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小列传_李凉武侠小说全集

十八
    石室正厅挤着不少人,路挂斗、浣花、孟乌龟、佳酒,他们都在等,等着小小君康复,虽然也在等小凤,但他们希望仍全在小小君身上。
    路挂斗靠着手术房,时而倾听里边动静,时而轻敲石门,时而来回踱步、喝酒,他已不知该如何掩饰内心的焦虑。
    孟乌龟也差不多,首先他还很潇洒地摆着一盘棋,想等着小小君一起下,自己也怡然自得地杀伐不已,总是他的黑子赢,小小君的白子输,这是他唯一能满足在棋方面的方法,杀久了,心里也不能平静,有时连想一个钟头,子也没下一目,再等下去,他不知从何处弄来烟杆,抽起烟来,好闷,喝酒吧!
    浣花坐在桌前,菜凉了,又换,酒淡了,不冰了,也换,她总希望能在小小君复原之时,让他吃了一顿最好的午餐,或者晚餐吧!整个人已陷入冥想,不言不语,不停盯着门扉发愣。
    只有佳酒还算正常,她总是充满信心和希望,偶尔期盼所引起的烦闷,也会被要调酒,弄菜给冲淡了许多。
    众人在等,却仍无结果。
    该吃晚餐了吧!
    有人这样叫着,声音不大,却能让众人惊醒。
    石门已开。
    众人一颗心已系在口里,就像压了平生积蓄的赌徒,正等着庄家开的那一刹那。
    容观秀已步出石门,神情稍现萎缩,但仍稍加微笑,有些勉强。
    “老爷子!”路挂斗正想出口询问,一手拉过他,已然发现小小君和小凤双手掩目,慢慢步出。
    众人站起,摒气凝神,目不转睛地往小小君瞧去。那种希翼神情,就算现在有人捅他们一刀,他们仍然不知不觉。
    乞丐见着银子,色狼见着美女也不能与之相比拟。
    容观秀轻轻一笑,拂着长髯,他是该有心理准备,然后道:“你们可以将手拿下来了……小凤先来!”
    小凤有些紧张而畏惧:“我……我……”双手一直不敢放下来,甚而有些抖。
    路挂斗急道:“快呀!小凤,你就快看到我们了,快点拿下来!别让我们着急嘛!”
    佳酒亦高兴叫道:“小凤姊你不是要看看我吗?我就站在你前面,你看了可不准笑我喔!”
    她甚为高兴地走向小凤前面,笑得甚甜。
    小凤仍犹豫,但禁不住大家催促,已慢慢将手放下,长长的睫毛频频抖颤,她仍不敢张开眼睛。
    “快呀!小凤姊!我就在你前面,你快点张开嘛!人家好急喔!”
    浣花希冀道:“小凤你快打开,一切都会如你所想的,快!”
    路挂斗已等不及了!一冲上去,往小凤眼皮轻轻拨开,急道:“等你还真难……”
    “哇——我……”小凤不敢相信地往佳酒望去,再转向众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亦跟着她紧张起来,他们猜不出小凤双眼是否已复原。
    路挂斗又叫道:“快呀!小凤,你到底看见我了没有?你快说呀!”
    “我看见了——”小凤滚下泪水。
    “哇!好!好极了!”
    “小凤你终于看见了!”
    “太好啦!这真是太好了……”
    众人闹成一团,尤其是路挂斗,跳上跳下,抱着老乌龟猛打胸口。
    他们都以为只要小凤能治好,小小君自是没有问题,所以才会如此狂喜不能自制。
    容观秀轻轻一叹,向小小君道:“你也放下手吧,该来的总是要来!”
    小小君哑然一笑,轻轻点头,方想放下手之际,路挂斗已冲过来。
    他兴高采烈地叫道:“等等,哪有这么简单!”
    小小君愕愣,众人亦不知他在弄何玄虚。
    他又道:“难得要歪歪今天重见天日,咱们要敲他一顿!各位同不同意?”
    众人霎时疯狂般地举手吆喝,通通同意。
    小小君心中实说不出之感伤,却也只能苦笑。
    路挂斗得意道:“我没什么要求,只要你三天之内给我弄来十罐黄山花酿,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小君苦笑:“要是我眼睛亮不起来呢?”
    “废话少说!”路挂斗挥手叫嚣:“你想骗谁?就是不亮也是一样,这样好了,亮一只眼弄五罐,两只都不亮,小本生意一罐好了,你小子鬼把戏多,说不定给我装瞎,俺不就自许愿了!”
    他为自已想到此绝招而感到很得意——这是稳赚不赔的“许愿”。
    孟乌龟亦吆喝不止:“我要赵瞎子的拐杖,那一拐拐的,真够味哪!”
    他学着赵瞎子走路,逗得众人哈哈直笑。
    路挂斗向佳酒:“快呀,你也许个愿!机会可难得哪!”
    佳酒天真想着:“我……我要……对了,我要李大哥每天像星星一样无忧无虑!”
    路挂斗瞪她一眼:“真没水准,许这种愿?换一个!王八羔子都比你聪明!”佳酒霎时红着脸,不知所措:“路大哥你怎么可以骂人,小星星真的是无忧无虑嘛!”
    路挂斗叫道:“说你两小无猜还真的是两小无猜,像你这种竹杆,就是敲破头也敲不出一颗老鼠屎粒来!”
    “路大哥——”佳酒跺步不已。
    众人为之轻笑。
    “算了算了!”路挂斗甩指叫道:“我替你许愿,米酒三杯好了,总比什么星星月亮来得强多了。”
    众人更是畅笑不已,路挂斗很久没如此开心过了。
    “浣花你呢?”路挂斗又问。
    浣花红着脸没说。
    路挂斗眯着眼戏谑道:“你也要星对不对?只不过你的星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李歪歪的心,对吗?”
    浣花娇羞道:“路大哥你别乱说,我要他高高兴兴地吃这顿晚餐!”
    “小凤呢?”
    小凤道:“我也一样,希望李大哥能永远快乐。”
    “好!好!”路挂斗也不漏掉容老爷子,道:“老爷子你也来一个吧?”
    容观秀啼笑皆非,他知道希望愈大。失望就愈大,看到路挂斗如此兴浓,心中说不出凄怆。
    他道:“老都老了,还好意思敲你们年轻人吗?老夫放弃!”
    路挂斗无奈道:“也罢,看在敬老尊贤的份上,放你一马!”转向众人:“好啦!答案开张!”转向小小君,抓下他左手:“先开左眼!”
    小小君依言睁开左眼,他已决定长久隐瞒总不如让众人先知道来得好,因为此事并不能瞒过大家,若错过今日,在某时某地说出此事,其情况又将如何呢?总不会比此地好——只有朋友,没有敌人。
    他的眼睛在转,如常人一样,只是看不见,红花果叶片并没医好它。
    路挂斗问:“看得见?看不见?”
    小小君淡然一笑道:“看不见。”
    “你骗鬼!快把右眼也张开!”路挂斗叫道:“十罐黄山花酿我是赚定了!”
    小小君打开右眼,自然地转向四周,像似在寻视众人。
    路挂斗自得而抿嘴瞪眼:“看得见?看不见?”
    “看不见!”小小君这次回答虽仍有笑意,但语气重多了。
    路挂斗戏谑叫道:“少装了啦!别扫大家的兴,快承认!省得晚餐落了空。”
    小小君轻轻吸口气,镇定道:“君回,我真的看不见。”
    这句“君回”是小小君不开玩笑时才叫的名字,现在他叫了,路挂斗登时如被塞了个大馒头入嘴巴!鲠住了。
    “李歪歪你……”他仍不大敢相信。
    此时浣花已了起来:“不!你没瞎!你已经复原了,你骗我……”她冲向小小君。
    “我没骗你们……”小小君感伤地说。
    “李歪歪你……”路挂斗抄起酒葫芦,抖颤地倒着殷红酒液:“这酒是什么颜色?”
    小小君茫然,没有回答。
    “不——不——你撒谎,你骗我——你没瞎——啊——”
    路挂斗冲上去,拳打脚踢,他哭了,那种绝望,就算拿刀一寸寸地割地向他肌肤,也不能让他感到一丝痛楚,那痛楚全被绝望给掠夺去了。
    孟乌龟也一样,拳打脚踢,但他打的不是小小君,而是桌椅石壁。
    男的发疯乱打乱砸,女的恸不欲生,窃泣不已。
    小小君没躲,让路挂斗又踢又打,也许他也想借此来散发内心之怅然。
    “李歪歪你不是人——你是魔鬼!恶棍——你怎会伤害你自已,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你一定将果实给了小凤?为什么?为什么?你以为你是圣人?神仙?你了不起,你伟大……我恨你我讨厌你……我打死你……”
    路挂斗的拳很重,打得小小君嘴角挂血。
    “路大哥你不能打,你会打死他……呜……小小君……你为什么要如此做?为什么……呜……”
    浣花不停拉着路挂斗,不停哭泣,她已将陷入昏迷状态。
    小凤呢?她连声音都哭不出来,只有流泪,喃喃念着:“小小君你不该如此!你真的不该如此!我不在乎我,我却在乎你!我好在乎你!你怎么可以把药给了我呢?我真的好痛苦,这一生我从没这么痛苦过……我真的好痛苦……”
    晚餐没了。
    路挂斗打得疯狂,已奔出石室,狂奔、狂砸,还好此山布有阵势,让他转不出,也遗失不了。
    浣花、小凤、佳酒都已昏昏沉沉不醒人事,需要人家照顾。
    只有孟乌龟复原较快,他还有希望,再弄另一株黑叶红花果来,他虽气愤小小君乱将红花果给了小凤,但见着小小君如此悲怅模样,气也消了一大半,也不忍心再骂他,只有默然帮他照顾浣花、小凤和佳酒。
    容观秀苦叹不已:“小小君你伤得如何?”
    小小君淡然一笑:“不要紧,君回伤不了我!”
    孟乌龟叫道:“看你整个脸都肿起来,还说没关系?快点敷药催散它,否则她们醒来见着,难免又要更加伤心。”
    小小君苦笑地点头,亦敷起药来。
    容观秀叹道:“老夫替你金针渡穴,很快就能复原。”
    “多谢老爷子!”
    容观秀转向孟乌龟:“让她们多睡一会儿,你也该休息了。”
    孟乌龟叹道:“我还得去找挂斗,他一个人在外边,我不放心。”
    小小君道:“那你快去,这里由我来照顾。”
    孟乌龟应声离去,走路一拐拐地,想必刚才他踢得还满狠。
    小小君望着他背影,感叹不已。
    容观秀抽出金针,已一支支扎向小小君脸颊,逼出瘀血。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敢如此对待小小君,那个人就是路挂斗。
    这是小小君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掴巴掌,那个人也是路挂斗。
    掴得重,掴得疼,小小君却一点怨言也没有。
    是友情的包容与激发。
    容观秀道:“还好,最难熬的一刻已过去,他们会慢慢适应的。”
    小小君道:“我想事情还是说开来较好,藏在心里,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容观秀叹道:“你是人中龙凤,要是易身而处,我就没那份勇气去面对现实,我更没有那种将宝物平白送给他人的胸襟。”
    小小君哑然一笑:“你会的,你一生救人无数,哪是我等草莽所能比拟的?”
    容观秀叹道:“行医者只能见一个救一个,有时还束手无策,不像你,置身江湖却终日为仁义奔波,到头来连眼睛都弄瞎了还不忘施舍,老夫实是汗颜。”
    小小君苦笑:“我哪是仁义之士?我行的乃是拿钱办事之事。”
    容观秀道:“谁不知道你所接的案子皆是惊天动地,除的皆是大奸大恶之人?诛一奸邪得以救天下苍生,又何言之不是仁义之士?”
    小小君苦笑:“凡事沾上一个钱字,就怎么也谈不上仁义了。”
    容观秀也笑了:“你接一趟案子酬劳高得吓人,为何又常要浣花资助?你的钱又到哪里去了?给人,哪有灾荒往哪儿送,任我走向街头巷尾,谁不竖起大拇指说你慈悲心肠,侠义风范?”他又道:“甘心以钱而去其仁义之外壳,存其仁义心胸,老夫不佩服你敬仰你又该敬仰谁?”
    小小君微微一笑:“老爷子你愈说,我倒真以为我是那么一个人了呢?”
    “你是的!从一开始老夫就没看错你!所以老夫很放心将浣花交给你,只有你才值得她去依恋,只有你才有资格让她爱慕。”
    小小君往浣花望去,芙蓉般无邪的容貌,不沾一丝俗气。他虽看不见,却感受得出,不禁长叹道:“我却带给她如许之不幸,要是她没遇着我,她的人生可能更快乐,更完美。”
    容观秀轻声道:“你现在是此种感受,但你也明白一个道理,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浣花她心甘,她情愿,她是女孩人家,她需要爱,爱人或被爱,你值得她如此,至少在她心目中你是值得她如此,只有付出,不望收回,因为你占去了她整个心灵,除了你,她再无填满感情的方法,她对你充满感情,她不在乎自己,她只在乎你,只要能为你做任何事,她都是快乐的!”
    他又说:“相反地,你也会为感情而付出,为路挂斗,为浣花、老乌龟、佳酒、小凤,甚至于任何你觉得他们能勾起你感情之人,垂死的老人,贫困的小孩,无依无靠的孤儿,这是感情中的同情,你仍然会付出,无条件地付出。”
    小小君感伤道:“而浣花现在如此悲戚,她何来快乐?”
    容观秀叹道:“这是命,全是命运,你们感情已结合,你的痛苦也就是她的痛苦,你无可避免时,她依样欣然接受,她不会怨你,她心甘情愿如此,她只会怨老天无情,给你带来不幸。”他又长叹:“很多事,并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小小君也叹息不已,两人沉默许久,都为着命运之捉弄而感伤。
    不久,小小君转移话题,问:“老爷子你对我的眼睛有何看法?”
    容观秀道:“小凤之所以能复原,全靠红花果实刺激瞳孔的结果,致于叶片可能药力不够,是以无什么功效,但以申老前辈的遗言看来,或许只要能找到活眼,再加以移植到眼中,然后以叶片之功效,复明之机会并不会太小。”
    小小君甚为欣慰,这总是一个希望。
    容观秀又道:“只要假以时日,让我有充裕时间了解眼球之种种血脉神经系统,想必不难替你复明。”
    小小君感激道:“多谢老爷子,赶明儿您就将这情况说出,想必能减少他们因我而引起之悲切。”
    “如今也只有这么说了。”容观秀似乎想到什么,道:“也许我们要开导小凤一番,刚才她只顾流沮,喃喃念个不停,那是一种心灵闭塞症,若性情较烈者,很容易就会出事。”
    小小君沉吟,不久道:“还是先让她知道我有复明希望为佳,这样可以减少一些冲击,其他的只有慢慢再说了。”
    容观秀叹道:“也许我们做错了此事。”
    小小君默然不语,他是忽略了小凤将来之感受,这事将不知缠绕小凤心灵多久?
    他叹道:“让时间来冲淡这一切不愉快的事吧!明天,明天将会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吧!”
    天已亮,果然晴朗如洗,碧空宛若刚从长白积雪陡冒出来之青叶小松,一尘不染,让人清心怡神。
    晴朗天气,仍有阴黯。
    厨房尽处终年因照不到阳光而发腐变臭的墙角,山坳小涧常年罩着茅草的苔壁,这些都是阴黯处。
    还有一处也算是阴黯——浓密渗天林荫的小径。
    小径荒凉,杂草掩道,再加上阳光穿不透密丛林叶,幻起一股幽森冥静之森冷气息。
    本不该有人在此的,现在却来了不少人。
    本不应有人烟的,现在却出现一古屋,古屋如庙,还冒着白烟。
    屋中走出一人,点着拐杖,跨着坚涩步伐,赫然是赵瞎子。
    那么很多人的那边该是柳阴直了?
    “赵瞎子你很大胆,敢约我来此?”柳阴直嚣张地说。
    赵瞎子静静走向他,冷森道:“约你并不是件多难办的事,也不需要什么胆量,你不是来了?”
    柳阴直冷笑不已,不屑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找我,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不等赵瞎子回答,他又说:“很多,你将会得到很惨的报应!”
    赵瞎子停在距他八尺不到之草地,冷道:“你最好等结果如何再说,现在说未免太早了。”
    “不早不早,一点都不早!”柳阴直大笑:“我还真想谢谢你,不知从何处弄来这玩意儿,真让我受用无穷!”
    他晃着手中盒子,十分得意。
    赵瞎子冷道;“那只是一口废盒子,起不了什么作用。”
    “废盒子?”柳阴直戏谑道:“那上次你为何要逃?既是废盒子,你干脆将它抱回去就是,怕个什么劲?来呀!来拿呀!”
    赵瞎子翻翻白眼,没动,也没说话。
    “怎么?你怕了?哦,对了!我还忘了你不会武功?抱歉!抱歉!”
    柳阴直装模作样将赵瞎子奚落得可以。
    赵瞎子冷笑道:“柳阴直你很狂!通常狂的人都有病,今天我就是专程替你治病而来的!”
    “替我治病?哈哈……”柳阴直边笑边往前走;“我倒想看看你如何替我治病!”
    他走向赵瞎子,很大胆地靠近他,然后更大胆地伸起右手笔直地戳向他,不屑道:“就这样替我治病是不是?来呀,治呀!”
    边戳边笑,赵瞎子往后退,全无反抗之余地。
    赵瞎子竟然一点怒意也没有,而且还一直冷笑,他被人像赶囚犯一样地赶着,却仍在笑,甚至连最后一次被柳阴直震退七尺摔在地上,他仍是如此。
    他到底是存着什么心?
    柳阴直笑得更是猖狂:“我看今天谁会来救你?你那位伟大的救命恩人,很不幸昨天已被我用火送上西天,赶不回来救你了,你认命吧!”
    “他不会死的!”赵瞎子冷森叫着,泛白眼球竟透出一丝青光,透着恐怖。
    可惜柳阴直并没发现,仍陶醉在猫耍老鼠的得意中。
    “不会死?你以为他是谁?神仙?还是如来佛?”柳阴直戏谑道:“求他不如求我,只要你跪下向我磕几个响头,再叫几声爹,说不定我突然心情一乐,放你一条狗命呢!”
    赵瞎子突地怒道:“柳阴直你敢——”
    “我有何不敢?说都说了,你,还凶成那样子?真像那么回事?”
    “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听多了,好像你上次也曾经说过吧?”
    “这次一起要回来。”
    “恐怕你要不回去。”
    “我赵瞎子要办之事,没有一次办不成的!”
    “哟!跟真的一样?你也不想想你抓小小君一事,一共办了多少次?到现在连人家鞋子都抓不着,还说得跟真的一样?”柳阴直装傻道:“哦,对了,我忘记世上还有一种病名叫自大狂,我看你就是得了此种绝症,要治可就难了!”
    赵瞎子脸色一阵青白,被他说中心灵要害,怒不可遏:“狂的是你不是我!今天非让你跪地求饶不可!”
    柳阴直不屑道:“怎么?恼羞成怒了?话说多了会闪了舌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叫我跪地求饶?”
    “很简单!”赵瞎子已恢复已往的深沉阴狠:“跟我到古屋走一趟!”
    他这话说得生硬,是有点不同——跟他方才之性格不同。
    柳阴直乍闻之下已起了疑心,目光往古屋瞄去,只见瓦墙斑剥,腐蚀不堪,最少已十年无人居住,心想:“该不会有陷阱吧?”
    赵瞎子不饶人,又逼言:“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只是去了可以免你部下死于非命而已。”
    柳阴直已知一定有问题,立时叫一名部下潜向古屋搜查一番,结果一无所获——空屋一座。
    “赵瞎子你在弄何玄虚?”
    “你怕了?”
    “我怕?我怕什么?”柳阴直戒备地往赵瞎子行去,冷道:“我现在就劈了你,看你如何作怪。”
    他没劈下,仍是试探性地戳着赵瞎子胸口,一用力,已将瞎子震退。
    赵瞎子坚苦地爬起来,不再望着柳阴直,跨出步伐,已走向屋里。
    他冷森而含有沉重的挑战味道,冷道:“你只不过一个小角色,杀了你未免沾辱了我的手!”
    慢慢地,他已步入屋里,背影已失。
    柳阴直好歹也是一派之尊却被他说成小角色,而他却是被自已百般凌辱,不懂功夫的瞎老头?
    如若他不再进古屋,面子实在挂不住,在场众部下说不定会因此而嘲笑而反叛。
    再危险,只要自已小心些,保个全身总可以吧?
    所以他也跨入古屋。
    然后门已被带上。
    然后……
    然后就听到大喝一声。
    这喝声很特别,没有震荡,没有传远,仿佛电光石火一闪即逝,也像是抽板子,只叭地一声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然后是一片宁静,静得飞叶可闻。
    两个敌对的人一同在屋里,却一点声响没有,他们妥协了?
    妥协总会有谈话声吧?
    他们争执而打斗?
    这也不对,不论争执或打斗都会弄出声音绝不会如此静悄悄。
    有一种情况,倒能造成此种情况。
    ——一强一弱,强的太强,弱的太弱,只一个照面强者就将弱者击倒。
    照此情况,柳阴直若想一掌击毙不懂武功的人,是有此能力。
    他当真将赵瞎子一掌劈死?
    门已被打开,走出来的是柳阴直,他没表情,先前那股盛气已全失,木讷地走出来。
    柳阴直无恙,那么遭殃的该是赵瞎子了?
    没有!
    赵瞎子也出现在门口,他依样目无表情,宛若石塑人像,一步步走出来。
    两人都完好如初,但两人却木无表情,这是何事使他们如此?
    为何在如此短暂时间内,竟会形成如此大的变故?
    这情况弄得所有在场之人瞠目而视,不明就里?
    柳阴直慢慢地走着,赵瞎子静静地跟在后面,如行尸,也像走肉。
    “老爷子,小小君的眼睛能治好?”
    路挂斗泛白而疲倦的脸颊已陷了下去,一个晚上的折腾,够他受的了。
    众人散落石屋中厅,午餐仍在,却没人有此胃口。
    容观秀很把握地回答:“这件事我能向你保证,只是时间要久一些而已。”
    路挂斗转望小小君,见着那消逝而痕迹仍在的淡紫脸腮,歉意横生,道:“对不起!我昨天……”
    小小君笑道:“挂斗兄,我们又不止一次打架了,还担个什么心?不出两天,保证完好如初,来,喝点酒如何?”
    递过酒杯,路挂斗轻啜,然后舔着双唇,那表情,真是不知酒儿为何物,食不知味,心怅神戚。
    小小君向大伙道:“来,大家吃点东西,你们都已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一定很饿!吃点如何?这可是我亲手熬的粥!味道不好,还请包涵!”
    众人霎时又触伤哀情,悲切地落下泪来。
    粥是小小君熬的,熬给他们吃,在平常也许没感觉,但在此时,那种关怀心情展露无遗。
    佳酒已忍受不住,悲切叫道:“小小君你为什么要瞎嘛!你为什么要治不好嘛!我好难过!”她已哽咽地哭起来。
    小小君安慰道:“佳酒,你不要难过,我不是仍好好的吗?我还能熬粥……”
    “你不要说,我不要听!粥本来是我熬的,你熬的不好吃,我不要你熬!呜!浣花姊!”
    佳酒已倒向浣花哭泣不已。
    小小君强忍心头凄怆,道:“浣花你能劝劝佳酒吗?”
    浣花本就需要大家安慰,但小小君无助的要求,让她觉得她该坚强起来而能让小小君心情平静下来,一切不幸就由自已承担吧。
    抹去泪痕,装笑道:“你放心,我可以照顾大家的!”
    “谢谢你……”小小君深深地握着她的手,一切关怀及爱心由此展露无遗。
    浣花怅然轻掠小小君稍乱的头发,微微笑道:“我没关系,你要自个儿小心些!”
    小凤淡然道:“李大哥,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如此,我好难过!”
    小小君轻笑道:“没关系,只要你能振作起来,我也一样感到快乐。”
    小凤有点进入痴迷状态,喃喃道:“我真的好难过,从小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是我害了你,李大哥!是我害了你,我真的好难过!”
    小小君急道:“小凤你别想那么多,吃点东西好吗?”
    小凤没听见,转向容观秀,祈求道:“老爷爷,我要将眼珠换给李大哥,您替我换好吗?”
    容观秀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小凤已濒临精神崩溃之阶段,若回答得不妥,将有不良后果产生。拒绝,立时有不良后果产生,答应,那小凤下一步要求又如何?
    考虑一阵,他才说道:“小凤你别急,小小君的眼睛会好的!”
    “老爷爷您说谎,药都被我用光了,您拿什么治他?我知道药还在我眼睛,我眼睛一定能换下他眼睛,您说对不对?”
    这倒是实话。
    容观秀笑得甚僵,道:“话是不错,你这样做,小小君又怎能接受?”
    “我的眼珠本来就是他的,我不要,我要给他。老爷爷您一定要答应我。”
    容观秀实在没办法,只好先答应再说:“我答应你,但必须在我治不好小小君的情形下,再替你们换眼好不好?”
    小凤悲戚道:“那还要多久?”
    容观秀很难开口,但他还是说了:“快则半年,慢则三年,说不定五年十年!我尽力而为就是。”
    “这么久……”
    小小君道:“小凤你别如此,我们大家都希望你能完好如初!我不久也会复明,我不希望你做傻事。”
    小凤哀凄道:“李大哥你为什么要让我复明?你知道我希望的是你复明!我好难过,我要将眼珠换给你!”
    容观秀知道现在谈什么也没用,只能等她渐渐清醒时再说。
    但若她永远醒不过来,那就惨了。
    他道:“我答应你,可是你得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将自己身体弄坏了,而损及眼珠子。”
    小凤频频点头:“我会的,我会很小心照顾自己,李大哥你不久就能复原了!”
    小小君说不出地难过,看她那样子,真不知道自己决定是对还是错了?
    容观秀道:“你吃点肉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否则对眼球不怎么好!”
    小凤立时点头:“好我吃,我吃!李大哥,浣花姊!你们也一起吃!”
    小小君向众人道:“快吃,别让肉粥凉了!”
    众人多少吃了点肉粥,这都是因为不想让小小君过于伤心才吃的,要是粥是容观秀或老乌龟熬的,吃的人恐怕只有小小君和熬粥的人了。
    小凤心情不稳,须要多休息,等她吃饱,小小君已点她黑甜穴,让她睡觉还要浣花多加留意和安慰,以期她早日康复。
    浣花都答应下来,在这节骨眼里,她再不坚强起来,实在够让小小君难过而无助了。
    饭后,他们聊些所谓趣事,但只点到为止,并不能缓和此愁云密布之气氛,容观秀建议到山上走走,以便采些奇花异草,众人倒也欣然答应,他们在冥想中有个希望。
    ——希望在无意中碰上黑叶红花果,那样任何事都可迎刃而解了。
    可惜此事只有容观秀知道——绝不可能。
    这山,他至少走了三四十年,何处有几株什么药,什么花,甚至于何种鸟兽、昆虫青蛙,他都一清二楚,而那些奇花异草,最少有九成全是他栽植而成。他就是没发现一株黑叶红花果。
    众人上了山,只留下佳酒照顾小凤,直到日落时分,浣花也回来准备晚餐。
    这几天,他们是须要忘却一切不如意事,以恢复平静之心灵。
    柳阴直走在前头,赵瞎子紧跟其后,面无表情。连动作,步伐都死气沉沉,仿佛白日里的活僵尸,透着重重冷森阴气。
    众人摒气凝神,事出突然,他们连猜都不用猜,就已感觉出平常高傲冷酷的门主今天是出了事。
    门主出了事,他们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随着柳阴直步伐,众人眼睛愈缩愈细,气息愈逼愈紧,就像刑场囚犯乍见一把利刀慢慢地劈过来,是慢慢的,若是快快的,倒也不必费时间去想,去看了。
    还好,柳阴直没再‘逼’向他们,他停了下来,他停,赵瞎子也停。
    众人心坎也停,是顿停,好像心脏‘卟’地就停止,并没再出现‘通’的声音。
    然后柳阴直转身,目光颓丧地望着赵瞎子。
    然后……然后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双膝落地,是跪下?
    柳阴直竟然跪下来?跪在赵瞎子面前?跪在一个不会武功的瞎子面前?
    谁敢相信?
    连亲眼所见的众人都不敢相信。
    那人是他们的门主,不可一世的门主,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门主,他竟然向人家下跪?
    男人膝下有黄金,下跪,无疑是一种最大的耻辱,比掴巴掌还严重,但他却真的跪下了?
    门主下跪,他们当然不敢不下跪,叭地,全部一次整齐地跪下。
    反正他们跪习惯了,跪下,心情反而轻松多了。
    通常下跪接受某种‘侮辱’后,都能保住一条老命。人说:好死不如赖活,能活着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尤其他们又是胸无大志,任人吆喝呼唤之人。
    柳阴直没表情,也不知他跪得心情如何?不过可以猜想出来,他很难过,难过得连如何抽动自己嘴角,眼皮都不自由主。
    赵瞎子却不一样了,被他这么一跪,他显得伟大得多了,木无表情,也现出冷森笑意。
    很明显,古屋一‘战’,赵瞎子是胜利者。
    他是如何制服了柳阴直?
    是武功?是水晶变?还是另有原因?
    只这么短暂得不能再短的时间内,他就能令一代枭雄臣服,而且还跪在他面前?
    对赵瞎子,是该重新估计。
    如此戏剧化的结局,真让人难以想像,就好像赵瞎子说他有十只脚趾,柳阴直不信,然后两人到古屋里数趾头,结果是十只,柳阴直就输了,跟小孩在玩家家酒一样,干净俐落。
    这算哪门的江湖拼斗?
    柳阴直想开口叫,但没叫出口,因为赵瞎子阻止了他。
    他想叫什么?
    刚才下的注,“爹”。
    赵瞎子本要他还,而且要还得很快,但他似乎改变了心意,只要他跪,“爹”可以不必叫。
    他道:“你起来吧!本是意气之争,又何必认真呢?”
    他现在可是落落大方,全然不像方才之激动,无他,只因他只想收服柳阴直为已用。
    既是想‘收服’,在某方面就该让步,不能做得太过火,否则他就是二流货色。
    柳阴直没说话,依言站起来。
    赵瞎子满意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怎么好受,但你必须习惯,世间事情本就是那么回事,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道理?不难——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是……”柳阴直轻声回答。
    赵瞎子道:“你意想不到吧?”
    “是意想不到。”
    “他……”赵瞎子故意拖得很长才道:“他并没死。”
    “是……”
    “想要烧死他并不容易。”
    柳阴直没回答。
    赵瞎子冷冷一笑,道:“其实你太低估他了,一张网怎能困住他呢?”
    赵瞎子说话听来,他所指的‘他’,就是昨天被柳阴直困住而放火烧的‘主人’。
    很明显,那人非但没死而且还到过此地,还将柳阴直击败于古屋之中。
    除了那人,又有谁有此功力能一掌击败柳阴直?
    难怪赵瞎子说话如此僵硬,有这么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人当靠山,嗓子总是大点、硬点。
    赵瞎子道:“我们也合作过不少时候,你该不会陌生我的作风吧?”
    “很清楚。”
    “越清楚对你越有好处。”赵瞎子冷冷一笑:“你还是当你的水晶门主。”
    “是。”
    “你不必拘束,老是以‘是’来回答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很多事要商量。”
    柳阴直没回答,突来之转变使他有些吃不消。
    “只要你照着指示做,我保证你的门主会当得很快活。”
    “是。”
    赵瞎子满意一笑:“叫他们回去!回去就不要回来!我们还有很多秘密事待商量。”
    他将‘秘密’两字说得特别重,当然是有所暗示。
    柳阴直眉头一皱,一时不知是猜不出其中含意呢?还是不知如何进行。
    赵瞎子道:“把盒子给我!”
    柳阴直握着水晶变,双手微抖,这可是他唯一的宝物,良久良久,他才将盒子交给赵瞎子。
    赵瞎子接过手,有些激动地抚摸着:“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了。”
    柳阴直见他如此激动,实是不解。
    赵瞎子解释:“这是第一口,也是威力最大的一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口,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没什么好怀疑的!
    他又道:“叫他们回去吧,我们时间不多。”
    柳阴直用力点头,随即走向众人,亦依样用同样的口吻:“你们回去吧!我时间不多。”
    众人相互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柳阴直却冷森道:“你们不都一直抱着誓死效忠的心理追随我么?”
    “是……”众人有些畏惧。
    “那你们效忠的时间到了。”
    柳阴直竟然想将他们置于死地,看来他们那一‘跪’并没有保住他们的性命。
    众人惊慌逃窜。
    柳阴直出手如电,数十位没走脱一个。
    这就是赵瞎子所强调‘秘密’两字的真正原因。
    他不希望柳阴直的归顺有任何人知道,因而影响他的计划。
    人已死,赵瞎子选择角度,打开盒子。
    红光轻现,映在黝阴林中,墨绿带红,别有一番景象。
    红光掠过,尸体已开始腐化,先是皮肤,再是红腥腥的肌肉,再是衣服……终化成一堆黄胶质液体,渗入泥中不现踪迹。
    两人劈梁柱为椅,坐着。
    瞎子总不太愿意曝光太多,所以他又躲入屋内。
    他道:“你做得很好。”
    柳阴直没反应。
    赵瞎子冷冷一笑,道:“活着还有机会,若是死了,什么都完了,你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必我多说,只要你能,只要你有机会,你仍然可以扳倒我。”
    这本是江湖中弱肉强食,千古颠扑不破的道理。怕的只是‘弱肉’者是不是能转变成‘强食’者?
    柳阴直就是为这事而消沉:“我能吗?”
    “你不能。”
    这三个字很快在赵瞎子心头中呐喊,但他却没说出口,因为他要控制柳阴直,对于已成为强食者,没有必要再和弱肉者争执,这实在费力气,也很不明智,通常强食者都明白这点。
    他只是笑着,他实在不想谈论这很幼稚的问题。
    能与不能,该回答的还是柳阴直自已,也不知他做何回答,人已沉静多了。
    他道:“你说吧,你要我如何做?”
    赵瞎子见他果然明白了这道理,轻轻一笑:“完成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
    “不错。”赵瞎子深沉的说:“你曾经要我帮你分争天下,现在仍是一样,只不过换你帮我,主客易位而已。”
    “怎么争?“
    “以前你是怎么争?”
    柳阴直考虑一阵才说:“先分化再并吞。”
    “现在已没有必要分化。”赵瞎子道:“我们力量已够大了,现在只有并吞。”他又问:“你最终目的是想并吞谁?”
    “所有帮派!”
    “话是不错,我所问的是你最忌讳的是何人?何派?”
    “小小君。”
    赵瞎子轻轻颔首:“不错,小小君是最值得让人忌讳的人,可是另一个人也甚为堪虑。”
    “公西铁剑?”
    “嗯!”赵瞎子道:“小小君飘忽不定,想对付并不容易,不如先对付公西铁剑。”
    “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柳阴直是在探口气,倒底赵瞎子能给予他多少帮助?
    “你只要以水晶门名誉下帖子,要他臣服,其他的交给我。”
    这容易,办起来也很轻松。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
    “何时下帖?”
    “愈快愈好。”
    “地点?”
    “七香长堤。”
    公西铁剑皱着眉头,他手中有张红帖,红如血,烫着金边,细致得要比任何绣花名手所绣出来的花鸟景屏还来得精巧。
    他想不透柳阴直如此大胆敢发帖子挑衅?
    柳阴直凭恃什么?
    他已如此向常子开发问。
    常子开今天是坐着,坐在公西铁剑左侧太师椅,他显得有些不自在,竟和门主平起平坐?
    但这是公西铁剑要他如此,理由是——有许多事情要商量,站着谈不了多久,也谈不出结果来。
    对于柳阴直的举动,他是该仔细想、仔细谈,否则差错可能会出不小。
    常子开回答:“可能他仗着小小君之助,才敢如此猖狂。”
    “不可能!”公西铁剑道:“小小君前几天已在长江流域失踪,到现在仍没消息传来。”
    “那属下就不知了。”
    常子开清楚公西铁剑想得比他多,比他彻底,他之所以回答,是因为公西铁剑要他回答。
    “从少门主回来所说,柳阴直该是不敢如此猖狂才对。”公西铁剑道:“否则他该留下少门主才对……”
    “也许柳阴直不是少门主敌手,是以才让少门主回来。”
    “论武功,也许是如此,但论经验,少门主恐怕就要差一大节了。”公西铁剑道:“我不认为柳阴直无此能力留下少门主。”他又道:“所以他放走少门主是有意向我示恩。”
    “那他又为何下帖?”
    “这就是我要想的,此事转变得太快,必有原因,我们必须找出原因来。”
    “会不会柳阴直倒向那所谓的神秘人?”
    “不大可能。”公西铁剑道:“传言柳阴直一把火将那神秘人给烧死,又怎会投靠他?”
    火烧神秘人一事,见着的并不在少数,是以很容易就可传入公西铁剑耳中,但赵瞎子和柳阴直接触结果却无人知晓,是以他并未得到神秘人没死的消息。
    “赵瞎子呢?”常子开建议地道:“他曾约过柳阴直,不知谈些什么?”
    公西铁剑沉思,这正是关键所在。
    他道:“赵瞎子深不可测,到现在我还摸不清他的底。”
    常子开突然若有所悟,道:“也许此事真和赵瞎子有关。”
    “怎么说?”
    “问题出在七香长堤。”常子开道:“那本是门主约赵瞎子和浣花姑娘的地方。”
    “你意思是说那地方是赵瞎子选的?”
    “属下正是此意。”
    公西铁剑很满意这个答案。
    ——人总是有个习惯,特别怀念曾经让他不能忘怀的地方。
    七香长堤无疑是赵瞎子较为怀念的地方,不管有意或无意,他选择那地方谈判较其他人之机会来得多些。
    公西铁剑奇道:“赵瞎子曾经被柳阴直逼得走投无路,又怎会爬到他头上呢?”
    常子开想不通,没回答。
    公西铁剑搓搓左脸刀疤,不久又道:“前天他和柳阴直会面,结果柳阴直去的三十六名高手全丧命,可见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情!”频频点头:“赵瞎子啊赵瞎子,你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他向常子开解释道:“柳阴直很可能落入赵瞎子掌握之中,否则他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向我们挑衅,那些高手全被溶化,可见是水晶变所为,也就是被赵瞎孑所杀!”
    常子开道:“当时柳阴直也有一口……”
    公西铁剑笑道:“若柳阴直也拿自已部下开刀,他不是神经不正常,就是受到威胁,这道理很容易就能想得通的。”
    常子开困窘一笑,很容易想通,他却没想通,是该发窘的。
    公西铁剑满意道:“我想除了他,也没人敢如此胆大妄为了。”
    常子开道:“门主将如何对付他?他有一口厉害无比的水晶变。”
    “这倒是个难题……”公西铁剑陷入沉思。
    他想得很多,届时用强弩、霹雳弹或用火攻,以人易人……
    “到时再说吧!”
    这是他的决定,随后又道:“日期是明夜子时,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准备。”
    常子开道;“不知柳阴直是否在七香长堤设下埋伏?是否要派人去察探一番?”
    公西铁剑点头:“这事由你去办。”
    “是!”
    “还有!”公西铁剑道:“今夜子时开始,关闭所有出入口,不准任何人进出,一直到此事办妥为止。”
    七香长堤,连绵十数里,大小石块映着月光,幻成碧灰烘托如银江水涛涛,一泻千里,宛若天上银河。
    长堤观月,赏江涛,乃一大享受,加以澎湃涛声,更让人豪气万千,心神为之奔放。
    常子开依言先来探查此地,名曰“探查”实际上想做手脚。
    他带了人,也带东西,准备埋炸药,准备将柳阴直一行全炸个稀烂。
    他很小心也很隐密地指挥部下进行工作,约耗费一个更次,已将炸药埋妥。
    然后他想离去。
    在此时,天空飘下一样东西,柔如丝般轻飘,随风轻送。
    来得突然,常子开甚为惊讶地接下那东西,是条丝巾,察看之下,立时脸然微变,往四周瞧去,不见任何迹像,他只好先遣人回去,然后往堤尾掠去。
    只奔三里,蓦然有人朝他行来,裙飞衫舞,还是个女的。
    常子开止步惊愕道:“是你?薛护法?”
    来人正是上次被冒充独孤月的任变所救走的薛眉翠,不知她来此为何目的?
    薛眉翠依样袒胸露乳,轻纱罩身,体态撩人,依样淫荡不堪。
    她嗲声道:“子开,这么久了,你想不想我?”
    常子开骤愕之余,回头就想走,被薛眉翠拉住。
    薛眉翠身躯往他身上送,紧紧地抱着他:“看你,变得如此无情!”
    常子开挣脱,冷道:“你来此干什么?”
    “找你啊!”
    “你少来这一套!谁叫你来的?”
    “哟,看你像审犯人似的?”薛眉翠嗲声道:“我真的是来找你,我好想你……”说着又要往常子开扑去。
    常子开闪开,冷道:“光棍眼中不揉砂子,你也别逢场作戏,我不吃你这一套!”
    薛眉翠被他一吼,也不甚高兴:“他妈的!老娘我想让你白玩,你还挑东捡西的?行!既然你不念旧情,咱们来硬的!”
    常子开冷笑:“只怕你是豆腐人身,硬不起来!”
    “这话该是我向你说才对!你可记得几年前那档事?”
    “以前的事情太多了我记不清也想不了那么多!”
    薛眉翠冷笑道:“你当然记不得了,可惜我却记得很清楚,常子开,你并不叫常子开,而是叫李东山对不对?”
    常子开霎时脸色大变,矢口否认:“你胡说些什么?”
    薛眉翠得意笑道:“我没胡说,当时我发现你剑上刻有‘东山’两字,觉得奇怪,问你,你却说一个人送你的,事后你也将此剑丢弃,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你的秘密仍然被我发现了!”
    常子开怒目瞪视,杀机已起,但随即转缓,他想探清薛眉翠到底知道多少。
    他冷笑道:“常子开又如何?李东山又如何?”
    “常子开嘛……是铁剑门总管,李东山嘛……是长白派第五代弟子的第三名徒弟。”
    “这可好,我变成了正派人士。”
    薛眉翠冷笑道:“可惜你却是长白派李家血案的主凶!”
    常子开驳斥道:“凶手明明是‘天狐劫女’莫雨钗,又怎么会是我?这是武林公认的事实!”
    “事实有时候也有错误!”薛眉翠道:“莫雨钗只不过偶过该处,被你栽赃而已。”
    常子开不怒反笑:“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简直和真实情况一模一样。”
    薛眉翠不答,反问:“你承认你是李东山了?”
    “我没承认,我只是想知道你胡诌的本领有多大罢了。”
    薛眉翠冷笑:“告诉你也无妨,这些事都是我主人所说,他还说你为了得到秘笈而谋杀亲师,奸杀师母,然后和公西铁剑的儿子逃离长白山,没想到莫雨钗赶了过去,成为你的代罪羔羊。而你在公西铁剑之利诱威胁下,一直都以总管身份出现武林,倒也相安无事至今。”
    常子开脸色十分难看,冷道:“说的倒比唱的还好听!光凭一张嘴巴是不够的!”
    薛眉翠冷笑:“我既然能从主人那里得到此消息,如若说对了,那表示你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我主人该不会没有证据吧?”
    常子开不说话了,憋了许久才道:“你要我怎么样?”
    薛眉翠见他已屈服,登时荡笑不已:“我敢要你怎么样吗?再怎么说我们还是一对夫妻呢!”
    常子开叫道:“这以后再说,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你的主人又是谁?”
    薛眉翠觉得先将任务办完也较轻松,最少可以借此探探他的态度。
    她道:“我主人是谁你不必知道,但他要你离开公西铁剑。”
    “要我离开他?”
    “不错!”
    常子开瞪着她:“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你明明知道他也明白此事,我一走,保证他立刻将消息传出,那我不就依样走头无路?”
    “要是公西铁剑死了呢……”
    “你们想杀死他?”
    “这就要你的合作了。”
    常子开沉默不语,他得好好决定,否则一棋走错可就全盘皆输。
    他道:“只要你们有绝对把握,我听你们的。”
    薛眉翠笑道:“哪里!很简单,你不是埋了炸药吗?明天晚上将炸药埋藏地点说颠倒,不就全结了?”
    常子开犹豫道:“公西铁剑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这十余年来,我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到后来干脆放弃了,我根本没有机会。”
    薛眉翠道:“就是你这二十年来没出过手,他才会相信你,而此次行动急在一时,也容不得他多加考虑,就算你真的失败了,我想你该找个较能保护你的人吧?”
    常子开进退维谷,最后狠下心来,眦目道:“一想到当年他儿子黑吃黑,我就有气!”
    “你见过他儿子?”薛眉翠好奇地问。
    “没见过!”常子开道:“公西铁剑每次都要他易容,我根本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他又黑吃黑?将你的秘笈夺走?”
    常子开怒道:“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困居一二十年不能翻身?”
    薛眉翠道:“现在你已等到机会了,跟了我主人保证你立时如愿以偿,想得到什么就有什么!”
    看来她在‘主人’庇护下,真的过得无忧无虑,惬意得很。
    常子开顿有所觉,急道:“我得赶回去,省得他起了疑心。”
    “这么急?我……”
    常子开截口道:“以后再说吧!”
    现在他可没心情去做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情。
    薛眉翠只好叹息:“好吧!以后就以后,现在……”
    她冲上去,紧紧抱着常子开,热烈拥吻一番,双方甫自离去。
    原来常子开还有这么一段背景,难怪他如此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公西铁剑。
    等了二十年,这机会是否就是他所等的机会?事实上除了此次以外,他可能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看来公西铁剑此次并不怎么好混,随时都有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可能。
    昨夜和今夜的七香长堤,依然没变,浪涛依旧,弦月高挂。
    景色没变,人却变了。
    以右居小亭为中心,左边是柳阴直,右边是公西铁剑。
    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人都调来了,看样子他们是准备火拼一场方始言谈说和。
    赵瞎子并没来,他认为自已不良于行,对此行动有所阻碍,是以留在水晶门,他没来,当然水晶变也没在场,这倒替公西铁剑省了不少麻烦。
    他没来,主人却来了,一样灰衣套长袍,白苍苍脸庞挂着黑浓的眉毛。
    只有他坐在椅子上,他身后有十名劲装汉子,外加任变和薛眉翠、柳阴直立他左侧。背后仍有数十名水晶门弟子,个个铜筋铁骨,剽悍异常。
    公西铁剑忘了带椅子,只好勉强一站,他的姿势仍是威凛优雅,近半年来之训练,果然使他与众不同,有大将之风。
    公西绿竹在他左侧,王刀在他右侧,常子开在右斜前方,三个护法掠后,还有数十名手下。
    算起来,要属公西铁剑稍占下风,但他仍从容自如,一点焦虑也没有。
    ——可惜他不知自已正站在炸药上。
    从开始行动一直到掠阵到摆好阵势,没人说话,也没人弄出一声声响。
    静,静如月。静,静如石。
    涛声依然。
    主人只转动,轻轻地转动一下眼角,他已将他所想表达的意思传给柳阴直。
    然后柳阴直随即说话:“你可接到帖子?”
    双方距离不到丈四五,说话当可听得很清楚。
    公西铁剑冷笑道:“没接到,我会来?”
    “你来了,就表示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公西铁剑冷笑道:“你玩这把戏,实在令人笑掉大牙,拿个糖葫芦去唬小孩也许他会听你的。”
    “你的大牙并没有掉。”柳阴直冷道:“你该看得出你走在下风。”
    “我看不出!”公西铁剑用一种相当自大的口吻说:“有时候人多并不一定管用。”
    “那是‘有时候’!平常人多都很管用,尤其今天更管用。”
    公西铁剑冷冷一笑,道:“我不想和二流角色说话,叫赵瞎子出来,我有许多话要问他。”
    主人道:“赵瞎子今天没来,问我也是一样。”
    公西铁剑不屑道:“你又是谁?”
    他明知道此人坐正中央,必是主脑人物,却也不能损及自已—派之尊,先得弄清对方身份,再作定夺是否该与他说话。
    主人冷笑,没有回答。柳阴直接口:“他是我的主人。”
    公西铁剑满意点头道:“看得出来,这么说要我归顺的是你,不是柳阴直了?”
    “不错。”主人回答。
    “凭什么?”
    主人冷冷一笑,蓦然伸手,五指如勾,青筋暴胀,足可见着一道力量出自指尖,就只这一刹那,铁剑门一弟子已被他吸去,再一出手,五指深扣那人脑袋,登时迸裂,当场死亡。
    这手功夫,不但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连公西铁剑都惊愕不已。
    “凌空摄力?!”
    主人轻轻点头,接过侍卫递给他白白毛巾,慢慢擦去手中血迹,慢条斯理道:“比起你的碧绿断魂掌如何?”
    公西铁剑脸色一变再变,他实在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高强,一时也不能平静下来。
    公西绿竹见状,大喝:“你有何了不起?”也不等他爷爷示意,一出手就是‘幽瞑破九天’,奇快无比地劈向主人。
    事出突然,主人未有准备,急忙中已腾身迎向公西绿竹,双方一错即分,各自如飞虹般倒掠回原地。
    主人稍微气喘,但仍从容坐于椅上。
    公西绿竹是有些累,然以他年龄来说,此次对掌,他是四分强,主人六分弱。
    双方为此皆震撼不已,但公西铁剑如吃了定心丸,惧意尽祛。
    “竹儿,爷爷果然没白疼你!”
    他频频点头夸赞,他想一个公西绿竹已能占四分强,若是拼起来,再加一个,当不致差到哪里去才对。
    公西绿竹仍想再攻,被公西铁剑阻止。
    他道:“竹儿你先退下,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公西绿竹瞪了主人一眼:“哼!便宜你了!”方自威凛地走回原地。
    公西铁剑转向主人,冷笑道:“看来你也不怎么高明吧!”
    主人冷道:“你真以为能赢?”
    公西铁剑已昂头大笑:“只要我一声下令,保证你们尸骨无存!”
    主人在笑,薛眉翠也在笑,只有常子开更加紧张,已扯上炸药了。
    主人道:“你不妨下令试试看!”
    公西铁剑将目光移向常子开,这句话让他有再次肯定的必要。
    常子开作贼心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立时再往柳阴直方向闪去。
    公西铁剑脸色大变:“常子开你……你敢背叛我?”
    常子开抖着牙关:“我……我没办法!我……”
    他仍然没那股勇气,说背叛就背叛,说话之间,牙际仍抖颤着。
    薛眉翠向他招手,笑道:“子开别理他,快过来!快,省得被他们偷袭了!”
    常子开当真向她走去,没人阻止,也没人表示欢迎,然后他就站在主人斜右侧。
    公西铁剑怒极反笑:“好!很好!常子开,二十年来我一直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然心生叛意!很好!”
    他的眼珠瞪得差点喷出火来,月色之下,狰狞而恐怖。
    公西绿竹怒骂不已:“你这个叛徒,待会儿你就会知道背叛本门的后果是何下场!”
    常子开见主人并没排斥自已,似乎已默然接受自已,心情也为之笃定,反驳道:“公西铁剑你也不想想二十年前你是如何待我?欺我、骗我,为的只是想从我身上得到秘笈,得手后又不断要胁我,随时都想要我的命,我已忍了二十年,今天我是豁出去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薛眉翠接口骂道:“还有我!老娘被你部下白玩了,没想到你说杀就杀,说宰就宰,全然不把我当人看,今天老娘倒要看看你心肝是黑的是臭的!”
    公西铁剑乍见薛眉翠,怒意更甚:“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勾引了他,男盗女娼,恬不知耻!”
    薛眉翠冷嘲:“你也差不到哪儿去,逼着儿子专干坏事!听说还将你孙子弄得阳萎翘不起来,你还算是人吗?”
    常子开又骂:“也许小的翘不起来,老的也不管用,一大半辈子也见不着你摸过女人,十足的心理变态!”
    “你……你们……”
    公西铁剑气得说不出话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侮辱,实在让他心灵无法平静,甚而将进入疯狂状态。
    公西绿竹更是难以忍受,他早就发过誓,谁要知道他不能人道的秘密,他就得将那人杀死,尤其是女流之辈,那种辱骂之言,更是比利刀戳身还来得让他无法忍受。
    他已攻上去,全力一击,再击,又击。
    可惜全被主人给封回来。
    主人似乎很赞赏薛眉翠与常子开,否则他又何必出手拦阻公西绿竹?
    事实并不尽然。
    薛眉翠仍在骂,放浪形骸的女人骂出话来,够损人的。
    常子开也不客气,专扒公西铁剑祖孙俩的疮疤,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们仍骂得喋喋不休,本是两派之争,现却演变成泼妇骂街。
    主人在第六次逼退公西绿竹时,很不耐烦地说出一句话:
    “可以停止了吧?你们骂得并不怎么样,接近无耻!”
    那句“接近无耻”已是表示出他的感受‘无耻’。
    这句话,说得薛眉翠与常子开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放出一个屁来,憋住了。
    ——自已所倚恃的人已生气,那是再严重不过的事情了。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会如此骂得口沫横飞,有一半是要做给主人看的,让主人觉得他们忠心耿耿,谁知道骂得文不对题,被打零分,看来还得被倒扣。
    主人坐回椅子上,静静地道:“公西门主你事先派人埋了炸药?”
    公西铁剑不答话,睚眦直瞪。
    主人笑着:“你一定以为炸药仍在你的脚下,对否?”
    公西铁剑深深哼了一声,怒道:“别以为你有了炸药就能威胁我!老夫不吃这一套。”
    “你不怕炸药?”主人笑了笑,不等公西铁剑回答,已再道:
    “我怕,怕得很!”
    公西绿竹叫嚣:“可惜炸药不在你脚下,否则我炸烂你!”
    主人静静地道:“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容易出事的!”
    公西绿竹怒骂:“这是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主人不再理他,转向公西铁剑,似笑非笑道:“门主你可知我约你来此的目的为何?”
    公西铁剑心情已较刚才平静,虽身困炸药区,但总得想个法子脱身,当下压抑怒愤心情,道:“你要老夫臣服,未免太自大了些吧!”
    “你想和我一拼?”
    “如果有此必要的话!”公西铁剑眼神已告诉他,有此必要,他会拼。
    主人又问:“你可知道拼斗结果如何?”
    “大不了两败俱伤。”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句话门主该懂吧?”
    “所以你就利用那贱人勾引常子开背叛我,将炸药换了地方?”
    主人轻轻一笑:“你想我敢相信像常子开这么一个人吗?”
    此话一出,众人震撼不已,尤其是常子开。
    公西铁剑不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他跟你已二十年,你都不能拴住他的心,我能吗?”
    主人道:“这个道理很明显,也很容易懂,我可不愿意将一个那么重要的决胜契机交付这么一个人的手中。”
    常子开霎时脸色大变:“是你要薛眉翠让我如此做的,你怎么出尔反尔?”
    主人笑道:“何谓出尔反尔,我要你如此做,我又答应了你什么?”
    常子开已丧了魂,栗道:“她说你会保护我,所以我才听她的!”
    主人懒得看他,道:“她答应你,那你去找她,我很累,对你这种人……”
    下面他没说,看来是真的累了。
    常子开有若丧家之犬,无处可逃,望着已摆出恩断义绝脸孔的薛眉翠,知道靠她已无希望,猛地,已跪了下来,哀求道:“我求求您救救我!我愿意替您效劳!我愿为您付出一切!求求您救救我!”
    主人冷道:“我要的是像公西铁剑、柳阴直这种人,像你这种人,我太多了,我提不起这个兴趣,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管不着也不想伸手。”
    公西铁剑冷笑道:“常子开,你也有今天下场?刚才你不是说过不是我死就是你活吗?现在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活法?我要你死得很惨!还有你!贱女人!”他指着薛眉翠。
    “不!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常子开想逃,边哀泣边往后退。
    柳阴直那边没有一人出手拦住他,公西铁剑这边已有人出手。
    是王刀,他一直在等公西铁剑的命令,他一直瞪着公西铁剑,是公西铁剑而不是常子开,他在等公西铁剑看向他,他知道公西铁剑要他出手时,都会看向他,只要轻轻一眼,王刀刀已出鞘。
    刀闪人起,双手落地,双肘落地,双耳落地,鼻子落地,眼球落地,然后才人头落地。
    王刀依照公西铁剑要求,让常子开死得很惨,依照公西铁剑要求,叛帮者凌迟处死!
    常子开一共被切成十六块,除了肚肠未被切开以外,其他都被肢解。
    虽然王刀动作很快,但从常子开叫声可以想像得出,在一刹那之间,他已尝尽人生最痛苦的痛苦,那叫声比被宰了十几刀而未死的猪叫声还要来得凄惨刺耳。
    居然没人动。
    王刀还有一项任务,宰叛徒——薛眉翠。
    他宰完常子开,刀一划、一抖,已切下薛眉翠最惹人的东西,然后一样,凌迟。
    众人脸色已变,居然没人敢动,连她的姘头任变都不敢动,因为没有主人的命令。
    主人竟然没出手救薛眉翠?没有,因为她已被凌迟分尸。
    然后王刀轻轻回公西铁剑身边,一无表情地站立着,刚才的一切似乎和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尸体仍在,两个叛帮的罪人,就这样死在乱刀之下,结束他们罪恶的一生。
    公西铁剑很满意王刀的做法,不论王刀做什么,他都会满意,甚至他不用看就知道结果。
    王刀从不让他失望。
    主人对于刚才那幕,竟也处之泰然,赞口道:“好刀法,难怪公西门主有恃无恐!”
    公西铁剑冷道:“岂敢,岂敢,比起你那‘凌空摄力’是要逊色多多了。”
    主人道:“你该想得到我刚才所说的是何含意吧?”
    公西铁剑沉吟,不久道:“这里没埋炸药?”
    这话一出,众人惊愕。
    主人道:“不错!我已说过,我信不过常子开那种人,他本是二十年前的李东山,长白派叛徒。”
    公西铁剑一怔:“你早知道他的底细!”
    主人道:“否则我又怎能扣住他?”
    公西铁剑不解:“但你却不顾他。”
    “这种叛徒人人得而诛之,又有何好照顾的?”主人凝目道:
    “再说我只是提醒你,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公西铁剑冷笑不已,他在冷笑,是想用笑声来掩饰自已之惊愕,二十年前那件事做得十分隐秘又怎会落入他手中?对于他的一切,不得不重新估计。
    他道:“你有意将叛徒交给我?常子开,还有薛眉翠?”
    主人笑道:“不成敬意。”
    “而薛眉翠原本是你派来卧底之人?”
    “那是以前,现在我已将人还你,你大概不会追根究底吧?”
    主人又补充道:“你我本是处于敌对,布下眼线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吧?”
    公西铁剑冷道:“你我本是敌对,你却将常子开所埋的炸药拆除,你在示恩于我?”
    “若没冲突,哪来的埋设炸药又拆除一事?而冲突起自我,更谈不上恩不恩了。”主人道:“仍是那句话,我是为自已而拆除,只因我不相信常子开的为人罢了。”
    他虽如此说,但只要稍具思考力的人都可分析出他的用意。
    ——他是在示恩于公西铁剑。
    可怜薛眉翠和常子开被人当作工具使用,连死都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主人就无与公西铁剑拼斗之必要,这可从他那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得到答案,他再笨也不会笨得与人正面冲突而大打出手,以让第三者得利。
    而他说为着自己而拆炸药,这明明是一种借口,他可拆,就可再装,任常子开再狡猾,也无法猜知他将要把炸药重新装在何处,所以常于开的反叛或者不反,对他来说一点威胁也没有。
    他只是在利用心理战术。
    ——先让薛眉翠勾引常子开叛变,再让他们恶言伤及公西祖孙,然后示恩地将两人送给正在激怒的公西祖孙俩,以消除他们怒意,再以拆除炸药表明立场,并不与铁剑门作无谓之冲突,以增加双方之可塑性。
    这一切计划除了主人知晓外,恐怕无人想得通,若有,也许只有公西铁剑一人吧?因为他也是个中高手,而主人似乎也有意要让他想通其中道理,不时以言语暗示着。
    心理战就有这个好处——明明是知道对方有意讨好,但因自已收实质利益,妥协之机会相当大。
    公西铁剑心情已趋缓和,道:“我倒想问问你,下这张帖子是何用意?”
    主人轻轻一笑:“用意实在很多,也可以说只有一种。”
    “我只要那一种。”
    这是内行人在说话,用意很多,往往是无足轻重的,比如说下马威,炫耀武力或搅乱对方军心等等,问了等于白问,但若只一样,可就真的是那一样了。
    主人很满意地点头:“还是那个意思,要你臣服!”
    这话倒出众人预料之外,今天他所做为都没有要人家‘臣服’之意,但他仍如此说,事情似乎有些相互矛盾。
    公西铁剑也不怎么了解他话中含意。
    主人解释道:“我想那帖子最佳用意莫过于要你臣服,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加重语气:“最重要一点,你的实力出乎我意料之外!”
    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移向王刀。
    公西铁剑被他一点,已能悟通,道:“若是我实力弱了些,你便轻而易举地并吞我们?”
    主人道:“我不否认。”
    “你之所以不用炸药,也是要保住铁剑门的一切,将来为你所用?”
    “我也不否认。”
    公西铁剑冷冷一笑:“你可有想过‘养虎为患’这句话?”
    主人点头:“我想过,可惜我不是养虎者,我不养虎,只用虎去伤人。”
    “可惜有些老虎本就兽性桀骜不驯,很难供人驱使。”
    主人道:“还好你不是虎,较无兽性,你是人,有人性,你会思考,会辨别。”
    公西铁剑冷笑:“所以我才会认为你实在该去研究一下人性,省得将人兽搞混了。”
    主人道:“有时候太了解人性也不怎么好,就像我了解你根本不会臣服我,但我还是来了,这不就比不了解你而来此询问你还多怀一份希望吗?”
    公西铁剑道:“所以你就弄出种种玄虚,以增加你的希望?”
    “我不否认。”
    “你已知道这个希望无法达成,你可有第二个希望?”
    “这个希望不是达不成,而是我不愿花太大的代价而已。”主人淡然地说:“若我想达成还是可以办到。”
    公西铁剑冷道:“试过了你就知道是否如你所想的!”
    他口吻带有一丝挑衅的味道。
    主人点头:“会的!我会的!迟早这天会到来,现在我告诉你第二个愿望。”
    他只说了两个字“联合”。
    “联合?”公西铁剑道:“你我联合,有何用处?”
    “至少我们可以暂时不必为对方而猜忌,你可以专心对付霸王庄,我可以专心对付小小君以及其他人士,这不很好吗?”
    这点倒挺合公西铁剑胃口,但若此就相信对方,难免太嫩了些。
    他道:“要联合可以,我只能答应你近期尽量少与你冲突,并不与你打交道。”
    主人却很满意:“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今天我们合作真是顺利!”
    这算哪门‘合作’?谈联合却不互相援助,谈各自敌人,又不相互合作消灭,这叫叫合作?
    也许主人将‘合作’一事,标准定得很低,只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看来第二个愿望是差得多了。
    既然主人并不想要公西铁剑臣服,炸药又已拆除,双方亦不愿拼斗,甚而已相互‘合作’,这场戏也该收场了吧?
    双方在十分‘融洽’的气氛中散去。
    只留下那张象徵权力、地位的漆木太师椅,向着夜空,投着月光,宛若正等待着天神降临,献着血的祭礼。
    血的祭礼,不是牲畜,而是真确的人——被肢解的人。
    两堆尸体宛如肉铺之牛羊猪,被切得条条块块,腥腥红红,分不清是男、是女。
    叛帮者,为恶者,他的肉欲和正常人一样,他的血也和正常人一样——热的、红的。
    切它,是切它龌龊之灵魂,灵魂左右了它的行动,指使它犯下滔天大罪。
    该杀的是灵魂,不知肢体被解,灵魂是否也一样被肢解?
    一样被肢解。
    ——最少在人们心目中已将他的灵魂肢解得碎碎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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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公西铁剑骤失常子开,生活顿感困扰——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静静坐在书房,凝目注视已将燃尽之火烛,焰火和他一样,静静而笔直地立着、燃着,如果无风,它永远都会如此站下去,陪着他。
    偶而他也会转望昨日常子开坐过的椅子,是怀念,亦或忿怒?
    都不是。
    他在等人。
    窗已开,掠进一名黑衣人。
    公西铁剑立时要他坐下,道:“我还以为你给某种事情耽误了。”
    黑衣人道:“您要我来,我自是全力赶来,不会有何差错的。”
    公西铁剑满意一笑,也不多说废话,道:“柳阴直已归顺神秘人物,势力增强不少,我们不能再等了。”
    黑衣人道:“神秘人物是何来路?”
    “不清楚,功夫高不可测,很难缠,而且他已将目标指向我们,我们不得不先下手。”
    “他已动到我们头上?”
    公西铁剑点头,接着简略说出今晚经过。
    黑衣人道:“他不是已示意双方互不侵犯,而且还杀了本门叛徒?”
    公西铁剑笑道:“话归话,心归心,人心难测,若我们相信他,倒楣的恐怕就是自已了。”他加强语气道:“他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黑衣人点头:“该是不能信任他,你要我如何进行?”
    “暗中剿灭霸王庄。”
    “现在就动手?”
    “嗯!”公西铁剑认真道:“我不能再分神去应付霸王庄,而且我也要你们回到铁剑门,以增加实力。”
    听公西铁剑所言,此人该是潜伏在霸王庄之奸细,但依身材看,他较楚霸王矮得多,当然也不会是楚霸王本人。
    黑衣人考虑半晌,道:“左金枪呢?他是否也要除去?”
    公西铁剑乍闻左金枪,满心恨意已生,切齿一阵,方道:“他不足为虑,放了他,我要他死得很惨。”
    黑衣人点头道:“该没什么问题,必要时,还可逼迫楚霸王。”
    “不!”公西铁剑阻止道:“这件事只能你一人知道,他敢暗中搭救左金枪,可见他不怎么可靠,你也小心点。”
    “我省得。”
    “去吧!早日得手早日回来。”
    黑衣人应声离去,独留公西铁剑。
    他可不怎么开心,显得心情十分沉重,不知是事情使他如此,还是他儿子使他闷闷不乐?
    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总是让为父者牵肠挂肚的。
    烛火将熄,时近五更,一片沉寂。
    这几天在容观秀极力保证之下,众人心情已平静不少,甚而还尽量使自己高兴,其目的只在——不愿小小君为他们而悲戚。
    而小凤也平静多了,她依然不愿说太多的话,对于小小君,她总带着一股无以言喻的难过。
    ——复明的该是小小君,没想到却是她自己。
    就如同母亲希望自已孩子能复明,到头来结果却出乎她想像之外,那种痛苦,难过,真是刻骨铭心,痛澈心肺。
    只因为母亲对儿子之爱心已超乎对她自已之爱。
    小凤现在就是此种情况,她难过,但不能露于形色,她早就决定,她要将眼睛还给小小君。
    不管多久,她都要等,等容观秀替她完成此心愿。
    日丽风和,碧水连天,轻舟微荡,远山含笑,或而带点朦胧雾气,春日佳节,该以此为最。
    船上,几道下酒小菜,几瓶香醇美酒,几人浅酌一杯,融洽怡情。
    小小君完成了替小凤复明之心愿,心情也为之开朗多了,现在他决定将一切有关于赵瞎子,公西铁剑以及楚霸王和候爷的事,一层层解开,然后离开江湖。
    ——他仍希望自已眼睛能够复明。
    离开江湖,就是专为自已眼睛而做的,找寻药草,或等待容观秀的治疗。
    啜口酒,他道:“挂斗兄,我们是否该出去走走了?”
    路挂斗白他一眼,叹道:“怎么走?再走还不瞎闯乱摸?”
    他仍对小小君放弃复明之机会感到气愤,乃叫他“瞎闯乱摸。”
    小小君不以为意,笑道:“瞎猫有时也会碰上死耗子,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谁不走?”路挂斗叫道:“真是交友不慎!”狠狠地再瞪他一眼。
    孟乌龟道:“要走大家一起走,留下来也够憋的了。”
    小小君点头道:“少了你这只乌龟,戏还真的唱不起来!你说说看,你将如何进行你的计划?”
    “我没计划,全看你的!”孟乌龟白眼道:“计划再好也挽不回你的心。”
    话中含意,仍有指责他没照‘计划’将黑叶红花果适当的使用。
    还好这些拐弯抹角的话,小凤可听不懂,否则她将会更难过。
    小小君倒也不跟他们斗气,装蒜道:“好吧!你们没计划,就只有听我的了,我计划可多着,慢慢听吧!”
    停了一下,他又道:“赵瞎子和柳阴直已决裂,现在正投向神秘人,而我们对神秘人一无所知,所以这项工作就交给你去办,你觉得如何!”他还命令式地说:“你不愿意也要愿意。”
    孟乌龟叫嚣:“如我不愿意,你想怎么样?”
    “拆了你的乌龟巢,将你制住武功,然后往你仇家送,等你被整个半死再拉你回来。”
    这个威胁可够重的了,却不知他是否真会如此做。
    孟乌龟咋舌,他相信小小君会来这一套,先前就有过这么一次,他可是铭心刻骨,终身难忘。
    他登时改口道:“其实你不说.我也会查他的底细,这本是我的……我的职业,呵呵,职业!”
    说到“职业”他已呵呵得意直笑,天下除了他,还没有将调查人家隐私当作职业者,他是值得“骄傲”一番。
    被他这么一逗,众人也笑了起来。
    小小君道:“君回,你和我再回水晶门,虽然柳阴直和我们是敌非友,但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许多消息。”
    “随你吧!反正闲着。”路挂斗无精打采地说。
    小小君转向小凤,笑道:“小凤,你的病,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小凤感伤地颔首,道:“好了,不会再累了!”
    小小君满意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想你该回去一趟,告诉你师父这个好消息……”
    小凤急道:“李大哥……”下面那句“你想赶我走?”她没说出口,但那种紧张样,真如被遗弃的流浪儿再度被抛弃般,凄怜而无助。
    小小君立时安慰道:“你别想得太多,我要你回去另有一个原因,我想让你替我传话你师父,说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她,希望她能和我见上一面,你能帮我吗?”
    小凤霎时一展笑颜道:“能,能,我能帮忙,我一定求师父等你来,她会等你的!我一定替你传话,她会喜欢和你谈话的……”
    她激动得快要语无伦次,这可是她第一次觉得是在为小小君做事,就是累倒了,她也不会觉得累。
    小小君要问的无非是她的身世,对于公西铁剑的杀手锏,他最为感到棘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终究不能放手一搏,而造成不幸之事实。
    他问:“你师父……你师父愿意见外人吗?”
    他本想问小凤,她师父是在何处,但觉得不甚妥当,要是她师父交代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一问,倒有点像在逼人家,是以他才改口。
    小凤笑道:“我师父一定会见你的,是你医好我的病,她会很高兴见你的!若她不肯,我会求她,她从来没让我为难过,李大哥你不必担心,我师父会见你的!”
    小小君轻轻一笑,他还是没开口询问。
    孟乌龟可没考虑那么多,问道:“小凤你们住在何处?不知道地方,我们怎么去找你和你师父?”
    “哦!我倒把这么重要的事给记忘了呢!”小凤歉疚一笑,很快就说:“其实我们离峨嵋山并没多远,是在峨嵋山脉末端一座叫天星峰的断崖,只要找到天星峰,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的!”
    她说得很快,很自然,可想而知她师父并没有要她守秘不准告诉他人。
    孟乌龟喃喃念一遍,已胸有成竹,找人可是他的本领之一。
    小凤又道:“这样子好了,我在天星峰等你们,省得你们又找不着了。”
    小小君笑道:“不必如此,要让你等得太久,我可就于心难安了。”
    “不会的!反正我也没事,我等你们!你们要来喔!”小凤转向浣花:“浣花姊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浣花含笑道:“我一定去。”
    小小君道:“浣花,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去办。”
    “你说!”浣花含情地说。
    “到红叶庄。”
    “请洛庄主?”
    “嗯!”小小君道:“洛小双太过任性,现在又和公西绿竹在一起,她一直恨意难消,若再不规劝,恐怕后果不堪想像。”
    他又道:“也许只有洛庄主能将她带回去。”
    浣花道:“这事交给我好了,你是否要找个时间和他会合?”
    小小君想了想,道:“也好,再过一个礼拜,如若你请到他,就到襄阳醉醉酒楼等我好了。”
    “我等你来。”浣花深情地说。
    小小君想得很多,他想先到柳阴直那里探查一下有关赵瞎子和神秘人的消息,若有最好,若没有,则换个任务,帮楚天观找寻云湘君,如果全部落空,就折回霸王庄,必要时劫走左候爷,以便进行探询有关他儿子之事。再则打探楚霸王近况,以及霸王庄种种。这些如若顺利则罢,若不甚顺利,则只有到天星山找小凤她师父以了解小凤身世,和她与公西铁剑之关系……
    一切他都想得有条不紊。
    他也在想,如若无意外的话,此次行动将有所收获才是。
    可惜他一直没想到柳阴直已归顺神秘主人。
    他这么一回去,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了吗?
    无可否认,答案是正确的。
    再饮几杯,他们已各自分散,进行小小君付予他们之任务。
    小小君登上陆地,他仍没发现或探询到近几天有关武林之局势。
    他仍和路挂斗直奔天目山柳阴直老巢。
    老巢仍在,只是局势已变。
    老巢果然一丝不变,就连那栋被烧毁的房屋,现都已复建如初,只五天不到,一栋宫殿式的房屋已建妥,这份能耐,并不多见。
    石块加上料都是硬质东西,不像泥墙,要等水分干涸变硬才能施工架梁盖瓦。
    石块一叠,木料一架,马上梁成栋起,琉璃瓦随即可以盖上,再加以整饰,只要人手、材料足够,五天之内一定可以建成一间房屋。
    宫殿式的也一样。
    他们动用了两百七十三人,包括土木师父、石工、木工、油漆工、雕刻工、设计家、书画家、银器工、装璜家、刺绣家……一切先前造这种房子的人,都被一起带到此地,一起工作。
    人虽多,看起来有些杂,但却各司其职,按步就班,如期完成。
    通常玩命的时刻,大伙都较为认真,也不得不认真,赶夜班总比常睡不醒好。
    他们大费周章地复建,到底为了什么?
    主人欣然地就坐于上次他坐的那张太师椅。
    景物依旧,现在他成为真正的主人了。
    他用一种很安详和自大的口吻对柳有直说:“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重建这栋房子?”
    柳阴直也坐着,但那椅子比起先前可躺卧的‘龙椅’要小得多了。
    他只轻轻点头,没有答话。
    主人很快就解释:“为了小小君。”
    “为了他?!”柳阴直不懂,他在等着另一种解释。
    可惜主人并没继续解释下去,反问:“你对七香长堤感觉如何?”
    柳阴直沉默良久,才说:“放走公西铁剑有点可惜。”
    “你想让我们火拼?”
    柳阴直没回答,他当然希望双方拼个你死我活。
    主人没再追问,已笑了起来:“我可不认为你会替我拼命。”
    停了一下他又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要和他拼命,那是不智之举,我只是想掂掂他的斤两,结果很出乎我意料之外。”
    “你只是想探探他的实力?”
    “不错!”主人再次肯定回答。
    他要赵瞎子大费周章地制服柳阴直,然后再约斗公西铁剑,不惜奉上两条人命.为的只是想探探公西铁剑的实力?
    柳阴直心头苦笑不已,他一直以为是主人临阵改变主意,没想到真有那回事,不得不佩服主人心机之深沉。
    他道:“结果呢?你想结果该如何对付他?”
    主人轻笑不语,这笑代表着他早心有成竹,只是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而已。
    虽然不知他内心怀着何种鬼胎,但可想像,不能正面对付一个强敌,只有以侧面方式对付了。
    他很有趣地回答:“结果是不对付他,改对付小小君。”
    柳阴直更不懂了。
    主人笑道:“理由很简单,我已和他妥协,得以留有足够的力量对付小小君,如此而已。”
    就连公西铁剑都不相信此次‘合作’,他会如此就相信?
    不会,柳阴直也知道这不是理由,他也知道主人已想好或者已暗中对付公西铁剑,而对付小小君只是他的另一项计划,不可能因七香长堤一事而改变了他的方针。
    他也不再问,问也是白问,他只等他说明如何对付小小君的方法。
    主人很快就将方法说出:“小小君会回来,当他回来时,就和上次你对付我一样,将他扑杀。”
    他又问:“这屋子构造是否比上次更加坚固?”
    柳阴直回答:“缅铁加粗一倍,除非是神仙,恐怕无人能脱逃。”
    主人道:“小小君不是神仙也离不了多远,光靠这个还不够。”
    “弓箭手、霹雳弹都已照你旨意备妥。”柳阴直冷笑道:“只怕他不来。”
    “来!他一定会来。”主人很有把握地说:“我了解他,他一定会来。”
    柳阴直表示不信,轻轻哼了一声。
    主人瞄着他,然后沉森森地笑了起来。
    “我想你有明白的必要。”他道:“你不是曾经和小小君合作过?”
    “那是以前,恐怕七香堤一事,早就传进他耳朵里了。”
    “这可分两种情况来解释,一是他已知晓,二是他根本不知晓。”主人很快就加以解释:“第二种解释可能性较高,因为自从他获得黑叶红花果以后就一直没出现过武林,很明显,他是去治疗眼疾,在未痊愈之前,他不可能出现武林,也就得不到这消息了。”
    柳阴直冷嘲式地道,“你别忘了路挂斗,还有那只乌龟。”
    主人对他轻笑:“我想你也明白他俩的心性,我不认为小小君在疗治眼睛,他两个有那种心情跑出来乱逛。”
    他倒挺了解路挂斗和孟乌龟。
    柳阴直也懂,但他只在拆台,道:“要是小小君吩咐他们呢?”
    主人在笑,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问题有点吹毛求疵,有点不了解小小君。
    小小君最了解路挂斗和孟乌龟,若是自己在动手术,就是打死他俩,也赶不走,更甭想交代他俩去办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柳阴直见他不回答,心头亦不是滋味,他也懂这个情况,只是近几天被压迫,容不得他静下心来想这些问题,现在受主人不愿回答之‘轻视’实在令他十分难堪。
    主人也不愿他太过困窘,笑了笑,道:“你所说的就是第一种情况了。”他加以解释:“如若小小君已经知道七香长堤一事,而他未见双方火拼,定会起疑心,那么,解开这谜的最佳人选,恐怕就是你了,我想天底下还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使小小君却步,所以他还是会来。”
    “会来也恐怕没那么容易使他入彀。”
    “所以我才急着要赶建此栋屋子。”主人解释道:“如若小小君不知情而来,少了一栋屋子,他当然会起疑。如若他早已明白,那他也会知道你曾经为我烧过一栋房子,只是他不晓得是哪一栋,虽然来此或而会起疑,但他本就为解疑难而来,退缩机会可能不大,最重要一点,他必定想不到房屋能在短短时间内复原,再加上上次路挂斗曾穿瓦而出,他对此屋当然戒心是很低了,也就让我们有机可乘。”
    他再解释:“我也曾经相信路挂斗破瓦一事,差点丧命在你手中。”
    看样子,他是算得巨细无遗,只不知小小君能否如他心愿。
    柳阴直现在特别希望小小君能躲过此劫,上次合作,总让他觉得相信小小君总比相信别人好,和小小君合伙总比和其他人合伙好。
    主人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赵瞎子呢?”
    “在房里。”
    “叫他来,我有事找他。”主人自言自语道:“我差点忘了小小君可能有复明之可能,非借用他的水晶变不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催化、带动事情演化的东风。
    东风已起,起在月夜。
    小小君和路挂斗已奔至天目山万断峰后,那家古宅,他并没发现把守的楚天观。
    屋前那盏神奇诡异的风灯亦暗着,无人。
    路挂斗感觉有异,道:“柳阴直是否已搬了家?此处怎会没人?”
    小小君摇头道:“这是外围,是一种障眼法,随时可以变换位置,以收神秘之效果,可惜没碰上楚天观,否则也可向他打听一些蛛丝马迹。”
    路挂斗道:“我还是感到有些不妥,怪里怪气的。”
    小小君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疑心病了?”
    “这不是疑心病,而是正常反应。”
    “你反应什么?”
    “反应此次行动凶多吉少。”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好像我们每次行动都是如此吧?”
    “这……”路挂斗搓搓脸颊,苦笑道:“好像是如此。”
    “所以反应归反应,我们还是要走。”
    考虑一下,路挂斗道:“来明的,还是暗的?”
    “暗的!被发现后再来明的。”
    “这……好像我们每次都是如此吧?”
    两人视目而笑。
    好像他们两人每次都如此默契。
    几个翻腾,小小君已飞向庄院屋顶,路挂斗亦轻如飞燕地飘至。
    他道:“灯火通明,一切没变。”
    几座回廊灯光亮如白昼,小桥流水,丛花碧竹倒映湖中,宁而静。
    一切如故。
    小小君却起了反应,皱皱眉头,道:“一切如故,只是多了些油漆味。”
    经过几许训练、考验,他的鼻子比猫还灵。
    路挂斗白他一眼,道:“别的不闻,你闻油漆干嘛?红墙大柱多的是油漆,我不用闻,想就能想出那味道!真差。”
    小小君苦笑:“这油漆很新,味道……”
    路挂斗截口道:“味道很浓是不是?他娘的刷毛坑也容得你关心?赶快办正经事吧!”
    小小君被他一说,再也不好意思再谈油漆味。
    偌大一座庄院,平常装修、粉刷,本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小小君之所以特别起反应,也许是所谓的第六感吧?
    但此种感觉很快被路挂斗岔散,也可能他想也想不到一栋房屋能在短短五天之内盖起来,所以很快将此事淡忘了。
    这真是要命的淡忘。
    路挂斗想想,道:“这样找柳阴直恐怕不大容易,倒不如来明的!”
    小小君笑道:“我没意见。”
    路挂斗瞄向他,叫道:“我本要你出些主意,你怎么这么快就回答我?”
    他只是“建议”,想让小小君“决定”,可是小小君回答太快,倒让他有些不自在,好像“决定”在他,而小小君只是“同意”而已。
    小小君笑道:“反正我们是来找人,迟早都要和柳阴直碰面,明的、暗的都是一样结果,你不是也想得很清楚了?”
    路挂斗这才满意点头:“我早就这样想过了,看我的!”
    他叫人的绝招真是有一套。
    唱歌,唱他三岁时娘教他的儿歌,唱得津津有味。
    一个大男人跑到人家屋顶上唱儿歌?
    也许这种事只有路挂斗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连小小君都感到不好意思,稍微地闪到一边去,让他自由发挥。
    他的歌声并不好听,醉了的猪,也许叫的就是这种声音。
    很快地,水晶门已起骚动,当然正主儿柳阴直也赶来了。
    路挂斗甚为满意,道:“功力果然不同凡响,一‘唱’见效。”转向小小君,道:“柳阴直来了!”
    小小君会意,翻身飘下,落于小桥。
    柳阴直马上凑前,拱手道:“原来是小小君去而复返,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路挂斗亦飘身落地,道:“不必客气,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我的歌只唱到一半!”
    他有一种余兴未尽之感觉。
    柳阴直只能陪笑,这种事,不怎么好回答。
    小小君歉然道:“深夜打扰,实不应该,还请门主见谅!”
    “哪里!远来即是佳客!请至厅堂,让老夫尽尽地主之谊可好?”
    “打搅了!”
    三人已步向那栋殿堂。
    小小君有意无意地问:“门主,你这座殿堂似乎是新盖的?”
    柳阴直霎时如被抽了一鞭,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有以干笑来掩饰,他真以为小小君已发现其中秘密,其下面计划也不知该不该进行,他可以倒向小小君,也许翻身的机会还来得快些。
    正迟疑不定之际,路挂斗已叫道:“你少胡扯,别以为闻到了什么狗屎油漆味,就扯那么一大堆废话,新盖是新盖的,只不过补我那个洞罢了!呵呵……”
    一想到撞破屋顶那趟事,他已陶醉了。
    小小君笑道:“屋顶补好了,可能就再也撞不破,一定比前次耐用得多了。”
    柳阴直干笑不已,从小小君答对之间,他感觉小小君只是怀疑,并未确定,犹豫之心又更加犹豫了。
    他干笑:“屋顶是修好,至于耐用与否,就不得而知了。”
    路挂斗得意道:“有机会试试,就可以知道答案!”
    他还真想再撞一次。
    小小君笑道:“别老是给柳门主添麻烦,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
    他竟然比柳阴直更快跨入殿堂,柳阴直只好提心吊胆地跟后进入。
    殿堂依旧,至少用上去是如此,若用感觉的,就不怎么一样子,例如小小君觉得油漆味过浓。
    奉上香茗,三人靠椅而坐,柳阴直仍坐在那张太师椅,面对小小君,大得多,也威严得多,即显得很不自然。
    小小君很淡然地告诉他:“柳门主,你今天显得很不自在。”
    柳阴直强作镇定,道:“没有吧?老夫一向如此。”
    小小君笑道:“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能隐瞒,说话的声音就是其中之一。”
    “你感到我有异样?”
    “异样有多种。”小小君笑道:“你本来在说话之中,都有一种阴沉而老练的语气,今天你没有,你很热情,装出来的热情,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等柳阴直回答,他又道:“你有所图谋,是对我,所以你才会对我如此热情。”
    小小君果然非比寻常,能在说话之际,轻而易举地就猜出对方心思。
    柳阴直脸色微变,没想到此次计划这么早就泄了底。
    路挂斗闻言亦紧张瞪向柳阴直,叫道:“老贼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柳阴直不时捏着扶手,不安之态毕露无遗。
    小小君再次逼言:“你有了麻烦?”
    柳阴直不语。
    “你受到威胁?”
    柳阴直猛咬牙关。
    路挂斗叫道:“你还不快说?”
    小小君道:“你有了压力,而且这压力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你身边!”
    蓦然柳阴直已哈哈大笑起来:“不错,老夫有了压力,老夫情不得已,可叹你明明发觉了,为何还往鬼门关闯?”
    他几经考虑,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身入险境,弄不好主人来个通杀,实在划不来,只好舍弃小小君了。
    路挂斗已气上心头,大吼:“柳阴直你给我记着,你马上就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了,我要拆了你的骨,挫断你的筋,要你活不成,死不了!”
    柳阴直冷笑:“我现在依然完好如初,将来依样会如此,光说话是成不了事的。”
    “好!”
    路挂斗气极,已想往前冲,这时小小君将他拦下:“挂斗兄,稍安勿躁,总得将事情解决了再说吧!”
    路挂斗憋了下来,叫道:“要问快问,也好让他早些收到报应!”
    柳阴直冷笑:“垂死之人,知道得太多也是枉然,老夫不一定会告诉你们。”
    小小君很有自信道:“你会的!如果你想通我为什么知道秘密又跟你进来这栋厅堂,你就会告诉我你的一切。”
    这句话可把柳阴直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对呀!小小君为何明知故闯?
    他不怕死?他很自大?
    不,只要了解小小君的人都知道他很珍惜生命,绝不会拿生命来开玩笑,也明白他是个很小心的人,“自大”两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但他却闯了进来?活生生地坐在椅子上,有说有笑?
    只有一个可能。
    ——他有把握,有准备,已想妥对策。
    这无疑又是给柳阴直一个难题——假如小小君活着逃出去的话……
    再三衡量,他当然不愿将自己逼入死巷,放软口气:“你问吧!”
    他想人死了,一了百了,告诉他也是白说,若是没死,说了倒有一份人情在。
    小小君对他反应甚为满意,已开始问:“控制你的可是那个神秘人?”
    “正是。”
    “你跟他对过手了?”
    “他……”柳阴直犹豫一下才点头:“对过了。”
    “所以你就屈服了?”
    “嗯。”
    “赵瞎子呢?”小小君特别强调这个问题。
    然而柳阴直呐呐不能成言,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有难言之隐。
    “他还在?”
    “在。”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你认为我还能问你什么?”
    他觉得柳阴直有许多话不敢说出来,问了也是白问,倒不如让他自己选择能说的,说多少算多少。
    柳阴直考虑一下,道:“除了有关那位神秘人和赵瞎子,其他的你都可以问。”
    小小君点头道:“水晶变呢?”
    “已被赵瞎子拿回去。”
    小小君感到有些意外,但只轻轻一笑,又问:“楚天观还在?”
    “前天就已不见人影,想必已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小小君盯向柳阴直,具有压力性地说:“你可曾掳走左金枪的老婆云湘君?”
    柳阴直沉默良久才道:“有,我本想利用她来钳制金枪堡和霸王庄,看来现在是用不着了。”
    “谈个交易如何?”小小君道。
    柳阴直在听。
    “放了她。”
    “放了她?!”柳阴直诧异。
    “对!”小小君笑道:“至少在我活着离开之后,你该放了她。”
    “要是你死了?”
    “那你放不放,我都一无所知了。”
    柳阴直考虑一阵,点头:“我答应你。”
    小小君满意轻笑;“我先向你道谢。”停了一下,他又问:“对于神秘人物,你当真不能言?”
    “不能。”柳阴直肯定回答。
    “那我们好像没什么好谈了吧?”
    路挂斗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立时吼道:“这最好不过了。”
    他已冲向柳阴直,快如饿虎扑羊群。
    他快,小小君更快,快如电殛。
    柳阴直也不慢,猛扣机关钮。
    砰地巨响。
    殿堂已闭如监牢,轩闭门关,柳阴直随椅子倒转,如幽灵般消逝无踪。
    利箭如雨,四面八方涌向殿堂,光听那急忙之咻咻声,就足以使肌肤暴如棉花糖。
    谁知此时殿外已传出大喝声。
    “小小君逃出来了——”
    乍见屋顶,两尊人影窜得好高,好高。
    那不是小小君和路挂斗是谁?
    原来小小君射向柳阴直,不是冲向他,而是想截住路挂斗,拉着他的手,反身再射往屋顶。
    砰地巨响,他们也同时破瓦而出。
    连主人都无法轻易扭断的缅铁,再加一倍粗,竟然仍无法困住小小君?
    他那身能耐实在令人不敢揣测。
    这也就是他能入险地而处之泰然之原因?
    答案该是肯定地,因为他破屋而出,并未受到任何威胁、阻碍。
    箭不再射往屋内,而射往天空,一支支利如毒蛇噬人。
    小小君的摘星手对这玩意儿最是有效,一抓一放,比抓稻草还容易。
    再一个腾身,他们已安全落入另一屋顶。
    而此时已有人射向他,还冷笑不已:“你逃不了的!”
    那人身手是一流的,能趁小小君前势已竭,后力未生之际突袭,光是脑袋瓜子反应,就非常人可比。
    小小君推开路挂斗,封出几掌,只想试探来人功力如何,一触即往地面窜,惊愕叫道:“是你!”
    来者正是那位神秘人。
    他冷笑:“不错!是我,今天非将你撂倒不可!”
    出手之间,又是猛狠如狼。
    小小君甚忌讳他的武功,并不敢大意,出手尽是走偏锋,想以灵巧弥补较弱之功力。
    此时更传出一声大吼:“掠阵——”
    赵瞎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向众人以极俱权威的态度吼叫着。
    众人散去,只留几名好手缠住路挂斗。
    小小君轻轻一笑:“没想到该到的都到齐了。”
    主人道:“所以你非把命留下采不可!”
    “再说吧!”
    小小君但觉情势相差悬殊,不宜硬拼,走为上策,当下运足功力,以一种极为巧妙的身形闪过主人的攻势,再一挂掌,天禅指已点向主人“巨阙”、“天突”两处大穴,想趁他引掌封劲时,再取巧罩向主人背面,能得手则得手,不得手也有个机会可脱身。
    谁知事情颇出人意料之外,以主人那种高强的身手,竟会避不开小小君诱引的指劲?
    一被点中,他已如断线风筝般往下栽。
    不但小小君感到意外,连柳阴直都不敢相信,主人只一招未到就已败阵?
    赵瞎子更是恐慌,整个人已抖了起来。
    小小君可是玲珑心思,虽感意外,但觉机不可失,霎时劈出三掌,分三种不同角度击向主人。
    就这样,主人受了三掌,吐出一大口鲜血已倒地奄奄一息。
    众人心目中早已成为武功“偶像”的主人,竟会如此不济就翘了?
    正在惊愕之际,赵瞎子狂叫,打开水晶变,虽笨拙,却也快速地奔往主人。
    “快困住小小君——”
    喊归喊,众人却惧于水晶变威力,皆不敢靠近,甚而往后逃开。
    红光乍见,已有人不幸被照中而哀嚎而溶化。
    小小君深怕路挂斗受到波及,急叫:“君回咱们快走!”
    登时掠向路挂斗,逼退几名黑衣人,拉着路挂斗已往南边掠去。
    蓦然南方射出不少银弹,轰地直爆,原来埋伏的霹雳弹,又将小小君逼回。
    盒子一盖,红光乍失,众人一涌而上,想来个以多胜少。
    小小君不停拒敌,但敌人不断,想走,外围又有霹雳弹,实在不怎么好突围,就此下去,不被杀死,也得被累死。
    最后他只好冒险——抢水晶变以拒敌。
    心意已定,登时扑往赵瞎子,来个强取。
    赵瞎子亦不落后,水晶变又开,整道红光往小小君射去,若是常人,早已遭殃。
    然而小小君对付水晶变已有相当经验,在红光射出之际,他已抛出方撕下之衣角,借此罩住盒子,再一个翻身,一连转了七个筋斗,掠向赵瞎子身后,摘星手奇快无比地抓向盒子。
    事出突然,赵瞎子穷于应付,终究宝物失落,急如热锅蚂蚁,大吼:“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小小君得手后马上叫喝:“君回快闪向右边!”自已张着水晶变掠向左边。
    众人深怕红光,皆作鸟兽散,来不及者皆伏于地面,以防止眼睛被照瞎。
    路挂斗避向右侧但随即追向小小君,双掌齐出,多少捞回一些油水来。
    小小君再次腾空,银弹又袭向他,猛扭雄腰,身形已美如飘雪般地再掠高三丈余,划出青虹,轻而易举避过银弹,在此同时,他手中水晶变已丢向射出银弹之隐密地方。
    霎时隐密处一阵骚动,人员四处逃窜。
    小小君利用此空隙已偕同路挂斗掠过防线,绝尘而去。
    柳阴直实在没想到如此周密之计划,竟然仍被小小君逃离?
    事实上此计划之最大败笔在于——高估那栋殿堂之能耐。
    如若殿堂能困住小小君,一切计划将会十分顺利。
    但如若被小小君冲破殿堂呢?
    也许还可仰望主人之神功。
    可惜主人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已种下第二败笔。
    有了两次失误,若能再困住小小君,不是痴人,就是在做梦吧!
    赵瞎子泛白之眼珠瞪着小小君消失之方向,连倒在他脚下之主人也不管了。
    他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想必不甚好受吧!
    柳阴直很惊愕,但目光触及赵瞎子,心情似乎渐渐平静下来,对于主人之受伤,小小君之逃离,似一下子全然和他无关般。
    ——他仍在人家掌握之中,他人生死、胜败,又有何干?
    赵瞎子走向他,怒道:“你说殿堂能困住他,结果却让他跑了。”
    柳阴直冷笑道:“我只说加粗一倍缅铁,我可没说一定能困住小小君。”
    “你作了手脚?”
    “事实上你们一直在旁监督。”
    赵瞎子不说话了,从起造房屋到完工。柳阴直只不过提供一切设计图样,以让屋子和以前一模一样而已,想插手作手脚,实在难如登天。
    两人想不通小小君为何能破瓦而出,很自然地走向殿堂。
    手腕粗的缅铁很整齐地被削断,宛若利刀切萝卜一样平滑如镜。
    缅铁是被削断,而不是被扯断。
    有何宝刃利器可以削断将近刀枪难断的缅铁?
    赵瞎子登时怨恶道:“寒露弯月雪?我忽略了小小君的随身宝刃。”
    是“寒露弯月雪”所斩断的。
    难怪小小君有恃无恐,入险地而能处之泰然,谈笑风生。
    这个大错误,当然使他们全盘皆输,而且输得还有点心甘情愿。
    “救伤去吧!”赵瞎子感叹地说。
    还好,主人虽被伤得不醒人事,却没送命,否则真是一错定终身。
    明月如水,凉而透明,洁而静默。
    小小君并没走远,他躲在天目山腰下。
    路挂斗不解:“李歪歪,都已翻了脸,你还窝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你还想再扯他们一次?”
    小小君整理一下划破不少隙缝之衣衫,苦笑道:“我只这么一件衣服,再去,可能就要光着身子出来了。”
    路挂斗道:“这次破瓦,破得比上次辛苦,差点连衣服都赔进去。”他又问:“既然不想再回去,你留下来干嘛?”
    小小君道:“等人。”
    “等人?等谁?该不会是那些混蛋吧?”
    “是云夫人。”
    “云湘君!”
    小小君点头。
    路挂斗犹豫问道:“你真以为柳阴直会放人?”
    “他会的!”小小君解释:“他掳去云夫人,目的只不过是在要挟金枪堡及霸王庄,现在左金枪已瞎,霸王庄又一蹶不振,云夫人已失去其价值,最重要一点,他已答应我放了她,现在我既然没死,甚而还伤了那位神秘人,他有巴结我的必要。”
    路挂斗也认为小小君说得很有道理,想了想,问:“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何时放人,就在此干耗?”
    小小君道:“楚天观离开时,柳阴直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可见他并不想为霸王庄之事而烦心,也就是说他已没那种心情去理会这种事,云湘君留在他手中,更是一层负担,我想依他的为人,该会将负担及时抛弃才对。”
    路挂斗淡然道:“希望你算得没错,否则我可憋死在这里了。”
    小小君笑道:“我们也非等到人不可,错过今晚,如若等不着,我们就走人。”
    “要是有其他喽罗呢?逮是不逮?”
    “大一点的逮,小一点的可能派不用场,放了他们。”
    “好吧!等就等……”路挂斗席地而坐,正想拿起葫芦喝口酒时,赫然发现葫芦不知何时已被砸破,只剩绳索,狠狠地捶地,叫道:“这些天杀的,专找一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出手,真他妈的不是人。”
    小小君笑道:“这倒让你有了戒酒的机会,你该庆幸才对。”
    路挂斗白眼:“戒个鸟?分明是想憋死我老人家!”
    他搓着脖子,舔着舌,十足酒鬼像。
    小小君笑道:“忍着点吧!还有一天可挨。”
    路挂斗抱怨:“没酒还真难挨!都是那什么臭主人……对了!”他似乎想到什么,问:“你上次不是碰上那主人,也和他交过手,他的武功不是很厉害?”
    小小君笑道:“说你也不信,此人不是真正的主人。”
    “什么?他不是真的?那真的主人在何处?这么重要的行动,他怎会不参加?”路挂斗不敢相信地惊叫着。
    小小君道:“为何那人不参加此次行动,我并不知道,若要猜,我猜他是无法分身,这问题将来再做打算,至于他是假的,我倒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你快说,他何处露了底?”
    小小君道:“你可曾记得我们和柳阴直一同暗算赵瞎子一事?”
    路挂斗道:“当然记得,后来赵瞎子被那人所救走。”
    小小君道:“当时我们追出不远,忽然那人已一分为二,而引开我们走向分道,结果你们一无所获,我却截住了那人,后来我和他交手,他将败北之际,真正的主人出现,所以他才能安全脱困。”
    路挂斗叫道:“这等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当时有柳阴直在场,而我又急于获得黑叶红花果,是以才将事情给隐瞒。”
    路挂斗道:“这么说今晚那主人,就是你先前所对付的那位了?”
    “不错,正是他。”小小君道:“因事出突然,我一时没感觉出来,但当他被我击中之际,我已明白他是假的主人。”
    “也许真的主人正躲在暗处。”
    小小君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一直想求脱身之机会,结果还差强人意。”
    路挂斗不解道:“照你这么说,那个真正主人又是谁呢?”
    小小君苦笑道:“很难讲,说不定假的又会变成真的,他也会九幽真经上的武功,就算不是真正主人,也和他过从甚密,只要从他身上下手,不难查出原凶来。”
    路挂斗神秘一笑,道:“你别装了,你一定猜到他是谁,只是不愿告诉我罢了。”
    小小君苦笑道:“你别逼我,我只是怀疑,而且现在眼睛不便,行动起来未免有些不甚如心愿,凭猜的,可能就靠不住了。”
    路挂斗笑道:“我相信你,如若你猜不出来,天下恐怕无人猜得出来了。”
    他又加一句:“你是每猜必中。”
    他说这句话就好像猜的人是他而不是小小君,而是他每猜必中,那种得意神情,真让人觉得他真的猜中了呢!
    小小君苦笑:“如若能每猜必中,我干脆去混赌场,说不定现在已是全国首富了。”
    路挂斗眯眼道:“在我记忆中,你赌博好像没输过?”
    “可惜就输在你手中,是以我至今仍是两袖清风,今天还穿了五彩花洞装。”
    路挂斗尴尬一笑:“迟早有一天,我会替你赢回来……”
    “很难!”小小君轻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有酒鬼和赌鬼这两种人?”
    他自已解释:“因为有人每喝必醉,每赌必输,愈醉愈喝,愈输愈想赌,他以为每次都不醉,但每次都醉了,他以为每赌都能赢,或者总会赢一次,结果每次都输了,这是他们终身奉行不渝的信条,至死亦是如此,所以离‘鬼’也不远啦!所以‘酒鬼’和‘赌鬼’方能名留千古,历久弥新!”
    他这句“终身奉行不渝”说法可真妙,似无此心,却有此行。
    似无奉行,却在奉行。无形中已被行为左右了思想,欲罢不能。
    用“终身奉行不渝”来解释一个“瘾”字,实在令人叫绝。
    路挂斗只有尴尬地笑着,他说此话少说也数百遍,然而就无一次能实现,很差。
    他叹道:“现在没酒,我可当不成酒鬼了,你别在挖苦人。”
    “有个地方有酒。”
    “在哪里?!”路挂斗登时忘了他刚说过“当不成酒鬼”,眼睛瞪得比什么都大,喉头直发痒。
    小小君在笑,笑中含意当然相当明白,他是在试探,结果对路挂斗反应相当满意,所以他在笑。
    路挂斗见着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笑,登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禁老脸一红。
    “你在寻我开心?”
    “你不配合,我能吗?”
    “我……”路挂斗直搓着脸,尴尬之至。
    小小君哑然一笑:“算了,看你难过的样子。其实世上少了你这个酒鬼,还真无法协调!”他问:“你想不想喝?”
    见路挂斗一副馋样,他甚不忍,想替他解馋。
    小小君有颗玲珑心,虽眼瞎,但能凭听觉经验,猜出他人心态,甚而动作、模样,是以他能知道路挂斗此时之馋样,正是所谓的“眼盲心不盲”。
    路挂斗虽困窘,但仍回答:“如果有的话……”
    小小君颔首笑道:“酒当然有,只不过较难找而已。”
    “妈的!多难找?找别的我可不敢讲,说到找酒,我路挂斗敢说天下无双!”路挂斗想再扯,却已想到自己现在不就无法找着?
    舌头是闪了,但他马上补充:“我是说只要某个地方有酒,而酒坛不知藏在处时,我自能找着,像现在在荒郊野外,我也没办法了。”
    小小君笑道:“你潜回先前楚天观和咱们碰面那栋古宅,多少可以找到一些锅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挖出陈年老酒。”
    “那儿有老酒?”
    “也许。”小小君解释:“那座古宅,地居深山,和外界隔绝,一切东西大都得靠自己生产补给,酿酒自是理所当然,就不知它是否已被挖走。”
    “没有!没有!哪有这回事?酒一定还在。你等我,我这就去挖。”
    路挂斗登时性急,满怀希望地就往林中奔去。
    小小君担心道:“小心点,天亮以前一定要赶回来,知道吗?”
    远远传来路挂斗回答声,他已走远。
    小小君静静地坐下,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那位神秘人,他竟然会九幽真经上的功夫?那么他和公西铁剑又有何关系?公西铁剑的碧绿断魂掌也是源自于九幽真经,是巧合,还是……还是根本就是同出一源?
    想了许多,他只觉得世上练此功夫的人还不在少数,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牵连。
    当时公西铁剑极力想隐瞒自己武功,似乎有不得已之苦衷,虽然事后得知他未练全,但也不必如此恐慌,他为何而慌?
    为怕泄露武功?为了某人?
    如若为了某人?那人是谁?
    难道会是那主人?他的功夫比起公西铁剑要厉害得多了。
    但七香长堤一事,他们是对立的。
    会是演戏?因为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
    小小君不想了,再想下去,可能会导入歧途,为今之计该是先找线索,搜集资料,现在凭空瞎猜,甚为含糊不清。
    五更已过,东方乍现红光,似想冲破沉郁的天空。
    像极了水晶变那道要命的红光。
    路挂斗果然不负使命,天亮以前就赶回来。
    他抱着两坛斗大酒瓮,兴高采烈地叫着,全然不把置身险地放在眼里。
    他为了那两坛酒而叫,自是醉鬼特有的表现。
    酒泥已开,芳香四溢,照小小君判断,这该是陈年茅台,够劲道,只不知路挂斗醉了没?
    他该醉,却没醉,酒气冲天,仍一本正经。
    醉鬼也有醒着的时候,比如说,他又闻到,见着酒,黄汤的时候,他是醒着。
    现在他是醒着的,说出话儿也很动听,尤其是在小小君的耳朵听来。
    小小君现在最想听的是——他所等的。
    “李歪歪你看,我给你带来礼物。”
    礼物不是酒,而是人。
    白发者妪,素青罗衫,虽老,却看不出一丝老成,温雅气息形诸于外。
    “是云夫人?!”小小君惊讶地说。
    路挂斗得意:“不是她,还有谁会留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我不但找酒厉害,找人也有一套吧!”
    现在倒让他逮到吹嘘的时候了。
    “我只这么一瞪眼,就找着云夫人,只那么一跺脚,就将酒坛给跺出来!呵呵!天生奇材,必有所用!”
    小小君轻声道:“醉鱼,别忘了还有云夫人在。”
    路挂斗登时觉醒,困窘一笑,朝云夫人:“老夫人,我只是说说罢了,请别见怪。”
    云夫人轻轻一笑:“哪儿话,我想感激你都来不及,哪会见怪?”
    话声如歌语,悦耳而细腻。
    小小君拱手:“在下李小小,拜见夫人。”
    云夫人回礼,道:“小小君,刚才路壮士已向我提及你,多谢你伸手相救,使老身免于身困囹圄。”
    路挂斗笑道:“老夫人,对他不必客气,救人的事他只是说说罢了,算不了什么,还是谈一些您的事如何?我想您也想知道,我也很想知道,不如大家早些知道,呵呵!”
    他觉得说出这番话很有道理,已偷偷瞟向小小君,神情得意,他是需要小小君赞美,小小君却没有。
    “云夫人,请原谅敝友快人快语,口无遮拦。”
    这就是他给路挂斗的赞美:“口无遮拦。”
    路挂斗真不是味道,不过小小君又对他一笑,他又得意起来。
    这笑,已表示小小君是赞同他,那句“赞言”,只是说给云夫人听的。
    云夫人回答:“路壮士乃英雄豪杰,自是不拘小节,老身亦有同感,只是让他先说出口罢了。”。
    她也甚希望知道近些日子有关金枪堡之一切事情,有路挂斗如此一言,亦省去不少客套话。
    小小君笑道:“夫人说得是,晚辈自是将所知之一切告知夫人。”
    接着他将武林近况说了一遍,并强调金枪堡和铁剑门之恩怨及冲突。
    伤心事,总免不了要让人难过一阵,云夫人也免不了,但她年事已高,情绪也较易控制,感叹几声,也就将一切伤心事承担下来。
    她道:“你很想知道有关公西铁剑的一切?”
    小小君否认:“他和左候爷是师兄弟,也是夫人的二师兄,我只知道这么多。”
    云夫人静静沉默一阵,整理一下心绪,方道:“他是我师父的儿子。”
    “儿子?!”小小君和路挂斗惊愕不已,怎么会从徒弟变成儿子了?
    云夫人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连侯爷也不晓得。”
    “你是如何知晓的?”小小君问。
    云夫人道:“在我将嫁给侯爷之际,他和师父争吵,无意中被我听到,我才知晓此事,后来师父不久就去世了,事情一直没说出来。”
    “他为了你,才和你师父争吵?”路挂斗问。
    云夫人含泪点头,似乎又是一段伤心事。
    “他一直很喜欢你?”小小君问。
    云夫人叹道:“起初我一直以为这段感情只止于师兄妹之间,没想到他却……他却……”
    接下来她无法说出话,神情颇为激动。
    小小君没逼她,这正是关键,逼她,也许她会说,但他不忍心。
    ——人总有隐藏过去痛苦之权力。
    但路挂斗可想不了这么多,他立时说:“他却如何?他是否做了可恶的事情了?”
    云夫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阵,心情较为平静,才道:
    “他做出了令人发指一事。”
    小小君、路挂斗默然倾听。
    “新婚前夕,他侵入了我的卧房……”
    任何人都想像得出,她所要说的是什么。
    女人对于此种事情,往往甚难启口,因为这些系着她的名节,甚至于生命。
    小小君为求确定,虽不愿,仍开口:“他凌辱了夫人?”
    “不,他没有。”
    “没有?!那他……”
    小小君和路挂斗都十分不解,若非如此,她又有何好紧张?
    云夫人长叹几声,才道:“他没侮辱我,却侮辱了我妹妹。”
    这答案,让人更是吃惊的,好端端的又扯出她还有一位妹妹。
    “你妹妹一直和你住在一起?”小小君问。
    云夫人回答:“没有,她是为参加我的婚礼而赶来的,没想到遭到公西铁剑铁的侮辱。”
    路挂斗骂道:“公西铁剑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小小君道:“君回!”
    路挂斗登时会意,不再乱开口,以免更添云夫人愁怅。
    云夫人叹道:“恶果也就由此开始,他一直以为那天被他凌辱的是我,是以更加纠缠,直到被侯爷所伤,才愤而离去,以致种下今日恶果。”
    小小君问:“夫人,令妹是……”
    “她叫湘罗,小我两岁。”
    “那件事情过后,她的状况如何?”小小君道:“我是说她对公西铁剑的种种?”
    云湘君回忆,不久道:“当时她痛不欲生,后来我认为既然事已铸成,倒不如促成他俩婚事,我也为此尽力,可是因为湘罗一直不敢和他见面,他始终不信有湘罗这么一个人,所以事情终究无法顺利解决,湘罗已含怨而去。”
    小小君问:“湘罗为何不敢见他?”
    云夫人叹道:“当时我也只不过二十来岁,她更小,只有十九岁,试想在公西铁剑极为不信之下,她能一口咬定此事吗?她也不敢,终究这是一件令人难以启口之事。”
    小小君了解一个少女在那种情况下之心情,莫说是要她指认,不羞辱自杀已属万幸了。
    小小君问:“她走后,你可曾再有她的消息?”
    云夫人道:“一直到第三年,她才来找我,说她生了一个男孩,寄在我姑丈家,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我想她可能已遁入空门了。”
    这下可问着要害,没想到孟乌龟和浣花都不知晓公西铁剑为何有个儿子之事,竟然会在云湘君口中得到答案。
    若云湘君不说,公西铁剑再不说,恐怕天下就再也无人能知此秘密了。
    这线索相当重要,小小君立时追问:“后来那个男孩呢?”
    云夫人道:“湘罗曾经交代,希望我将这儿子交给公西铁剑,我也答应了她,但等到我回到姑丈家,却发现这男孩已被人带走了。”
    “谁?是谁带走了他?”路挂斗激动地问。
    云夫人道:“不清楚,不过据姑丈描述,该是公西铁剑本人。”
    她解释道:“公西铁剑左脸那条刀疤,本就是很容易让人辨认的特征。”
    天下间,要找像公西铁剑脸颊那道红如蜈蚣的疤痕,实在不多见。
    以此来辨别公西铁剑,可信度甚高,小小君也相信,他问:
    “云湘罗不是要你代找公西铁剑,这证明她不晓得公西铁剑在何处,公西铁剑又怎会得到此消息而将小孩给带走?”
    云夫人道:“也许我到处托人打听,以至于消息落入他耳中是以他才顺利地将儿子带走。”
    小小君道:“看样子,公西铁剑真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这下可好了……”
    他苦笑不已,两个幼儿一同长大,除了养他的人,又有谁知道谁是谁的儿子?
    只有公西铁剑一人。
    小小君问:“如若那孩子已长大,他大概有多大年纪了?”
    云夫人道:“我都快七十多,他可能将近五十左右吧。”
    楚霸王的年龄正是如此。
    小小君并没把公西铁剑的阴谋说出,他想若云湘君知道自己儿子没死,那种母子亲情之激动,恐怕非她一时所能忍受。
    他怀着不大的希冀,问:“夫人您可知道云湘罗的儿子有何特征可辨认?我是说属于胎记之类的东西?”
    “胎记……”云夫人想了许久,摇头道:“湘罗没说,不过她曾经对我说过,要是公西铁剑不认这个儿子,可以将儿子之左足给他看,他就会认了。”
    这儿子的左足有何秘密?这无疑是一个最佳的线索。
    小小君问:“云湘罗没说出她儿子左足之秘密?”
    “没有。”
    小小君沉思,他在想,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公西铁剑非承认不可?
    他想不通,所以不再想,见天际已泛白,清晨已至。他道:“夫人可惦念着侯爷?”
    云夫人道:“老身正想请少侠领我去霸王庄,你不是说侯爷在那里?”
    小小君替楚霸王撤了个谎:“侯爷是在那里,但楚天河为避免有人趁机伤害侯爷,是以将他藏在隐密处,夫人要见他,得问问楚天河,我也不知道地方。”
    云夫人苦笑:“我连天河在何处也不知。”
    “我带您去。”
    三人已往霸王庄奔去。
    云湘君想见侯爷,小小君却想找机会看看楚霸王左脚有何特征。
    竹造小筑,隐立青山中,远眺飞瀑,延下流水。
    图画中之山水,若放大,就像此景。
    春雨不湿,绵绵不绝,淌向青山,绿得若能滴出汁来。
    汁,就是水珠,延着叶尖,屋檐尽头,一串串,滴,再滴。
    远处一片朦胧,近处,绵雨飘飞,聆听雨声淅沥。
    春景,春雨,最宜饮春酒。
    难得楚霸王有这个兴致,想浅酌一番。
    竹屋内,酒菜备妥,爆葱花之酱味牛肉,切得细细薄薄,看起来就甚引人胃口,油炸虾仁渗出阵阵香味,加上滚烫之四鳃鱼汤,春雨时节,任谁都想啜上几口。
    楚霸王、左晏安,还有一名杜梦堤。
    他们在浅酌,谈些武林事,偶尔也闲话家常。
    楚霸王仍隐瞒得很好,所以众人仍认为他是霸王庄庄主。
    他敬酒,人喝,人敬酒,他也喝,一片融洽。
    酒,一杯杯减少,脸,一分分红起,心情一点点欣然。
    雨,仍在滴,春雨仍飘飞。
    一片宁静,只有水声。
    此雨最识相,不会恼人,不会惹人,只会替人增加情趣。
    仿佛一切危险已远离此地。
    一片祥和,远离尘世,极避江湖恩怨,看不出一丝江湖味。
    水仍在滴,再滴……
    再滴就滴出声音来。
    “砰”地,春日青山不再宁静,众人皆醒,皆惊。
    也惊动了楚霸王。
    他惊愕地捏着手,马上穿窗而出。
    左晏安亦站起,犹豫地顿了一下,亦穿窗而出。
    蓦地——
    哀嗥声已起,嗥如杀猪。
    声音窜至最高处,已被切断。
    似如音量将至喉头,喉头已被截断,也像正想大叫的小孩被封住嘴巴一样,“呃”的半声,就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楚霸王已叫出,急切地叫出:“有奸细!”
    他再掠回竹屋。
    因为声音出自竹屋,方才他们酌酒处。
    一把短剑已插在杜梦堤咽喉,喉被刺,人已死。
    死时脸色惊惶可怖。
    铁剑就是铁剑门的标志,会用铁剑,就是铁剑门的人。
    此人当然就是混在霸王庄的奸细了。
    是楚霸王?不像,方才他和左晏安都往屋外掠,想回过头行凶都不行。
    莫非是奸细躲在暗处,再伺机行凶?
    奸细敢白天行凶,实在是太大胆了。
    话又说回来,如今的霸王庄,连庄主都是铁剑门的人,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杜梦堤死得实在冤。
    方才那声音,是花盆坠地声。
    花盆就在屋檐下的栏杆上,是一盆小松,只有碗大。
    当时还有两名护卫在场,他们很认真地监视四周,他们确信没有一人走过此地,没有一只猫或老鼠将花盆弄翻。
    他们甚至可以说也没有任何东西袭向花盆,因为找不着袭击的东西。
    花盆是自已掉下的?
    两名卫兵是如此认为,他们还有一个解释——闹鬼了。
    大白天也是会有鬼出现,比如说现在就是。
    楚霸王也找不出原因,只好相信卫兵。
    “也许这只是个巧合吧!”他心中如此想着。
    他知道是暗中那名奸细干的,就是想不出这人是谁?下一个下手对象又是谁?
    他也知道公西铁剑开始采取行动了。
    他是他的儿子,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淡化此事。
    一个神秘莫测的谋杀。
    小小君很能利用时间“赶场”。
    下午刚到,就碰上了这么玄的事。
    他想云湘君若马上来见楚霸王,也许会让楚霸王为难,所以他先让云湘君住在小镇某处,要楚霸王自已去找她,这样可以省掉不少麻烦。
    楚霸王虽是公西铁剑的儿子,但他毕竟救了左金枪,这点很能让小小君他原谅他的罪过,甚而替他隐瞒真相。
    一到地头,消息很快就传来。
    小小君找上楚霸王,单独找他谈,当然路挂斗也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楚霸王道:“这事不是我干的。”
    小小君道:“照你所述,确实与你无关,我想问的是,你心中所想,此事是谁干的?”
    路挂斗道:“是不是那所谓的第二名奸细?”
    楚霸王回答:“我想该是他。”
    “可有原因?”
    “那把铁剑。”楚霸王道:“当时他杀六名红叶庄高手时,也是用此种武器。”
    “这么久,你当真不知他是谁?”
    “我的确不知。”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如若我将他找出来,你可愿意让我处置他?”
    楚霸王叹道:“他若泄底,通常只有死,你不杀他,我父亲也不会放过他。”
    小小君问:“他为何要杀杜梦堤?”
    楚霸王解释:“我只知道我父亲最近为了赵瞎子还有那所谓神秘人之事十分伤神,他不愿再将精神耗在此,所以才叫此人行凶。”
    “他没通知你?”
    “没有。”
    路挂斗问:“这么说公西铁剑准备要歼灭霸王庄了?”
    楚霸王回答:“很早以前他就已存此心,现在只是付诸行动而已。”
    小小君道:“路挂斗的意思是说你父亲是否要那人杀光霸王庄全部人员?”
    他所说的人员,是指较有地位的首脑人物。
    “也许。”
    小小君沉思,喃喃道:“看样子我该把他揪出来……”
    路挂斗叫道:“这还用客气?不揪他出来,你准备让霸王庄全部毁在他手中不成。”
    小小君望着他苦笑不已。
    这笑已告诉路挂斗,他有苦衷。
    路挂斗似能会意,但仍叫道:“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小小君仍是苦笑,没有回答。
    还有何事比此事更重要?为何逼得小小君举棋不定?
    小小君没说,谁也猜不出,他转移话题:“楚庄主,云夫人我已带来,你该有个准备。”
    楚霸王皱了皱眉头,道:“我晓得了,多谢。”
    小小君问:“你要让她见侯爷?”
    “不见行吗?”
    “你可想到后果?”小小君道:“因为侯爷之出现,你必须向所有庄中弟子有个交代,尤其是左晏安,他一直以为侯爷已死。”
    楚霸王叹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也许侯爷能替我解说一切。”
    小小君考虑一阵,道:“这倒是个可行之道!”顿了顿:“我能看看尸体吗?”
    “当然可以!”楚霸王很快回答。
    小小君已问清,并且相信此事非楚霸王所干,似乎有查明此事之必要。
    杜梦堤盖在白布底下,脸容经过整理,一片安详,铁剑已拔出,只留一道褐黑色细痕在咽喉。
    地方就在他出事的竹屋里。
    小小君看不见,只好要路挂斗检查。
    他道:“伤口多深?”
    路挂斗道:“差不多四寸深。”
    “穿过后颈没有?”
    路挂斗将尸体翻过,仔细察看,道:“没有。”
    “他的脸……”
    楚霸王道:“已经过整容,死时双目瞪大,十分惊惶。”
    “屋里窗口如何?”
    路挂斗道:“三面掀窗,一扇门,窗口可以进出,有四尺左右宽。”
    “当时杜梦堤面对第几面窗?”
    楚霸王道:“第三面,老夫面向第二面,晏安坐在我对面,向着门,杜总管是背向着第一面窗,面对第三面窗。”
    “花盆声从何处传来?”
    “第一面,我和晏安都从第一面窗口窜出。”
    “花盆声和杜梦堤惨叫声,相隔多久?”
    “几乎是同时。”
    “他的叫声是‘啊’,还是‘呃’?”
    路挂斗闻言,不禁憋笑起来:“什么啊,呃?惨叫就惨叫,还呃什么啊?”
    他知道小小君会问出,必有它道理存在,但这问题他可是第一次听过,不免有些好奇。
    小小君已解释:“普通叫‘啊’声的人,临死之前都较为痛苦,他能感觉出伤痛的来源,所以时间也较为长些,也许他可以预觉某人要杀他,或他知道将要处死。而‘呃’就不一样,它可能含有惊疑与不信,而且时间也很短暂,往往熟人谋杀,都可能出现‘呃’声。”
    他又解释:“这只是‘通常’而不是‘一定’,只能供作参考而已。”
    路挂斗对他的解释感到很满意,频频笑道:“你还真多歪理,看来要死,声音也不能乱叫哩!”
    小小君轻轻一笑。
    楚霸王道:“可能是‘呃’声,宁静中传得甚远,但当时过于紧急,一时不能听清楚。”
    小小君笑道:“没关系,我只是用来参考,只是印证凶手真的是否为熟人而已。”
    路挂斗问:“结果呢?熟人!”
    小小君含笑点头:“是熟人。”
    路挂斗登时趾高气扬,神气活现,无他,只因他“猜”中了。
    楚霸王问:“那人,杜梦堤认识?”
    小小君肯定回答:“认识。”
    路挂斗:“解释给他听。”
    小小君点头道:“首先我们已确定这是一项有计划的谋杀,而对象他早已选好杜梦堤,所以才制造种种情况,这些你们都明白,我不再解释。”停了一下,他又道:“杜梦堤死于铁剑,而伤口只深四寸左右,并无穿过后颈,可以想像铁剑并没完全插入,因为铁剑至少有七寸长,由此可知,那人是近距离行凶,设若是远距离,那人必定用射出方式行凶,想必一定能贯穿后颈才对。”
    路挂斗道:“他可以用劲小些,一样可以造成此种现象。”
    小小君笑道:“劲道小,铁剑速度也慢,我不以为杜梦堤接不下如此慢速度的暗器。”
    路挂斗无言以对,道:“凡事都有例外的嘛!也许他武功特高,可以捏巧劲。”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巧劲使用,必是快速射向杜梦堤咽喉再减为弱劲,如若一开始就用慢劲,杜梦堤也不会如此紧张惊骇,他有把握接得下,又何必紧张?事实上他是惊惶得不敢相信。”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你不认为我的假设较为合理吗?世上很难有像你所说的能吓倒人,又能凭空射出巧劲,穿喉不穿颈的高手。”
    路挂斗叫道:“你就凭一声‘呃’下定论?”
    小小君道:“有何不可!”
    路挂斗瞪眼,然后苦笑:“输输输,我服输总可以了吧?”
    “有何不可!”
    这句答得很妙,路挂斗已笑了起来。
    小小君的推断未必真的正确,但较为合理。
    ——推断,只是凭状况所得之结果,做一个合理的整理,要想证实,非得再寻求证据。
    楚霸王道:“依你看,那人又是谁?”
    小小君笑道:“这只是推断,能察觉是熟人,我想已相当不容易,至于是何人,那就不能乱说了。”
    他还说了一句:“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如何如何,没有“事”会咬你一口,但如若说人如何如何,马上就有人咬你一口了。
    没有确切证据,就是怀疑,也只能留在心中,尤其是对“朋友”的怀疑。
    熟人往往是朋友吧?
    小小君不愿说,楚霸王也不好意思再问。
    他苦笑道:“此事是否为两人所为?因为事情出自两个地方。”
    小小君道:“另一边状况如何我不了解,是以不敢下定论,事实上有很多声东击西之事,也只有一人而已。”
    楚霸王叹道:“我也认为如此,就是找不出原因。”
    路挂斗道:“花盆自己不会破的,一定是有原因,李歪歪看你的啦!”
    他总认为小小君能观察入微,别人想不到的,他都想得到,许多事就只那么一点点关键,就被他侦知了。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花盆碎片已被清理干净,那棵小松树仍然再被栽回红瓦颜色之小盆内。
    午时已过,春雨稍歇,滴水已停。
    卫兵仍在,细述详情。
    ——其实也只能说出无任何状况下,花盆自然掉下,破了。
    众人皆在思考,花盆是如何落下?
    不必说,必有外力,无论外力大如人砸或小如风吹,这都是外力。
    然却无迹可寻,百思不解。
    小小君将花盆放回栏杆上,栏杆恰好能托住花盆,若稍加往外移,则有可能倾覆。
    众人倾神注视着花盆,真想再见它能无缘无故地落下。
    可惜花盆依旧,稳如泰山。
    春雨又起,拂面不湿,却寒。
    檐下茅草已滴露、一滴,再……
    不必再,只这么一滴,小小君已笑了起来。
    路挂斗急道:“你想到答案了?”
    小小君轻轻点头:“也许。”
    这回答,霎时使整个在场的人诧异不已。
    小小君的答案出人意料之外。
    ——只将花盆往外移,一寸,再一点点。
    花盆仍稳得很,它的重心仍有六分在里边。
    这就是他的答案?
    众人不敢问,因为他们要藏拙,要将“笨”字隐在暗处,而装出“聪明”像。
    似懂非懂,但皆聚精会神。
    雨珠仍滴,每一滴都重重敲在路挂斗心坎,轻轻落在栏杆、花盆、草地。
    每一滴都间隔将近一分钟,足足滴了一百三十七滴,众人憋了将近两小时。
    众人有的已开始失望,雨落花盆——很平常的一件事嘛!
    小小君仍聚精会神地等,等待印证他的判断。
    他一向对自已很有信心。
    路挂斗也装出很有信心状,只是不停地瞄向小小君,真想喝口酒,烦,又闷。
    终于,第一百三十八滴落下——噗地一声,花盆晃动。
    哗地,众人激动惊叫。
    咔地,花盆碎。
    答案已出来了。
    “他妈的!李歪歪!你的答案真长,足足有一个时辰!”
    路挂斗重而戏谑地打向他,笑而激动:“不过有答案就好!有就好!”
    小小君哑然一笑:“那个人很聪明。”
    路挂斗神气:“你也不笨。”
    雨水本就和风一样,是动力,它还有重量。
    楚霸王叹道:“少侠真是神人,能会不通之解。”
    小小君笑道:“雨滴花盆,本就很容易倾倒的一件事,算不了什么!”
    这道理人人都懂,难就难在须要两小时才能达到目的。
    小小君解释:“若今天雨下得大,花盆可能早已倾倒,但它下得甚小,雨滴似有似无,所以大家都忽略了。”
    积沙成塔,积水成河,这道理大家都懂,只因太平常,就被淡忘。
    还有一个原因。
    路挂斗问:“可是那水……好像被泥土所吸,又怎会……”
    就因为水被泥土所吸,众人见不着积水,才忽略此重要关键。
    小小君道:“盆泥看来似乎都一样湿,这只是表面,水之扩散是往四面八方,能深渗,也能左右渗,然而源头却在外半部,它当然比内半部湿,含水量多,也更重,不倒,那就怪事了。”
    能利用如此简单的方法,达到最佳的效果,这种人的心思实在可怕。
    事已明朗,只有凶手未现。
    小小君不愿对此加以表示意见,楚霸王亦想淡化,除了不了了之,又能如何?
    凶手仍有下一次行动,指向谁?
    左侯爷?左晏安?武天相?楚天观?还是楚霸王本人?亦或者刚回来的云夫人?
    小小君懒得猜,他有事,事情已从云夫人口中得到不少答案,所以原定找侯爷,现已无此必要。
    他有事,所以他先走了,他相信楚霸王会照顾云夫人,他并不担心,他只担心另一件事。
    路挂斗叫道:“楚霸王是公西铁剑的儿子,他的左脚该有秘密,你怎么没要求他?”
    小小君笑道:“那秘密我们不一定看得懂……”
    路挂斗叫道:“你是说我看不懂?”
    现在小小君眼睛失明,观察一事,全是他包办,小小君如此一说,他甚不服气。
    小小君笑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要是看不懂,事情传到公西铁剑耳中,就不怎么妥当了。”
    路挂斗道:“照你这么说,那只左脚就不用看了?”
    “看不必看,问倒可以问。”
    “问?!”路挂斗诧异:“你想问谁?公西铁剑?还是他祖宗?”
    “都不是。”
    “不是?!”
    “是小凤她师父。”
    “她?!她和那只脚有何干系?”
    小小君解释:“她能知道小凤的身世,她也有可能知道那左脚的秘密,还有一点。”
    他道:“你不觉得她很可能就是小凤的母亲,楚霸王的妻子?”
    路挂斗道:“我也曾经如此想过,但你没说,我也不敢说。”
    他问:“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她就是小凤母亲?”
    小小君道:“一开始就如此想,因为小凤罹患‘玄阴绝脉’,小时根本就无法受到一丝刺激,若非具有母性那份关怀,小凤实在难以活至今日,而照顾她的人就是心悔师太,不难让人联想在一起,再则想到她是楚霸王的妻子,就得从小凤承认她是公西铁剑的孙女开始了。”
    “这么说……她真的是楚霸王的老婆了。”
    “不错,我是。”
    一女尼已如此回答小小君。
    她,神貌和蔼,一片慈祥,淡灰衣衫托出她肃穆气息,虽剃度为尼,但仍可从她五官看出昔日沉鱼落雁之花容月貌。
    她祥静地坐在米黄色蒲团,闭目打坐,她前面有神龛,供着佛像。
    说此为山洞之小佛堂亦不为过,除了幡幕外,样样俱全。
    此地只有她和小小君及路挂斗,不见小凤、弄玉、香晨。
    只因她不愿事情被小凤知道,所以要小凤避开。
    很静,只见香烟袅绕,任意转掠于空灵间。
    人能如烟,那该多逍遥,自在?
    女尼转身,接着方才那句话。
    “我是小凤的母亲。”
    路挂斗惊愕不已,指着她“你”个没完,最后终于说出口:“你就是那张画像!你就是!”
    转向小小君,他道:“我明白了!楚霸王书房那张画像就是她,她和小凤长得差不多,我之所以眼熟,全是从小凤那里得来的,原来楚霸王看的就是她,是小凤的母亲!”
    小小君道:“你要是早些日子想通,也许事情会改观不少。”
    路挂斗苦笑:“我没你聪明,现在想起来已是不错了。”转向女尼,道:“老师太,我该如何称呼你才算恰当?”
    女尼喧个佛号,道:“贫尼已是方外之人,法号心悔,施主无妨以此称呼。”
    小小君拱手:“在下姓李,双名小小,那是在下好友路君回。”
    心悔回礼:“贫尼时常听小凤提及,多谢李施主治愈小凤之痼疾。”
    “小凤应该如此,她是好女孩。”
    心悔深深一叹:“这么多年了,今天我才真正见她如此开心……”
    说出此话,她已双目含泪,最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久,她才道:“小凤痼疾已痊愈,我再也无牵挂,今日请你来,是想赏报一丝恩情……”
    “师太,我们……”小小君急忙回话,想说出内心感受,但又被心悔岔断。
    “我知道你们乃是施恩不报之人,何况如此恩情岂是我所能报答得了?”心悔道:“我只想将你想知道的事情告知一二,如此而已,李施主想必不会拒绝吧?”
    小小君有些尴尬,现在被她这么一说,他倒似乎是来“图报”的。
    心悔又道:“为人、为事,我仍觉得李施主有权知道,沾上‘报恩’乃是我在借机,李施主又何须为此而感困窘?”
    既然如此,小小君也不愿再耽误时间,微微一笑,他问:“师太,您可是姓莫?”
    心悔点头:“莫雨钗是我二十年前的名字,现已用不着了。”
    路挂斗愕然道:“你就是‘天狐劫女’?!二十年前长白派血案的凶手?!”
    他并不知七香长堤一事,是以不知凶手为常子开。
    小小君立即道:“君回!别乱扯,她不是凶手!”
    “但……但……武林传言……”
    “传言也有错误,你没听容老爷子说过此事?”小小君道:“他说凶手不是莫老前辈!”
    路挂斗没话说了,容老爷子的话,再加上小小君的否定,他是相信凶手不是莫雨钗了。
    心悔惨然一笑:“多谢李施主相信老尼,唉!都已二十多年了,没想到旧事仍须重提。”
    小小君道:“前辈,您有权保留它。”
    心悔哑然一笑:“我已决定将所知的说出来,也许天意是如此吧?”
    感叹一阵,她才说:“当时我是因为要阻止我丈夫,才上长白山,没想到被困住不能脱身,后来被‘天灵子’容老前辈救出,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小小君问:“你丈夫……楚霸王到长白山是为了什么?”
    心悔道:“那时长白派第三弟子李东山勾结他父亲要夺一部叫‘飞狐十九邪’的秘笈,才叫楚霸王去的!”
    她所说,和常子开(李东山)所说的大致相同。
    小小君问:“后来您为何没再回到楚霸王身边?”心悔叹道:
    “当时我们并没婚约,而公西铁剑又极力阻止,他怕我坏了他颠覆金枪堡之计划,再加上楚霸王的行为使我心灰意懒。所以在生下小凤后,我就遁入空门,托着上一代长老静过恩师看中,也当上了本门长老,一直到今天。”
    路挂斗问:“那小凤怎会姓袁?她该姓楚或姓莫,或者姓公西才对。”
    心悔苦笑道:“我本想让她永远不知自已是谁的后代,所以随便替她取个姓,没想到对她愧疚太深,总希望她在有生之年能快乐些,所以在她一次问我,父母亲是谁时,我仍忍不住告诉了她。”
    小小君道:“你没说她是楚霸王的女儿?”
    “没有。”心悔道:“当时楚霸王仍在江湖,而公西铁剑却隐而不现,我以为他已作古,所以才告诉小凤,她爷爷是公西铁剑。”
    她苦笑,“谁知道二十年后公西铁剑又重现武林。”
    小小君和路挂斗都为此而感叹不已。
    心悔又道:“当时小凤急于想找她爷爷,我只好将她爷爷的一切告诉她。”她解释:“公西铁剑出现武林,他的行径是瞒不过任何人的。”她又道:“我只是说她爷爷生性较偏激,喜怒无常,如要认他,还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我去找楚霸王说明一切,要他收容小凤,可惜当时峨嵋掌门闭关,长老是不能擅自离山因而耽误了。”顿了顿,她继续道:“小凤那时已急着要下山,我怕她有所失闪,所以交给她那块玉佩,这是楚霸王送我的,我交代小凤,如若碰上公西铁剑,只要将玉佩交给他,他多少会相信几分。”
    路挂斗恍然道:“难怪当时她以玉佩救了小小君!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小君问:“金枪堡中的秘道,也是你告诉她的?”
    心悔点头道:“当时小凤急着想见她爷爷,而那时公西铁剑已攻下金枪堡,所以我才告诉她有这么一条秘道,你该知道以前楚霸王在金枪堡时,他和我甚好。”
    那秘道可能是楚霸王和她私自幽会的地方,但是不是如此并不重要,所以小小君并没追问。
    他问:“你可知道当时小凤怎知公西铁剑的阴谋,而在半途拦住我们?”他道:“当时小凤也许还没和公西铁剑碰上。”
    心悔道:“这件事我事先也不知情,但后来才晓得。当小凤和弄玉、香晨下山不久,香晨已闻知莫山天道人无意中得到‘黑叶红花果’,所以她和弄玉就偷偷潜向莫山,没想到碰上假天道人……”看向小小君,“我想这段事情你也明白了,我不再重复。”
    她继续道:“香晨不但听假天道人的话,而假天道人也说在何处可能可以拦下你们。”
    路挂斗截口道:“他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心悔道:“这就是关键所在,他说,最近金枪堡可能会被攻击,而攻击的人就是左侯爷的师弟公西铁剑,这是武林大事,你们可能会参加,结果香晨将消息告诉小凤,小凤又探听金枪堡一切。发现金枪堡乃正派人士,是以想极力阻止,再加上此时香晨和弄玉各怀鬼胎想逮住李施主,是以怂恿小凤拦下你们。”
    路挂斗笑道:“小凤是在救人,而香晨和弄玉却心怀不轨,想逮我们去换药?”
    “正是如此。”心悔道:“香晨说李施主是好人,小凤无力拯救金枪堡,却希望能多救一些好人。”她怅然一笑:“没想到却是你小小君救了她。”
    小小君哑然一笑:道:“很多事是料想不到的!”他转移话题,问:“那段日子里,师太可曾注意过楚霸王左脚?”
    他已问起主题。
    “他的左脚?!”心悔甚为讶异。
    小小君点头而认真:“我是说他左脚可有何特征?如胎记之类的东西?”
    “这很重要么?”
    “可能!”小小君道:“我须要以此辨认楚霸王的身份。”
    “他不是公西铁剑的儿子?!”心悔更是惊愕?
    小小君笑道:“不一定!”
    接着他将公西铁剑的阴谋大略说一遍。
    心悔叹道:“真希望他不是。”
    路挂斗最是性急,道:“师太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左脚有何秘密?”
    心悔沉思,想从过去情景中捕捉记忆,然而她却失望地摇头。
    路挂斗又问:“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心悔摇头:“没有。”
    路挂斗苦笑,转向小小君:“完啦!这趟白跑了。”
    小小君道:“没有白跑,至少我们已确定小凤的身份,至于此事,我们还能找其他线索,也不必过于担心。”
    “谁?找谁?”路挂斗叫道:“还是那句老话!找楚霸王?还是公西铁剑?”
    小小君道:“必要的话,也只有如此。”
    心悔道:“抱歉,我并没有提供你们一丝线索。”
    小小君道:“此事勉强不得,师太别在意。”
    心悔长叹一阵,感伤道:“人世变迁,实在使人难以预料。”
    不久,她又道:“李少侠,老尼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但说无妨!”
    “关于小凤……”
    小小君若有所觉,惊愕道:“师太您……”
    心悔深深一笑,道:“老尼乃方外之人,如今小凤痼疾已愈,再无其他牵挂,理当一心皈依我佛,以赎万恶之躯。”
    “可是……小凤不能没母亲……”
    “她已二十年没母亲了,何在乎现在?”
    “但……您已照顾她二十年……”
    “人生欢乐,聚聚散散,何况老尼终先她一步离开人世,如若能见着她归依有人,何尝不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
    小小君很难决定,问题在小凤而不在他,他怕小风离不开心悔,若是勉强终将是忧多于喜。
    心悔似乎心意甚决,她已唤小凤进来。
    一袭白衫罗裙的小风,更如翩翩蝴蝶飞舞般,快乐地飞奔而至。
    她仍叫心悔为阿姨,她也很想知道小小君他们在谈些什么?
    这问题可能永远没人告诉她。
    心悔慈祥笑着:“小凤,我想你该和李少侠出去走走,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小凤霎时脸红,娇羞道:“阿姨,我还是留下来的好,小小君他还有事……”
    说着脸红如苹果。
    还有事……那没事的话呢?
    心悔道:“你总不能跟我一辈子吧?阿姨已经老了。”
    “您老了,我更该陪您才对,但阿姨您一点也不老,您还能活好久。”
    心悔长叹,她知道要小凤离开她,实在很难,这也是她一直想要小小君带她走的原因之一。
    她道:“阿姨是出家人,怎能老是携眷带亲的呢?”
    小凤道:“我们不是已在一起住了好多年,佛祖都没生气,他也会喜欢阿姨如此的!”
    “小凤……”心悔含泪。
    小凤急道:“阿姨您不要赶我走,我不要离开您,阿姨……”
    她声音幽怨。
    心悔急忙安慰她:“阿姨没赶你走,阿姨只是想让你到外面走走,玩累时,你可以再回来。”
    小凤心稍平静,但仍惆怅。
    心悔转向小小君,恳求口吻:“李少侠……”
    路挂斗细声叫道:“李歪歪你快答应!怎拖拖拉拉呢?”
    小小君轻叹,颔道:“师太您放心,我会照顾她的。”
    心悔满足笑着转向小凤,笑道:“小凤,别怠慢了客人,去弄点午餐如何?”
    小凤轻轻颔首,感伤地离去。
    小小君和路挂斗亦离去,峰高山险,他俩总喜欢到处走走。
    只留心悔。
    她坐好,打坐。
    她流泪,泪如珍珠,渐渐滚下。
    她轻叹,叹声如秋风,怅而悲。
    然后她静静地坐着,闭上双目。
    佛像有两尊,一尊在案上,一尊就是她。
    静静地坐着,香烟依然,静静地飘飞。
    午餐已备妥,热腾腾,只不见桌边人。
    洞内佛像依旧,心悔依旧静坐。
    没人会再说话,只有泪。
    ——挂在小凤腮边,挂在弄玉、香晨脸颊,挂在小小君、路挂斗心中。
    良久无声,只有泪,只有烟,泪直流,烟飞绕。
    良久,小凤才说,很轻,而不自主地说。
    “阿姨她……”
    小小君细声回答:“她圆寂了。”
    “我好想她。”
    “她随时都在你身边。”
    小凤再流泪:“阿姨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小小君仍细声:“她没离开我们,她在我们心中。”
    “可是……她死了……”
    小小君没回答,不管如何,这是事实,而且很不好安慰活着的人。
    路挂斗说:“她没死,是圆寂,圆寂就和佛祖一样,活在天堂。”
    这本是小小君有一次开玩笑说的话,现在却派上用场。
    “可是她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小小君安慰:“你阿姨不喜欢看你如此模样,她希望你能快乐。”
    “可是她却离开我了。”
    小凤仍悲怅失神,泪也忘了流。
    小小君只好让她睡着,这刺激对她不小。
    心悔为何如此?
    小小君想不通,也不愿想,因为她已死了。
    不管如何,她都已死了。
    ——也许二十年前,她就已心存此念,二十年后,她了此念头。
    她死时宁静而安详。
    ——也许她认为她已多活了二十年,该满足和喜悦了。
    洞已封闭,新碑、新字、馨香、素果。
    已是第三天早晨,晨雾侵罗袜,寒意如冬。
    小凤幽怨道:“李大哥,我想留下来,多陪陪阿姨。”
    小小君道:“你要找我,随时欢迎你回到船上。”
    “再等些日子,我再去。”
    “我等你。”
    路挂斗道:“小凤你别太难过,知道吗?”
    小凤颔首:“谢谢你,路大哥。”
    路挂斗道:“我们还有事,不得不先走,你一定要来,知道吗?”
    “我知道。”
    “还有!”路挂斗转向弄玉、香晨,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照顾小凤,别再耍宝了,知道吗?”
    胖、瘦二妞默然点头。
    小小君真的有事,所以非走不可。
    在路挂斗交代数个“知道吗”之后,两人往山下奔去。
    路挂斗叹道:“真不幸,也许我们不来,心悔师太不会圆寂。”
    小小君道:“人生在世难免一死,心悔师太乃得道神尼,我想她的选择在她说来,也许是对的,只是苦了小凤。”
    路挂斗猛灌口酒,似想将此事忘掉,道:“谈点别的!就谈楚霸王那只左脚吧!”
    他道:“现在已无线索可寻,我看除了脱下他靴子,别无他法了。”
    小小君沉默。
    路挂斗叫道:“难道你有其他方法不成?”
    “没有。”
    “那你还犹豫什么?”
    小小君道:“这问题也许连楚霸王都不知,我们要是太莽撞,实在不怎么妥当。”
    路挂斗叫道:“找不到就算了,他还能怎么样?这本就是该澄清的事。”
    小小君道:“他也有可能是……是左侯爷的亲生儿子。”
    “话是不错,可惜除了公西老贼,谁也不晓得侯爷他儿子藏在何处?总不能因噎而废食吧?”
    小小君沉默一阵,苦笑道:“好吧!就来一次误打误撞,再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情况还糟。”
    路挂斗满意笑道:“说不定乱打乱撞,搅乱了公西铁剑之方寸,一些杂七杂八的答案都跑了出来。”
    他兴味十足:“干脆我们也把公西铁剑的靴子给脱了,说不定那秘密还是遗传的哪!”
    “遗传?!小小君顿觉:“嗯,也有此可能。”
    “那你脱不脱公西铁剑那只烂靴子?”
    “只怕太臭……”小小君戏耍地说。
    “我不怕!”路挂斗趣味仍足。
    “那有何不可?”
    路挂斗凑向前,激动地给他一拳,笑道:“很久没干些轰轰烈烈的事了,也该找时间砸砸公西铁剑的台子啦!”
    小小君道:“先找楚霸王再说吧!”
    楚霸王呢?
    他已不在那所谓的大娄山附近,他已随左金枪到另一个地方去。
    那地方在大孤山附近,偏僻之小村落,不多,只有四十余户村家茅屋,大都以狩猎为生。
    左金枪为何会带人来此?他本是走头无路之人。
    因为云湘君的回来,他必须以自己力量去和公西铁剑周旋。
    他本是愿意随时让公西铁剑取命,但现在他改变了,只因他仍需要孩子,他不能让自已亲生儿子走入绝境而不自知。
    只有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他要靠自己找回亲生儿子。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保存了一部份实力。
    当公西铁剑攻击金枪堡时,他曾命任千马带走大部份人马,这些人马就躲在此。
    此地方除了他,无人知晓,连当时在场的左晏安也不知。
    侯爷本人,加上云夫人、左晏安、任千马、武天相,还有楚天观,以及数百名精英,这股力量并不可忽视。
    只可惜他们仍带了楚霸王——公西铁剑的儿子。
    夜已三更,小村依旧,敲更、犬吠、虫鸣,原有纯朴气息,并没有因大批人马来到而有所改变。
    茅屋透出淡弱灯光,凭添春夜幽情。
    蓦然一声——
    “围上来——”
    惊天霹雳般地咆哮,要比劈雷更骇人。
    鸟兽未惊,人已幢幢飞掠,宛若风吹黑棉屑,四处乱飘。
    一阵吵杂,火把已亮,不够亮,干脆烧了两座茅屋,火光如巨人眼睛,闪闪不熄,照得人脸如血。
    铁剑门倾巢而出,几将此庄院围满,呈弓箭状排列。
    居中者是公西铁剑,还有王刀、公西绿竹、三位护法,洛小双也来了。
    左侯爷领着众人赶来,冷森道:“二师弟你未免太过份了?”
    公西铁剑大笑不已,整个脸色已曲扭变形,枭叫道:“谁是你师弟?我们早已恩断义绝,今天此地就是你埋尸处所。”
    云夫人道:“二师兄你做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吗?你太可恶了。”
    公西铁剑瞪着她,心中说不出感受,直颤着,许久才出声音:
    “都是你,若不是你,我今天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是罪魁,也是祸首,我要,我要……啊——”
    他狂叫不已,似乎对往日那段情感仍眷恋不已,不敢对云夫人说出报复的话,逼得他近乎疯狂。
    云夫人道:“二师兄,只要你退出武林,我可以原谅你……”
    “住口——”公西铁剑怒喝:“你想原谅我?我还不想原谅你!”他哈哈大笑:“要我退出武林?嘿嘿,你以为你是谁?给我闪开!别逼我杀你!”
    左晏安怒骂:“公西老贼你敢对我干娘无礼?看我如何拆了你的骨头?”
    没有左侯爷命令,谁也不敢动手,他只骂,但仍未出手。
    公西铁剑哈哈大笑:“手下败将也敢口出狂言,等一下就知道什么叫好死,什么叫不好死!”
    公西绿竹道:“爷爷,让我先宰了他!”
    洛小双叫道:“不行,先杀楚天观。”
    楚天观愕然:“小双你疯了,快过来,你怎么可以跟他们在一起?”
    洛小双恨道:“放屁!你管我跟谁在一起?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楚天观移步向前,急道:“小双你太过份了……”
    “天观退下!”楚霸王喝住他:“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
    楚天观应声,默然退下,眼睛仍紧盯着洛小双不放。
    洛小双甚为得意:“跟小狗一样,大狗喊,小狗就憋得缩起头来。”
    云夫人见状,实在心疼,自己外孙女竟然与敌为伍?
    她急道:“小双快过来,怎能如此不听话?”
    “不!外婆,他们欺负我,我恨他们,我要杀死楚天观,他欺骗我!”
    说着洛小双已哭起来。
    “小双……”
    “我不过去!不过去,永远不过去!呜……”
    公西铁剑实在很烦,叫道:“洛小双,你要我孙子去杀人,你就安静些,我还有很多事要办!”
    洛小双立时抹干眼泪,不哭了,看样子她实在恨楚天观入骨了。
    她此种举动,看得众人摇头而痛心不已,楚霸王亦感触良多。
    左晏安怒道:“公西铁剑你想怎么样?”
    公西铁剑冷笑不已:“片甲不留,尸骨无存!”
    左晏安冷笑:“好狂的口气,只不知你带够人了没有?”
    “凭我几个,替你超渡亡魂足足有余了。”
    左金枪叹道:“公西门主,老夫愿以生命向你交换一件事……”
    “免谈!”公西铁剑狞笑:“你已是半个死人,还谈什么交易?而且我也知道你要谈的是什么?你放心,你儿子活得很好!哈哈……”
    左金枪急道:“公西铁剑你不能说……”
    公西铁剑截口大笑道:“有什么不能说?你儿子活得很好!他正准备杀你呢!哈哈……”
    云夫人霎时脸色骤变:“寒月没死?!他没死?!”
    寒月乃她儿子之名字。
    公西铁剑大笑:“有我在,他怎么会死?他正想宰你们呢!嘿嘿,骨肉相残!”
    云夫人急叫:“你掠走了我儿子?!”
    “不错,我还把他养得很好。”
    “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在你身边,他不知你是他母亲,他要杀他父亲!哈哈……这叫大义灭亲!哈哈……”
    “公西铁剑,你这个畜牲,还我儿子来——”
    云夫人往上冲,却因悲伤过度,已气结倒地。
    左晏安立时将她扶回,骂道:“公西铁剑,你不得好死!”
    公西铁剑冷笑:“你倒满会套话?刚才我要你不得好死,现在你马上就还我了?”
    “不但要还你,还要加倍奉还!”
    公西绿竹实是火大.登时叫道:“看我如何宰了你!”
    话末完已往前冲,一掌朝左晏安胸口印去。
    公西铁剑叫道:“竹儿回来,还轮不到你出手!”
    公西绿竹硬生生地将掌劲撤回,但也震得对方晃动不已。
    转向公西铁剑,甚委曲道:“爷爷……”
    公西铁剑道:“回来,呆会儿有的是机会!你不是想知道你爹吗?”
    “我爹?”公西绿竹惊愕不已。
    这句话听在楚霸王耳中,无异是一把钝刀戳向心肝,他知道今天保不了这个秘密了。
    “我爹?!我爹在哪里?!”
    公西绿竹希冀地往四处人群瞧去。
    公西铁剑笑道:“楚霸王就是你爹。”他已大笑。
    “楚霸王?!”
    数百道、数千道眼光如利箭般射向楚霸王。
    有谁会相信?有谁敢相信?
    楚霸王默然而立,没表情,让人看不透他是否真是公西铁剑的儿子。
    有人甚至以为是公西铁剑恶意中伤。
    “楚霸王会是我爹?”
    公西铁剑得意道:“是你爹,也是我儿子。”
    左晏安怒叫:“你胡说!你想分化我们?我们不会上当的!”
    楚天观怒笑更甚:“公西铁剑,你才是我的龟孙子,你敢侮辱我爹?我要撕了你的嘴巴!”
    公西铁剑更是得意,有那种变态之心理存在,愈是被人如此骂得凶,愈是开心。
    他促狭道:“小孙子,爷爷可不愿你变成龟孙子,你想知道答案,何不亲自问问你爹呢?”
    楚天观立时向楚霸王道:“爹,您快说话,您绝不会是他儿子对不对?”
    楚霸王仍没开口,没表情,但整个人已颤抖不已。
    这些人,看来除了公西铁剑,没有一个愿意此事成真。
    楚天观不愿意,公西绿竹更不愿意,如此一来,两人本是仇敌,现却便成兄弟了。
    公西铁剑再催:“天河,事情也该结束了,你也不必再装下去,过来吧!”
    楚霸王仍没动,目光已触及公西铁剑,微微轻颤着,内心正受在煎熬。
    公西铁剑见他许久还没反应,有些不高兴,叫道:“你救左金枪的事,我还没跟你算,怎么?你又想背叛你爹不成?还不快过来?”
    众人锐利眼光全射向楚霸王身上,如猛狼窥绵羊般,残而狠。
    他们准备,只要楚霸王一点头,立时叫他血溅五步,丧命于斯。
    “天河你还犹豫什么?纸是包不住火的!”
    “不!爹!你不是他儿子!你是我爹。”
    “事实总归事实,你躲也无处可躲!”
    终于——一阵喋乱言语下——
    楚霸王长叹一声,走向公西铁剑。
    “爹——”楚天观惊愕直叫。
    “大师兄——”左晏安亦不信地叫。
    “天河你……”左金枪更是失了魂。
    “他真的是我爹?!”公西绿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却。
    这答案来得太快,使人一时无法接受。
    公西铁剑大笑不已:“你们没想到吧?这就是我数十年来布下的第一步棋,经过三十年才开花结果,成绩斐然!”
    左晏安瞠目道:“楚天河,你当真是公西铁剑的儿子?!”
    他仍需亲耳听楚天河说出,才敢相信。
    楚天河默默颔首,面无表情道:“我是。”
    “你真是他儿子?!”
    “嗯!”。
    “啊——你这个叛贼!奸细!歹徒——”
    一阵急吼,已有数人射向楚霸王,想手刃奸细大仇家。
    人影一闪,数把长剑如毒蛇般噬向楚霸王全身要害。
    他仍没还手,默然而立。
    人影再闪,其势之快,疾如奔雷。啪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没人知道这影子何处来,却真真确确地逼在众人眼前。
    王刀高硕身躯挡向众人,手中小刀刺中三名奔向楚霸王之人,一刀毙命。
    那种剽悍,那种狠猛,实是威不可当。
    他这次突如其来之行动,不但震慑众人,连公西铁剑亦感意外,因为他并没有命令他出手,而他却私自出手。若在平时,他必会为此而发怒,但今天,他只愕然,轻轻一怔,就将此事给淡化了。
    难得开口的王刀,今天却开口,他用一种极细而带有莫大威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退回去。”
    皇帝的鼻哼声,大约就像此,细声而慑人。
    众人盯着他手中一尺短刀,心中说不出栗悸,不敢进,也不能退。
    他们不能退,楚霸王已退,然后王刀才转身走回公西铁剑身边,闭上双目,全然不将此事当成一回事。
    楚天观几近疯狂,吼叫:“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儿子!我不是铁剑门的人,我不是——”
    如爪般的十指紧抓头发、脸颊,血痕乍现,终致狂奔离去。
    他想避开这一切,然而此事已成事实,避不开也躲不掉。
    楚霸王双目布满血丝,凛然神仪,现已颓唐许多。
    左晏安怒骂:“老贼!我瞎了眼跟你同堂数十年,没想到你是如此龌龊,人神共愤的歹徒,奸细!你谋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你将付出一切代价!”
    公西铁剑得意而笑,他替楚霸王回话:“左晏安你也别怪他,其实他对你们所付出的感情也满厚,譬如说他背着我偷偷救了左金枪的狗命,他为了你们,竟然将霸王庄搬走,你们可千万别错怪他了!”
    左金枪登时感触良多,若非楚霸王救他,他老早就死了,如今变成此局面,他也不知该如何对待楚霸王。
    左晏安怒骂:“放屁,他早就存心不良,混入金枪堡当奸细,暗地里谋杀陷害,明着却装出一副仁义心肠,最恶极莫过于此!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落入我手中非将他凌迟分尸不可!”
    他又叫嚣:“今天要不是他泄密,你又怎会找到此?全是猪狗不如的杂碎!”
    他愈骂,公西铁剑笑得愈是高兴,他竟然像谈笑般地直挥手笑道:“错了,错了!你们全错怪他了!今天这趟事全都和他无关,只是我一直认为他心肠太软.许多事都会瞒着我,所以我时时派人监视他,这趟事是我跟踪得来的,你怎可以陷害好人呢?”
    “呸!好人?一丘之貉,其行可诛!”左晏安咆哮不已。
    楚霸王乍闻此言,心头震撼不已,自已有心避开,却仍时时落入他眼中,今日之事,他难咎其责。
    公西铁剑更得意,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个孩子真是不大孝顺,我可不敢相信他,从一开始我都在利用他来实行我的计划,知道吗?”他强调:“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而在利用他。”
    父亲不相信儿子,本是人生一大悲剧,但见他模样,似是以此为得意,其心态,实为不正常。
    众人对他行迳之乖张怪异,实不敢相信,惊愕之神情毕露无遗。
    公西铁剑不等人家询问,就说:“你们以为我真的就让他这么容易将左金枪救走?!嘿嘿,那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了!”
    众人惊愕,尤其是楚霸王,连从不将话听之入耳中的王刀,也为之一震。
    公西绿竹问:“爷爷,您早就知道此事了?”
    “不错!这也是我计谋之一。”公西铁剑得意道:“我实在不愿意左老贼这么早就死去,我当然要把他救出来,找他大徒弟来进行这项工作,再恰当不过了!”
    左金枪脸色如灰,怒道:“公西铁剑你实在狠毒!”
    公西铁剑狞笑:“厉害的还在后面!我放你走,最终目的就是等待今天,我不容许你还有任何势力留在世上,哈哈……”
    任千马愕然:“原来你早知道侯爷要我引走实力之事?”
    公西铁剑道:“有何困难,那一战,实力相差太悬殊,任谁也想得出他留了后步。”
    任千马道:“所以你就放走侯爷,再利用楚霸王与侯爷之关系,渐渐找到我们?”
    公西铁剑得意地叹道:“可惜花了我整整十一个月零七天,是长了些!还好,终究没有白费。”
    楚霸王再如何想也想不到他爹摆下了这步棋,足足瞒了他将近一年,而自已一直以为保密做得相当好?
    公西铁剑的狡黠,真是天下少有。
    左金枪怒道:“公西铁剑,你赶尽杀绝,禽兽不如,今天老夫非让你尸陈于此不可!”
    公西铁剑冷笑:“怎么?你连你儿子都不要了?”
    左金枪咬裂嘴唇,默不回答,他何尝不要儿子?只是现形势如水火,不容他作这种想法。
    “本来我是想让你死你儿子手中,,但现在情势有了其他变化,此事不做也罢!让你死在我儿子手中也是一样!”
    公西铁剑含笑往楚霸王望去,其意义已甚为明显——要他杀左金枪。
    楚霸王低头:“爹,我不能……”
    “你不敢?”
    楚霸王不语。
    公西铁剑怒道:“他是你父亲?还是我是你父亲?你想背叛我?”
    “天河不敢!”
    “不敢?那还不快去?”
    楚霸王仍未动。
    公西铁剑厉道:“你已叛背我许多次,今天你再不表示忠于我,咱们父子关系从此一刀两断。”
    “爹……”
    “不必叫我!做与不做,全在你!”
    众人目光再次聚集在楚霸王身上,他们一样不知该做何选择方属正确。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相处多年的授业恩师。
    公西铁剑可以叫他人杀左金枪,但他却有意逼他儿子,有意试探他儿子。
    双方水火而立,虎视眈眈,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楚霸王捏紧手中金枪,凝目往左侯爷望去,仍然犹豫。
    左晏安见状,登时以为他要出手,怒喝一声,已划出金枪,挑起战火。
    霎时双方人员厮杀,嚎声震天,真如两国兵戎相见,惨烈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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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王刀缠上任千马以及手下十数名弟子。
    任千马骤悍身躯,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再加上那些练有阵势之弟子,一时也将王刀逼住。
    王刀没出刀,只在众人游刃下穿梭,偶尔也会被划上几刀。
    他腾空,众人亦追上,他落地,众人也落地,似乎已缠上蜂群,甩不脱。
    这已是十数招过后,王刀突然大喝,身形往高空掠去,三名弟子随即刺向他背部,眼见就要落实,王刀却如陀螺般转向左侧,反手挥刀“咔”轻易地切下三人脑袋。
    又有七把长刀劈向他全身要害,刀势如虹,锐不可当。
    王刀顺势抓起三颗人头,如甩石头般击向三名弟子,弟子出刀切人头,人头裂开,但人头力道未尽,猛冲三人脑袋。
    脑袋撞脑袋,一样碎如烂泥,脑浆腥血四溢。
    王刀再抄起一具尸体,垫在背上,回旋一转,封去三把利刀,再翻向三人上空,出刀,刀出手断,头裂,人亡。
    还有一把利刀削向左耳,王刀转头,张牙咬刀,刀被咬,刀再出,咽喉穿,人亡,无叫声。
    剩下九把长刀全如刺猬般往上刺。
    王刀往下冲?刀刺刀,刀尖对刀尖,王刀借势已掠向右后方,一个滚身,秋风扫落叶般,低转,九人十八只足踝尽断。
    再出刀,刀刺心窝,九人毙命。
    任千马大骇,想攻,已是不及,王刀那把刀已刺穿他咽喉,他瞠目不信,一把刀举着好高,然后慢慢垂下。
    王刀抽出短刀,任千马缓缓倒地。
    二十人死亡.只几秒钟,死时无叫声,无痛苦。
    王刀的刀,似附着死神魔力,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他又冲向人群。
    公西绿竹在洛小双托拉之下,已奔向暗处,找寻楚天观。
    他们本是仇敌,现又变成兄弟,公西绿竹似不忍再对他下手。
    但洛小双的任性,使他左右为难,他也想过要舍去洛小双,然心中迟移不决。
    迟移不决,就一直无法自主地被人拖着走。
    在一片光秃秃的岩层之小溪旁,他们找到了楚天观。
    楚天观正面对小溪发愣,泪痕挂脸,也哭过。
    洛小双见着他,指着他,嗔道:“你快杀了他,他在那里!”
    公西绿竹突地止步,少说他也是哥哥或弟弟,怎能遽下杀手?
    楚天观亦惊愕转头,第一个动作——抹去泪痕,亦愕然不知所言,只因——来者是他二十余年未曾相识的兄弟,也是夺走爱人的情敌。
    洛小双仍嗔叫不已:“楚天观,你的死期到了!这就是你负心的下场!”
    “小双,你……”
    “不准你叫我名字!你不配!”洛小双转向公西绿竹:“竹哥!你快杀了他!”
    公西绿竹迟疑不决。
    洛小双嗔道:“你想食言?”
    “我不是,但……但……他是我兄弟!”
    “你兄弟又如何?他欺负我,他欺骗我,我恨他,你答应我要杀他,你不能食言!”洛小双激动地叫着。
    “我……我……”
    “你是龟孙!你是公西铁剑的龟孙!王八龟孙!龟得不能人道!龟得只能当太监——”
    “你……”公西绿竹被说到痛楚,霎时忍不住给了洛小双一个耳光。
    楚天观想冲上来,却又止步,只急着叫小双名字。
    洛小双跌地抚脸,不哭反笑,大声狂笑:“你是龟孙!你永远无法人道,你爷爷永远也医不好你的病,你永远没后代,永远绝子绝孙,你爷爷有了楚天观,再也不要你了!哈哈……”
    “你……”公西绿竹举掌又想劈。
    洛小双昂头:“我又怎么样?至少我比你强多了,不会三两天就找爷爷,凡事就知爷爷,一个大男人整天叫爷爷!你爷爷如果对你好,他也不会叫你练什么臭功夫,他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害死你!”
    “他没有!”
    “没有?你别自欺欺人了,我都看得出来,你还装什么孬?一吨炸药,一场大火,若非小小君手下留情,你早就冤死不知千百次了?你还在做梦,以为你爷爷多么关心你?”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乱讲!哈哈……”洛小双狂笑:“我本以为天下没有如此残忍的爷爷,现在想起来才知道,他不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他还有楚天观,难怪他要向你下手?楚天观实在比你强得多了,你是孬种、龟孙、太监——”
    公西绿竹捏紧拳头,全身抖颤不已。
    洛小双更是得意:“除非你杀了楚天观,否则你永远无法挽回你爷爷的心,你爷爷只喜欢他而不喜欢你,你必须杀了他!杀了他!”
    公西绿竹登时瞪向楚天观。
    不错,他时常感到困惑,他爷爷所做的一切,他只是不敢也不愿怀疑,如今楚天观出现,很可能从他手中抢去他爷爷之宠爱,所以他必须杀掉楚天观,以让他爷爷对他更加爱宠。
    他一步步逼向楚天观。
    他冷冷道:“她的话你都听到了?”
    楚天观沉默一阵,目光移向洛小双,许久才点头:“嗯!”
    “你虽是我兄弟,但我不得不杀你。”
    “你爷爷……他当真如此对你?”
    公西绿竹嘴角抽动,没回答,他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洛小双急叫:“快杀了他!如果你爷爷赶来,一切都完了!”
    公西绿竹顿时觉醒,已扑向楚天观,此时他心狠如狼,动作亦如狼,似想将楚天观一爪撕碎。
    楚天观曾吃过败仗,对敌起来也不敢硬拼,手中长枪伺机而刺,以游斗取巧应敌。
    公西绿竹可真怕他爷爷赶了过来,一动上手就是“幽瞑破九天”,寒月中,仍可看出他身边布满紫气,双掌微泛青光,幻起层层掌影,如影随形地附蠕于楚天观身躯四处。
    蓦然大喝,他已出掌抓向迎面刺来之金枪,咔地,竟然将金枪硬生生折断,趁此空隙,双掌再推,砰地,楚天观已如摔蛤蟆般撞向丈余远之岩石上,口吐狂血,寸步难移。
    洛小双见状却呃然叫出口,似乎她还是眷爱着楚天观。
    公西绿竹一掌打不死楚天观,想再次举掌,心里甚为矛盾,然一咬紧牙关,再次腾身出掌。
    突地,两道寒光取向他背心,逼得他不得不回掌自救。
    这一耽搁,白影闪出,一声“住手”已起,音未竭,人已至。
    翩翩白罗飘飞,来者正是浣花姑娘。
    洛小双乍见,愕然:“是你?!臭女人,我要你的命——”
    她已抽剑往前攻。
    “住手——小双!快住手——”
    青光再闪一前一后已拦下洛小双。
    洛小双惊愕不已:“爹?!娘?!”
    蓝袍加身,仙风道骨,不是洛英红是谁?他和左瑗安在浣花引导下,已直往此地奔来,恰也赶上时候。
    左瑗安突见爱女如此,心疼不已:“小双你怎么了?快过来!”
    她往小双奔去,小双却直往后退。
    她哭泣:“不!我不过去,娘,您不要逼我!”
    左瑗安仍想追上,却被洛英红拦下,他素知女儿性情倔强,逼不得。
    洛英红道:“小双,你有什么委屈,你向爹说,怎能如此呢?害得你娘差点急出病来。”
    洛小双哭泣不已,又见浣花在照顾楚天观,那种亲密状,更使她难以忍受,登时转向公西绿竹:“快杀了那狗男女!看他俩如此不要脸……哇……”
    她又恸哭流涕。
    公西绿竹已将不能“人道”之罪全加在浣花身上.登时怒火焚身,已运功直攻而上。
    如此一来,洛英红夫妇也不得不拦下公西绿竹,再加上浣花,合三人之力,方可稍占上风,但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幽瞑神功”乃旷古绝学,威力自属不凡。
    楚天观方才经浣花运功催气,已好转许多,强自忍痛爬起,只这一动,口角又渗出不少血丝,一步步慢慢走向小双。
    他苦笑:“小双你别让……你娘生气……我没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小双瞪目叫道:“谁相信你的鬼话?我要杀了你!”
    “小双……”
    “不准你叫我,你不配!”洛小双嗔道:“刚才你还和她卿卿我我,恬不知耻,一对狗男女!”
    “小双,你明明……知道她在替我……替我疗伤,你又何必往坏处想呢?”
    “我不听,不听,不听!”洛小双直摇头:“我恨你,我不听骗子的话!永远不听——”
    “小双你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楚天观慢步往她走去,一脸祈求。
    “谁折磨自己?我不必你管!你别过来!过来我真的杀了你!”
    洛小双举着长剑,人却往后退去。
    楚天观没停步,仍然逼近,惨然一笑:“如果你这么恨我,你就杀了我吧!”
    “你……”洛小双登时咬紧芳牙:“你以为我不敢?”
    楚天观淡然道:“如果我死了、能消除你的恨意,你就动手吧!”
    “你别过来!你以为我不敢?”
    楚天观仍没停,直往前走,剑尖已离他不到三寸,只要轻轻一送,就可刺进他心窝。
    洛小双已轻颤起来,猛再退一步,大声道:“你再走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
    楚天观轻轻跨出半步、一步。
    “你……你竟敢……好!”
    剑尖一送,已刺向楚天观心窝,但只一寸,已无法刺下去,剑直抖,人亦抖。
    此事落入浣花眼里,她已急叫:“楚公子你快躲开!”
    洛英红亦见着,急道:“小双你怎能如此?”
    三花神剑已抖出九朵剑花,急往公西绿竹上三路逼去。
    浣花急道:“洛庄主你快去救人,此处留给我!”
    “莲花三步”已展开,霎时人影幢幢,忽东忽西,步法虽不能伤人、困人倒能发挥效果。
    洛英红趁此抽身,掠向洛小双,想及时救下楚天观。
    洛小双惊遭此变,心神已大乱,剑本刺不下,如今被她爹一吓,登时心慌手乱,抖着,抖着,竟然抽起,往自己胸口抵着。
    她急道:“爹,您别过来,别逼我,您再走向前,女儿就死给您看!”
    “小双……你太任性了!”洛英红又急又叹息,只好止步。
    楚天观惨然一笑,道:“小双你该听你爹的话,跟他一起回去。”
    他跨了一步,仍想再跨。
    “别过来!”洛小双当真刺向心窝,已渗出血迹:“你们谁再过来,我就死在此!”
    左瑗安乍见女儿如此,哪里还能忍受?登时急叫,已往女儿撞去。
    现只剩浣花一人,虽“莲花三步”神奇无比,可惜“幽瞑神功”亦非泛泛,左瑗安一抽手,公西绿竹如获重释,他已出掌,但不是攻向浣花,而是背向着他的楚天观。
    他想缠战已久,自己爷爷必已闻知,若不加以结束楚天观性命,情况将很不利,是以才趁机下手。
    这下可好了,公西绿竹神功已成,身手自是了得,全力一冲何其快速,幻成一道青光,超前左瑷安已劈向楚天观。
    而洛小双在此深夜,当然无法看清扑来的是何人,本能地反应,大叫“你别过来”然而青影未止,情急之下,她已举剑再往胸口推。
    楚天观大急,吼着小双,人也往前冲,想制止她。
    然而公西绿竹双掌已劈向他背心,迫得他踉跄撞向洛小双。
    身躯往前撞,正好抵住小双手握之剑柄,再往前撞,已撞上小双。
    两人双双倒地,当然,夹在两人之间的长剑也因被楚天观一撞,贯透小双背心,寒森森一节,挂着几道鲜红血珠。
    小双连叫都来不及叫,就已倒地。
    “小双——”
    一阵哀嚎,众人已涌上去。
    公西绿竹对于事情突如其来之发展,亦不能适应,默然立于该处,他实在不愿杀小双。
    楚天观挣扎爬起,抱住小双,紧紧地抱着,啜泣:“小双你何苦如此?你好傻!你真的好傻!小双你醒醒!小双……”
    小双轻轻张开无力眼皮,淡然一笑,血丝又已渗出嘴角。
    “小双……”左瑗安紧握小双血淋淋双手,悲泣:“你太任性,太不听话了,我……娘不能没有你,你要振作起来!小双……”
    小双淡然一笑:“娘……爹……我对……不起……你们……”
    难得流泪的洛英红,如今也滚下两行泪珠,安慰道:“小双你是爹的好女儿,爹不怪你……”
    小双气若游丝:“我……知道……我任性……但我没……办法……尤其是……看……到……天观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
    楚天观道:“小双,你错怪了我们!浣花姑娘就像我们大姊一样,你想得太多了!”
    小双:“……我知……道……可是……可是我……没办法……我……好怕……失去……你……”
    楚天观抱紧她:“我就在你身边,永远地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小双嘴角一翘,又渗出不少血丝:“……我……好开……心……天……观……”
    “我在你身边,我不再离开你了。”
    “……天观……替……我向……浣花……姊……道……歉……”
    浣花含泪道:“小双,你没错,错在我不该在那时候让你碰上,你没错。”
    小双无神的眼睛移向她,希冀道:“……浣……花姊……你……能原……谅……我吗……”
    浣花急忙点头:“你没错,我原谅你。”
    小双轻露笑容,又向楚天观道:“……天观……我……还是……清……白……的……”
    泪已渗出眼角,笑容再浮,她已瞌上眼睛,安然地在心爱人怀中与世长辞。
    她知道错了,但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有多少如此不幸事?
    洛英红夫妇本想带回活生生的女儿,如今却白发送黑发,此种捶胸之痛,真让人不欲生尝而愿死以避之。
    浣花更是悲伤,若非她的出现,也不会造成此误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间接的,她也是凶手。而今天她本想来救人,却又阴错阳差害了人,好像命中注定她是和洛小双相克的,是不容于妥协,多愁善感的她,能不难过吗?
    公西绿竹走了,他恨所有的人,但他却无意要杀小双,更无意看她慢慢死在人家怀中,他受不了,又不能在此发泄,只好另找地方,小村仍有战嚎声,他已回小村以发泄情绪。
    洛英红夫妇抱着小双,已渐渐消失暗处。
    浣花替楚天观疗伤一阵,也已赶往小村。
    此处只留楚天观独坐。
    对月,月无言,直叹世事如云,幻化无常。
    小村战事已停,伤残遍野,腥风冲天,屋塌墙倒,仍有白烟袅飞。
    这一战,金枪堡和霸王庄全军覆没,没逃走的,大都已躺下,没躺下的,也已靠在墙边喘息,离死不远了。
    实力由于楚霸王之倒向,相差更为悬殊,三比七再弱些,死伤比例也如此。
    公西铁剑仍网开了一面,放走左金枪。
    他已掌握全局,所以他要像猫一样地耍着垂死的老鼠?还是他仍要进行那项阴谋?——要左金枪被儿子手刃的阴谋。
    左金枪逃走,当然公西铁剑还会让他带走一些人,云夫人、武天相、左晏安,还有随从十余名,他们虽受伤,却将命带走了。
    公西铁剑方面,除了死去两位护法外,死伤并不严重,这一战,对他是大获全胜。
    然后他们扬长得意地离去,临走前,楚霸王还去找他儿子楚天观,相偕回金枪堡。
    不知他俩有何感觉?
    ——从敌人而变成亲人?从正派而变成邪派?
    昨天一战,成果辉煌,公西铁剑总免不了要嘉奖一番,一天一夜的欢度,今晚也该落幕。
    第一件事,当然是找他儿子谈话。
    舒适而豪华的居所依然燃着通明巨烛,照在他那张貂皮大椅,自是有股庄严气息。
    楚霸王不知随左金枪来过此屋多少次,而属此次感触最多。
    而让他如此多感触的,却是他父亲。
    哈哈一笑,公西铁剑已调侃道:“怎么样?主客易位,你爹今天当上铁剑门门主,坐上这张龙椅,你有何感想?”
    楚霸王拱手道:“恭喜爹神功盖世,不久必能统治武林。”
    公西铁剑满意一笑:“我知道你言不由衷,但我仍欣然接受,不错,只要再消灭水晶门和赵瞎子,你爹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又道:“不过这些仍要用到你的力量,你该不会吃里扒外吧?”
    “天河不敢。”
    “不敢?”公西铁剑瞪着他:“你私自救走左金枪,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楚霸王沉默一下,道:“这也是爹的计谋之一,该不能算。”
    公西铁剑得意道:“在我来说是不能算,但在你来说就不一样了,事先你并不知道我的计划,你偷偷地救走他,能不能算你自己心里明白。”
    楚霸王无言以对,当时他的确存着救人的心理,也存心瞒过公西铁剑。
    公西铁剑道:“好吧,此次不算,上次突袭霸王庄,我要你对付水晶门,你却用炸药差点将你爹炸死,你这算是不算?”
    楚霸王回答:“孩儿已留爹后路,怎能算?”
    “不算?你却将全庄人马撤走,你是在替敌人保留实力?”
    “他们都是善良人士,孩儿不忍……”
    公西铁剑有怒意道:“什么善良人士,他们拿刀砍你爹的手下,你却说他们善良?善良个屁!”
    楚霸王垂头不语。
    公西铁剑起身,绕着他转,偶尔也拿起茶几之香茗,啜了几口,似乎决定了什么,方自回坐。
    他道:“还好你总算认了你这个爹,百样坏处,终就有这么一点点好处。”
    楚霸王低声道:“爹乃生我身者,天河不敢不认。”
    就是这点扣住了他,否则以他这么一位顶天立地之英雄,怎会落到今天被众人唾弃之下场。
    公西铁剑轻轻一笑,道:“其实你爹所争的一切,将来还不是你的?虎毒不食子!再怎么说,你还是我的儿子,我不为你想,又为谁想?”
    楚霸王道:“多谢爹的关怀。”
    公西铁剑笑道:“你是我儿子,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你现在也不再是霸王庄庄主,更不再是左金枪的授业徒弟,你不必再同情他们,要明白,你不想要他们的命,他们却要你的命,这点你必须想清楚。”
    楚霸王微微打了个寒噤,吸口长气,才道:“孩儿明白。”
    “很好!明白就好!”公西铁剑投以狡黠眼光,道:“下次要是碰上左金枪,你下得了手,下不了手?”
    楚霸王仍在犹豫,毕竟他们相处数十年,感情自是相当深,否则他也不敢瞒着公西铁剑而救人。
    “你不敢?”公西铁剑有些逼迫。
    “爹……”楚霸王突地正色道:“孩儿下不了手。”
    “你……”公西铁剑愕然,对他的回答十分诧异而不敢相信。
    “孩儿下不了手。”
    “你不知道他下次碰到你,会杀了你?”
    “知道。”
    “那你还想放过他?”
    楚霸王道:“孩儿真的下了手。”
    沉默一阵,他又道:“除了此事,爹可叫孩儿做任何事情。”
    他说得甚为肯定。
    公西铁剑先是满面怒容,然后开始松懈,再是一声长叹,然后无关紧要地一笑,道:“你既然感到为难,爹也不逼你,但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除了此事,孩儿都可答应。”
    “也是此事。”
    “是此事?!”
    公西铁剑阴狡一笑道:“不错,是此事,但不是叫你杀人,而是要你别救人,如若你再救他,这对爹可是莫大的侮辱。”
    楚霸王长长一叹,道:“孩儿答应。”
    公西铁剑登时开朗道:“好!很好!如此一来,爹再也无其他烦恼了!”
    楚霸王感触良久,低声道:“爹,您不能放过他吗?”
    “不能!”公西铁剑整个笑脸已拉下,眦目嗔叫:“若非他,我不必忍受数十年猪狗不如的日子,若非他,你爹脸上也不会多出这道疤痕!”他搓着如蜈蚣般地刀疤,恨道:“这道刀疤就像一只活蜈蚣,每天每时每分不停地啃食我的肌,我的肤,我的人,我的心——”
    说到后来,他整个脸已曲扭,如数百只虫虫不停蠕动着。
    楚霸王不敢再言,每次见他父亲如此,整个人亦随之难过而颓唐,明知自己父亲行径有了偏差,甚而过于乖张,却无法影响他、改变他,那种为人子之心,说有多痛楚就有多痛楚。
    公西铁剑厉道:“几十年前他如此对待我,几十年后我要加倍还他,谁都阻止不了!谁都无法挽回,他毁我,我要他儿子毁了他,哈哈……”
    他瞪着楚霸王,笑声如枭,如利刀在手,不停刺向楚霸王心窝。
    笑声已竭,公西铁剑渐渐恢复平静,道:“原谅爹,爹实在无法忍受当时那段日子,爹也不希望你再提此事。”
    “孩儿不该,让爹困扰了。”
    公西铁剑挥手道:“别再谈这个,坐,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楚霸王依言坐下。
    公西铁剑啜口茶,方问:“天观是你儿子?”
    楚霸王点头:“他是。”
    “雨钗所生?”
    “不是,是冷秋。”
    “冷秋呢?”
    “生了天观就已不幸过世。”
    楚霸王神色黯然,公西铁剑亦感怅然。
    沉默一阵,公西铁剑道:“你可知雨钗有个女儿?”
    “雨钗?!她……她有女儿?”楚霸王十分激动。
    “嗯。”
    “她在何处?”
    “你是说雨钗,还是她女儿?”
    “她们母女。”
    “雨钗在哪,我不知道,但你女儿以前在峨嵋千莲洞,现似和小小君在一起。”公西铁剑又道:“她叫小凤,以前曾经送解药给左晏安的那位姑娘。”
    “是她?!她是我女儿?!”
    “不错。”
    “她叫……”
    “叫小凤。”
    “小凤……”楚霸王喃喃念个不停。
    公西铁剑叹道:“小凤虽是我孙女,却一直和小小君在一起,我这做爷爷的十分为难。”
    “小小君他……他人不错……”
    “他却与我为敌。”
    楚霸王不说话了,静默一阵才道:“我会将她带在身边。”
    公西铁剑这才露出奸黠笑意:“不管如何,小凤她总是我孙女,我不能伤了她。希望你别让我为难。”
    “不会的!”
    “不会就好!”公西铁剑得意一笑,随即道:“竹儿也是我孙子,你一样要当他为儿子。”
    楚霸王不解道:“绿竹他……爹上次不是想让他……”
    公西铁剑狡黠道:“不错,我一度想让他死去,那是因为王刀,有了王刀,我可以不必要他!”
    他解释:“我本以为他会一直顺从我,没想到容浣花说出练‘幽瞑破九天’不能人道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而我又治不好他的病,将来终究是个麻烦,所以才想除去他。”
    他实在不敢想像,以前他还耗尽内力去替公西绿竹冲破九重天,没想到他竟会为此小事而想除去公西绿竹,其阴狠反覆无常之性格展露无遗。
    他又道:“现在他一直表现很好,我知道他再也无法离开我,多他一人,铁剑门多一份力量,所以我仍要你好好照顾他。”
    楚霸王轻轻回答:“是。”
    “宁可冷落天观,也不能让他感到被遗弃。”
    “孩儿知道。”
    “还有!”公西铁剑道:“你必须当他是亲生儿子。”
    楚霸王颔首:“他父母呢?”
    “他没有父母,他是个孤儿!”公西铁剑奸狡直笑。
    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出,他在说谎。
    楚霸王没再问,他只有默默接受,谁叫他是公西铁剑的儿子?
    突地——
    “有人?!”
    公西铁剑乍听似乎是石子落地声,整个人已射出窗口,他第一句话叫的就是王刀。
    只要王刀在,他似乎吃了定心丸,一切都不在乎了。
    楚霸王迟疑了一阵,亦随之掠出。
    王刀一闪身,已快速掠向在屋顶公西铁剑身边,两人疾如追风地奔向右侧城堡。
    “来人是谁?请留步!”公西铁剑大喝。
    “你祖宗啦!是谁?”
    人影一纵即逝向西城墙外。
    公西铁剑犹豫一阵,仍追出。
    林中一片阴黯,风吹草动,嗖嗖有如鬼泣。
    一阵轻笑,已有人笑道:“公西门主,近来可好?”
    公西铁剑、王刀,以及楚霸王已奔来,乍见此人,公西铁剑惊愕:“是你?小小君?”
    小小君和路挂斗千里迢迢赶至金枪堡,似想完成未遂之心愿——解开左脚之谜。
    路挂斗骤见楚霸王和公西铁剑在一起,先是微愕,但随即平静一笑,朝小小君道:“楚霸王也来了,这下可以捉双哩!”
    小小君轻轻一笑:“有两人在,可能不大好办事,不过咱们尽力就是。”
    公西铁剑对他们没回话,似感到很不高兴,叫道:“小小君你深夜引我出来,有何目的?”
    “没事!没事!”路挂斗打趣道:“闲极无聊,只想找你脱鞋子。”
    “脱鞋子?!”
    公西铁剑愕然,连楚霸王和王刀也惊愣不已。
    有人三更半夜跑至金枪堡,不是找碴,只想脱公西铁剑的鞋子?
    这事情说给任何人听,任谁也不会相信。
    但若说此人是小小君或路挂斗,信的人就不会太少了。
    ——他们做的事,本就很难令人揣测得出,总是令人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
    小小君并不否认,含笑道:“门主,不知肯否赏个脸,在下只想看看门主左脚而已。”
    公西铁剑啼笑皆非,往自己左靴望去,真想看出有何毛病。
    可是再怎么看,这只腾云履仍是昨天刚换的,新得很。
    他叫道:“你这未免太损及铁剑门了吧!”
    这项要求,是有损一门之主之威严。
    小小君歉然道:“实非得已,还请门主见谅。”
    公西铁剑感疑惑:“你有何不得已之处?只要你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老夫答应你。”
    “门主当真?”
    “绝不食言。”
    小小轻轻一笑,他知道相信敌人是最傻的一件事,却也不放在心上。
    他道:“也许此事只能门主一人知道。”
    “你要叫他们走开?!”公西铁剑怔然,要他一个人留在此与小小君对恃,他可十分畏忌。
    小小君道:“无此必要,只要让他们退后些,听不见你我交谈即可。”
    公西铁剑衡量一下,虽是忌讳,但只几丈远,该不会有所闪失才对,当下即令王刀和楚霸王退后三丈。
    小小君道:“实不相瞒,在下不是要鞋子,而是要看看门主左脚有何特征。”
    公西铁剑更是惊愕:“你想看我左脚特征?你有何用意?”
    小小君坦白道:“想查出到底谁是你儿子。”
    “我儿子?”公西铁剑怔了怔,即大笑:“我儿子是谁,我会不晓得?又何用你查?”
    “你晓得,我却不晓得。”
    “所以你才想从我左脚之特征,来辨认我儿子?”
    “没错。”
    “你以为我左脚有特征?”
    “可能。”
    “你也可以为我的特征会遗留给我儿子?”
    “只是猜想。”
    “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
    “七分?!”公西铁剑愣了一下,在小小君口中的七分,可不是那么容易,必有某种原因使他有七分把握,他又问:“你凭什么?”
    “一句话。”
    “谁的?”
    “云湘罗。”
    “是她?!”公西铁剑脸色大变:“你找到她了?”
    “没有,是云湘君说的。”
    公西铁剑心中稍安:“她说什么?”
    “如果你不认那儿子,可以将左足给你瞧。”
    “有这种事?!”
    公西铁剑原本就不晓得有此问题存在,现在听来,大是惊愕,若真有此事,那他的计划,不就划下一道无法弥补之漏洞了?
    小小君道:“除了遗传,云湘罗不可能留下那句话,除非你跟她另有约定!”
    事实上云湘罗是被公西铁剑玷辱后珠胎暗结,事后公西铁剑又极力否认,当然不可能有约定。
    果然,公西铁剑叫道:“我们没有约定!”
    “那就是遗传了!”
    “不可能!不可能!”公西铁剑叫嚣不已:“我公西家族没有任何遗传标记!”
    “也许你根本就不晓得。”
    “我不晓得!她又怎么晓得?”
    小小君轻笑:“别忘了,她是女人,儿子都是她生的,若有遗传,也该属她最先知道。”
    “但我却真不知,要我如何以此认儿子?”
    “也许她说出,你在比照之下,就能看出一个所以然来。”
    公西铁剑登时无言以对,事情有可能是如此,不禁已怀疑自己左脚是否真有所谓的遗传痕迹,不时往左足瞧去,神情诧愕万分。
    路挂斗揶揄道:“这样是看不出来的,把靴子脱掉吧!”
    此话霎时惊醒公西铁剑,顿时摒气,拉脸,怒道:“你们全是一派胡言。”
    “信不信,脱下来看看便知!”路挂斗叫道。
    “全是假话,没什么好脱的!”
    “你真不脱?”
    “无此必要!”
    霎时路挂斗已冲上,来个“霸王硬脱鞋”,小小君亦不落后,及时罩向公西铁剑。
    王刀及楚霸王惊急之下,猛然腾身,扑了过去。
    蓦然小小君掌击公西铁剑胸口之际,路挂斗已转身倒纵,出其不意地抓向楚霸王左足,看样子他们是用“声东击西”之计。
    骤闻突变,楚霸王实有些措手不及,眼见左靴就快被扯,突见王刀飞掠而至,短刀如强弩般划向路挂斗双腕,存心削断它。
    路挂斗仍未退缩双手,似想拼运气,谁抓得快,谁就赢,至于手腕是否保得住,他可想都没想。
    小小君但觉他毛病又犯了,怕他得不偿失,立时大喝,天禅指劲已点向王刀短刀。
    千钧一发之际“叮”地一声脆响,短刀已被点偏,路挂斗乘势一拉,唰地鞋已经下,楚公西铁剑已大吼:“天河快退!不准迎敌!”
    楚霸王被他这么一叫,立时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搞不清为何有人要脱人鞋子,为何老爹要他退却不准迎敌?命令所在,他也不再多想,直往左边林中掠开三丈余。
    王刀趁此已拦下路挂斗,他手中短刀如有神鬼附体,忽上忽下灵活如蛇,逼得路挂斗招架无力,直往后退去。
    路挂斗实在憋不下这口气,又想拼命,双掌刚运神功要劈出,小小君已赶来,叫道:“让我来,他比我想像的要厉害得多了。”不等路挂斗回答,他已封向王刀。
    路挂斗无奈,只好反扑公西铁剑,叫道:“脱鞋子的来了!”
    “没那么容易。”公西铁剑可不把他放在眼里,方才那股被逼压而无法发泄的忿恚,现在全出在路挂斗身上,出手尽是狠招。
    小小君封向王刀,只觉得他武功高不可测,短时间内可能无法将其制住,已想施险招以求速战速决,霎时腾空高掠,划出青虹般快影,再一折身,已如苍鹰扑兔般,罩向王刀。
    王刀并无反应,仍是抱元守一,短刀直指天空,一运功,如快箭般射向天空苍鹰般的小小君。
    叮地脆响,两人如电光石火般一触即分,小小君反掠天空,连转七个筋斗,方自落于树干上,神情肃穆。
    王刀则落回地面,亦无任何表情,默然持刀而立。
    两人拼斗结果如何并没有明显分出。
    小小君深深吸口气,飘落地面,不再进攻,转向路挂斗,叫道:“老醉鱼,别打了,再打也打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路挂斗叫道:“就这样放过他们,未免太便宜了吧?”
    小小君无奈直笑:“不这样,你又能怎么样?”
    路挂斗瞪他一眼,攻出三掌,方自抽身掠回小小君身边,叫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要我来?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再白眼:“你想把我累死?”
    小小君苦笑:“我哪知公西铁剑身边有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公西铁剑瞧瞧王刀,再转向小小君,得意道:“现在知道也不迟。”
    “是不迟。”小小君苦笑不已。
    路挂斗叫道:“你打不过他?!”
    小小君叹道:“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今天咱们是脱不了人家的鞋子,走吧!”
    路挂斗甚是不愿意。小小君道:“你脱了一只还不够?”
    路挂斗想到刚才已脱下楚霸王一只鞋子,怨气已消了一半,叫道:“好吧!剩下一只改天再来!”
    公西铁剑戏谑道:“恐怕你们永无机会。”
    小小君笑道:“机会是人创造的,终有一天会被我等到。”
    领着路挂斗,他俩已掠入林中。
    公西铁剑望着两人消逝暗处,恍然若失其神,良久才向楚霸王,道:“我们回去吧!”
    他和楚霸王已渐渐奔离山林。
    王刀仍站在该处,默然站立,似乎想猜出方才和小小君过招时,他是怎么逃过自己致命的一击,亦或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过了盏茶光景,他才将那把刀插在树茎上,默然离去。
    刀仍在,并无出奇之处,薄而利。
    人走了,山林一片萧索。
    人又来了。
    正是去而复返的小小君和路挂斗。
    他们为何又回来?
    为了那把刀?
    路挂斗已拔下那把刀,冰一样冷森,只有尖端稍微磨失,较先前刚出炉时圆钝了些。
    通常刀用久了都会出现此现象。
    但路挂斗仍然欣喜道:“你将他的刀尖点缺了?”
    小小君苦笑:“那是他太大意,没想到我会用银子去封他的刀尖。”
    路挂斗仍很满意:“要是我就没想到这招,不管如何,你还是赢了。”
    “很侥幸。”小小君苦笑:“要是他再继续攻击,后果很难想像。”
    “你也没继续攻击。”
    “我没把握赢他。”
    路挂斗甩指笑道:“唉呀!不谈此事,他留下短刀就表示他已承认输了,你又何必谦虚?”他笑骂:“虚伪!”
    被他这么一说,小小君更不知该说什么了,兀自苦笑不已。
    将自己惯用的武器留下,都含有某种程度的意义存在。
    若是武器已受损,依武林习惯而言,那正是一种服输之举动,王刀如此做,亦可能是折服于小小君之武功,甚至于智慧。
    插回短刀,路挂斗神秘道:“你用的方法一定有效?”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一定有效。”
    路挂斗奸笑不已:“公西铁剑死都想不到,咱们摆了他一道。”
    小小君轻笑:“对付这老狐狸,多少要用点心机才行。”
    “你想他何时会脱鞋子?”
    “呆会儿,他也很急。”
    路挂斗笑得更得意:“他更没想到我们会去而复返吧!”
    小小君道:“有王刀这么一拼,他是相信我们不敌而去,实在想不到咱们敢再潜回金枪堡。”
    他补充:“还好,王刀并没让我们失望。”
    路挂斗跃跃欲试:“可以走了吧?省得误了时辰。”
    小小君点头:“等一下你必须小心观察他俩脚上之特征,别出了差错,错过此次机会,当真是永不再来了!”
    “你放心!”路挂斗解下酒葫芦,打包票地道:“此事不成,永生戒酒。”
    “你的话,三杯下肚就不灵了。”
    路挂斗尴尬一笑:“我现在可没喝酒,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咱们走吧!”
    两人已潜回金枪堡。
    从他们谈话中可以猜出,此次行动,小小君是有意将消息透露予公西铁剑知晓,然后再假装不敌,以攻心之方法迫使公西铁剑入彀,而急于脱鞋看个究竟。
    却不知他脱不是脱?
    公西铁剑他当然想脱,不过他得先叫他儿子脱。
    内院深层厢房之最隐密一处,仍有烛光渗出,房内只有他们父子俩。
    公西铁剑道:“天河,你可知小小君为何脱你鞋子?”
    楚霸王正为此事纳闷,他道:“孩儿不知。”
    公西铁剑道:“听他们所言,是有关你的身世。”
    不等楚霸王询问,他已解释:“他说从你左脚可以找出某种胎记或者遗留的特征。”
    楚霸王甚为惊讶,但却平静地问:“爹以为呢?”
    公西铁剑认真道:“公西家族并没有遗传特征,就不知有无眙记之类的记号了。”
    楚霸王道:“也许有,只是爹未注意罢了。”
    他明白他爹的用意,已将左靴褪下,露出长而结实之小腿,绒绒腿毛掩去不少肌肤。
    公西铁剑看得很仔细,也动手翻腿毛,一根根,一寸寸,简直比女人在修眉毛还小心仔细。
    膝盖、小腿、腿肚、胫骨、足踝、脚踵、脚趾、脚底,任何一部位他都没放过。
    然而除了几颗如豆之小痣和几道细小疤痕外,找不出那种所谓之胎记或遗传之征象。
    公西铁剑有些失望,道:“也许小小君是信口雌黄,根本就没那回事。”
    烛光照在他脸颊,那道腥幻的刀疤微微抖动,真如活蜈蚣在上面爬动。
    楚霸王穿回鞋子,亦感怅然,道:“说不定儿时才有,长大就消失了。”
    此种状况亦非没有,如小时之牙齿,至六七步时仍会脱落而重生,若是人为因素就更多了。
    公西铁剑道:“我还是认为是他在胡诌。”
    楚霸王不再说话,是与不是,现已无法证实,多说无益。
    公西铁剑沉默一阵方道:“你回去吧,夜已深,明日还有许多事情待办。”
    楚霸王应声退去。
    公西铁剑静坐,宛若老僧入定般朝望闪焰火花,不久亦褪下靴子,他不是褪左脚而已,连右脚也褪。
    他仍和方才一样仔细察看,拐手、翻腿、跪膝、捉趾……自己一个人检查就没有两人来得方便,他只得摆弄各种姿势,以达到察找目的。
    倏然有人大叫——
    “有了!左脚脚底——”
    一声砰响,门窗已裂,路挂斗、小小君如山洪瀑发般撞向公西铁剑。
    公西铁剑大骇,急往后掠去,但左脚已被路挂斗抄住,脚底出现一道疤痕,虽没他脸上那道疤痕大,却也不会很小。
    路挂斗急叫:“在这儿!涌泉穴有道尾指大的疤痕!”
    砰地,公西铁剑已一掌击退路挂斗,想往窗外掠去,但仍被小小君封了回来。
    小小君含笑而立,道:“门主,想看你的秘密还真难!”
    公西铁剑脸色一变再变,厉道:“小小君你来免欺人太甚?今天我与你势不两立。”
    路挂斗叫道:“早就势不两立了,我还在乎你不成?”
    众人吆喝声已传来,层层将此屋围住。
    公西铁剑冷笑:“你们今天插翅也难飞,还是束手就缚,说不定我可网开一面!”
    小小君笑道:“我不在乎,你要他们进来,也得先穿好鞋子再说!”
    公西铁剑这才发现自己光着双脚,实在不像一门之主,脸色为之一红。
    路挂斗马上将靴子拾起,置于一角,戏谑道:“光脚门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小君道:“我不想动手,只问些事情,决不为难你。”
    此时外面已响楚霸王声音:“门主,你仍安好吧?”
    他们忌讳公西铁剑在人手中,亦不敢冒然闯入。
    公西铁剑盯着小小君,眼珠转了再转,一时也不能决定是否该回答。
    小小君笑道:“你的部下随便你怎么处置,不过你别忘了我的天禅指,五丈之内可从未失手过。”
    公西铁剑眼角直颤,不久叫道:“你们留在外面,我没事!”
    楚霸王又问:“来人是谁?”
    “小小君。”
    “是他?!”楚霸王立时道:“退开,一旁掠阵。”
    他似乎很能了解小小君必不会伤害公西铁剑,是以要众人退去。
    公西铁剑叫道:“人已退去,有话快问。”
    路挂斗道:“你的脚底……”
    “那不是遗传,也不是胎记。”公西铁剑恨道:“是被左金枪刺伤的疤痕。”
    小小君登有所觉:“对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问:“左金枪是否刺穿了你的涌泉穴?”
    “不错。”
    “那你该废了武功才对!”
    公西铁剑犹豫一下,道:“以前是如此。”
    小小君惊愕:“而你现在却恢复武功了?”
    路挂斗亦感困惑:“涌泉穴被破,不可能再恢复武功的!”
    公西铁剑默然不语。
    小小君及时又追问:“你练的是‘碧绿断魂掌’?也是‘九幽真经’上的武功?”
    路挂斗道:“对呀!我们就是为此事上巫山,结果你被照瞎了,就把此事给搁下了。”
    公西铁剑此时才承认:“你们说的都没错,我练的是九幽真经上的功夫。”
    小小君惊愕:“那个神秘人用的也是九幽真经的功夫,是他传给你的?!”
    “不是他,是……是……”
    “是谁!他是谁?”
    公西铁剑困厄一阵,才骤下决心,道:“是赵瞎子!”
    “赵瞎子?!”小小君更是不解:“他不会武功,又怎会传你?”
    “不是他传的!”公西铁剑叫道:“是我用水晶变和他换的秘本。”
    “什么?水晶变原是你的?”路挂斗和小小君瞠目而不信。
    公西铁剑道:“不错,那口水晶变的确是我在太白山无意中获得的。”
    “太白山?!”小小君道:“此地不就是三百年前杨追雁,杨大侠的故居?看来真是那口红丝水晶变了。”
    路挂斗又问:“你是怎么跟他交换?你不知道此盒子的宝贵?”
    公西铁剑回答:“起先我并不知道它有此功能,后来赵瞎子找上我,他说能替我恢复武功,只要我把那口盒子给他。”
    “当时你没有武功?”小小君问。
    “就是没有,才会急着要恢复,以报数十年的仇怨。”
    “你打开过水晶变没有?”
    “没有,但我一位手下曾经打开,结果红光一现,他就瞎了眼,所以我不敢贸然打开。”
    “那人溶化了没?他被照了多久?”
    “约三分钟,并没有溶化,否则我也不敢将它带在身边。”
    “三分钟……”小小君喃喃念着。
    路挂斗又逼问:“他只将秘笈给你,你就恢复了武功?”
    公西铁剑道:“他还指点我该如何练,结果几天过后就有起色,他才告诉我这是九幽真经上的功夫。”
    路挂斗实在不信:“就这样你就恢复了武功?”
    “老夫子不必说谎。”
    小小君念道:“水晶变?赵瞎子?九幽真经?被废武功又能复原!不好!萧月沉!”
    拉起路挂斗,他已破屋而出,如火山爆发般,轰然巨响已冲向高空,绝尘而去。
    公西铁剑十分纳闷,为何小小君不再追问有关左脚疤痕之事,就如此匆忙离去?
    他之所以全盘说出,实乃想将一切都推在赵瞎子身上,以让小小君对付他,借此坐收渔翁之利。
    添了王刀和楚霸王,他再也不须要向任何人低头,更可和水晶门相抗衡了。
    露寒花冷,仍是三更将过四更寅夜。
    崎岖山路,一段段如湍流般往后抛,小小君、路挂斗狂驰不已。
    路挂斗叫道:“李歪歪,你发什么神经?明明说好要探查左脚秘密,眼看就要有结果,你却跑了?”
    小小君道:“此事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要办。”
    “我就想不出有何事会比此事大?”路挂斗叫道:“我已提走公西铁剑的靴子……”
    小小君截口道:“别瞎闹,要提靴子多的是!你陶醉什么?”
    路挂斗困窘一笑,他实在有点念念不忘方才提走公西铁剑靴子那段得意事,只恨小小君把时间给切短了,使自己“享受”之机会减少许多。
    再掠过一座山头,已近五更。
    路挂斗叫道:“李歪歪你急着赶路是要去找谁?”
    “萧月沉。”
    “他……他不是被你废了武功?”
    “公西铁剑都已恢复,他当然能够恢复。”
    路挂斗愈想愈不是味道,骂道:“操他娘的!这老家伙是为非作歹!”他抱怨:“都是你,上次一刀杀了他不就得了?现在又得拼死拼活,还不一定能赢!这就是你仁慈的代价?”
    小小君苦笑不已,此次错误,实在是在于他一念之仁,否则江湖又何必再掀起轩然大波?
    路挂斗见他如此困窘,心生不忍,遂道:“好吧!错都错了,你又该如何找到他……咦……”他想到问题:“上次老乌龟不是去探过萧月沉,他不也仍在和尚庙?”
    小小君苦笑:“当时我们没注意隐密性,而我只是抱着估且一试的心理,是以走漏消息相当大,他可以闻风赶回,或者他当时根本尚未离开也说不定。”
    路挂斗道:“那你现在呢?何处找人?若真是他,他不可能再窝在那里。”
    小小君道:“他有可能是那位神秘人,虽然赵瞎子也有嫌疑,但他可能性低得多,萧月沉不会傻到将眼珠子给弄瞎。”
    “说不定他不晓得水晶变的功能,不小心照瞎了。”
    小小君道:“不可能,他敢以九幽真经和公西铁剑换水晶变,他就该知道水晶变之功能。”
    他又道:“他不是一个粗心的人,也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人。”
    路挂斗无言以对,他也了解萧月沉的性格,他道:“如若他不是萧月沉,也该和他很有关系了?”
    “很有可能,我们先找到那位神秘人再说。”
    “找到他有何用?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至少可以确定他的身份,这对我们相当有利。”
    “然后再邀天下武林共同声讨?围剿,战个七天七夜?”
    小小君苦笑:“再说吧!我现在也一无头绪,更不敢谈对策。”
    路挂斗调侃道:“到时我们一人身上绑上十斤炸药,抱着他,和他同归于尽算了。”
    小小君道:“恐怕你连他的身都近不了,上次与萧别离一战,你也该知道凌空摄力有多厉害。”
    路挂斗叹道:“随你吧!我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我对你仍有信心,你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小小君苦笑:“偶尔也会出现一两次,你该有个心理准备。”
    路挂斗耍赖般,道:“我不准备!”
    小小君不再和他扯,道:“天亮后我们歇歇脚,随后立即赶往天目山找那神秘人,真的找不着,假的也可以。”
    “找假的有何用?”
    “假的乃是真的要他假装,若能逼他说出真主人下落,还不是一样?”小小君解释。
    “你总是有很多理由。”
    “你总是有很多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直泻山巅。
    殿堂豪华的灯台、帐幔、桌椅依然不变,连屋顶亦第三次被修复,只不晓得是否须再动第四次工程?
    主人高瘦身躯坐在椅上,仍有一股盛气凌人,可惜脸上依样惨白,也许小小君那几掌打得他元气大伤,但自有主人出现以来,他就是如此模样“不被击,也受伤”。
    柳阴直今天心情显得比以前好多了,也许已习惯于被使唤的日子了吧?
    主人语音仍然冷如冰,傲如鹰:“公西铁剑加上他的儿子,他们势力已大增。”
    “比起我们呢?”
    “差得多。”
    “是我们差,还是他们差?”
    柳阴直狡黠一笑:“你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真话!”
    柳阴直轻轻站起身躯,在他眼前来回走动,像私塾西席在寻堂一般,足踩红色地毯,甚有节奏地踱来踱去。
    主人竟然能容忍他如此“嚣张”之态度,和往常大相径庭。
    柳阴直踱“累”了,才停在他身前,道:“实在差得多,我们差人太多、太多!”
    主人并不惊讶,道:“以我的力量,加上赵瞎子,还对付不了他们?”
    柳阴直冷笑:“以前我或许会相信,现在一点都不信。”
    主人也在笑:“我倒听听你的理由。”
    “因为你的武功很差。”
    主人脸色微变,但仍保持镇定:“你很大胆,敢对我如此说话?”
    柳阴直冷笑:“我是实话实说,你连小小君都招架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柳阴直你……”
    “我什么?”柳阴直冷笑:“你只不过是个傀儡!你是假的!”
    主人怒得直发抖,他实在没想到柳阴敢如此对他?怒极反笑,冷笑:“柳阴直,你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什么?”
    “说出这些话的后果。”
    柳阴直奸笑,拿出一把利刀在手中晃着,道:“后果嘛……很简单,像这把刀一样,插在人们的心窝上,一切都解决了。”
    “你想杀我?”
    “有何不可?”
    “你不怕真正的主人找你算帐?”
    “怕。”
    “怕你还敢……”
    柳阴直趁他说话之际已腾身,出刀,以行动代替回答。
    “柳阴直你……呃……”
    主人当真一刀也避不开,被他刺个正着,四肢摊开有如青蛙肚上插了把利刀。
    他口角渗出血丝,瞠目而不信:“你……你真……敢杀我……”
    柳阴直笑道:“你已是个废物,我不杀你,主人也不会放过你!懂吗?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如此!谁失去利用价值,谁就得死!”
    伸手往主人脸上扯去,赫然撕下一张人皮面具,出现二十来岁俊俏微带奸狡的脸蛋。
    他冷笑:“是你?任变?”
    他正是曾经冒充小小君,以及独孤月的千面人任变。
    任变恨叫着:“你会……遭到报……应的……”
    柳阴直道:“你放心,现在我比你有用多了,主人不会忍心杀我的!”
    蓦然——
    “你错了!”
    门外已传出冷笑声,又出现另一名主人。
    任变瞪起无力眼神,气若游丝道:“主人……你要替……我……报仇……”
    说完话,头一偏,气也断了。
    柳阴直乍见主人,大骇:“你……你来了多久?”
    主人一步步走进,冷笑:“足够看你杀人。”
    梆阴直不自禁地往后退,挤出一丝笑容,谄媚道:“主人,你该不会杀我吧?人死了就死了。”
    主人冷笑,“本来别人我可以不在意;但你杀了我的替身,我非替他报仇不可。”
    “我可以当你替身。”
    “你能吗?你有他的易容本领吗?”主人眼射慑人寒芒,狂笑不己,“这是你的错,你自己负责吧!”
    “主人……”
    柳阴直已祈求地跪地,但就在他双膝落地之际,整个殿堂突然晃动,轰然巨响,柳阴直已跌入地底,裂开之地砖亦马上复原,登时门窗紧闭,主人在失察之下又已身陷囹圄。
    主人惊惶咆哮:“柳阴直你不要命了?这屋子困不住我的!啊——”
    他开始乱击墙瓦!劈劈啪啪碎石细瓦纷飞,小腿粗之寒铁已露。
    而在屋角之暗处,却露出一颗光秃人头,还挂有两颗灵活眼珠,赫然是挖地洞墙角大王孟乌龟已摸到此地。
    他果然不负小小君交代,找到了地头。
    蓦然一块细石打至他头顶,疼痛之下,他竟然忘了身在险境,“哇喔”叫了起来。
    这一叫,主人立时惊觉,转向他,只见秃头闪闪,情急道:“你是谁?”
    孟乌龟没回答,反问:“你又是谁?”
    “狂小子你不要命了!”主人发掌,气吞山河地袭向孟乌龟。
    然而他一缩头,已躲入地洞中,再大的掌力也是枉然。
    蓦然十数只利针已螫向主人右手,主人情急,再挥掌劲,方自封去利针,却也惊愕不已。
    孟乌龟再次伸头戏谑道:“怎么样?七巧夺魂针还管用吧!”
    主人乍见他,已惊讶叫道:“是你?孟绝神?!”
    孟乌龟挤眉弄眼,得意笑道:“除了我,还有谁敢来扯你后腿?”
    “你想干什么?”
    “摘下你的面具,看看你是谁?”
    主人闻言大笑:“你做梦。”
    “梦有时候也是好的,比如说现在。”孟乌龟往四处寻视一眼,道:“全是精铁,你是出不了此屋,你何不将秘密告诉我,你死了之后,我还可以替你立个石碑,让你遗臭万年。”
    主人狞笑:“本来我是出不去,但我可要谢谢你替我挖了一个生门,哈哈……”
    孟乌龟叫道:“你别得意太早,就算你想钻,也得看看身材?像你大如笨猪的身材,想钻我这老鼠洞?来生吧!”
    他只露出脑袋,洞口不如米斗大,主人七尺庞然之躯,想钻,实在很难。
    主人冷笑,没有回话。
    “笑什么?”孟乌龟看得不甚顺眼,又给他一幕细针,倒也将他笑容逼僵,才叫道:“死到临头还想笑?别忘了我老人家高兴起来,在尽头放个炸药,保证将你活活埋在地底,连棺材都免了!”
    “你敢?”
    “嘿嘿!我不敢?天下还没有我孟大侠不敢办的事,查不到你是谁,炸死你也差不多!总能够对李歪歪有个交代了。”
    突地屋外已传来柳阴直叫声——
    “快倒煤油,将他烧死!”
    接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挟杂着喧哗声不绝。
    孟乌龟急叫道:“混蛋哪!这个柳阴直,别的不用,偏偏用煤油,想连我也烧了?”转向主人,笑道:“谈判破裂,你有遗言吗?”
    “有!”主人又是一掌打向他。
    孟乌龟缩头,叫道:“你会不得好死,我埋定你了!”
    说完他再也不回头,往出口钻去。
    主人亦心急如焚,双掌用劲,如老鼠掘洞挖去,十指如利铲,快捷无比地直往地底深入。
    轰地,他已封住地洞,想必是想防止煤油顺势往下流。
    轰地,殿堂再次起火,如炼钢之炉火般,旺盛而炽热,大白天里,仍灿亮夺目,比太阳还照眼。
    柳阴直已露出满意而狡黠之笑容,这一局,他似乎又胜了。
    可惜他死也没想到孟乌龟会挖个地洞而让主人有脱逃的机会。
    轰地,又是巨响,这响不在庄院,而是在天目山的另一头,也是地洞的出口。
    孟乌龟也真的不客气,放了几斤炸药,将洞口给秘封了。
    一片直如竹杆之梧桐林,矗擎绿叶,柔丝般如鹰展翅飞翔,悠闲自得。
    孟乌龟掠上树干,双脚如孩童荡秋千般荡着,潇洒得很。
    他自言自语道:“五里地洞,炸了二十处,我就不相信你能挖出来?”
    怀着看热闹之心情,欣然地在等待,他是等待过些时候,再挖通,想看看主人到底是否已毙命?他是谁?
    然而一炷香不到,孟乌龟突然觉得有异,已翻身落地,伏在地上倾听,突然脸色微变,叫道;“这家伙没死?!”
    他赶紧找地方躲藏,暗中窥探。
    还来不及眨几次眼,地洞已钻出主人头颅,再抖身,他已掠出洞,全身淤黄泥迹,神情十分疲惫,想必体力耗去不少。
    抬头遥望天际艳阳,宛若火球般吐着灼人火芒,似想烧毁万物,不停蚀向草木丛林。
    主人突然癫痫般抖着脸颈,一掌劈向梧桐林木,哗啦啦直响,腰身粗之树干至少被劈断数十株,方才掠起身躯,奔向远山。
    孟乌龟咋舌不已,慢慢走出,数着被劈断的树木:“七、八、九、十……二十五……三十一……二!哇喔!”他吃惊:“奶奶的!足足有三十二株?!这还算是人吗?足可劈倒一座小山!”
    他坐在原地发呆,他想不出世上怎会有如此霸道的人?如此霸道的功夫?
    突地——
    有人掠向此,身形如梭,快如飞鹰啄食。
    “不会错,爆炸声该是在此。”
    孟乌龟突闻此言,已惊愕叫起来:“路挂斗?!那小小君也来了?”
    一转身,已见着两人奔来,他迎上去,叫道:“喂!你们慢来一步啦!人已溜了!”
    “老乌龟?!”小小君、路挂斗同时惊讶,路挂斗叫道:“你怎么会在此?”
    孟乌龟叫道:“笑话,我要在哪就在哪?你管得着?”
    路挂斗瞪眼道:“我没空和你抬杠,炸药是你放的?”
    “不然你还以为是谁?”
    小小君道:“你想炸谁?”
    “神秘人。”
    “炸着了没有?”路挂斗紧张道。
    “炸着了!”孟乌龟先是甚大声叫出,然后又泄气地摊手:“后来又被他溜了!”
    路挂斗白眼:“炸个鸟?这是你最常用的诡计!中看不中用,炸不死人,屁到放得很响!”
    孟乌龟奚落道:“不但响,而且很臭,臭得连你都跟过来想吃几口!”
    小小君耽心两人又吵起来,立时道:“别再闹,老乌龟,你将一切经过说详细些。”
    孟乌龟道:“也没什么好说,我一钻进去,就碰上柳阴直杀了假神秘人,后来真神秘人又要杀他,却被他逃走,想一把火烧死神秘人,结果神秘人顺着我挖的地洞钻出来,如此而已。”
    路挂斗调侃道:“原来还是你救了他呀?”
    孟乌龟冷笑:“我想把他留给你,所以才放他一马。”
    路挂斗叫道:“你还嘴硬?你一点事情也没办妥,还有脸说瞎话?”
    孟乌龟老脸一热,往小小君望去,歉然道:“实在是因为他武功太厉害了,你们看!”
    他指着那片被劈倒之树林。
    路挂斗不禁微微变色,道:“这么多?!”
    小小君道:“如果他是萧月沉,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孟乌龟疑惑道:“你怎么又怀疑萧月沉了?”
    小小君将经过说一遍,然后道:“我们赶来就是为了此事,结果好像两个主人都失踪了?”
    孟乌龟道:“还有赵瞎子,我们可以拆他的底。”
    “他还在水晶门?”小小君问。
    孟乌龟回答:“在此之前,我曾看过他一次,约在昨天子时时分。”
    小小君考虑一阵道:“不管如何,总得走一趟水晶门。”
    路挂斗道:“对柳阴直态度将要如何?”
    小小君道:“他已不足为虑,没必要对他多花费精神,随他去,咱们只要找到神秘人就可以了。”
    孟乌龟急道:“神秘人逃出后,十分气忿,而后又往右边山林掠去,很可能再回水晶门找柳阴直算帐。”
    小小君一怔,道:“我们快去!”
    三条人影疾如奔雷,往西林区掠去。
    殿堂火势将熄,但仍炽热难当,烘得柳阴直脸红如云霞,汗珠直冒,然他却禁不住心头喜悦,时而露出阴狡笑意。
    火红而炽,他根本不知主人已逃窜,否则他的汗就不是得意的汗,而是惊惶恐惧的冷汗。
    他再笑、再笑,昂头地笑,然一昂头,他再也笑不出来。
    ——一尊比魔鬼还令他心悸目颤的人影已向他飘近。
    他打着寒噤,如被送上断头台之死刑犯,想挣扎而又无处闪躲地往后茫然退去。
    “你……你没死?!”
    一阵狂笑,主人已落在他身前,吼道:“我没死,你就得死!”
    一伸掌,似有无比威力扣住柳阴直咽喉,柳阴直连想挣扎的余地,甚至念头都还没升起,已被掐得死死,吐血翻眼。
    “哈哈……”
    笑声如疯子,动作如疯子,发了疯的母亲想掐死儿子时,就是这种情况。
    柳阴直如死狗般被他提起,摇果树般地晃着,四肢已软,也差不多将气绝。
    突地主人却放下他,冷笑不已,那笑,充满着奸狡和狠毒。
    柳阴直惊魂初定,搓着脖子,喘数口大气,方自较为舒服些,惧然道:“你……你不杀我?”
    主人奸笑:“不错,我改变主意,不杀你了。”
    柳阴直终于从鬼门关晃了一趟又走回来,大病初愈似地站起,畏惧地站在该处。
    主人冷笑:“你说得不错,人死了就死了!何必对活着的人出手?自形消弱力量?”
    柳阴直余悸犹存,道:“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主人狂笑不已:“可惜你天生背叛性格,老夫再也不相信你!”
    一欺身,戳出数指,阴笑道:“你该听过‘九幽搜魂指’的厉害?只要你敢再背叛,三天之内保证叫你分筋挫骨,七窍流血而亡。”
    柳阴直不敢多言,能保住一条老命已是万幸,再挑剔,只有见阎王去了。
    主人又阴狡道:“只有一样可以换回你的自由。”
    “什么条件?”柳阴直急切问。
    主人狂笑,不久笑声已竭,才道:“毁掉铁剑门,只要你能办到,再也无人能为难你。”
    “我一个人?”
    “还有我。”主人冷笑道:“还有赵瞎子!而且我要你记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柳阴直默然,他已是走入绝巷,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此时已传来小小君他们奔驰声。
    主人微愣,急忙道:“明夜子时进攻铁剑门,去不去随你!李小小已奔来,你好好应付!”
    话音未落,他已闪入楼阁,消失无踪。
    柳阴直呆然立于该处,他根本无选择之机会,认了!
    前后脚之差,小小君等三人已奔至。
    路挂斗急问:“柳阴直,那神秘人呢?”
    柳阴直强自镇定,道:“跑了。”
    小小君道:“赵瞎子可在?”
    柳阴直道:“可能不在,后厢房第二间,你可以去看看!”
    三人登时掠向后院,人去楼空,哪还有赵瞎子影子?搜寻一番,三人甫自奔回。
    小小君问:“他去了哪里?”
    “不晓得。”
    路挂斗无奈道:“白跑了。”
    小小君考虑一下问道:“神秘人再回来,他该杀了你才对?”
    柳阴直直打了个冷战,道;“他却放过了我。”
    “有理由?”
    “没有。”柳阴直回答得很难过。
    小小君盯住他,眼虽盲,仍有威凌寒光,路挂斗盯住他,盯住他那被掐伤的脖子。
    孟乌龟狡黠叫道:“少来这一套,刚才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若非有重要原因,他不可能放过你的!”
    柳朋直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叹口气,道:“他在我身上用了‘九幽搜魂指’,还要我进攻铁剑门。”
    路挂斗惊愕:“你们要攻打铁剑门?”
    孟乌龟叫道:“是你一人?还是连他算上?”
    柳阴直道:“他也有,还有赵瞎子。”
    小小君道:“何时?何地?”
    “明夜子时,直接攻打。”
    小小君道:“你这分明是去送死,铁剑门势力已大增,非比以前。”
    孟乌龟道:“加上神秘人可就说不定了,他那手武功怪吓人的。”
    小小君道:“就是因为他武功厉害,根本用不着柳阴直,才有可能要他去送死。”
    柳阴直叹道:“我没办法。”
    路挂斗冷笑:“这就是你作恶的下场,活该,谁也救不了你。”
    小小君道:“我也没办法解除‘九幽搜魂指’之禁制,将来如何都得看你自己造化了。我还得去追赶瞎子,不便久留,告辞了!”
    小小君微微拱手,已领着路挂斗和孟乌龟相偕离去。
    只留下柳阴直无助而孤单呆立于斯。
    小小君离开天目山直奔襄阳,因他和浣花在醉醉酒楼订有七日之约。
    醉醉酒楼乃襄阳名楼,生意自是不错,车水马龙,人潮不断。
    七日将过,浣花等得甚急,她还以为前三天为了洛英红之事离开此楼而耽误了约会。
    还好,今天终于让她等着,她坐楼上西窗,对外可一揽远山含黛,对内可观望一切进出人潮。
    小小君一进门,她已急切招手,引得许多食客骚动,尤其是那些早已倾目注意她的年轻小伙子,都随着浣花眼光移向小小君身上,大都咋舌不止,投以羡慕眼神,而自叹弗如小小君之出众风范。
    四人坐定,再添几样小菜,几壶酒,聊些近几天所发生之事,皆震撼不已。
    小小君道:“我们还是先解决神秘人今晚攻击铁剑门这趟事。”
    孟乌龟道:“你认为他会参加?”
    小小君道:“多少他会在场,我的目的是想办法找到他,然后再缠住他。”
    浣花急道:“这样太危险了,他有可能就是萧月沉,至少他会九幽真经上的功夫。”
    小小君道:“我并非想死拼活缠,我只是想逼他现出原形,只要原形一现,他必定会明目张胆地和我们周旋,而无须藏头露尾。”他又道:“原形一现,想藏也藏不了,我们对付起来也容易多了。”
    路挂斗道:“那是逼出原形以后的事,现在讨论未免太早了。”
    孟乌龟道:“怎么会早?原形一现,他可能就大开杀戒,好像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之延续。”
    小小君道:“你说的也没错,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必要时我仍能和他周旋一段时间,也不致于一发不可收拾。”
    孟乌龟道:“还有那个赵瞎子,他本就有许多问题,不能不防。”
    路挂斗突地心头一闪,道:“干脆先除了他,再用他的水晶变来对付神秘人!怎么样?”
    他神气地往三人望去,想出这方法,他认为相当了不起。
    小小君考虑一阵,点头道:“这倒是个好方法,但我觉得赵瞎子那口水晶变大有问题。”
    “什么问题?”孟乌龟问。
    小小君道:“若以公西铁剑陈述和容老爷子的研究来看,它不可能溶化人体才对,因为有人被照三分钟仍未被溶化。”
    浣花道:“可是赵瞎子手中有两口,每一口都有此威力。”
    孟乌龟道:“不可能,水晶变乃千古神物,不可能出现两口,那是仿制品。”
    小小君沉思半晌,终于露出爽然笑容。
    路挂斗急问:“你想通了?”
    “嗯!”小小君道:“被老乌龟一提醒,我才知道水晶变不可能有两口。”
    他解释:“因为赵瞎子千方百计要从公西铁剑手中得到水晶变,而如果两口威力都相同之下,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以秘笈和公西剑交换。”
    路挂斗道:“但事实上他确有两口,而两口威力都一样。”
    小小君道:“证明一口是仿制的,而且他也怕,你们想想上次柳阴直以水晶变逼他时,他仍会惊惶地逃开,可见他怕的是真正的水晶变,而不是假的那口。”
    孟乌龟道:“这已能肯定,但和溶化人身有何牵连?”
    小小君笑道:“第二口假水晶变也能溶化人身,那表示着什么?”
    众人不解。
    小小君又道:“君回你想想,我们到莫山打天道人时遇伏,结果假天道人依然溶化成血水,这又为什么?”
    “毒!他中了毒。”路挂斗回答。
    “毒?!”浣花和孟乌龟已惊喜叫了起来。
    小小君笑道:“不错,可能是一种强烈的毒药,赵瞎子仿制第二口水晶变时,必定加了毒药,反过来说,他也在第一口水晶变放了毒药,更能增加其神秘恐怖之震撼力。”
    孟乌龟猛拍大腿道:“他妈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
    小小君苦笑:“何尝是你,就是我,也被水晶变那种神秘不可抗拒之力量给唬过去了。”
    对于诡异如鬼神般,非人力所能抗拒的东西,只要产生的现象很“像”,那么就能收到和真实东西一样之效果。
    无怪乎赵瞎子能将水晶变制造成人人闻之变色之魔鬼诅咒,阎王拘魂令。
    浣花道:“就算它是借毒药之力量,然而它所产生的结果是相同的,它还是能溶化人。”
    小小君道:“你说的没错,但我若知道水晶变真正功能以后,就能研究出对策,这不是很好吗?”
    路挂斗道:“你想怎么对付它?”
    小小君道:“原则上还是避开它,直到找出毒性之解药,再化解它。”
    孟乌龟道:“不如咱们先弄些解药撒撒看,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也省了不少时间、人力。”
    小小君道:“也好,情况稍急些,试试也无妨。”
    浣花突有所悟,担心道:“我觉得,如果那神秘人真是萧月沉,他要对付的恐怕不是柳阴直和公西铁剑,而是你了。”
    此言一出,众人为之一愣。
    孟乌龟急道:“对呀!萧月沉恨你入骨,说不定这次就是他安排的陷阱。”
    他解释道:“你想想,他要杀柳阴直又没杀,还给他这么一个任务,而当时他必定知道我们会追至水晶门,借着柳阴直的嘴,将消息传给我们,这很合理吧?”
    路挂斗问:“你怎知柳阴直一定会说?”
    孟乌龟回答:“他若不说,我们一定会对他起疑心而暗中跟踪他,因为他该死而没死,这种解释并不牵强。”
    小小君道:“我不否认有此可能,但我们不可太偏激了,一口咬定他就是萧月沉,只要我们小心行事,该不会有所差错才对。”
    浣花关心道:“我希望你详加计划后再行动,别太冒险。”
    小小君轻轻颔首,四人开始陷入沉思,不时动筷挟卤味,送入口中轻嚼,偶尔也啜口酒,望望远山、人潮。
    终于小小君有了决定。
    他道:“我们来次大举行动,让他们措手不及。”
    他又解释:“他们包括神秘人和公西铁剑。”
    众人对这计划顿感兴趣。
    孟乌龟细声问:“怎么个行动法?如何大大地干一场?”
    小小君道:“也许公西铁剑还不知今晚之事,而神秘人也不晓得我们今晚也介入,就算他知道,他也想不到我们会帮他的忙。”
    路挂斗惊愕:“你要我们帮他攻打铁剑门?!”
    小小君道:“不错,我们必须帮他攻破金枪堡,使公西铁剑受创,然后再使双方火拼,然后就看我们的了。”
    孟乌龟似已听懂,笑道:“你是说借刀杀人再坐收渔翁之利?”
    小小君点头笑道:“至少不会将老本蚀去。”
    路挂斗不解:“为什么要攻破城门?柳阴直他没办法?”
    小小君道:“也许有,但决不如我们帮他来得快,愈快、愈突然,所收的效果也愈大。”
    孟乌龟喃喃道:“金枪堡固若金汤,想攻,得以十比一的力量,实在不怎么好攻。”
    小小君道:“这就是所谓的出奇制胜,神秘人如此想,他的计划也是以此为标准,公西铁也以此为仗恃,如若咱们来个通行无阻,想必双方都要失算了。”
    浣花道:“也许神秘人已想如何破城堡,我们如此,恐怕多此一举。”
    小小君道:“那只是‘也许’,就算他真的已想好,多咱们这行动,只有利没有弊,事出突然,必定能收到震慑作用。”
    孟乌龟道:“这件事我去查,想必并不会太难。”
    小小君道:“破城堡也是你。”
    “我?!”孟乌龟叫道:“你不没有搞错?挖墙角我还可以,叫我撞城门?我可无此能耐。”
    小小君笑道:“没人要你撞城门,是用炸,炸开城墙。”
    “炸墙?!你不炸门?!”孟乌龟不解。
    小小君摇头道:“城门虽被炸,但里边仍有防御,想冲破恐怕要一段时间,收到震慑效果就差了,如若破墙,尤其是破在公西铁剑的后院,那种震撼才算得上差强人意。”
    孟乌龟很感兴趣,道:“话是不错,但要炸毁五丈宽、八丈高的城墙,可有点困难。”
    小小君笑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炸的原因,如果从外面炸,就得多花费一半炸药,如若钻洞埋在墙内,就容易多了,而挖墙钻洞正是你拿手把戏。”
    他夸赞道:“除了你,我还想不出天下有谁能炸垮金枪堡呢?”
    孟乌龟笑得合不了口,这是他最得意之时刻。
    他道:“多炸几处如何?里边也炸?”
    小小君轻笑:“你是炸上瘾了?也罢,只要你能将西角城墙炸塌,使大军能通过,其它你爱炸哪里就炸哪里。”
    孟乌龟得意道:“你放心,必能完成使命,我先潜入护城湖,再钻地底到城墙下,保证既隐密又安全。”
    路挂斗白他一眼,叫道:“隐密个屁,再大声些,全襄阳城的人都要知道了。”
    孟乌龟登时缩头、缩口,往四周食客望去,但觉众人专心进食,方始放心,朝路挂斗咋舌直笑。
    浣花问道:“这只是其中之一,你所说的大举进攻,还有其他人吗?”
    小小君道:“我们是第一批,第二批就得你去找了。”
    “谁?找谁?”
    “左侯爷、还有洛庄主他们,可能的话,再邀些可以助拳的人。”
    浣花考虑一阵,道:“他们就算赶到,也要过了明天五更左右。”
    “所以我才安排他们在第二批。”小小君道:“他们最主要是在对付公西铁剑。”他道:“我想他们之间的仇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路挂斗问:“你不再找出侯爷的儿子?”
    小小君叹道:“很难,除了公西铁剑以外,无人知晓此事,而他又非在他儿子刺杀侯爷时才肯说出,我认为不如将公西铁剑杀了,纵使侯爷不能知道他儿子是谁,却也可免去一场人间悲剧。”
    他又道:“当然,这是在最无方法的时候才用的策略。”
    能免去一场悲惨事,总比让悲剧发生来得好。
    路挂斗叹道:“可惜公西老贼那道刀疤是被划的!要是天生的遗传就好了。”
    浣花明眸一亮,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向小小君,道:“云夫人在等你。”
    “等我?!”小小君急道:“是为了她儿子之事?”
    盂乌龟急道:“如若她儿子有胎记,也可以辨别啊!”
    这无异又是另一希望。
    浣花道:“可能,她说有话告诉你。”
    “她在何处?”小小君急问。
    “客房里。”
    “我们快去!”
    四人结帐,纷纷往后院客房奔去。
    云夫人早已等得心慌,也来不及客套,五人已围在八仙圆桌旁谈话。
    孟乌龟急问:“老夫人,你儿子可有胎记?”
    云夫人道:“没有!”轻叹:“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活在世上。”
    小小君道:“夫人请别太担心,事情会有个解决的。”
    云夫人怅然一笑,道:“原谅老身失态。”静默一阵,才道:“我是想到湘罗一句话,才特别赶来告诉你的,至于有无功用就不得而知了。”
    小小君急问:“云湘罗说了什么话?”
    云夫人道:“湘罗要我将她儿子交给公西铁剑,临走前她曾叹息地说了一句话。”她学湘罗当时模样:“唉!这孩子永远也不会涉入武林了。”
    小小君道:“只说过这么一句?”
    云夫人颔首:“这句话我是想了许多天才想到。”
    “所以您就急着来找我?”
    “我希望对她儿子之辨别有所帮助。”
    这又是何种含意?
    通常母亲涉武林而遭受大变,都希望她儿子能脱离武林,过着平淡安详之日子,云湘罗当时说出这番话,乃是常情,难道真有其他含意?
    众人往小小君瞧去,都希望他能想出一个结果。
    然而小小君亦苦笑不已。
    他将云湘罗的两句话再念一遍。
    “如果他不认这个儿子,可以将儿子的左脚给他看。”
    “这孩子永远也不会涉入武林了。”
    短短两句话,似乎牵连,又似乎完全分开。
    而最妙的是——连公西铁剑都不明白他儿子左脚有什么秘密。
    小小君苦笑:“我想这事要经过长时间考虑,因为公西铁剑也不懂云湘罗这句话的意思,我们要猜,都无处猜起。”
    路挂斗道:“事实证明,楚霸王左脚也无任何记号。”他强调:
    “我看得很清楚,决没有任何差错。”
    云夫人感伤道:“看来非到最后关头,公西铁剑是不会说了。”
    小小君安慰道:“夫人,在下尽量替您想办法,也许在这两三天之内就可水落石出。”
    浣花道:“夫人,我们今晚准备突袭金枪堡。”
    云夫人吃惊:“你们……当真?”
    小小君轻轻点头,道:“是的,就在今晚三更。”
    浣花将一切说一遍。
    云夫人找子心切,当下一口赞同,已和浣花相偕离去以延揽人手。
    孟乌龟亦兴高采烈地去进行那他认为极光荣的任务。
    只有小小君和路挂斗,不时交头接耳,不时传出呵呵笑声。
    他们是在计划行动,想必行动十分叫绝,否则路挂斗不会笑得如此开心。
    赵瞎子难得白天出现,今天他似乎心血来潮,拐杖也点得特别轻松,特别快。
    不高的半山间有个山洞,他正在洞外徘徊。
    这洞赫然是公西铁剑的炼丹场所。
    难道他是在等公西铁剑?!
    果然,公西铁剑已从小径奔来。
    赵瞎子若有所觉,眨眨泛白眼珠,已往洞内行去。
    公西铁剑犹豫一阵,亦入洞内。
    虽是白天,洞内仍较黝黑阴冷,替公西绿竹练药之青铜大鼎也已熄灭。
    公西铁剑叫道:“你来干什么?”
    “找你。”
    “废话!”公西铁剑瞪着他,凝神戒备道:“你来此不找我又能找谁?我想知道你又在使何诡计?”
    赵瞎子冷笑:“最近你实力添加不少,说话也大声多了。”
    公西铁剑冷笑:“这可要谢谢你替我恢复功力,可惜你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怎知我没利用价值?”
    “因为你来找我,你已被逼得走头无路。”
    “你相不相信……”赵瞎子冷笑:“我要到哪里就到哪里,天下还无人能阻止我。”
    他一步步往公西铁剑逼进。
    对这么一个神秘而可怕的敌人,公西铁剑亦惧意甚多,退后几步,叫道:“你来此若想证实此事,那你可以回去了!”
    赵瞎子冷道:“要证明此事也不必找你,我来此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今晚三更,将有大军突袭金枪堡。”
    公西铁剑脸色大变:“谁?准要来突袭?”
    “神秘人、柳阴直。”赵瞎子冷笑:“还有我。”
    看来他又觉得神秘人靠不住,想倒向公西铁剑,还是另有图谋。
    他冷笑,再道;“可能的话,小小君也会插一手。”
    “你听谁说的?”
    “我!”赵瞎子仍然冷笑,轻轻晃着腰际盒子,不愿再有所回答。
    他认为他的答案已相当合适,他认为公西铁剑不甚相信他,所以他静默着,等待公西铁剑之衡量。
    公西铁剑由惊愕到阴沉,方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赵瞎子回答:“信与不信和我没关系,只是你一定会准备迎敌。”
    “我很了解我?”
    赵瞎子在笑,没回答,也不必回答。
    公西铁剑冷笑一阵,问:“你为何将消息透露给我?”
    赵瞎子很坦白:“我不希望你们一败涂地,最少也该有应战的能力。”
    “你想让我和他旗鼓相当,拼个死活。”
    “总比你一点争胜的机会都没有好。”赵瞎子冷笑:“不管如何,今夜一战,我是胜利者,因为我孑然一身,想战就战,想走就走,谁也管不了,而你和他们都不同,你们一走,只有失败,失败就得丧命。”
    “这个渔翁你是当定了?”
    “我不否认。”
    公西铁剑也明白此道理,谁能在两军交战中抽身,谁就坐享渔翁之利,而偏偏他就抽身不得。
    他问:“你告诉我,是希望我能赢。”
    赵瞎子回答:“和你在一起,总比和他在一起好。”
    “我比较弱?”
    赵瞎子只是冷笑,事实已是如此,他无须回答。
    公西铁剑不是滋味地搓搓鼻子,不久又道:“几天前我才和他在七香长堤订下互不侵犯约定,他当真如此之快就毁约?”
    赵瞎子道:“这点我可以解释,是因为柳阴直有了叛心,所以,他必须如此。”
    “柳阴直不会趁机背叛?”
    赵瞎子叫道:“你问题真多,他要是能背叛,还等你去教?”
    公西铁剑碰了个软钉子,当下不再说此问题,道:“晚上你又如何?想与我合作?”
    公西铁剑盯着他,良久才道:“希望我们能合作得像第一次那么完美。”
    “恐怕很难。”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
    “但我们仍须合作。”
    “不错。”
    公西铁剑冷笑:“你大可不必防我,除了水晶变外,你一无用处。”
    赵瞎子冷笑:“你也一样,水晶变的威力只不过十来丈,你躲远些就没事了。”
    两人视目冷笑不已,各怀鬼胎,又不信任,却仍要合作。
    不久,赵瞎子又道:“我希望你计划一下,神秘人武功过于利害,必须像左金枪一样,引至一间秘室,再结束他生命。”
    “我会的!”
    公西铁剑已离开,独留赵瞎子冷笑不已。
    金枪堡仍如沉睡雄狮踞伏黝黑夤夜中。
    护城湖宁静无波,映着西天斜月,泛出淡淡青光,引人遐思。
    如此静夜,又有谁想得出即将有一场大风暴?
    暴风雨之前一刻,必定如此宁静吗?
    也许不一定,但此时确切是如此。
    静,静得落针可闻。
    高挂幡旗亦静如睡梦中之小绵羊,懒得再抖动一下肥胖之身躯。
    刚敲过二更,卫兵亦换了班,一切如故。
    三更梆子已响——
    “咔咔咔、当当当……”
    今夜显得特别轻脆,亦似乎敲更者故意要敲给人听般,特别卖劲而用技巧地敲着。
    更声刚落——
    高挂之幡已无风而落,飘落,慢慢落于地面。
    ——上次是金枪堡之旗帜,此次是铁剑门之幡旗。
    似乎冥冥中已注定因果相报,亦或是像上次一样,是人为削落的?
    幡旗一落,卫兵查觉,方喊叫,一道青光已射向他咽喉,就这样他已静悄悄倒了下来。
    忽而两条人影,纯黑衣劲装,快如飞狐般掠向城墙,较矮者已丢出东西,直往城门砸去。
    “有刺客——”
    一声大喝,全堡惊动。
    然而轰地巨响,城门已被炸开圆桌大之裂缝。
    城外杀声震天,清一色是黑衣人,连头上都绑着黑布条,如黑色蚂蚁般涌向金枪堡,领头者正是柳阴直。
    霎时城墙出现无数黑衣人,但其头上却绑着白布条,他们各挽弓箭,疾往黑头布者射去。
    箭如急雨,哀嚎已起。
    城墙两名黑衣人,势如破竹地往左墙攻去,一掌一堆,一拳十余人,打得他们无还手余地。
    有人趁机冲向城墙,或而攻向城门,双方仍未正式接触,却已如火如荼,呐声震天。
    墙上黑衣人大喝:“投炸药——火把——”
    柳阴直闻言立时指挥部下,霎时整个金枪堡四周城墙已被无数火把照得发亮,火把再掉,全落入堡内。可惜城堡为石造,燃不起,就是炸药也啥作用。
    蓦然墙上黑衣又大喝:“退——再炸城门——”
    他已和另一名黑衣人同时翻落地面,发号施令者正是那位神秘主人。
    错非是他来,否则柳阴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发动攻击。
    就在此时——
    西城墙突地轰然巨响,冲出一道巨红火焰真如火山爆发般照得十里开外皆能看见。
    巨焰冲天,山摇地动,挟着无数碎石尘埃卷向四面八方,甚为壮观,但却要命,至少有数十人被其碎石击中而头破血流。
    想必这就是孟乌龟的杰作。
    主人楞了一下,立时吼道:“朝西墙攻去——”
    这—吼,众人如奔马群般直往西墙冲去。
    西墙已如小孩掉了大门牙般,凹缺大口,堡内楼阁尽露无遗。
    柳阴直已领着众人长驱直入,他也杀出雄心豪情,出手尽是绝招。
    堡内仍不断传出几声巨响,想必孟乌龟还加了餐,炸药不只埋此一处。
    主人狂笑,已掠上城墙,翻入城内,另一名黑衣人亦跟上。
    霎时有四名高手拦向他,不是别人,乃是公西铁剑,王刀,还有楚霸王,以及楚天观,等于铁剑门全部精英。
    主人狂笑,吼道:“来得好!今天就是你们铁剑门灭门日子!”
    话声未完,身形已快如电闪地劈向公西铁剑。
    另一名黑衣人则冲向楚天观,双方大打出手,战得淋漓尽致。
    合公西铁剑、楚霸王、王刀三人之力,竟然无法抵挡主人。
    只见他一掌封向公西铁剑胸口,距离不到三尺,掌劲已劈空而出,啪地打得公西铁剑往后摔。
    此时霸王枪如灵蛇吐信般已噬向主人背后二十四要穴,枪枪要命,枪枪霸道,咻然破空声疾如天际堕落之陨石,锐不可当。
    王刀利刀更是如魔鬼阴魂不散地缠着主人全身要害,只要一刹时,他的刀就有可能切下任何他想切的东西。
    主人突然狂笑,狰狞可怖如妖怪曲扭肌肤,凌空抓向楚霸王利枪,咔地,那支硬逾钢铁之金枪竟然被他扯断,楚霸王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想往后掠闪,不幸主人掌劲已推至他胸口。
    眼见楚霸王即将丧命,王刀已奋不顾身罩向主人背面,狠命地刺出一刀。
    主人并没停下攻击,就连闪避都没有只将方才抓在手中之枪头往后抛,以击偏利刀,双掌再吐,砰地、楚霸王已挨身倒撞,伤得不轻。
    公西铁剑乍觉主人功夫之可怖,实不能力敌,方自吼道:“快退——”
    话音一落,他已窜向事先与赵瞎子约定好之秘密地方。
    楚霸王及王刀和楚天观亦不敢怠慢,逃向暗处。
    奇怪,主人并没追去,只在原地狂笑几声,拉着黑衣人已掠向另一处高楼,一闪身,已不见了。
    突地传出一句细而若无的声音。
    “他们走了,好险!”
    从暗处发出,不知出自何人之口。
    公西绿竹一人拦下柳阴直,他以功夫之高超弥补经验之不足,一时之间亦和老奸巨滑的柳阴直战个平手。
    其他众人,更是杀红了眼,溅血踩尸,前仆后继,刀光剑影,早已将生命置之度外,只想手刃敌人。
    残垣断瓦,火燎烟起,一片杂乱。
    到现在为止,还未见小小君他们出现,连孟乌龟也只听其“声”不见其影。
    公西铁剑方窜入秘室,突地红光已射出,他大惊失色,倒撞屋墙,吼道:“赵瞎子你想杀我?!”
    啪啦啦!一连串响声,墙已被他撞出洞来,人也滚出屋外。
    此时赵瞎子声音已传来:“公西门主你怎会从这边闯进来?”
    敢情是他们没协调妥当。
    公西铁剑来不及解释,深怕主人紧张追来,叫道:“快躲起来!神秘人来了!”
    他又窜回屋内,水晶变已闭合,一片漆黑。
    赵瞎子愕然道:“主人来了?”
    话未落,又有疾风掠至,赵瞎子惊惶,又想开水晶变,登时被公西铁剑制止。他叫道:“是我部下,别打!”
    三道人影掠过,公西铁剑以为主人必紧跟其后追至,立时令赵瞎子打开水晶变。
    可惜红光照处,哪有人影?空空如也。
    赵瞎子又合上水晶变,细声道:“真的是那位神秘人?!”
    公西铁剑叫道:“不然我何必自讨没趣地躲入此地?”
    赵瞎子不再问,这是事实,他道:“他怎么没追进来?”
    公西铁剑回答:“他诈得很,也许已知道你的行踪而不敢贸然闯进来。”
    赵瞎子道:“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计划就失效了?”
    “也许!”公西铁剑道:“不过还是再等些时间看看,他武功实在吓人。”
    赵瞎子问:“你和他交过手!”
    “嗯。”
    “接下几招?”
    “三个人接不下一招。”
    赵瞎子皱起眉头,似乎不相信世上真有此种人。
    公西铁剑见他许久不说话,叫道;“你不相信,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功夫无人能敌?”
    赵瞎子登时惊醒,打哈哈地说:“我只是觉得太可怕而已。”
    外边杀伐声渐渐逼近,战况持续将近炷香时间。
    楚霸王担心道:“门主,若再不出去,本门可能无法支持太久。”
    公西铁剑左右为难,出去,又怕碰上神秘人,不出去,真的会送去全铁剑门之生命。
    楚霸王知道他心思,遂道:“天河先出去看看,若不行,再做打算。”
    公西铁剑考虑一阵,道:“好吧!自己小心些,碰上神秘人,将他引来此处。”
    “天河知道。”
    话声未落,他已掠出屋外,随后王刀亦追出,楚天观哪能跟他以前仇视的“祖父”窝在一起?他也追出。
    此时公西铁剑才向赵瞎子嗔道:“你刚才想杀我?”
    赵瞎子冷笑:“你不是从来不相信我吗?不错,我一开始就没消除杀你的心理。”
    他很坦白,坦白得令人惧怕。
    公西铁剑却不再怪他,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忘了戒律,活该要受此惊吓。
    他道:“现在你该不会乱杀人了吧?”
    赵瞎子神秘而奸狡笑了笑,道:“有了神秘人,你倒变得不重要了。”
    “若是神秘人今天没来。”公西铁剑叫道:“你的目标就是我?”
    “我不否认。”赵瞎子道:“到时你走进这屋子,你就变成神仙了。”
    公西铁剑瞪着他,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念头,最后终于冷森笑了起来,不再问这些,道;“先对付神秘人再说吧!”
    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出他笑里藏刀,只要事情一过,赵瞎子很可能会遭他毒手。
    但赵瞎子似乎很有把握,笑得比他更阴、更毒。
    久战的公西绿竹,愈战愈勇,相反地,柳阴直已渐走下风,他知道若不以智取,非得败阵不可,当下不再顾虑,狠猛封出三掌,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划过高空,打出一道暗器直射公西绿竹“肩井”穴道,一个回身,又劈出两掌,直封公西绿竹上三路。
    公西绿竹胸有成竹,甩手点落暗器,反身掠腿,宛若扫堂腿般斜踢柳阴直下裆,快又狠。
    突然柳阴直大笑,喝道:“你上当了!”身展千斤坠落往地面,一个滚身,手中已多出两把利刀,分别刺向公西绿竹左大腿之“会阳”及腰际“章门”两穴。
    岂知公西绿竹更是狂傲吼道:“你才上当了!”
    只见他如倒挂莲花,反掠高空,不但避开两刀,而且逼向柳阴直背面空门,硬是给他一掌,打得他直往前滚。
    他又狂笑:“让你尝尝本少爷之厉害!”
    狂傲地举掌往前劈去,全然未将受伤之柳阴直放在眼里。
    蓦地柳阴直身未转,两把利刀却如电般射向公西绿竹胸腹。
    公西绿竹大骇,受伤的人还能突袭?而自己因大意,胸部空门全露,不得已只得撤招回手自救。
    就在此时,柳阴直已怒喝冲上,三招十七掌全劈在公西绿竹身上。
    “哇——”地狂吐口鲜血,公西绿竹已往后栽。
    柳阴直得意叫道:“小娃儿,你还嫩得很,老夫只这么轻轻一耍……”
    蓦然他再也讲不出话来,不知何时,王刀的刀已截向他咽喉,阻住他说话。
    他瞪着眼珠将暴出来似地,不信而惊骇地望着王刀,嘴巴直张,似想逼出声音,可惜只能渗出殷红血浆,如溶雪人般慢慢倒下,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他的倒下并没引起多大影响,尤其是主人身边的人手,个个骁勇,比起柳阴直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们仍不停地攻击、攻击、再攻击,非至躺下,决不退却。
    主人似乎已失踪,昙花一现不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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