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盟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三十三、温语言回枝节幢生
    这条宽阔的大道,在转过那片林丛之后,却并未中断,也不像楚云他们所预料中那样险恶:需要拾级爬山,或绕回山径小路,经过重重埋伏,大道不过稍微窄了一点,自两块庞大高耸的巨岩中穿过,便开始环绕着山势盘回而上,路面上全铺设着大青石板,整洁而平滑,路的两旁更有着妙微的斑竹栏杆,四周景色秀丽,或有修复摇晃,或有古杉嵯峨,或临百丈深渊,或见怪石鳞峋,偶尔问,尚可闻到清越的猿啼鹤唳,空气鲜冽,意境超脱,确实不愧为人间福地!
    大刀铁戟潘世名以旧识的身份,为金雕盟各人指点着沿途风景,谈笑风生,其他双方豪上,也各寻对象,娓娓交谈,气氛上倒是十分和谐,没有什么明显的拘束与生冷。
    楚云一面含笑与苦伶悲者小心应对,边有意无意的向所经环境打量,他肚里明白,这条环山之道,现在虽是如此平静,但是,在真正遇敌时。其暗藏隐秘中的埋伏与阻碍,却定是狠辣歹毒无与伦比的!
    老实说,这条坦荡的山道,其建筑形势,全就着易守难攻的格式,在每一处要冲之地,在每一尺路面上,都暴露于两侧的攻击之下,换句话说,这条山道,在平时上下方便,美观整齐,在应敌之际,随时都可严密封闭,使其瘫痪无余!
    这种形势,楚云如何看不来?他装着欣赏身旁景致,向后面瞥了一眼,只见己方各人,正一个伴在一个身边,和对方迎接之人把晤甚欢,其实,这即已等于夹缠在一起了,如有万一,足可令对方投鼠忌器,只是,好二十辆双辔篷车却落后了一大段,尚有不少大洪山所属在旁推拉,不过,假如有变,楚云笑了笑,他想,也只好舍弃这些重金买来的聘礼了。
    一路上,大家都颇不寂寞,谈谈笑笑,指指点点,自然,双方都保持了一些距离,客谦得多少有些陌生。这种立场与关系十分微妙,不错,双方都不会忘记大柳坪之战,但是,双方也更不会忘记,楚云与黎嫱间的深挚情谊。
    楚云早已听过黎嫱对大洪山这些首要人物们的描述,虽然,那只是片断的,亦足够他对眼前各人有着一些认识了。
    他知道,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早年用自己一目,一耳,一臂,换了数代家园亲人的十六个强仇之命,这关宿生人虽生得丑恶,心地却极善良坦荡,但是,性情很暴躁,很狐僻,有着出世者的淡泊想法。
    忽然,在楚云正在思维间,苦伶悲者关宿生启口道:“楚盟主,阁下自扬名大江南北以来,总共击败若干武林高手?本座是说,阁下称得起高手的。”
    楚云沉思了一下,微笑道:“在下所学实在十分浅薄,每次得胜,多少带着几分侥幸,谈不上什么扬名……”
    关宿生独目一眨,道:“每次得胜?如此说来,自楚盟主闯荡江湖以来,便未曾遇过敌手?真是难得,真是难得。”
    楚云淡然一哂道:“只能算是在下运气较佳罢了。”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在转过一个幅度窄狭的弯路后,这条山路忽然中断,中断在一片千寻绝壁之前!
    这片绝壁,与对面的一座大山遥遥相对,中间,连接着一条可供二马并驰的吊桥,吊桥以网钢索接缚,上铺木板,两面相距百余丈,虽然这座吊桥十分结实,但自这边望向那头,仍旧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楚云心中一动,忖道:“嗯,这悬空之桥,大约便是小嫱日常提及的‘两界桥’了。”
    想着,苦伶悲者关宿生已沉和的道:“此桥名日两界桥,乃人大洪山总枢之唯一通路,楚盟主以下便请过桥,所携车马,尚请于此暂候,自有下人招呼。”
    桥的两边,果然尚有方圆十余丈的空地,空地上盖着几栋小巧石屋,七八名蓝衫壮仆,这时正急忙赶来。
    楚云一笑下马,身后各人,亦纷纷落地,在关宿生前导之下,迈步行向桥上,楚云一马当先,在前行走,他身旁的关宿生平静的道:“楚盟主,以阁下眼光,这座桥的防守价值如何?”
    楚云颌首笑道:“佳极,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于是,吊桥因为承重量增加,开哈摇晃起来,人走在上面,只觉天悠悠,地渺渺,山风凛然,前后遥遥,实在提心吊胆之极。
    楚云向桥下望去,只见千百丈的崖底,雾气沉沉,深不可及,隐约可见怪石参差,杂树丛丛,如若万一失足,任是轻功如何妙佳,也只怕尸骨无存。
    他一面随意谈笑,一边集中精神防备,无意中瞥及己方各人,亦俱皆如此,个个都已凝神,慎防突起之变。
    走着走着,忽然一声凄厅吼叫淬起,一团黑影坠向桥下,瞬息跌人弥弥雾气之中,踪迹不见!
    金雕盟跟在最后的二十多名弟子,立时齐齐止步,肩部相靠,伸手人怀,但是,却静寂已极,没有一丝慌乱。
    前面走着的盟中首要,却没有一个紧张探视,依旧脚步前迈,好似未曾发生任何变故一样,于是——
    苦伶悲者关宿生凝视着楚云神色的变化,楚云恍若不觉,淡淡一笑道:“一条黄狗掉下桥去了,虽是畜生,亦堪可怜。”
    他又回头吩咐道:“季铠,叫后面的弟子们镇静,不要大惊小怪……”
    转过身来,楚云望着关宿生歉然道:“倒令堂主见笑了,那些小子们场面经得少,未免惊慌失礼……”
    苦伶悲者关宿生一直瞧着楚云,良久,他赞叹道:“果然不愧为一方霸主,楚盟主,本座不善虚言,只此一端,已足证阁下智勇双全,楚盟主,本座钦仰阁下!”
    楚云欠身长揖道:“不值一笑,惭愧,惭愧。”
    经过这一件似有意,又似无意的事故后,众人总算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这座吊桥,桥的这一端,有一块巨大的山岩相阻,山岩上,赫然雕刻着四个气势雄伟的大字:“大洪天威”。
    楚云故意赞了一声:“好气魄!”
    关宿生笑笑,道:“过誉了。”
    转过这块巨石,吓,眼前已仿佛桃源仙境般展开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依着山势高低,建筑着连绵重叠的亭台楼阁,点缀着四时花树,薄薄的云雾飘飘渺渺,越发衬托得这片楼阁的幽远清雅,仿佛环楼玉字,瑶池仙境,美极了,妙极了。
    楚云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赞美的道:“真是广寒之宫,九天之境,脱俗离尘,不做思凡之想了。”
    苦怜悲者关宿生高兴的道:“楚盟主果是雅人雅士,文武俱备,呵呵,这片地方本座早已深为依恋,生不离斯,死不离斯……”
    楚云微笑道:“不错,在下亦有同感,人生在世,多年庸碌钻营,若能得此地一角居息,亦定可涤尘去欲,作出世之想了……”
    苦怜悲者关宿生觉得愉快极了,眼前之人,不是正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与人生观么?
    他感动的道:”真是人生难逢一知己,楚盟主,阁下所思所念,竞有多半与本座近似,本座阅人多矣,不是名利熏心,便是狂傲自大,不是盲从附会,便是阿馅奉迎,有阁下这等超远之见者,实在少之又少,鲜而又鲜,阁下年纪青青,竞能看得如此透彻深远,真算难能可贵……”
    楚云连忙道:“在下粗俗不堪,妄谈人生,尚请堂主勿以幼稚见笑才是……”
    苦伶悲者急忙摇手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本座佩服尚恐不及呢……
    二人越谈越投机,不多一刻,已沿着一条开满花草的小径,走到一片连云楼阁之前,楼阁檐下,有金字匾额一方,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写着“观云阁”三字。
    众人脚步才停,楼阁大门已然缓缓启开,四十名蓝装大汉抱刀奔出,分立两旁,自大门外望进,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庞大的厅房,里面布置堂皇,明亮宽敞,纤尘不染,黑漆的圆柱,猩红的地毯,锦銮的椅凳,云石的桌面,金烛坠,冰格窗,气象宏伟,有一股慑人的气氛。
    一边,大漠屠手低语天狼冷刚:“老狼,这个观云阁比咱们的振翼会如何?”
    天狼冷刚一笑道:“各有千秋。”
    说话中,大厅之内响起一阵沉稳的步履声,片刻间,几位气度雍容,风范超拔的人物—
    —出现厅门之内。
    为首一位,年约六旬,凤眼隆鼻,满脸清气,三绺长髯飘飘如仙,衬着他穿着的浅黄色寿团字长袍,更有一番令人不敢逼视的脱俗与威仪。
    这黄袍老人之侧,正是我们久违的左拐子宋邦,他此时换了一身夹青长衫,白马中套在外面,精神奕奕,热切的望着楚云点头。
    另外一位,却是风韵犹存,仪态万端的中年美妇,翠绿的衣裳,翠绿的百花裙,眉目之间,妩媚无比。
    三人走出厅外站住,苦伶悲者关宿生大步向前,躬身道:“本座奉总瓢把子谕示,率本山三堂五舵,已恭迎金雕盟主以下各位至此,谨覆谕命。”
    那黄袍老脸温和的一笑,道:“有劳兄弟了……”
    他抬起头来,向楚云等人炯炯注视,楚云已一拂衣袖,洒然行出,长揖为礼,朗润的道:“金雕盟盟主,浪子楚云谒见大洪山总瓢把子黎老前辈。”
    果然,这像貌清奇儒雅的黄袍老人,正是大洪山第一把交椅的人物,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鬼狐子黎奇!
    老人仔细而慈祥的向楚云上下打量了一番,温和的还礼道:“楚盟主客气了,素仰盛名,总是绿俚一面,阁下肯于惠临寒山,老夫偕全山上下,已感到荣幸无比,请。”
    楚云连忙道谢,已从容不迫的率领盟主下各人,缓缓行向大厅之内,就在他迈入门槛的刹那,已与左拐子宋邦打了个照面,后者却似有着含意的向他挤了挤眼。
    进入厅内,分宾主坐定后,十名青衣童子,穿梭般往来斟茶敬客,楚云又将自己所属,一一为鬼狐子黎奇等人引见,在介绍时,他心中却已对坐在鬼狐子身旁的那位中年美妇特别留意,他一直在思忖:“眼前这位夫人,十分端壮高雅,不知道是否乃小嫱之母?假如便是,自己可要倍加小心谨慎,自古以来,丈母娘多是不好应付的……”
    他正在心中猜测,左拐子宋邦已开口道:“楚盟主,尚请见过本山瓢把子义妹,小馥之于娘,武林中之称‘百花仙子’的赵媛夫人。”
    楚云躬身行礼,忖道:“原来此中年美妇,乃小嫱干娘,又是鬼狐子之义妹,看情形,她的左右力量不小,与大洪山关系必极亲密,嗯,却不能稍有失态……不过,小嫱这妮子为何又从来没有向我提过她有一位干娘?”
    那位中年美妇——百花仙子赵媛,微微敛袄还礼,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却尽往楚云身上扫视,归坐后,又向鬼狐子黎奇低声讲了几句什么。
    鬼狐子展颜一笑,望着楚云点头,尔雅的道:“楚盟主,千山万水,长途跋涉,谅极辛苦吧?”
    楚云微微抬身道:“心意所至,倒也不觉劳累。”
    这位大洪山的首领呵呵笑道:“答得好,果然不错,呵呵呵。”
    他愉快的笑了笑,又道:“楚盟主,阁下对小馥情感如何?”
    楚云不料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人的问来,不禁有点尴尬,他目光一瞥左拐子宋邦,却见宋邦已移位在与五岳一剑低声谈笑——他们原是旧识,此刻正好乘机把晤,楚云连忙镇定心神,缓缓的道:“坚如金石,深浩似海。”
    鬼狐子黎奇点头道:“好,那么,昔日大柳坪之战,阁下准备如何善后?”
    楚云抿抿嘴唇,道:“此事,在下心中亦是甚为憾然,至于应该如何弥补,在下已经详告贵山二当家宋前辈了。”
    鬼狐子黎奇笑了笑,道:“然则,老夫却认为太过简单了些。”
    楚云心头一跳,环视己方各人,只见所属皆正襟危坐,双目平视,却在仔细聆听,楚云明白,他率众来此,虽然为了自己的求亲私事,但是,又何尝不算是金雕盟上下所殷切盼望的一件大事?因此,他的一言一动,俱是代表全盟的威信,不能稍有失闪,更不能忘记自己乃为一盟之主的身份,有这许多顾虑,他的言行举止,就有很多困难的地方了。
    这时,他沉吟了一下道:“总瓢把子不知有何高见?便请明示。”
    鬼狐子缓缓的道:“假如,阎下能再度忍让,答允将该役战死之本山所属遗孤加以传技磨励,这件事就算全了。”
    楚云有些疑惑的沉思半晌.然后,他微笑道:“只怕在下所学浅薄,误人子弟。”
    鬼狐子大悦道:“这么说,阁下是答应了?”
    楚云颔首不语,鬼狐子仿佛在想一件事情,过了一会,始缓缓转过头去,向那百花仙子道:“媛妹,由你告诉楚盟主吧。”
    楚云心头一跳,不知道对方要告诉他什么消息,狐偃罗汉在身后捏了他一下,暗示镇定,旁坐的紫心雕仇浩,却似老僧人定般静静的倾耳聆听着。
    百花仙子赵媛想了一下,好似在准备着如何措词,片刻后,她轻轻的道:“三日之前,有一位在武林中极负盛名的老朋友,率着他唯一的独子来到此间,目的与阁下相同,也是向大哥求亲,大哥答应不是,回拒亦难以启齿,困此。
    实在感到有些辣手……”
    楚云一颗心猛地沉了一下。但是,表面上却极为平静的道:“未知黎老前辈如何裁决?”
    百花仙子赵媛温和的道:“难就难在这里,姑莫论这位老友与大哥的交情,他本身的威势,便是他这位公子,也是人间龙凤,武林翘楚之材,因此,实在不人好办,大哥考虑了好久,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法子……”
    楚云的英挺面孔上,浮起一丝冷漠的笑意,他眼前仿佛看见黎嫱那张美艳而慧黠的面靥,迷蒙中,又好像有另一张男性的面容依偎在旁,莫非,他痛苦的痉孪了一下,莫非多年前的;日创,又要在变换一种方式之下重演?
    他甩甩头,百花仙子的语声又幽幽传了过来:“大哥的意思,是让二位凭本身技艺在两界桥上比试一下,谁胜了,就答允谁的婚事,自然,败了的也就永无希望了……顺便也正可让我们见识见识二位的一身绝学,这个办法,那位老友的公子已经答应,而且他正迫不及待的要与阁下印证一番,现在,就看阁下的意思了,不过,话先摆在前面,假如有一方不愿比试,也就罢了,只是,亲事就作为自愿退出而论,我们想,阁下深爱小馥,大约也不愿就此迟出吧?”
    忽然,狐偃罗汉在后面问了一句:“请恕俺老严唐突,不知夫人所言的那位老友是何方神圣?他的那位公子又是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
    百花仙子赵媛十分不悦的看了大罗汉一眼,轻曼的道:“嗯,说不定也不会放在各位眼中,大哥的这位老友,乃白心庄庄主诸葛图的师叔——‘青衫’奚樵,他的那位公子奚瑜,号称‘金蝗飞英’,或者,列位也有个耳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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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唇枪舌剑晴嫉明争
    楚云十分平静的凝视着百花仙子赵媛那张带有肌讽意味的艳丽面庞,不知怎的,他心中觉得极端的难受,不是嘛,凤目女黎嫱一直是属于他,就像日月星辰一般的自然,就像附属在他身体上的四肢五官一样的实在,仿佛,这是天生该如此的,不容有疑问的,从来,楚云便没有想到其他,更不会想到枝节会出在黎嫱那边的关系,这种滋味,已不止宛如有人要割摘他的四肢五官,这味道很难说,像一下子失去很多,空虚极了,而这空虚,却又搀杂了不少酸涩与苦痛。
    狐偃罗汉深刻的了解楚云目前的心情,不由得气不过的哼了一声——自然,这是向百花仙子而发,他尖锐的道:“夫人说得有理,无论是诸葛老儿也好,奚樵也好,或他那宝贝儿子也罢,俺等都有个耳闻,却也正如夫人所言,嘿嘿,还真不大放在眼中,而且么,诸葛老儿大约心里有数,多日前他庄里三戟绝魂的那档子事……”
    楚云在很久以前,曾经听过“青衫”奚樵之名,他回忆着,嗯,那仿佛是近十年的事了:青衫奚樵,大江南北有名的豪士英雄,非但武学渊博,更是满腹文章,人生得俊,年纪又轻,不错,楚云想得起,那时,他自己才十六岁,初涉江湖,籍籍无名,奚樵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吧?在武林中,这位文武全材的侠士辈份极高,虽然,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此时已年逾六旬,却仍然要以晚辈之礼奉侍奚樵,因为,奚樵是诸葛图师祖的关门徒弟,自来,么徒儿便是得天独厚的。
    楚云的思维有些飘渺,他在想,奚樵以青衫为号,往昔,在江湖上,他已以风流惆悦,豪爽热肠闻名,武技精绝,文章如玉,是一个威猛慑人的好汉,亦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在他这种气度熏陶下所谓调教出的儿子,亦一定是个人物,一定是个……楚云幽冷的一笑,嗯,也一定是个多情种子吧?
    其他的关于这位“青衫”的种种,楚云已觉得有些模糊了,这多年的日子来,他自己奔波于大风大浪的起伏生活中,出入于生死一发的剑影里,而且,至少有一段长久的时光,他被仇恨的痛苦所啃嚼着,其他的,隔着自己太遥远,太无关的事,他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注意了……
    忽然,百花仙子的语声又化作一阵朦胧的回音,闯入他的沉思中:“……严当家的做骨豪情,果然够瞧的,不过,这做骨,这豪情,也得有点什么东西衬托支撑一下才行,或者,我说得过份了,严当家的你大人大量,可别生我的气啊……”
    楚云闭了闭眼睛,平静的道:“请问夫人,这件事,黎嫱自己知不知道?她怎么看法?”
    百花仙子一怔之下,回头看看鬼狐子黎奇,黎奇却面含微笑,深沉的没有表示,百花仙子似是略作考虑,嫣然一笑道:“楚盟主是说小馥吗?嗯,这丫头晓得这件事的,她也想借此试试你们二位哪个对她爱的程度深些……”
    楚云抿抿嘴唇,没有开口,紫心雕仇浩已呵呵笑道:“夫人,老夫想,这场比试实在已不用再去麻烦,就好像天空的烈阳一般真实,吾等都已经看见了这真实的结果了……”
    百花仙子大眼睛一转,不悦的道:“仇副盟主之意是说……”
    仇浩断然道:“不错,老夫是说那位人中龙凤的奚大公子必败无疑!”
    百花仙子气得粉脸儿一红,澄翠的耳坠子微微摇晃,鬼狐子黎奇已开朗的笑了两声,道:“这个问题,老夫认为实无须再加争论,记得媛妹适才已经讲过,假如不愿比试,呵呵,老夫等这里决不勉强,不过,便算是自愿放弃求亲的权利了,爱一个人,如不愿为她做一种牺牲的表现,那么,谈这个爱字便不觉得太虚无了么?”
    这时,左拐子宋邦已坐了过来,各人的言谈他都已听在耳中,这位大洪山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刻满脸无奈之色,假如我们细心寻找,我们就可以发现,在那片无奈的神色中,尚包含了不少鼓励与焦急。
    楚云缓缓举起面前几上那精致细巧的茶杯,又缓缓浅啜了两口,自他这个微小的动作里,金雕盟上下各人,都已知道他们的盟主已经陷入思虑中了……
    百花仙子赵媛眼睛眨了两下,娇刁的笑道:“楚盟主,这件事,我认为并不难办,假如是我,哼,我早就答应了,是不是大哥?”
    说到后面,她转过头来向着鬼狐子黎奇笑笑,黎奇雍容的点头不语,左拐子宋邦左看右瞪了一会,轻轻咳嗽一声,先打了个哈哈:“我说贤侄,你便应了也罢,否则,小馥那妮子会伤心的,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使小馥失望吧?”
    楚云静静的瞧着左拐子宋邦,良久,始幽冷的道:“前辈,在下是想,假如一种深沉不稀薄的情谊,它是建筑在相互的争夺与虚无的英雄式炫耀上,获得于有条件及血腥的结果里,那么,这种情谊就未免太可悲了,前辈,你说是么?”
    左拐子宋邦微微一窒,干笑着没有再说话,百花仙子赵媛却尖刻的道:“楚盟主此言实在令人奇怪,这正是一种为了自己所悦之人表达爱的方式最为具体的行为,更借此证明了相忆之深,不畏困苦艰辛,不惜以一切方法,不达连理之旨决不甘休……”
    楚云古怪的一笑,淡漠的道:“夫人,假如黎嫱爱我,她不会有这些想法,因为她若爱我,更不须任何方式,不用任何条件,更无须在下与别人争夺后再得到她,假如男女相悦之间,要搀杂这些东西,只要在下肯稍加功力,夫人,天下少女多矣……”
    百花人子赵媛这一下可真气坏了,她杏眼圆睁,怒道:“楚盟主,阁下这句话未免差了,难道说我家馥儿便非阁下莫属么?凭我大洪山的赫赫威名及馥儿的才学品貌还嫁不出去么?楚盟主,这可是阁下自己来求亲,没有人逼着阁下呀……”
    此言一出,大厅中的空气已蓦然冻了起来,金雕盟上下各人全都面如寒霜,目蕴煞气,神态之间萧索无比。
    左拐子宋邦一看不对,连忙呵呵笑着打圆场:“唉,唉,别吵别吵,小事嘛,呵呵,亲家岂能变成冤家?来,来,大家慢慢谈,凡事好商量……”
    鬼狐子黎奇面色经沉了下来,没有说话,百花仙子却冷哼了一声,道:“二哥,现在与楚大盟主论亲家,未免过早了一点,漫说我们高攀不上,哼,也不见得就非高攀不可呀!”
    左拐子宋邦有些不高兴的道:“干妹子,你少说一句好不好……”
    百花子冷冷的道:“二哥,我只是为馥几难过,她心里刻骨搂心之人,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无仁无勇的一个懦夫!”
    大漠屠手“唬”的站起,暴吼道:“你住口!”
    从未启齿的金雕盟元老——凌霄堂堂主狂鹰彭马,亦缓缓起身,森冷的道:“夫人,如此污蔑本盟盟主,你已过份了。”
    鬼狐子黎奇稳坐不动,沉静而生硬的道:“老夫想,各位,我们还是暂且不动干戈的好,那样,你我双方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楚云眼帘半垂,低声道:“你们坐下。”
    左拐子宋邦向四周怒目一瞥,忽然厉声道:“都给我退下去,你们想造反了?”
    肃立大厅四围的四十名黄衫大汉急忙将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手放下,一声不敢吭的鱼贯退出——坐在后面一圈的大洪山四舵舵主,除了水字舵白榷鹤冯逸之外,也暗自将蓄集的功力散去,面上有着讪讪之色。
    大洪山万喜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这时平和的一笑,向楚云道:“本座素仰楚盟主之才艺为人,更希望盟主自今后能与我大洪山世代友好,因此,有些小小不然的误会,尚愿楚盟主不要介怀……”
    楚云微微抱拳,道:“多谢关堂主指引。”
    五岳一剑洒脱的拂了一下衣袖,凑近楚云身边,低声悄悄的道:“楚兄,真情包含了一切,其中也有容忍,据在下观察,此事必非黎姑娘本意,而是鬼狐子有意为难,顺便也想看看吾兄的一身绝学,为了黎姑娘,为了震慑他们一下,楚兄,你便容忍这一遭吧,这也包括在真情之中了……”
    楚云沉思了片刻、回过头来,紫心雕仇浩向他颔首微笑,狐偃罗汉也握了握拳,二人所表示的心意,楚云已经明白了。
    于是,他无可奈何的转首道:“黎大当家,便如此罢。”
    鬼狐子黎奇脸上的神色如阳光融雪,随即缓和了下来,温沉的道:“楚盟主果然一代俊杰,这才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嗯,如此老夫既可不负阁下一番挚情,更能对老友有所交代了,是么,媛妹?”
    百花仙子轻轻点头,语声中怒气尚未全消的道:“也看他们的造就与福份了。”
    狐偃罗汉一听,这不成是对晚辈说话的口气了?火气一来,他已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重重哼了一声。
    百花仙子瞪了大罗汉一眼,二人又不约而同,仿佛事先约定似的齐齐哼了一声,鬼狐子黎奇装做未闻,忙道:“来人呀,请奚大侠士父子及诸葛庄主厅上落坐。”
    他又转头向厅侧道:“请夫人及小姐出来。”
    随侍大厅中四名青衣小僮,已连忙躬身领命而去,左拐子宋邦不由长长吁了口气,笑道:“呵呵,真是满天云雾一朝散,阳光普照见青天,方才为了儿女亲姻,几乎逼煞我们这几把老骨头了……”
    五岳一剑温文的道:“稍停在剑光芒影中,在下尚希望能保持住一团和气才好。”
    鬼狐子黎奇看了楚云一眼,笑道:“班兄说得是,不过,这也要看楚盟主及奚贤侄二人的意思如何了……”
    楚云又浅浅啜了口茶,淡淡的道:“血,不宜流得太多,是么?”
    左拐子宋邦赶忙向楚云使了个眼色,打圆场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自古以来,便是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呵呵,不打便不相识……”
    正说话间,大厅之外响起了一阵步履声响,一个清越的语音随即传来:“黎大哥,今儿个你这大洪山可是群英满堂,龙虎聚集了……”
    狐偃罗汉低呸了一声,嘀咕着:“少他娘的敲边鼓,群英满堂,龙虎聚集,俺们难道还担当不起么?哼……”
    随着那清朗的语声,一个青色长衫,面目俊秀飘逸的中年文士已缓步而入,看他那股洒脱的模样,就知道这定是一位超脱拔萃的人物。
    在这中年文士后面是一个全身锦衣,胸口刻镂着一个浮突白色心表图案的六旬老者,这老人身材矮胖,阔口大鼻,走起路来像是个大水缸在滚动。
    一位前引的自髯管事,这时左手微伸,躬身退到一旁,鬼狐子黎奇已立起身来,指着那位青衫文土,面对楚云道:“楚盟主,这位便是老夫多年挚友青衫樵,奚老弟,这位乃金雕盟盟主浪子楚云!”
    楚云起身长揖,道:“久仰奚前辈盛名,今日识荆,实感宠幸。”
    青衫奚樵淡淡的向楚云看了一眼,又淡淡的还礼道:“不敢,楚大侠声威煊赫,我奚樵倒应该早点拜见。”
    奚樵这几句话,谁也听得出其中讥消的意味有多大,紫心雕仇浩十分机警,急忙回顾向己方各人使了个眼色,才勉强将金雕豪士们的突来之火压住。
    楚云面上毫无表情,也不给奚樵引见自己的属下,又径自落坐不语,左拐子宋邦赶快圆场,一面请奚樵坐下,一面又边拉着那矮胖的锦衣老者道:“诸葛老,兄弟不为你引见,大约你也知道楚盟主的英名了吧?来来,二位亲热亲热……”
    说到这里,左拐子宋邦已暗暗丢给楚云一瞥,故意笑道:“老夫面前这位朋友,楚盟主一定久闻其名……”
    楚云只好起身,抱拳道:“正是,在下想,这位前辈一定是白心山庄庄主诸葛老前辈……”
    忽然。一个语声有如破锣,自斜刺里插了进来:“诸葛老儿,呵呵,怎么见了俺老严眼皮子都不拉一下?莫不成离了个地方‘照子’就往高处看了?”
    那矮胖的锦衣老人,闻言之下狠狠的瞪着说话的主儿——狐偃罗汉,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半晌,他大嘴一咧,声如狼嚎般道:“严笑天,算你有种,也敢坐在这里,本庄主不会与你一般无赖厚皮,错过今朝此地,咱们哪里遇上哪里算!”
    狐偃罗汉小鼻子小眼睛挤到一处,皮笑肉不动的道:“唉唉唉,别发熊,俺知道你大庄主是为了三戟绝魂那档子事,你也不想想,俺们老相好了,那三位仁兄竞朝着俺泼皮瞪眼,这口气换了你大庄主,只怕你也咽不下去呀……”
    诸葛图号称“白心血刃”,赋性狠辣阴毒,狡诈无比,他这时仅冷冷的一哼,勉强向楚云点点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鬼狐子黎奇自然看得出双方表情的生硬与不调和,他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打岔后,又笑着道:“奚老弟,令师何在?这几日来,瑜贤侄却也闷慌了吧?”
    青衫奚樵一拂长衫,笑道:“这孩子呀?他才不闷呢,整日都往令媛那里跑,看他这几天春风满面的德性,闷慌了的倒是愚弟我哩……”
    说罢,二人已高兴的呵呵大笑起来,楚云表面上冷漠如旧,但是,奚樵的几句话却似尖锥似的刺入了他的心里,痛得彻骨,伤得沥血……
    紫心雕仇浩看得出来,他微微俯身向前,低低的道:“盟主,不用烦恼,无论在哪一方面,最后胜利者定然是盟主,信心,即是成功的泉源!”
    楚云苦笑无言,青衫奚樵却已暗里向他打量了良久,这时,奚樵低声与鬼狐子黎奇说了几句话,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尔雅的向楚云道:“楚大侠,适才得黎大哥指示,知道阁下已答允用比武求亲的方式,想阁下技精艺绝,稍停与奚某大子比试,尚请阁下手底留情才是……”
    楚云淡然一哂,道:“还要请奚瑜兄多加成全,否则,只怕在下不堪一击。”
    青衫奚樵正要说话,一阵笑语声已隐隐传来,那笑语声是熟悉而又深刻,楚云心头猛然一跳,却又急剧的往下一沉,因为,他听得出,在那片喜悦的笑语声中,尚包含了另一个属于男性的清朗口音。
    百花仙子赵媛轻悄的站起,向黎奇道:“大哥,嫂子来了。”
    语声甫毕,在厅侧门已进入数人,前面是那原先领命而去的小僮,小僮之后,是一位穿着华贵形态端庄雍容的五旬妇人,四名丫鬟左右扶持,正碎步而来,于是,当另一个窈窕的水儿红身影映入门内之后,这所大厅已似乎突然一亮,那张宣喜宣嗔的俏脸蛋,好一对妩媚而夺人魂魄的丹凤眼儿,嗯,不是凤目女黎嫱那丫头是谁?才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又白净更娴静了,只是,好像消瘦了不少呢。
    可是,紧紧跟在黎嫱身后,尚有一位身材硕长,面目英俊挺逸的青年,他一身银白色的长衫,领襟后缕着青竹叶子,那么一片片,一片片,洒在领上,织在襟上,更衬托出这青年人的玉面朱唇,堂堂仪表!
    全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楚云心里却感到十二万分的别扭与沉闷,是的,是眼前这种情形,这种气氛之下,黎嫱却与那年青人相偕行出,紧跟在那位高贵夫人的身后,再力口那年青人柔情蜜意般的表情,黎嫱的低颦浅笑,老夫人的慈祥睇视,这种种组合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意义呢?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征候呢?这不是……这不是好像乘龙快媚陪着新婚岳母见客应筵时的情景么?
    黎嫱的那双美丽的凤眼,自人厅的刹那,便已焦切而急虑的向立起的各人扫来,她目光迅速的飘过每个人的面孔,渴望的搜寻着,最后,停在楚云的脸上,那目光,热得像火,蜜得似糖,黏得如胶……
    楚云淡淡的一笑,向黎嫱几乎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青衫奚樵已朗朗大笑道:“瑜儿,你腿倒勤得很嘛,一天两头麻烦你馥妹妹,连为父也不管了,将来,看你们这一对儿怎么孝顺我老人家吧……”
    奚樵的形态言谈,简直已经笃定公公一样,好似黎嫱现在已是自己的儿媳妇了,楚云嘴唇紧闭,一言不发,金雕盟上下各人,却已忍耐不住了,每个人的面孔都冷如寒冰,每一双眼睛都明显的透出鄙夷与愤怒之色……
    狐偃罗汉低低呸子一声,嘀咕着:“真他娘的大言不惭,死不要脸,奶奶个熊,老人家,什么老人家?老王八倒还差不多……”
    紫心雕仇浩凑近了一点,低悄的道:“盟主,这青衫樵气度尔雅,心肠修养却庸俗得令人可笑,盟主,只当他是演独脚戏——自说自唱罢了。”
    楚云没有表情的笑笑,转首不与那黎嫱的目光接触,自然,他预料得到,那股如水的眼神,此刻,或者已变得幽怨与迷惑了。
    鬼狐子黎奇亲自离坐扶过那位雍容的妇人,首先向楚云介绍:“楚盟主,且请见过老夫内人……”
    楚云长揖到地,沉稳的道:“浪子楚云,谒见黎老夫人。”
    黎老夫人仔细向楚云上下端详了良久,唇角绽开一丝微笑,慈蔼的道:“罢了,楚盟主请坐,老身迎客过迟,楚盟主想不以为符吧?”
    楚云忙道:“老夫人言重了。”
    青衫奚樵呵呵笑道:“老嫂子,可把兄弟我弄苦了,怎么,瑜儿又磨着你了?这孩子倍嫂子奕了几局棋呀?都是老嫂子将瑜儿宠坏了……”
    黎氏夫人欣慰的笑道:“奚叔叔,你可别怪瑜儿,这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他,难得他抽出空来天天陪着我,又侍顺着馥儿的小性子,可真也累够他了……”
    那穿着银白色长衫的俊秀青年温文的一笑,向身边的黎嫱投去情意绵绵的一瞥,极端有礼的道:“伯母,这都是瑜儿份内之事,能整目侍候伯母,陪伴馥妹妹,瑜儿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感到苦累呢?”
    老夫人笑得两眼迷成一条缝,直道:“这孩子,多甜的嘴呵,直是个好娃儿……”
    鬼狐子黎奇已经察觉金雕盟上下神色不对,他连忙咳了一声,笑道:“瑜儿,过来见见金雕盟盟主,武林中名震一方的楚大侠!”
    那身着银白色长衫的青年,果然正是青衫奚樵的独生爱子——金蝗飞芙奚瑜,这时,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象征式的略一抱拳,两眼似看不着的道:“不才金蝗飞芙奚瑜。”
    楚云却长揖还礼,道:“浪子楚云。”
    奚瑜是鼻腔里哼了一声,做然而不友善的道:“路遥山重,楚兄来得却是极快。”
    楚云怒火倏升,但是,他却露齿一笑,道:“千里迢迢,本来难以如期赶到,只是代步健骑罢了。”
    奚瑜以为对方没有听懂自己的讥讽之言,他进而轻蔑的摊摊双手,原来充满嫉妒的神态,又变得极为不屑。
    大罗汉看不过眼,便阴阴怪气地道:“楚伙伙阴阳怪气的道:“楚伙计来得快,阁下父子来得却也不慢嘛,呵哼,不过,近水楼台,倒不一定能先得那水中之月呢……”
    金蝗飞芙双目一冷,转向大罗汉:“阁下高姓?不才眼生得很,不过,凭阁下这副尊容,只怕也掂不出什么份量来,阁下言谈之间,尚请为自己稍留余地较佳。”
    狐偃罗汉呵呵狂笑道:“奚英雄,奚少侠,俺老严一张嘴巴无遮无拦,也说了几十年的话了,从来没有为自己留过什么余地,嗯,奇怪的却是俺老严也活过来了,好像并没有哪个胆上生毛的朋友曾取去俺这一身瞟肉……”
    金蝗飞芙冷冷一笑,道:“严朋友,说不定奚少爷就要试试!”
    青衫奚樵大刺刺的哼了一声,沉着嗓子道:“瑜儿迟下,对方这位朋友乃鲁境黑道上的成名人物,狐偃罗汉严笑天,这种人岂值一斗?在你黎伯伯面前,也不怕他老人家笑话!”
    金蝗飞芙奚瑜一拂衣袖,轻蔑的睨了狐偃罗汉与楚云一眼,返身落坐,嗯,他坐的地方可挑得好,正是黎老夫人与黎嫱的侧边。
    鬼狐子黎奇搓搓双手,堆着笑道:“贤侄真是年青人的性子,呵呵,与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可确实虎父之下无犬子了。”
    黎老夫人亦笑着道:“这孩子的脾气呀,就得我们这家馥儿好好磨他一下……”
    凤目女黎嫱俏脸儿又是红,又是白,她羞急的道:“娘……”
    眼前的情境,黎嫱已经逐渐看出有些不调和起来,她心中起先还是怨恚楚云见到他时那种淡漠的神色,现在,他已多少知道了一些原因,于是,她急惶了,她想不到,在她一直认为是“兄长”身份的金蝗飞芙奚瑜,竞也会有着另外一种企求,竟然是怀着另一种目的而来!
    正是,在前些日子,黎嫱虽然经常陪着奚瑜在一起,那只是完全基于一种主人的立场,因为双方的老人早已相识,所以她与奚瑜也见过很多次面,她完全将奚瑜视为兄长,而这次奚家父子的到来,其真正目的,鬼狐黎奇等人一直没有但白的告诉她,为的便是深恐这位姑娘知道真像使出小性子,或者会做出令奚家父子难堪之事,因此,在暗地里,鬼狐子黎奇夫妇就想出了一个比斗求亲的法子,一面可以看看楚云的真实本领,再则,不论输赢,对奚家父子也好有个交待。
    黎嫱虽然有些奇怪奚家父子近来对她的神态有些异样,但是,她却没有想到那上面去,她为了不使客人冷落,所以在平日奚瑜找她谈笑时,都但然相唔,不拘形迹,可是,现在她知道,她是错了,尤其,她不该在自己的心上人千里迢迢,赶到之时,竟糊里糊涂的由奚瑜伴着出来!这样,楚云会如何作想呢?假如换了她自己,这种情形她也可能忍受得了么?楚云的性格她十分了解——就像她自己知道自己一样,于是,黎嫱惶恐了,心焦意乱。
    由眼前气氛的沉重与翳闷看来,由金雕盟每个人的表情上看来,黎嫱明白,楚云为了自己,一定已经受了不少的委屈……
    她两眼注视楚云,双眸中,流露出深切的恳求,荡漾着火热的情愫,自然,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心意。
    这时,青衫奚樵呵呵笑了起来,道:“馥儿,别怕羞啊,将来,瑜儿若是敢欺负你,看叔叔不揍他……”
    黎嫱的面色有些痉挛,苍白得吓人,她微颤的道:“奚……奚叔叔……请你!请你别再说下去……”
    青衫奚樵拍拍鬼狐子肩头,道:“大哥,馥儿也害臊了,到底是姑娘家,比不得男孩子,像愚弟的宝贝儿子,呵呵,想笑还不及哩……”
    奚瑜低声道:“爹……”
    忽然,他在目光一飘之下,有些紧张的凑近了黎嫱,关注的道:“馥妹,你,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可要为兄扶你进去休息一会?”
    黎嫱摇摇头,用手扶着额角,屠弱的道:“不……”
    由于她的手指扶着额角,楚云已心痛如绞,他已看得清楚!黎嫱的无名指上空无所有,他送她定情的那枚紫翠指环“心印”,已经被取下了!
    一股感到被欺蒙,被压迫的怒火,倏然自楚云心中冲起,他觉得全身冰冷,四肢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他暗里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让一丝苦涩的笑意浮在唇角,冷漠的道:“黎老前辈,现在,在下想,该是时候了。”
    鬼狐子黎奇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道:“嗯,啊,是,是时候了……”
    他转过头去,向自己浑家道:“夫人,你带着馥儿进去一下……”
    黎氏夫人含笑点头,尚未回答,黎嫱已惊疑的道:“爹,什么到了时候了?爹,告诉女儿!”
    鬼狐子一抚柳须,于笑道:“啊啊,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馥儿,等下爹爹会告诉你,现在,你先随着你娘到后面去……”
    黎嫱面庞苍白的站了起来,有若一尊石塑的神像,笔直的走向楚云面前,她瞪着楚云,嘴唇哆嗦着半晌,颤抖的道:“楚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要做什么?”
    楚云的双目中,闪幻着一片古怪而奇异的神色,他抿抿上唇,深沉的道:“你真不知道?”
    黎嫱觉得目眶一煞,眼圈儿已红了起来,她强忍住泪水,微弱的摇头:“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鬼狐子黎奇大步行来,揽着爱女肩头,祥和的道:“馥儿,也没有什么事,只是……”
    狐偃罗汉冷冷一哼,自旁边插进话来:“黎大当家,长话短说,还是由俺老严来说了吧;黎姑娘,楚老弟历尽千山万水,前来求亲,令尊却又同时应允了奚家大公子,因此么,这件事儿一时委决不下,就只有想出一个法子解决!
    在贵山两界桥上以武功一分强弱,胜者享此艳福!”
    黎墙全身一颤;两眼黯淡,呸咽着道:“爹,这是真的?”
    鬼狐子黎奇一时怔定当地,沉默无语,却狠狠的瞪了狐偃罗汉,大罗汉耸耸肩膀,转首他望。
    楚云离座行出,向金蝗飞芙奚瑜一伸手,道:“请!”
    说罢,他已领先向外走去,大漠屠手库司抢前两步在楚云身边低沉的道:“盟主,干掉他!”
    楚云凄苦的笑笑,大步行出“观云阁”之外,三方众人,亦鱼贯跟随而出,个个面色沉重,紧绷如弦。
    黎氏夫人正待过来安慰爱女几句,黎嫱已咛樱一声,踉跄奔出,两滴热泪,抛洒在老夫人精致华贵的绵衣上。
    左拐子宋邦呆呆的望着每个人的背影消失于门口,叹息着道:“嫂子,我早就劝过大哥与你拒绝奚家,你看,事是一大喜事,这一下弄得不好收场了……”
    黎老夫人心疼而焦虑的跺一跺脚,急道:“这……这如何是好!唉,都是你大哥这老糊涂出的主意……兄弟,快,快陪嫂嫂到两界桥去……”
    左拐子宋邦无可奈何的扶着黎氏夫人,脚步沉滞,行向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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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阴阳一桥爱恨难分
    两界桥。
    绝壁之下,深有千寻,此刻,更是云雾弥漫,遥不见底,只是偶而在蒙蒙的山气飘忽中,露出一些模糊的岩尖石笋,但是,这,却更增加了这所窄长吊桥的惊险与摇荡,令人目眩头晕,不寒而栗。
    楚云停住脚步,凝望桥的那端,大漠屠手库司、狐偃罗汉严笑天、快刀三郎季铠等人,已站成三个方向卫侍于侧。
    狐偃罗汉回头望望已逐渐行近的众人,低沉的道:“伙汁,假如俺是你,俺就会将那姓奚的小子宰掉!”
    楚云将长衫之袖一挽,淡淡的道:“很多时候,人很可怜,因为他们甚至不认识自己,不明白自己,老兄,你说是么?”
    大罗汉小眼睛眨了几下,刚想说话,又忽然急促的改口道:“伙计,黎丫头片子来了……”
    楚云没有回头,将双手环抱胸前,大罗汉知机而退,在挪腿前又悄补了一句:“俺说伙计,可别难为黎丫头啊!”
    于是,片刻间——
    一阵淡雅而幽远的白兰花香味,已轻轻传入楚云鼻管之中,这香味多迷人,多隽永,而又睽违已达九十个日子了啊……
    隔得极近,那柔软而窈窕的身躯,那令楚云魂萦梦系的韵息,那温热而亲切的熨贴,话声幽幽响起:“云……你……你原谅我……一切事我都被瞒着……求求你,原谅我……”
    楚云仍然没有回头,他目光凄迷,口里却生硬的道:“为什么丢弃我与你的‘心印’?
    为什么以那种姿态与姓奚的出来见我?为什么整日陪伴着他?为什么你的父母竞似以半子那样对待姓奚的?为什么你答允要我以与姓奚的比斗来取得求亲的资格?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待身后的人儿回答,又愤怒的道:“我历尽山重路遥,千里奔波来到大洪山,在大厅上,我忍了多少闲气,受了多少委屈,但是,我得到的是什么?我享有的是什么?是你在‘归来峰’上的凝眸相待?不,是大洪山上下对我的热切欢迎?不,是羞辱、是丑恶、是失望、是痛苦,罢了,黎嫱,你不用对我歉疚,更无庸感到不安,我来是我,去仍是我,眼前一战,我认了,也为你我往昔的一段情谊留个纪念,去罢,黎嫱,到姓奚的那里去,你永远记住我的一句活。我要你的全部,否则,宁可全夫。”
    黎嫱站在楚云身后。四肢可怕的痉挛着,一张俏脸儿白得如纸,她两只眼睛,充满了泪水,却毫不闪眨的瞪视着楚云,虽然,她只能看到楚云的侧面,半响,她哀哀的出声道:“你……你……楚云……你……你听我的解释楚云忽然举步行去,悠悠的道:“我原不该得到,因此,我是应该失去……”
    一阵极度的空虚与痛怀,像魔鬼一样袭击着黎嫱,她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宇宙在刹那间沉沦,而就在她满眼晕黑的倒下时,已被赶到的鬼狐子黎奇一把抱住!
    随着,黎老夫人也颤巍巍的踉跄行到,她将昏绝过去,气息如丝的黎嫱紧紧搂过,老泪盈盈,却抖索着难出一语。
    鬼狐子黎奇面色铁青,他赶上前去,愤怒的道:“楚盟主,请问阁下对小女说了些什么?”
    楚云行至桥边,仍旧不回头,冷漠的道:“在下只告诉令媛,难得全部,宁可全失。”
    鬼狐子黎奇满口钢牙咬得格格作响,他双目尽赤的道:“楚盟主,假如馥儿有个三长两短,阁下除非将大洪山上下全然杀绝,否则,老夫誓不与你甘休!”
    这时大漠屠手库司已紧跟上来,他闻言之下,冷笑道:“黎大当家,尊驾便以为吾等做不到么?”
    鬼狐子黎奇霍然转身,面对大漠屠手,神色凶厉,煞气横溢,而就在此刻,左拐子宋邦又急步奔来拉着黎奇注后行去,边焦虑的道:“大哥,好说歹说,别人远来是客,我们总不能失去地主的风范,一切还是多容忍一些为要……”
    五岳一剑班沧,这时亦急忙帮着宋邦劝解鬼狐子,百花仙子赵媛却面上变色的与黎氏夫人在照料着黎嫱,一边不时怒目瞪视着楚云。
    青衫奚樵率子匆匆探视了黎嫱一下,已气冲冲的向楚云奔来,尤其是金蝗飞芙奚瑜,更是咬牙切齿,满脸悲痛之色,二人脚步尚未停稳,金蝗飞美奚瑜已暴怒的吼道:“楚云,你这样也算一个盟主的气度么?如此折辱一位女孩子,也称得上是英雄好汉么?呸,我都为你羞耻!”
    楚云还没有回答,大漠屠手库司已厉声道:“乳臭小子,井底之蛙,凭你这几句狗屁,今日你已断难超生!”
    青衫奚樵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朋友,只怕这句话应该由老夫口中说了才对。”
    一声狂笑起处,金雕盟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已生冷的接道:“姓奚的,本环主便首先接下!”
    像个滚动的水缸一样——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在旁狼嚎似的大叫道:“想动手么?正好与本庄主较量一番!”
    狐偃罗汉龇了龇牙,皮笑肉不动的道:“嗯,诸葛图,你这条老命还是交给俺老严的好,包管直送你你下十八层地狱!”
    天狼冷刚拍了拍手,阴森森的道:“哪一位有兴趣?咱们现在就将这条命放在鬼门关上玩玩。”
    左拐子宋邦又已匆匆的赶回,连连劝着双方!
    “唉,唉,各位都是贵宾,何苦伤了和气?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嘛,这样到叫吾等做主人的为难了……”
    苦伶悲者关宿生亦向天狼冷刚沉和的劝道:“冷环主,此时此地,实不宜动怒生气,看开一步,什么事都会谈得多……”
    大刀铁戟亦劝开大漠屠手及狐偃罗汉二人,正在这空气中充满了火药气味的时候,楚云已缓缓回身,冷清的道:“金雕所属,排立右侧。”
    他又反常的,极度温文的向金蝗飞芙一抱拳,道:“奚兄,桥上请。”
    金蝗飞芙奚瑜涮的脱去长衫,露出一身同色同式的银白色衣扣紧身衣来,带着深沉仇恨的道:“奚某已经期待很久了。”
    青衫奚樵满脸自信之色,他摇摇头道:“瑜儿,对方已经如此,吾儿不须留情,下绝手!”
    金蝗飞芙奚瑜答应一声,又向正往这边行来的鬼狐子黎奇等人躬身一揖,己拔空而起,他那硕长的身形适才跃高一丈,竟似一条蟒蛇般在空中婉蜒翻伸,像是缓慢,却又快速至极的再度上升了五丈有余!
    这一手轻功绝技的显露,正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身法:“神蟒腾龙”!
    于是,一阵满堂彩声如春雷般突然暴出,青衫奚樵面有得色,抚掌微笑,这时,一个儒衣文士已轻轻移向他的身边。
    青衫奚樵转目一瞧,颔首道:“班兄,小儿这一手浅陋之技,班兄认为如何?”
    这儒衣文士,果然正是五岳一剑班沧,他面带重忧,强颜笑道:“前辈少君,身手果是超绝精湛,在眼前年青的一辈中,可算是翘楚之材了。”
    青衫奚樵高兴的笑道:“班兄过誉了,呵呵,小儿今后尚得请班兄在剑术上多加提携指教才是……”
    眼前——
    三方面的人马,都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站好——金雕盟上下全部立于桥之右侧,金蝗飞芙奚瑜已快捷而轻灵的站在两界桥的吊索上,迎风摇摆,惊险无比。
    楚云回头望了众人一眼,缓缓启步,行向桥上。
    五岳一剑叹了口气,道:“前辈客气了,前辈,在下有一言,却不知是否问得?”
    青衫奚樵连忙点头道:“自然问得,斑兄号称五岳一剑,乃中原武林之第一剑士,呵呵,奚某尚得多请教益呢……”
    班沧低沉的道:“那么,在下便唐突了,前辈,前辈认为,在下一身所学,较之前辈少君如何?”
    青衫奚樵闻言之下,有些怔愣的看着班沧,迷惑的道:“班兄名震天下,威扬四海,尤其手中之剑,更为精绝神妙,老实说,小儿艺业虽然不弱,但是比起班兄,却相差太远……”
    五岳一剑忧戚的道:“前辈,在下也老实说,在下凭手中之剑,自闯荡江湖以来,便是少逢对手,不过,在下却非楚盟主之敌!”
    青衫奚樵呆了一呆,怀疑的道:“不见得吧?闻说那浪子楚云身手虽是超绝,却也不是会到达何等惊人地步,小儿幼传家学,已尽得其中神髓,老夫想总不可能差到哪里,而且,班兄奇技,尽人俱知,又怎会败于楚云?”
    五岳一剑双眉紧皱,摇头道:“前辈,在下言止于此,信与不信,全在前辈,前辈方才不该令少君于动武之时下绝手,因为惹怒对方,则食此恶果者必为前辈少君无疑,老实说,眼前立于此处之人,武林高手名士甚多,但是,却决无一人能力敌楚盟主,自然,这也包括了前辈本人在内!”
    五岳一剑此言甫罢,已转身行去,留下青衫奚樵久久怔立当地,他凝望前方,神色在逐渐转变——
    两界桥上。
    楚云平稳的跃上桥右侧的钢索,一阵山风吹来,他身躯摇晃一了下,金蝗飞芙奚瑜已冷冷的喝道:“姓楚的,你出手吧。”
    楚云迎着强冷的山风,淡淡的道:“奚兄,可知道此桥之名?”
    奚瑜不屑的道:“难道阁下忘了?这叫两界桥。”
    楚云右手向空中折了一下——极难看出是代表着什么意义,然后,他道:“两界,一是阳关,一是幽冥,奚兄愿过阳关,抑是愿赴幽冥?”
    金蝗飞芙奚瑜不耐的叫道:“姓楚的,幽冥地狱,正是你该去的地方,当然,奚少爷会在明年今日与馥妹妹为你祭悼一下,也算忘不了阁下有此桥比斗争雄的一番勇气!”
    楚云的身躯又被山风吹拂得晃了两下,他微微一笑道:“罢了,奚兄,用何种方式比斗?到何种程度定输赢?”
    金蝗飞芙奚瑜伸入身怀,向外一抖,一条长约六尺,金光闪烁的鞭形武器已现了出来,这条兵器,仔细看去,全为米粒大小的金属所连组嵌合,鞭首尚有一枚拳大圆球,粗粗一瞧,却看不出其中奥妙所在。
    楚云轻淡的道:“奚少侠,请!”
    金蝗飞芙奚瑜脚尖一勾,整个身躯已自钢索之顶倒翻而下,在空中一个晃荡,又猝然射向敌人而去!
    楚云双掌一拍,向下猛地一压,像一抹流虹,倏忽穿空而起,高达七丈有奇!
    在空中似一头大鸟般旋回了五圈,他那瘦削的身躯己如雷神的虎锤,带着无比的威力凌空扑来!
    这时,金蝗飞芙奚瑜方才站稳了脚步!
    楚云的来势凶猛而凌厉,有断石裂碑之劲,拔山移鼎之威,呼轰的罡气才自卷荡,奚瑜已神色大变的惶然移身闪躲。
    正是,大凡两个武林高手较斗,不一定非要经过长久的鏖战,往往只须短暂的三招两式,便可以约略估计出对方功力的深浅,更可测定自己应付的能力是否足以胜任,而此际,金蝗飞芙奚瑜已经在惊惧了,楚云的身手、功力、招式,奚瑜只要一个回合就已明白;他自己相差得太远了,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只怕胜数渺茫……
    于是——
    奚瑜的身形刚刚挪起,整座吊桥已被楚云浑厚的掌风震得猛烈的摇晃起来,甚至还带着“咯吱”的响声!
    一个腾身,借着一口在体内流汇澎湃的真气,楚云的身躯又仿佛飘游在空气之中,与山风融为一体美妙浮起。
    当脚下景物在他的再度扑击前转动之时,楚云已经一眼看到一张含怨带泪的脸蛋,尤其是,那双美丽的,朦胧的,似梦似海的丹凤眼儿!
    像挨了一棒,他的身形猛然一滞,有些呆板欠灵的落了下来,而一条金光闪闪的鞭带,却已乘隙卷扫而到!
    蓦然弹起,脚尖在掉来的鞭带上轻轻一点,楚云的黑色长衫在强烈的山风里飞舞,他已似一头自九天之上穿云而出的雄雕,那么昂厉,那么威武的穿过吊桥的钢索,站落到另一边来。
    金蝗飞芙奚瑜清叱一声,银白色的紧身衣在中天的阳光下闪起一抹光彩,手中的金鞭带如一条蠕动抖颤的蟒蛇,随着他的躯体横过桥身,在呼啸的破空尖响中,狂风暴雨般抽击向楚云丹田下盘。
    吊撑这个长桥的钢索,约有儿臂粗细,足足有一个成人的脚板一半的宽度,因此,在这上面移动奔掠,除了要有镇定的心神,清晰的目光,超绝的轻身之木,最主要的,在面临深壑绝壁之下,尚要有过人的胆量与适当的平衡力,在每一闪挪,每一冲击之下,也只能用脚尖为之行动!
    于是,楚云的两只足尖,在潮湿而润滑的钢索上轻轻一转,他已奇妙无比的顺着钢索溜出七尺多外,闪耀的金色鞭带,稍差几分的虚空而过。
    金蝗飞芙奚瑜用力过猛双脚沾立到钢索的刹那,已急剧的摇摆了一下,但是,他却借着身形的摇晃之势,右手五指猝然一按手中兵器把柄上的暗簧,那金色鞭带顶端上的拳大的圆球,已滴溜溜的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楚云而去:“又是暗器!”
    楚云一双浓黑的眉毛微微一皱,目光凝注那枚圆球于空中划了一道半弧,奇妙的飞回之际,他已准确的将这枚圆球接到手中。
    楚云迎着一阵吹来的山风,脑子里急快的闪过一个意念:“对方那枚圆球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奥妙么?不,其中定然包含了不为人知的阴毒手法!”
    意念一动,金蝗飞芙奚瑜又已掠身向前,他那张原本俊逸的面孔,这时紧绷得没有一丝表情,那眼睛,闪射着狠毒而妒恨的光彩,像一条蛇在噬人之前昂着头的形态。
    岸上——
    观战的客人,除了金雕盟这一方面,几乎都已将一颗心提到喉腔,左拐子宋邦正与岳一剑及银青双龙等人站在一道,他这时下意识的摸了摸面孔上的那道创疤,紧张的道:“班兄,楚盟主长剑尚未亮出,可见他直到目前还没有施展辣手,奚家贤侄却几乎动了真功夫了……”
    五岳一剑淡然一笑,道:“不错。”
    “那么!”左拐子宋邦又道:”此战结果,老夫认为奚家贤侄胜望渺茫……”
    五岳一剑无动于衷的道:“同是年青人,这位奚少兄的气度风范却较楚兄相差得不可以道里计了,老实说,在下对他印象极为恶劣,假如不是看在大洪山的面上,在下也想与他比试一番,哼,这场较斗,在下认为,像奚少兄这种身手,再加上十个八个还差不多。”
    左拐子忙低声道:“好了,班兄别再给老夫惹麻烦了,上次在大柳坪,阁下与本山白煞詹如龙一战,弄得老夫费了不少唇舌才将这位把弟劝走,这次动上手,可不是存心给我老夫下不了台么?”
    五岳一剑淡淡一哂,闭口不言,金雕盟这边,此时却轻松得很,大漠屠手与狐偃罗汉尚有兴致在低声谈笑,天狼冷刚却正在与狂鹰彭马研讨楚云目下未施煞手的动机,金髯客掌力悄然站到后面,帮着系心雕仇浩暗中调度各手下,准备必要时应变……
    百花仙子与黎氏老夫人,双双搀扶着黎嫱,这位姑娘,到现在为止,脸上依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在她心中,在她胸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失去那人,她会以生命去做无言的申诉报复……
    百花仙子赵媛悄声对黎老夫人嘀咕:“姐姐,这姓楚的好大的架子,好烈的脾气,哼,我看他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惊人功夫嘛,可恨小馥这丫头却那样死心塌地……”
    黎老夫人偷愉看了站在旁边的,面孔铁青的鬼狐子黎奇一眼,叹了口气:“唉,丫头大了,她的心事我这为娘的有时候也揣摸不出来……”
    百花仙子赵媛瞧了瞧正紧张得双目圆睁,呼吸急促的青衫奚樵,正要回答,鬼狐子黎奇已忽然一跺脚,沉重的道:“不好,楚云要使煞手了!”
    无数双目光急忙投向两界桥上,而随着各人目光的凝注,一片急剧的,强烈的,震人心弦的“叮当”之声响了起来。
    在两界桥上,在那代表着两个世界分野的钢索之上——
    金蝗飞芙奚瑜左手拉着两枚圆球,右手挥舞那条金色鞭带,身形起落如飞,纵横似电,时如神龙腾云,时如角蚊戏浪。时如白鸟掠波,时如巧燕穿梁,左手的圆球在他身形的翻腾奔掠下响起一片清脆而紧急的叮当之声,夺人心神,凌猛无匹。
    楚云的黑色长衫却飘舞得更急了,更厉了,似一尊黑色的魔神,在虚无中隐现,在长风浓雾里呼啸,在幽冥与白日的关界边缘游移,自每一个小小的间隙,自每一分寸的空气中,自荡漠的距离里,自每一双在瞳孔的晶球追慑不成之下,做着最为快捷与惊险的穿掠攻拒,这些,己几乎不是一个“人”的本能所可以达到的境界了!像闪电,亦似雷击!
    蓦然——
    楚云石破天惊的长啸一声,在好凄厉尖锐得足可裂石碎金的啸音如被骤然斩断似的中止之刹那,像煞极西的电光在愤怒的天神手下猛抛,一溜耀目而晶莹的寒芒已猝然自令人难以揣测的角度位置暴射而出!
    青衫奚樵大叫一声:“瑜儿小心!”
    天狼冷刚亦同时暴吼:“盟主,斩绝!”
    同样的时间,迥异的四个字,适才在两人人舌尖上滚动,在那寒光骤闪之下,金蝗飞芙奚瑜已亡命般斜掠两丈。
    倏射的森森光彩,蓦而又幻为星芒万千,月弧满天,自每一个方向,自天上地下,自四面八方,溜泻涌排向奚瑜四周!
    金蝗飞芙奚瑜面色已是全变,他似呻吟般吼喝了一声,如老蟒揉滑,盘旋着升人空中,手上的金色鞭带飞舞,上下扫卷,光辉映射里,已险险冲破周遭的银星弧芒,突破而出!
    一丝冷涩的苦笑浮在楚云唇角,但是,假如我们看得仔细,瞧得深刻,我们便可以明白,他这抹苦笑里实在含蕴有多少残酷的成份!
    于是——
    苦心黑龙的窄狭剑锋蓦然似腾云欲飞般“嗡”然急颤,在一大蓬迸溅的寒星中,尖锐的剑端已经神鬼莫测的再度闪到,直达金蝗飞芙喉前三寸!
    金蝗飞芙奚瑜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家传的绝话“金龙九绞”之下,敌人犹能突破他的重重防守,自虚无中长驱直入。
    他面孔惨白,真气猛然下压,颀长的身躯急急落向桥上钢索,右臂随着他的去势,自各各角度奇妙的出击,卷、砸、缠、绞、拉、扯,在他自空中下降到钢索之上这短暂的空间与时间里,这位武林中亦是颇负盛名的金蝗飞芙,已电光石火般速速施出了七招九式共成三十鞭!
    楚云双臂分向左右展开,于是,他有如一片云彩轻轻飘出,在空中一个大翻滚,闪耀的剑光已于瞬息间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像煞一股烈日中突然射出的毫光,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周遭迸溅着明灭不定的晶莹星点,长射而至!
    在岸上,鬼狐子黎奇已神色倏变,脱日惊呼:“身剑合一!”
    青衫奚樵却仿佛焦雷击顶,踉跄退出两步,他身后的诸葛图尚未及前往搀扶,他已悲伤的低叫道:“完了,瑜儿休也!”
    时间宛如在刹那间停顿,每个人的呼吸都似变得加倍的粗重,而在两界桥那生死界线分野的钢索上——
    金蝗飞芙奚瑜大叫一声,左手圆球脱手飞出,腰际用力一扭,窜向钢索下面。
    那如一条滚桶似的银光,在空中略一盘绕,笔直射来,所经之处,四周的空气纷纷激荡波散,旋动成涡,一阵阵尖锐得足能刺破人们耳膜的破空摩擦之声,变似追魂使者的号陶,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回荡四周!
    于是——
    那枚亦做金色的拳大圆球,在甫面激荡的剑气接触之时,已“嘭”的一声震散,一团浓厚的红色雾气笼罩弥漫下,其中更夹杂亮晶晶的千万细小飞针,威力方圆,竟达三丈左右!
    那股急速而来的银芒毫光,忽然像被人蹴了一脚似的猛而往下一沉,围绕的剑气亦陡然消散了不少,但是,这滚桶般的精芒却在微窒之下,突破了红雾针雨,如一条横天长虹,在阳光下映出幻影绚丽,再刺敌人。
    金蝗飞芙这时正以美妙的姿势,自钢索之下险险翻上,对方凌厉的攻击尚隔着寻丈之遥,他已觉得寒气逼肤,口鼻俱窒,几乎立足不稳,在此刻,他已来不及提气再做其他圜转了!
    千钧一发中,他猛然往右侧俯身,左手倏挥,急劈而出,右手一抖一抛,那柄金色鞭带,已全部在转眼间崩散,像一片金砂,飞溅向正在急速接近的毫光而去!
    于是——
    金砂如蝗,纷飞四射,银芒似虹,浩飞吞日、在翻滚的气流中,在人们目不暇接的闪掠下,在山风的呼啸内,在两界桥的摇晃里,“嗤”的一声裂帛之声传来,冷电转折冲起,金蝗飞芙自肩至肋,已被划开一条尺许长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冲天升起的,如滚桶长龙般的光辉,倏而在空中消敛。
    又现出楚云那黑衫飘舞有如魔神般的形像来,这魔像,毫不稍息的电射而下,照面之间,已是狂风暴雨般三十余剑,日月变色的怒劈奚瑜!
    一声痛苦悲愤得如位血似的狂吼出自青衫奚樵口中,他已奋不顾身的向桥头冲来!——
    半声狂笑悠起,大漠屠手像鬼魅般拦截路中,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怒骂一句,正待协助其师叔硬闯,天狼冷刚与狐偃罗汉已从两边夹阻而上,紫心雕仇浩一拂大袖,森冷的道:“生死有命,准敢插手?”
    各人的行动经过,都是刹那间事,两界桥的钢索上,那像银河迸散般的三十余剑,已凶猛的罩落!
    银白色的衣屑,夹杂着血红色的血肉四溅,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惨叫出自金蝗飞芙口中,他已似一块殒石般自桥侧钢索上跌落,坠人桥下万切幽渺的深涧!
    鬼狐子黎奇目瞪口呆,怔在当地,百花仙子与黎氏夫人神色惊惧惨白,手足无措,黎嫱却紧闭双眼泪流如泉……
    左拐子宋邦叹息一声,于是——
    当他这声叹息的尾韵尚在空中回绕,吊桥钢索上的楚云紧随着奚瑜坠落的身形急飞下去!
    黎嫱在看到楚云跳向桥下的刹那,已尖锐凄怖的哀号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那窈窕的身躯已毫无知觉的软软倒下。
    像长空大地蓦然翻转,像海水涨空,日月殒落,瞬息之间,所有的人全部如受雷殛般呆怔成痴!
    于是——
    黑色的衣衫在云雾里飘飞,逐渐隐没,于是,在众人的神智尚未完全恢复,一道神龙似的毫光已忽然排开雾气,长射桥端,一个旋回,落在地下。
    地下——
    楚云淡漠的站着,苦心黑龙的锋刃在轻眨着冷眼,他的面前,金蝗飞芙瑜有如一堆死肉般躺在那里,混身上下,衣衫破碎不堪,髻发披散,血迹斑斑,但是,嗯,却尚在轻微的蠕动……
    青衫奚樵大叫一声,扑向他的儿子,不顾一切的将奚瑜抱在怀中,全身颤抖,几不能言。
    楚云看得出奚樵双目中所含蕴的泪光,更看得出他眼睛里射出的舐犊之情,这英雄的泪,父子的情是最真挚单纯不过的,是无法伪装的,也是天下最为深刻的。
    大家都呆在那里,神色迷惘而炫惑——
    楚云冷冷一笑,归剑入鞘,卡簧的清脆一响,使每个人如梦初觉,金雕盟的豪士们己蓦然欢呼震天,齐齐涌向他们的盟主。
    大洪山各堂各舵的首要人物,也大多面露欣慰之色,含笑互视,鬼狐子黎奇急忙大步赶向青衫奚樵父子处,关切的问道:“奚老弟,贤侄伤势如何?可有生命危险?”
    青衫奚樵抬头望着黎奇,目蕴泪光,沉重的道:“大哥,瑜儿全身上下,虽然伤痕累累,却尽属皮肉之伤,不至危及生命……这楚云可以堂皇的理由杀他的……”
    鬼狐子黎奇叹了口气,道:“愚兄道楚云心狠手辣惯了,为人行事必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唉,想不到……想不到他的胸怀竞是如此宽大……”
    左拐子宋邦已陪着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叫来了四名大洪山勇士,抬着一乘软兜,先谨慎的将金蝗飞芙奚瑜抬了出去。
    黎嫱仍然昏迷未醒,唇角鲜红的血迹殷然,黎氏夫人老泪横溢,正在手忙脚乱的与百花仙子为黎嫱搓揉度气……”
    大洪山三堂之首——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大步行向楚云身旁,一伸大拇指,诚挚的道:“楚盟主,本座不仅敬佩阁下的超凡神技,更崇仰阁下的仁恕之道,浪子浪子,关宿生服了!”
    楚云的面色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颓白,他强颜一笑,低沉的道:“关堂主过誉了,在下双手血腥已经沾染大多,在可能范围之内,在下想,还是以恕道为本最佳,其实,为人就须如此,又哪里谈得上崇仰二字。”
    狐偃罗汉撇子撇嘴,不服的道:“哼,假如是我,他娘的就非活剥了这跋扈小子不可,伙计,你刚才实在犯不上为这小子冒那么大的危险……”
    大漠屠手亦道:“盟主,在盟主纵身下桥的那一刹间,本环主几乎晕了过去,唉,太划不来了,太冒险了……”
    楚云淡淡的一笑,目光瞥处,已经望见昏倒在黎氏夫人怀中的人几,他心头一阵出奇的绞痛,冷汗涔涔而淌,于是,当他尚未启齿询问这一切经过的时候,百花仙子赵媛已杏眼圆睁的立身而起,有如一头雌虎般向这边行来。
    “现在。”楚云衰弱的摇摇头,语声沙哑的道:“有麻烦来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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