一惊道:“七修真人?”
    蓝宛莹冷笑道:“你以为呢?”
    辛云碧脸色微变,目光在杜铁池身上连续转了几转,由杜铁池之气宇神态上判来,他已信了三分,心里着实吃惊,实在是七修真人的名头太大了,被誉为正派群仙之首,且已飞升多年,既是他的衣体传人,自然绝非弱者,自己莫名其妙地结此大敌,显然不智之至。
    因为杜铁池他的特殊来头,使他联带着对蓝宛莹的身份也感到了好奇。
    “失敬!失敬。”嘴里这样说着,一双眼睛情不自禁地转向着蓝仙子道:“足下的大名可以见示吗?”
    蓝宛莹冷冷一笑道:“我姓蓝,向居昆仑,尊驾所知,既然都是大有来历的人物,自然不会把我看在眼中了?”
    辛云碧嘿嘿冷笑了几声,忽似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道:“蓝——住在……昆仑?这么说,莫非足下竟是昆仑七子中的蓝宛莹,蓝仙子。”
    蓝宛莹哼了一声,淡淡地道:“真是难得,想不到尊驾耳朵里,居然还听过我们兄妹七人?倒是令人出乎意料,不错,我就是蓝宛莹。”
    红云老祖登时为之一呆,低细地“哼”了一声,抱拳道:“失敬之至,既是蓝道友仙驾来到,就该早早知会一声,也不至于……唉唉……”
    言下无限遗憾,一双眸子却怒视向阶前众弟子,叱道:“既是蓝仙子驾到,尔等何以不早早通报,传言出去,我红云堡如此待客,岂不今天下人失笑?真正是一群糊涂的东西?”
    众弟子被骂得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蓝宛莹一笑道:“这就不敢当了,辛堡主既有见爱之心,看来这场架是打不成了,如何发落,还要请堡主及早赐示。”
    她脸上带出微微笑容,一副随机应变的神态,倒要看辛云碧如何处置。
    “红云堡主”辛云碧一声大笑道:“蓝道友这么说,在下可就不敢当了,这样吧,三位请在敝堡内少待二日,容敝座略尽地主之谊,再恭送三位离开便了。”
    蓝宛莹听后摇摇头道:“这就更不敢当了,不瞒贵堡主说,我们的时间很紧促,这就要向堡主告辞了。”
    “这就走么?”辛云碧睁大了眼睛:太急了一点吧!且容敝座先行收起了红云宝帐再说。”
    蓝宛莹其时早已聚集了无比功力,其力道足以冲破对方阵势,这时见对方意欲收起,也就不为己甚,但是总要显示一下,令对方心服口服。
    “辛堡主且慢收起!”
    “这又如何?”
    “我这个人生来好胜?”蓝宛莹笑吟吟地道:“愈是厉害阵势,我愈要闯上一闯,辛堡主等我们通过不了,再行将阵势收起如何?”
    红云老祖辛云碧心头一动,暗自忖道:好个要强的女人,你们昆仑七子名头虽大,到底有多么厉害,我却是未曾见识过呢。
    转念再想,果真自己镇于昆仑七于的名号,轻而易举地就把对方放回,休说自己门下众弟子不服,今后传扬出去,别人定会说是怕了对方,却是于自己盛名大大有损,不可不思及于此。
    脑子这么一想,辛云碧便改了初衷,嘿嘿笑着,一面向蓝宛莹抱拳道:“蓝仙子既然这么说,敝座倒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到这里,辛云碧目光向着身侧众弟子扫了一眼,冷冷笑道;“尔等可曾听见了?这位便是鼎鼎大名昆仑七子中的蓝仙子,道法通玄,她此刻便要展示无上仙法通过本堡的红云阵,现在各守岗位,尔等现在各守岗位要仔细的观望,以长见识,这就注意了!”
    四下里众弟子爆雷似地喝了一声,遂即四下里各纵遁光散了开来。
    原来辛云碧这几句话别有暗示,明面上像是要各弟子学习观望,其实却是要他们固守阵位,将阵势发动,用以阻止蓝仙子等三人的去路。
    蓝宛莹当然知道对方的用心,心里不禁暗笑,恩忖着:“好个狡猾的老东西,你便真的以为这个红云阵势便是天下无敌了?我偏偏给你看,也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后还敢自大不?”
    思索之下,红云堡各弟子,已然回到自己岗位之上,各自将阵势发动,但见空中电闪频频,红光益强。
    “红云老祖”辛云碧看看时候已至,这才向蓝宛莹说道:“请蓝仙子手下留情,敝座在这里请教了!”
    说时,他微微地拱了一下手,遂即在那张红玉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副坐观的姿态。
    蓝宛莹冷哼一声道:“放肆了!”目光向着杜石二人一转,清叱一声:“起。”
    一字出口,只听得现场霹雳一声雷震,三人环身四侧,猝然加了一层耀眼梭形金光,随着蓝仙子这声清叱,陡地破空冲霄直起。
    是时现场的红云阵势,早已在各个弟子操纵之下,大肆发动——蓝仙子等三人所护身的这道梭形金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破空直起,眼看着即将与第一层红色帐幕接触。
    就在这一霎之间,蓦地当空幕顶飘落下大片红雨,这片红色光雨,一经散发而出,立刻形成了密如贯珠的一连串巨大雷鸣之声,当真是威力无匹,骇人至极。
    杜铁池身处于金梭光影之间,只觉得四下里万雷齐鸣,一团团烈火,密如贯珠般地击向头顶,怪在那层护身的金色光罩,看来薄薄一层,其实却极其坚韧,更似富有弹性一般,那为数万千的雷火,一经挨在了上面,纷纷四下里弹跳开来,虽然雷声频频,震耳欲聋,却与三人寸肤不沾。
    只听见哗然大响声,这幢金色梭光中,已突破了眼前第一层红色光幕——这一霎景致真是奇妙极了,当光幕初破的一霎,有如掀起了一天的红色海浪,纷纷倒卷而起,映着夕阳,交映出一天异彩,万紫千红,简直像是处身于一片琉璃世界。
    就在这片耀眼生辉的奇异世界里,这幢金色梭光已带领着三人冲天直上而起。
    显然,这所谓的红云大阵,威力不仅如此!就在金色梭光冲破第一层帏幕的同时,在场的红云老祖辛云碧,忽地脸色大惊——盖因为他这红云阵势,威力无匹,多年来,从未有人能够突破,虽说蓝仙子为当今极负盛名的七子之一,到底传扬出去,与自己脸面无益,一霎间又惊又愤,自是不能坐视。
    原来他这红云阵势,共有七层帏幕,各有妙着,层层相叠,雷火相济,实在是厉害万分。
    红云堡方面众弟子眼看着蓝宛莹仙法无边,俱都大为惊心,既然堡主已有嘱咐,说不得放手对付,将阵势全然发动。
    虽然如此,蓝宛莹所发动的梭形金光,竟然是出奇地威猛凌厉,但听得一阵子清脆疾烈的裂帛之声,梭形金光过处,空中阵幕,一连被冲破了四层之多。
    杜铁池在梭光之中,满以为蓝仙子法宝如此厉害,势将会将当空七层阵幕一举攻破,就此而去,却没有想到就在破四进五的当儿,即由两侧闪电似的交叉处飞出了两排青色光华。
    杜铁池等三人所乘坐的梭形金光,乍然与空中两排青光一交接之下,就像是用力撞在了一堵极具弹劲的墙面上一般,忽悠悠地竟然被反弹了回来。
    这当儿,却由斜刺里蓦地飞出了匹练似的两道血光,两道光华一经飞出,交叉着有如神龙交尾般地,直向着正中的梭形金光上绞剪了过去。
    站立正前面的蓝宛莹忽地秀眉一挑道:“鼠辈?”话声方出,即由其后肩处闪出了一道奇光。
    自从蓝仙子现身之始,杜铁池即注意到在她背后,交插的背着一对短短玉杖,其色碧绿,每一枚不过尺许长短,各自雕着一龙一风。
    这时随着她的这声清叱,龙凤二杖已电闪而出,竟然化成了硕大无比的龙凤各一,迎着左右飞来的两道血光,猝然间战在了一团?
    这一霎的形势当真是险恶之极。
    就在蓝仙子龙凤杖接战飞来的血光之一霎,空中爆发了震天价般的一声雷鸣。
    雷鸣后,八道红光闪处,现出了身着大红法衣的八名少年,正是红云老祖座下八名得力弟子。八弟子其时早已得自辛云碧暗授,决计要施展全力将蓝仙子一行三人困住,双方既非敌人,辛云碧所以如此,无非是为了面子而已。
    眼前猝然现身的八名弟子,每人双手捧着一个金盂,身形一出即落,分向八个不同方位落身而下,只听得“轰”然响声中,八名弟子连同所驾的遁光,有如八道光柱,分别向八个不同方位落身下去,这一霎却由他们八人手上所捧的金盂中爆射出八道青色气体,直向蓝仙子等三人身上射来。
    起先,蓝仙子等三人所催驰的金色光梭,尚还能转动自如,自为八弟子中金盂所喷白气所中之后,登时即如同陷身于一吸力极强的泉眼之内,顷刻之间动弹不得。非但如此,杜铁池更感觉到透过那片所罩体的白气,竟是奇冷砭骨。
    杜铁池他们三人所乘坐的金色梭光,在这片冷森森的青色气罩里,一霎间竞消失了不少!
    “好可恶的东西!”蓝宛莹嘴里骂了一句,转向杜铁池道:“怪不得辛老头儿那般神气,原来还有这么一样法宝。”
    杜铁池屡经大故,确实已长了不少见识,加以他自昆仑坐关以后,智域日广,前世法力每在不知觉之间俱有增长。这时察看现场情势,已知了一个大概。于是他便抒发己见,说道:“看来这些白气像是取自冻域地底的冰层寒气,仙子这载人金梭乃是纯阳烈火之质,所以才会受制于它了。”
    “你果然大有长进!”蓝宛莹微笑着点头道:“正如你所说,他这久年冰封的地底寒气十分厉害,道友你要格外小心,怎么,还挺受得住吗?”
    杜铁池自从一发觉到冷后,便加以留意。
    说话之间的工夫,身外梭形光罩四周已凝聚了厚厚一层白气,其冷砭骨,所幸他有见于先,早已于丹田之内,提吸起一股阳罡气机,瞬息已运行于周身上下四肢百骸之间,一时寒气大却,倒还能挺受得住。
    兰儿的情形可就不一样了。就只这一刹间的工夫,她己面现不支了。只见她一张脸冻得白中带青,全身簌簌发抖。
    蓝宛莹见状一惊道:“你怎么了?”
    兰儿看看二人,强作微笑,想要开口说话,偏偏牙关交战,格格作响,显然冻得不轻。
    蓝宛莹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开口说话。”
    一面说,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脉门,才发觉到她的脉门异常微弱,再看她眉目间神色有异,显然中了寒毒,倒是不可掉以轻心。
    当下她一面安慰兰儿道:“你已经身中寒毒,但是用不着害怕,有我在这里,料是无碍。”
    说时,遂即由身上取出了两粒色作暗红色的丸粒,放入兰儿嘴里,同时自她紧握住对方的那只手掌里,传出了一股纯阳气质的暖流,缓缓向兰儿穴脉之内注入,这时服入兰儿体内的丸药也发生了效果,散布出大股暖洋洋的气息。
    至此,兰儿身上才似感觉出一些温暖,无奈身上所中寒毒,竟是十分顽劣,寒暖两种绝对不同的气机一经交会,有如万蚁钻心,只痛得兰儿花容失色,身子摇摇欲倒。
    杜铁池关切地道:“你还是快坐下来,抱元守一,先守住丹田要穴,不使寒气攻入的好!”
    兰儿这时已痛得万难支持,聆听之下,忙即坐下来,依法炮制,情况似见好转,却也痛得她热泪涟涟。
    是时,八个弟子手中金孟之内所出的青白气体,更是有增无减,转眼之间,眼前已经形成了一片云雾的世界,三人所催驰的金色光梭,简直像行驰在金汤之中,早已经被牢牢凝住,硬是活动都动弹不得。
    大片雾气里,但见蓝仙子龙凤二杖所化之一尤一凤咆哮翻腾,已双双将前现之两道白色光华战败,却围绕着金色光梭四周疾转不已。
    蓝宛莹一向笑态可掬的脸上,这时竟然也破格地显出了怒容:“哼!老怪物这次大概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施展出来了。”
    一面说时,即见她伸手向着所乘坐的余色光梭首尾各指了一下,原先颇是剧烈地颤动,顿时静了下来,只是冰冷砭骨的寒气,却依然允斥光俊之内。
    杜铁池知道厉害,盖因这寒毒伤人每在于无知之间,你如果仅仅只觉得冷,也许还没有什么,但是如果忽然打上一个寒颤,便不能等闲视之了,很可能你已经中了所谓的寒毒。
    他有见于此,便学着兰儿一样,也盘膝坐了下来,一面调息丹田,以他精纯的功力,自然极易收功,瞬息之间已然通体温暖,再不会感觉不适。
    是时,蓝宛莹显然已为对方所激怒,正待有所施展,见杜铁池醒转,遂向他道:“兰儿服了我小还丹之后,已无大碍,至多再调息半个时辰,即可将身上余毒全数逼出,让她休息一会,眼前且先给辛老魔一个厉害,破了他的劳什子阵势再说。”
    杜铁池点头道:“仙子说得是,依我看,辛老魔这冰层寒气,似乎也与我以前被困之地狱谷元磁之力有些相像,倒是令人不解了!”
    蓝仙子点头道:“道友说得不错,这就是所以会如此厉害的原因了……”
    说到这里,轻轻一叹道:“我此行来时过于匆忙,有两件能克这类性质的法宝没有带出来,倒是大哥借我的四界灵符尚可一用,只怕威力太猛,对方难以当受得住。”
    方才说到这里,只见外面当空一人狂声大笑,即有一道合抱粗细的经天长虹,陡地自地面猝升而起。
    那道长虹色作赤红,由地面笔直升起,看来确是极具壮观,红云老祖辛云碧只手托一个金钵,似乎暴长了一倍有余。直立在这道光华之间。
    道家门中本有“现高大身”之一门功课形象,看来这个辛云碧确是已深有领会,此时一经施展之后,真有顶天立地之势,端的惊人己极。
    只见他笑声一辍之后,向着蓝仙子说道:“如何,尊驾是否还要一试吗?”
    话音微顿,遂即宏声大笑数声,转向伫立当空的八名弟子道:“尔等对前辈至尊,不可失礼,还不收下法宝,向蓝仙子与杜道友请罪?”
    原来辛云碧眼看蓝宛莹等所乘坐之金色光梭为八弟子之“金瓶八气”所困,同时更察知光梭之内兰儿似乎已为寒毒所中,心中大为得意。
    他当然知道“昆仑七子”之不易招惹,难得眼前形势,自己小占上风,果能就此罢手,一来无损于自己声誉,再者亦可显示出自己之泱泱大度,即使日后昆仑各子心怀不愤,却也无颜向自己兴师问罪,是以才会故示大方地训斥手下弟子。哪里知道他的这一用心,对蓝宛莹来说,却是白费了心机。
    蓝宛莹自视极高,好强要胜,如何能容得下他师徒此番调侃?
    辛云碧话声方自出口,八弟子尚不及作出反应,即听得金梭光影之内的蓝宛莹一声清叱,一道金光电闪而出,其势矫若游龙,一经射出,有如神龙剪尾般地一个倒卷,已将八弟子金瓶之内所喷射的八道青白气体,卷束于光圈之内。紧接着,随着蓝宛莹手势再举之下,另一道金光,夹着如箭般的一声霹雳雷震,直向着八弟子当头直飞了过去。
    这一式出手简直太快,快到全场各人简直不及作出反应,尤其是手捧金孟的八名少年弟子,在不知所以然的情况之下,己是大难临头,偏偏对方金光雷火来势绝快,简直不容少缓须臾。
    八个人在此要命的一刹那,全都怔住了。
    眼看着这片金霞,以雷霆万钧之势,即将飞向各人头顶的一刹,蓦地由红云老祖辛云碧双手十个指尖上,疾飞出十道赤红色的光华,一经出手,顷刻间暴涨了数十百丈,直向着对方飞来的金光上抓去。
    危机一瞬间,辛云碧哪能多作考虑?是以不顾一切地施展出苦练经年的内气之功。
    然而,他又哪里知道,蓝宛莹所施展的并非寻常飞剑法宝,乃是临行前大哥暂借与她的四界灵符,一经施展,形象似实又虚,虚中却实,当真是厉害极了。
    辛云碧惊慌中未及顾及于此,一指内气猝出如虹,不意方自与对方金光一接触,只觉得似实却虚,心中一动,暗忖着不妙,方待收回,已是不及。
    原来这四界灵符,名为“四极辰座”,为蓝仙子大哥采取四方五行真气,餐霞食气复以本身元阳至阴气机加以焙炼,贯注入四面竹符之内,用时只须一颂口诀,便即自行开启发放,变幻无穷,实在是厉害至极。
    眼前辛云碧一经觉出不妙,再想收手,却已是慢了一步,只听见霹雳一声雷鸣,眼前金光竟然被炸得片碎开来。
    饶是红云老祖辛云碧法力深厚,却也未曾料到有此一着,这一炸之威,何等厉害,顿时将辛云碧所发的十指内气炸得粉碎。
    对于一个道家修士来说,这实在是极其严重的伤害。辛云碧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啸,顷刻间化为一溜碧火,消失而去。
    也亏了他这么一耽搁,才与手下八弟子以缓和之机,乃在危机暂解的一刹那,纷纷驾驭遁光,四散逃离。
    就在此间,杜铁池等三人所乘之金色光梭,桎梏突解,乃得一飞冲天而起,其势有如霹雳惊鸿,陡然间,破空直起。
    蓝宛莹一经出手,便也不再留情,双手搓扬之间,乃于光梭之内发出了数十百丈金光雷火,会合着本身的起势,陡地射空直起,在一阵滔天巨浪里,冲开了重重帏幕,直出九天之外。
    杜铁池目注心惊,此身已迸出九天云层之外,前行了百数十里,蓝宛莹乃得停住了驾驭的光梭,回过头向来处一看,但只见红云堡上空一片五光十色,红云大阵一破,满空尽是赤焰流火,朵朵红云自阵内弹出来,恰似百花齐开,就自然景观来说固是美不胜收,而蓝宛莹脸上却并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微微叹了一声,蓝宛莹摇摇头说道:“这么一来,只怕跟这个老魔头结下了永世也解不开的梁子了。”
    杜铁池眺望着远天百花齐开的朵朵红云,吁了口气道:“辛云碧老魔只怕为仙子所伤,受的伤不轻了!”
    蓝宛莹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可笑以他道行,竟然会这么大意,还算他见机得早,逃得快,要不然,只怕他想要保全全身也是万难了。”
    说话时,才见盘坐一旁的石兰儿睁开双眼,一面站起来道:“怎么回事了。”
    蓝宛莹一笑道:“我们已经离开了红云堡,你大可放心了!”
    一面说,蓝仙子重新施展仙法,手势向前方指了一指,所乘坐之金色光梭,其势绝快,连闪几闪,风驰电掣似的,直向前路疾飞出去。
    方才一时大意,误入红云堡,惹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险些被困不出,这次得能脱困,心情便有轻松之感,尤其是兰儿,生平不离地谷,寒毒既去,便忘了一切烦恼,一路上指东指西,频频向杜铁池叨叨不已。杜铁池怜其身世,便就所知不厌其详地与之诉说,一时颇不寂寞。
    三人所乘坐之金色光舟在蓝宛莹仙法催使之下,极为快捷,转瞬间已是千里之遥。
    眼前耸立着一座巍巍高山,其上一片洁白雪光,在昼光里反映出那种刺眼的白——自此前眺,但可见群峰起伏,或高或矮,却无不与是山所呼应。
    兰儿不禁眼睛都看直了,小孩似的,脸上充满了笑容,眼前所见的一切,她都极感兴趣。
    蓝宛莹笑着向她道:“你喜欢这里吗?我们到了。”说时突然放慢了这只金色光梭的速度,压下云头,直向着眼前那座冰山低飞下去。
    原来天山一脉源远行长,山势重叠不一,昆仑山不过是其中较大者之一。
    这具金色光梭,载着三人低飞迂回着进入山势,所见一切景象,尤其美丽壮观。
    杜铁池连经大故,此刻总算平安转回,看着眼前景象,感觉到心旷神悦,兰儿尤其高兴,只是紧紧地偎着他,四下指说不已。
    蓝仙子忽然一笑道,“有人来接我们了。”
    杜铁池忙即前望,只见群峰迂回的云海里,似有两道细若游丝的青色光华闪得一闪,双方的势子都疾,很快地便迎在一块儿。
    即见一双白衣玉女,俯身剑遁,电掣似地来到眼前,二女装束发式看来俱是一般,想是昆仑门中小一辈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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