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龙高谊柔丝万缕
在一个山洼之中,有一片密集的房舍,一条驿道,自前而后,穿过这个山洼,也穿过这片房舍的中间,此刻,虽已人夜很久了,但这个山洼中的村集,依然灯火明灭,带着几分热烘烘的气息。
这是距大辛六十余里的黄山集。
一片蹄音得得,不缓不急的自远方传来,尚杂着隐约的车轮声,一行骑影,在夜色中迅速移近。
于是——
路旁有两条人影蹿起,如大乌般飞出四丈之遥,急迎而上。
五乘铁骑较那行骑影更快的驰到这两人身前,照面之间,来骑为首之人冷沉的喝道:“来者何人?”
两条人影分左右站住,齐齐抱拳为礼,右边一个拉起宏亮的嗓门笑道:“在下公孙雄,马上可是龚宁龚兄么?”
不错,这五乘骑影,正是为金雕豪士们开路先行的剑铃子龚宁等人。
他双臂轻提,人已飘身下马,长揖道:“在下失礼了,本盟所属起程较迟,致劳二位兄台苦候于此,实感于心难安
右边这人正是紫袍铜拐公孙雄,他豪放的握着龚宁的双手道:“龚兄,这算什么话?假如不是贵盟各位鼎力相助吾等一臂的话,只怕此刻兄弟我想在这里等也没有机会了,如此恩义,兄弟我便是在这里候上十天十夜,也不足答还于万一哩。”
龚宁正待谦让两句,公孙雄忽然一拍自己的后脑,笑道:“啊哈,兄弟只顾谈话,倒忘了为龚兄引见一位好友。”
站在左边的那人轻轻踏上两步,夜色中,可以看出是一个颔蓄短髭,双目如电的中年人,他最令人注目的,便是那张紧闭成一条半弧的薄薄嘴唇,像煞一柄薄薄的利刃。
公孙雄笑道:“龚兄,这位乃是江湖闻名的银龙向阳,向兄与乃弟青龙向星,均是兄弟生平挚交,向家昆仲世居黄家集,此次公子与兄弟等即是暂居于其府上,向星此刻正伴随公子整扫列位居处,故而未曾出迎,失礼之处,尚望恕之。”
剑铃子龚宁武功虽高,却未曾越出绥境大漠一步,是而对眼前这名满江湖的银青双龙不甚了了,但他也知道人家如此出迎,情高谊重,因此急忙向前两步,长身一揖,沉亮的道:“在下龚宁,奉敝盟主谕令,先行开道,猥蒙向大侠亲身出迎,实感不安,打拢之处,万乞向大侠见谅
银龙向阳赶紧还礼,边诚挚的道:“龚兄客气了,向某何辛,得蒙金雕豪士莅临寒舍,只恐草堂简陋,有辱各位憩身。”
二人正在寒暄,铁骑嘶处,楚云一马当先,迅速来到!
紫袍铜拐公孙雄又连忙移向前去,再度为银龙向阳一一引见,向阳早已闻得五岳一剑对楚云的推崇,此刻恭谨之状,更倍甚之。
众人热闹了一会,乃由向阳引导,大步向黄家集内行去。
进入集口三箭之处,有一条青卵石铺成的小道,右拐向内,小道尽头,便是一座矗立的恢宏房舍。
这座房舍十分高大深远,外以风火砖墙围护,当中两扇红漆大门,门口有着两尊硕大威武的石狮,华厦巨院,衬着这对气势不凡的石狮,别有一番堂皇气慨,也显得这户人家的与众不同。
这时,两扇朱红大门已全然启开,门旁各挑着一盏大红灯笼,五岳一剑当门而立,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面孔冷漠,神态沉雄的中年汉子,眉目之间,与银龙向阳极为相似,不消说,他便是向阳之弟——青龙向星!
二十余名青衣大汉,分成两排肃立,楚云等人一到,立即齐齐躬身为礼,态度恭敬之极。
这种场面,这种气派,已不啻说明了主人兄弟对来人的崇敬与赞佩,威严中,带有一股虔诚。
楚云十分感动的道:“向兄,在下何德何能,却劳贤昆仲如此上礼迎近?五岳一剑班兄更是奔忙辛苦,为本盟居处打点,在下等实在受之有愧!”
五岳一剑儒衫飘飘的走下台阶,朗声笑道:“楚兄,你我交之以诚,待之以义,在下等不周之处,楚兄应该原谅才是,如此客套,倒令在下等汗颜以对了。”
说着,又将身旁的青龙白星介绍给楚云等人,楚云亦将金雕盟各首要,逐一为五岳一剑及银青双龙引见。
在真挚的谈笑声中,各人缓步行入大门之内,马匹篷车,则由那些青衣大汉分别照拂着牵放马厩之中,金雕盟属下的少数伤患,亦有专人照顾,抬入房中,其他弟子,亦在短时间内安置妥当。
于是,紧接着酒菜跟随各人分送房中,菜水面中亦毫不停息的源源而上,只见人影川流不息,青衣大汉与一些白衫小厮,个个忙得团团转,传物递件,好不热闹。
楚云与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金髯客毕力、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黑白双驼等十余人,则被招待在一间布置得美仑美奂的大厅之上。大厅之中,早已摆着两桌丰盛的酒席。
六名青衣大汉,肃立于侧,随时听候使唤,四名身着纺绸衣褂的少年,正执壶卓立一旁,预备之周详,真是不在话下。
在一阵推让中,楚云被各人坚持着坐上首席,五岳一剑与紫心雕仇浩落坐两旁,主人银青双龙白阳、白星兄弟打横相陪,狂鹰彭马等人却与紫袍铜拐另坐一桌,宾主之间,十分融洽的吃喝起来,一时献筹交错,真情豪意,洋溢无余。
这是一间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卧室,十分敞阔,推开纱窗,可以看见后面那方精致小巧的花园,竹亭小榭,别有一番情调。
更漏三鼓。
楚云在五岳一剑等人的敬意下,干了不少杯醇厚的花雕,此刻,不觉有些意态蒙胧起来,他喝了两杯冷茶,定了定神,随目流览室中布置,他十分明白,光凭这间卧室的陈设,恐怕必是主人自己专用的寝寐之所。
楚云有些感叹的忖思:“银青双龙,是近年来崛起江湖的奇才,自己与他们并不相识,但却风闻兄弟两人俱是目高于顶,傲骨鳞峋,可是他们对自己竟如此恭谦有礼,真不知五岳一剑班兄又替自己吹嘘了多少。”
想着,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轻轻摊开榻上绵被,和身躺了下去,实在说,这几日来,连连征战不息,劳苦奔波,也够疲累的了。
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却不知怎的睡他不着,尽管身体十分困惫,脑海中却思潮万千,起伏不停。
楚云闭目养神,竭力使心神平定下来,但是,思维却似一个刁钻的小精灵,滑溜的飘向远方,摇移不定。
半晌。
一阵轻微的,几乎与夜风相混和的嗦嗦声悄细的响起,这微小的声息,确是不易察觉,哪怕是一个极为仔细的人,但——
在悠远恍惚的境界中,这轻微的声息,却似一根利针般扎入楚云耳膜之中,一种本能的反应,一种平素具有的机警,使楚云悚然一战,顿时清醒过来,于是,他的右手,也自然的摸到枕侧“苦心黑龙”的剑柄上。
剑柄的冰冷,使他更沉静了,自半阖的眼帘中,楚云丝毫不动声色的注视窗外,却使胸部尽量保持呼吸的平衡与均匀。
于是——
轻轻的,缓缓的,几乎悄无声息的,一条人影飘然而入。
于是——
一阵淡淡的,幽幽的,像是梦幻般的白兰花香味,袅绕散于周遭。
楚云在内心泛起一丝微笑,是的,那窈窕的身影,那淡淡的芬芳,以及,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不都是他白天熟悉了的么?
不错,这悄然撞入的不速之客,正是风目女黎嫱!但是——
这位美丽动人的少女,那张吹弹得破的瓜子脸蛋上,此刻却好似布上一层青霜,面庞紧绷着,一双美眸中蕴满煞气,一动不动的凝注着平卧榻上的楚云,老实说啊,即使这位凤目女发嗔的模样,也是美得令人难以忘怀呢。
良久。
黎嫱轻轻的移到楚云榻前,柳眉微皱,翁动了一下那两片小巧的鼻翅儿,是的,她已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酒味。
仿佛犹豫了一下,她艰辛的自怀中抽出一柄精致流灿的匕首,缓缓举起,缓缓向下刺落。
但是,这柄轻巧而锋利的匕首,在她手中,却宛如千斤石担般沉重,落得如此迟滞,如此费力——又是一段长久的时间,终于那尖锐的匕首尖端,已触着楚云的衣衫……只要她稍一用力,是的,只要她一用力,这柄犀利的杀人武器,便可透进床上人的肌肤,而且,会深深地透进去。
俏丽的面孔上,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她紧咬着下唇。目光中有着错综复杂的表情,这表情矛盾极了,也苦涩极了,一抹隐约的泪光,在那苦涩中浮起,清澄而凄迷……
她努力咬紧牙关,正待用力,却又力不从心的瘫痪下来,于是,她伏在床沿轻轻的啜泣,手中匕首软弱的掉在榻上,是的,她不能下这毒手,不忍下这毒手,又怎舍得下此毒手啊。
忽然——
楚云懒懒的一个翻身,右臂一伸,无巧不巧的半搂在黎嫱肩头上,软绵绵的毫无气力,黎嫱不禁悚然一惊,那张梨花带雨似的俏丽面庞也本能的抬了起来。
于是,那么自然的,楚云带着一丝酒后红晕的面孔,也正好像熟睡中不经意似的向外侧一转,轻轻巧巧的,柔柔淡淡的在黎嫱那滑腻嫣红的双唇上吻了一下。
仿佛骤然被一道电流接触,那强烈的男性气息,使黎嫱全身起了一阵猛烈的震颠,她感到所有的骨节,都宛如在这四唇相接的刹那间酥散!
在恍惚中,黎嫱有些颤抖的凝注着楚云那张熟睡的面孔,这些面孔与她如此接近,接近得可以互相听见彼此的心跳,感觉到双方带着一些儿沉重的呼吸气息。
黎嫱心中起了一丝疑虑,她有些怀疑楚云是否已真的睡熟,否则,这似有意,又无意的轻柔一吻,又哪会如此凑巧呢?
她有些发怔的捂着自己的小嘴,双眸一瞬不瞬的瞧着眼前这张曾经第一次挑动她心扉之弦的面孔,这张面孔有着鲜明的线条,坚毅的轮廓,却又有着多少风尘的沧桑与痛楚啊。
良久——
黎嫱努力使自己平静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便待悄然起身,是的,虽然这种情景值得留恋,但是,气氛却是令人尴尬的呢?
正当黎嫱将楚云的右臂自肩头上拿下,正在熟睡中的楚云左手却仿佛拍打蚊虫似的轻轻扇了一下,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缓慢,却又令一个武林高手也难以躲闪的在黎嫱肋下“软麻穴”略沾一丝的拂过!
于是——
樱咛一声,黎嫱那柔纤的身躯,不由自主的伏倒在楚云怀中,她全身一震,就待满面红霞的挣扎起来。
这时,楚云的嘴唇却迅速迎上,紧接着,火辣的吻在她双唇之上,两条手臂,亦有力的搂住黎嫱的腰身,吻得这么猛烈,拥抱得如此贴近,楚云全身亦宛如在散放着一片火,足以溶化一切的火。
黎嫱用力扭动身躯,欲待脱出这两条强而有力的双臂,但是,任凭她使尽力气了如何脱得出去呢。
楚云的吻更热了,更紧了,双臂亦有如铁钳般坚实而有力,几乎已将两人的身躯合而为一,不留间隙的黏在一起。
于是——
逐渐的,缓缓的,黎嫱那动人的双眸微闭如星,面颊嫣红欲滴,鬓发蓬松的瘫痪在楚云怀中,任他吻着,任他拥着,柔驯得像似一只毫无反抗的羔羊。
良久,复良久。
静悄悄的,只有咻咻的喘息声,一两声娇柔的唔唔声,衬着银台烛光,摇晃不定,这情景是够迷人的,也是够旖旎的啊。
终于,楚云缓慢的,不胜依恋的离开那两片红唇,带着深长意味的展颜一笑,低低的道:“你很恨我是不?”
黎嫱羞得将面孔埋入楚云怀中,两只粉拳用力捶打楚云结实的肩膀,轻轻叫着:“鬼,鬼,你这魔鬼……”
这情景是很微妙的,微妙得有些美,不是吗?当你得到一件希冀中,却在往常认为不可能的结果时。
楚云微微一笑,道:“知道我的称号么?”
黎嫱仍旧没有抬头,但捶打不已的双手却停顿下来,显然为楚云这句话感到疑惑与讶异。
楚云爱怜的抚模着她那一头缎带似的秀发,轻轻的道:“我叫浪子。”
黎嫱全身蓦然一懔,仰起那张秀丽无伦的面伦,羞惧的道:“你……你是在戏弄我,揶揄我?”
楚云抿抿嘴唇,微微摇头,道:“不,但是,男女之情,对我己是非份之想,假如你对我好,那么,让我们做一双好伴侣,却不要去想其最终的结果。”
黎嫱眨了眨那双泪光未隐的凤眼,疑惑的道:“你是指哪一方面说呢?”
楚云沉思了片刻,道:“男女相悦,那最终的目的,是每一对至爱的情侣所渴切恩爱的,或者,我说得太远,但我明白你,我怕你会失望。”
黎嫱咬了咬嘴唇,却又怯生生的道:“你是说,我们不会有结果?”
楚云望着轻轻摇晃的烛光,灯蕊爆出一个火花,他吻了吻黎嫱的秀发,那股淡淡的白兰花香气,又幽然沁入鼻中。
他平静的道:“我想,我是这个意思。”
黎嫱沉默了一会,语声颤抖的道:“为什么?”
为什么?楚云痛苦的痉挛了一下:“除却巫山不是云。”
黎嫱的泪珠儿成串掉了下来,她怨恚的抽搐着,幽幽的道:“楚云,你以为我是什么?
自有生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接触过我的肌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使我如此为他忍受,自第一次见面、我已对你产生了深刻的情感,但是,我的情感却是如此不值么?我却比不上你住昔的那个人么?或者我太娇纵,太放任,但,我对你却是真挚的,我是一个女孩子,你……你不能逼我太甚……”
楚云轻轻的吻于黎嫱面颊上的泪珠,吮着她粉嫩滑腻的劲项,良久,他低沉的道:“黎……不要太冲动,我们已不是孩子……我是,我是怕心灵上的创痕再也经不起揭露,我怕仅存的那一丝儿情感再被抛弃,你知道,自很久以前,我的观感已是灰色得太浓厚了。”
黎嫱柔怯的道:“是为了一个不值得你去爱的女人么?”
楚云颔首道:“早已不值得我爱了,但是,曾经有一个长久的时间,我却爱得她如此深切,甚至比我的生命更深——”
于是,黎嫱幽怨的道:“她带走了你的情感?埋藏了你的快乐?”
楚云炯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凛烈,沉厉的道:“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了,她会付出终生痛苦的代价,来抵偿她的忤逆,善变,狠毒,欺骗,不贞……”
“你……”黎嫱适才吐出一个字——
房间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冷沉,却又恭谨的声音:“禀盟主,可有什么动静需要弟子探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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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在门外说话之人,楚云只要一听便知道是自己的两大护卫之一:快刀三郎季铠,夜已经很深了,难得他仍旧不眠不休,忠心耿耿的执行着他的使命。
黎嫱半侧着身躯,有些惊异的望着门口,楚云轻轻拍着她的香肩,微哂道:“没有什么事,季铠,你自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门外的快刀三郎恭应一声,一阵步履声响,渐去渐远,一切又已恢复了先时的寂静与安溢。
黎嫱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悄然道:“让我起来,咱们坐着谈好吗?”
楚云双臂用力一紧,故意深沉的道:“这样不很好么?能享受的时间尽量享受,反正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们,方才我给你讲的过去,听多了对你不见得是件愉快的事。”
幽幽的叹了口气,黎嫱垂下颈项,语声如丝:“我大约是前生作了什么冤孽才会遇着你,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你到底对我怀着什么心意,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个惯于被揶揄的人,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你如此对我,不论你心中如何得意,或是如何的鄙视我,我都认了,怪只怪我在你面前永远是这么微不足道……”
楚云蓦然松手起来,整衣下床,长揖到地,双目寒光隐隐,神色湛然,他斟了两杯冷茶置于桌上,语声低沉的道:“深夜客来茶当酒,在下或有失言不周之处,尚祈姑娘谅有。”
黎嫱苦笑了一下,将身上微皱的衣服扯平,悄然道:“楚云,你也用不着这样抬举我,只要你稍为对我存着一点心,我就感激你一辈子了………
说着,二人对面坐下,两人的心里都在想着一些难以出口的事,自然。这并不是说楚云与黎嫱问有什么解不开的症结,而是在此时此情,双方的环境都有着特殊的迥异之处,更且场合来得太突然,令人有点一下子承受不了的感觉。
男女之间,会走着一定的轨迹,而会在某一个焦点聚合发生热力,这热力就是爱,纵使有时这爱来得奇突与尴尬,但是,不也同样的很美么?
忽然,黎嫱低声道:“愿意告诉我你那段往事吗?即使那往事不太美,我也喜欢听。”
“为什么?”
“因为……”黎嫱欲语又止,面颊上没来由的飞起两朵红晕。
楚云淡淡一笑,道:“不怕我这浪子的狂荡么?”
黎嫱摇了摇头:““我已经领教过了,而且甘拜下风,一个已经跌倒过一次,甚至多次的人,或者他已经不再怕跌倒了,现在,愿意告诉我不?”
沉吟了片刻,楚云道:“罢了,不过我之所以告诉你,并没有什么含意在内,而且,听过以后你最好能将它忘怀,像忘掉一个你最厌恶的人一样。”
黎嫱静静的抿着嘴唇,静静的点点头,那姿态美极了,烛光映着她微漾着一丝儿红霞的面颊,像煞一朵白花儿抹上了一层嫣红,有着梦样的蒙胧。
楚云有点怔忡,喃喃道:“你真美,有点像她,她也很美的……”
于是,宛如在吃语,是那么悠远而迷蒙,又如一根游丝在空中浮沉,更像煞一层弥漫的雾:有着一杯淡酒的隽永与韵味,似五月的玫瑰般艳丽,有淙淙流水的安宁,也似烈火一般的热炙,温馨中有着甜蜜,甜蜜里渗着柔润,摹的,丝断了,在迷蒙中暴风雨起了,海在怒啸,涛在奔腾,于是电光又起,映着那张面孔,那面孔不再娇艳如火,而阴森得宛如一个幽灵,冶荡的笑声似一条条的毒蛇,又似一把把尖利的匕首,如此深刻的插入心扉之中,令人战懔,令人发指,云雨中,又有一张儒雅的脸庞上却一面洋溢着野兽般的狞笑,笑着注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无穷的黑暗中号叫、坠落,笑着斜脱另一个瘦削的身影带着满身血迹被怒海吞噬……
终于——
一切在刹那间归向静寂,语声仿佛在冥森中铮然隐没,接着起的,是不停的喘息与周身的痉挛。
黎嫱如梦方觉,急忙端起桌上的冷茉,双手捧在楚云面前,凄然的道:“楚……先喝了这杯茶,我想不到这往事会如此悲凉……”
老实说,任何人或者都有他得意和失意的事,有他最快乐与悲哀的往昔,不过,这些事只有关系着自己时,才觉得它的喜、怒、哀、愁,别的人往往不当做一回事,更不会有深刻的感受,假如,自己的事,自己的情感,能相同的与另一,个人发生真挚的共鸣,那么不是你的经历确实感人,便是听的那人一颗心与情感已完全和你融汇在一起了,楚云微闭着双目,一口气饮干了杯内的冷茶,长长地吁了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他知道,在挑起这段惨痛回忆的开端后,若想一时之间将其忘怀,却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人的思想,往往是无法受心意控制的啊。
黎嫱内心有着异常的歉疚与不安,她怯生生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使你再一次揭露心灵上的创痕,我想不到它竞是如此血淋淋的令人战懔,我……我太任性了……”
楚云努力展开一丝笑意,但是,这微笑却苦得发涩,他轻轻用手抬起黎嫱低垂的面庞,低沉的道:“你哭了?不错,你是个好心肠的女孩子……”
黎嫱有些窘迫的自襟上摘下一方浅蓝的丝绢,便待擦拭面颊上的泪水,楚云轻轻按住她的手,悄然道:“让我吻干它好不?”
黎嫱羞怯的闭上那双美眸,却大胆的将脸儿迎上,温顺的道:“你原可不用征求我的同意的。”于是,当楚云带着一丝于裂的嘴唇,沾满了芬芳的泪痕离开黎嫱那如玉脂似的面颊时,黎嫱竞迅速的在楚云唇上一吻。
楚云有些发怔,双目凝注在眼前的人儿脸上。
“觉得有些奇怪是么?”
黎嫱一双纤细腻滑的小手,轻轻玩弄着手中的丝绢,仿佛在决定一件事情,半晌,她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目光如水般的直视着楚云,又平静的道:“很简单,因为我爱你。”
黎嫱说得很安详,但是,这却只是表面上的,她内心的激动在此时却非任何言语所能以形容,一个女孩子要她主动的向一个男子示爱,已是件很感艰涩的事,更何况要从口中吐出这个字呢!
虽然,适才的一幕已足可表明这位少女对楚云的心意。但是,那总是隐隐约约而且更需要双方去意会的,哪有目前这么强烈与明显?情意是件微妙的东西,藏隐在不言之中固然含蓄,但毫无保留的表示不也有如饮醇酒一般的甘烈与美好么?
楚云自心底震憾了,他料不到面前这位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唯一掌珠,竟会真的钟情于自己,而且更如此直截了当的和盘托出,绝不转弯抹角!
“这是真实的——”
楚云不由感到有些迷惑了,他定了定神,再斟一杯冷茶,一口饮尽,黎嫱又为他倒满,微微笑道:“因为我如此表明我的心意,而个你这永不安么?”
楚云想了想,道:“大部分如此,只是,我已对你说过,我恐怕不能再受一次打击………
黎嫱顿时柳眉倒竖,怒道:“看,你又来了,你难道把我也看成和那萧韵婷一样了?你难道以为我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我的肌体还能有第二个男人可以接触?我的情感可以毫无限制的倾销?楚云,你的目光大狭窄了……”
楚云连忙站起,长身一揖,道:“黎姑娘,请恕我失言,姑娘千金之体,倾国之貌,如此善待于我,我虽有心,只怕姑娘终身会为我而误。”
黎嫱忽然凄凉的一笑,缓缓起身,幽冷的道:“楚云,我一向以为你热血似浪,豪气人云,却不料你也有一付伪言善辩的假面具,我问你,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么?句句都是自你肺腑中说出来的?你难道会将情感永远埋藏在理智的冰山内?一生一世摆着武林中不苟不倚的大侠客冰冷面孔?永远将精神寄托在腥风血雨般的杀伐之中吗?”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似钢针一样插入楚云的心扉,针针见血,而且,还是血淋淋的啊!
楚云怅然无语,双目发直的望着壁上摇晃的影子发怔,黎嫱又踏前一步,语声毫无感情的道:“你不喜欢我?你厌弃一个早就暗恋着你的人?你不想拾回一份甘愿奉献给你的真挚情感?你不愿有个终身给你寄托的人?”
楚云蓦然站起,双手抓着黎嫱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深刻的道:“黎嫱,你不后悔?
你永远不会负我?”
黎嫱毫无所惧,睁大那双美丽如水的凤目,坚决的摇头。
长长叹息一声,楚云软弱的坐下,悠悠的道:“嫱,我会以你待我十倍的好对你,我不愿多说,假如我死不了,你会知道我今夜的话不假,唉,我为何在这心如止水的时候,又会因你而激起涟漪?”
黎嫱伸过一双柔柔,轻轻握着楚云的双手,悄声道:“因为我以一颗从未予人的心交给你,毫无保留。”
楚云轻轻地搂过灯前这位美艳绝伦的少女,爱怜的,柔和的,一寸寸的,一分分的,在那张吹弹得破的脸颊上轻吻,于是,壁上的两条人影,逐渐合而为一,是如此紧密、如此安详……
良久,复良久……
灯花爆出一个双蕊,有着吉祥的红光,纵然是那么一点,也足能令人产生幸福安泰的感觉。
楚云轻轻松开垦目半阖,云鬓蓬松的黎嫱,满足的道:“嫱,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在你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先要杀我,到后来却丢下匕首哭泣呢?”
黎嫱哼了一声,狠狠白了楚云一眼,道:“亏你还问得出口,不是你害得我这样惨,谁会平日无故的想杀人?”
楚云心里有数,故意讶然道:“我害你这样惨?这话从何说起?”
黎嫱翻身自楚云怀中坐起,嗔道:“哼?你还想赖?人家一片好心,大老远眼巴巴的跑来替你报讯,你当场将人家损了一顿不说,还装聋做痴的将人家骗得团团转,哼,等我回到离大柳坪北面三十里的荆城分舵,才看到垂头丧气的南山一儒杨叔叔,及断了右臂的掌叔叔,我吃惊之下,仔细一问,才知道全是你阁下楚大侠的得意杰作,哼,我却想不到,阁下你还有这么多江湖死士,武林异人为你卖命呢……”
楚云淡淡一哂,道:“那也不至于要取我的性命呀?”
黎嫱粉面一板,道:“你的命就这么值钱?宋伯伯的四前卫那几条人命呢?加上掌叔叔的一条右臂,再垫着大洪山的声誉扫地,这些还抵不上你的性命么?而且呀,掌凌掌叔叔看我时的眼色又是如此冰冷,南山一儒杨叔叔的唉声叹气,我实在忍受不了,反正你已告诉了我你居住的地方,我略为一找,便寻上门来……”
楚云笑笑,道:“到时却又下不得手了,是么?”
黎嫱轻哗了一声,道:“别美了,人家以为你醉了,一时忍不下心,哪知……哪知却让你这……这冤家占尽了便宜……”
楚云舐了舐嘴唇,笑道:“老实说,你还未进门我就已知道了,等你不忍心下手,伏在我床沿啜泣之时,我实在很感动,因此,我就给了你一个希望中的报答。”
黎嫱有些迷赠的道:“什么报答?
楚云坐远了一点,道:“真诚而热烈的一吻。”
果然,黎嫱凤目圆睁,捏着粉拳捶了过来,楚云轻笑着将它握住了,深沉的笑道:“嫱,说正经的,这样一来,我只怕令尊大人不肯善罢干休,这也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呢。”
黎嫱一双柳眉顿时蹙了起来,面孔上也蒙着一层阴霾,她咬着下唇儿,深深陷入一个苦闷的境界中。
过了一会,她忧虑的道:“大洪山威震绿林,不是好相与的,在今晚之前,你原打算准备怎么办?”
楚云做然一笑,道:“假如没有你我的关系存在,老实说,我倒想大子一番,试试大洪山的威风到底如何,他们也狂够了,应该闻闻鲜血的滋味……”
黎嫱风目怒睁,喧道:“你敢……”
楚云笑道:“自然,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不过,我虽有息事之心,却恐大洪山令尊处无宁人之意呢。”
黎嫱恨恨的道:“听杨叔叔说,他一再委屈求全,善言善意,但阁下你却是一意孤行,有心兴起干戈,尤其那位叫什么库司的人,更是心黑手辣,赶尽杀绝,再加上五岳一剑在旁兴风助澜,你们又是人多势众,杨叔叔他们自然吃亏……”
楚云用力摇头道:“嫱,你怎能只听一面之词呢?你那位白煞者姓詹的叔叔,那副德性大约你多少也知道一点,非但出口伤人,目无余子,更有天下之大,唯他南海一门独尊之慨,而且,交手的导火线,亦是他首先引起,再有一竿叟掌凌火硝弹引起灰旗队遗孽的蠢动,使我方伤亡又增,这些举止,难道都是我们的不是么?在那种情势之下,我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詹如龙等人张狂下去?”
黎嫱嘟着小嘴道:“好,都是你有理,詹叔叔虽然过份了一点,你也不该大开杀戒……”
楚云仿佛在想一件事情,半晌,始缓缓的道:“嫱,在某一个时间,某一种场合,我有时会特别喜爱那艳红刺目的鲜血,因为,只有鲜血能澄清一段回忆,只有鲜血才可彻底的消除仇恨,而往往在很多时候,用杀,才能止杀黎嫱有些惊惧的凝注楚云,良久,始嚅嚅的道:“不,不,你不会大生如此残酷,你只是在心灵上受过巨大的创伤,因而有着下意识的报复心理,你原是极为善良的,我永远相信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我不会看错,我决不会看错……”
楚云感到有些寒意自心底升起,是的,他本不是一个天生狠毒的人啊,但是,为何每当一场杀伐来临时,他又是如此大开杀戒,杀人如麻呢?刚才,他自己说出了那几句话,才惊然觉得话中的含意残酷,此刻,他恍馏觉得有些迷蒙,是的,双手的鲜血终究是不宜沾得大多的;纵然那是恶人的血。
勉强定下神来,楚云重握住黎嫱柔嫩的双手,黎嫱忽然激灵灵的一战,失声道:“云—
—你的手好冷,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吗?”
楚云摇摇头,在这时,他想尽量掩饰自己心中适才的矛盾与激扰,虽然,他原是不想掩饰的。
他沉思了片刻,轻轻的道:“依你看,大洪山这件事怎么办呢?”
黎嫱仰起脸儿想了一阵,如花的面庞上开始洋溢着一丝笑意,她习惯的理理鬓角的青丝,柔声道:“云,我爹最疼我,我娘更是怕水滴儿也会滴伤我的肌肤,老实说,在家里,我实在是一块宝呢……”
她忽地嗔了一声,道:“不许你笑,听人说嘛,我爹的脾气虽然暴躁,对我却十分和顺,左拐子宋伯伯火气虽旺,却顶喜欢年轻的武林豪士,只要我回山后当着他们哀求一番,虽不见得有十分把握,但大事化小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我再到我娘处缠磨她,她也一定会向爹讲情的,南山一儒杨叔叔倒没有什么大关系……”
楚云皱了皱眉,道:“为此事向令尊哀求?而且,他们一定会怀疑你为何倒帮起我来了?”
黎嫱胸有成竹似的一笑,道:“云,我知道你并不怕爹及大洪山的任何一人,而且事实也如此,但是,有我们两人在,这场仗能打得起来吗?既然不能打,我们做晚辈的就何妨委屈一点,顺着爹的意思,让他老人家平平气,我们现在要使双方化于戈为玉帛,自己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我知道你心中不愤,但就算为了我,你为我忍一忍吧……”她说到这里,眨眼道:“云,我是说,假如你认为值得为我一忍的话。”
楚云心中忖道:“这妮子好厉害,不但平白将我压下去一辈,更拿出个圈子等我套,唉,这圈子又非套不可……”
想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黎嫱,道:“好个丫头片子,你确实精得可以,也罢,咱们便如此办,不过,莫要到时弄得两边不够头,折了名声又丢人才好……”
黎嫱身倒在楚云怀中,温柔的道:“云,我知道你会答允我的,假如我们还有个远景,你便该为那个希望打算,云,如果我说得太遥远,你不要笑我,我相信,只要咱们真心要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云轻轻地拍着她,闭着双目,悠然享受着那一股淡淡幽幽而又如兰似麝的袅袅香气,那令人坠人一个美丽梦境的自兰花香味……
室中一片静寂,有如太虚升华,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蓦然响起,这轻巧而有节奏的声音,显示着那人的教养与恭谨,楚云惊而惊醒,低头一望,怀中的玉人,却已沉静的睡熟了。
微笑浮在楚云的唇角,他深深的吻着那两片柔润而丰满的红唇,当黎嫱睁开眼睛,这一吻已经够得上长久了。
首先使黎嫱缩回那双伸向楚云颈项的两臂的便是窗外透人的刺眼日光,再就是门外断续的叩门声。
她双颊飞红的低“啊”了”一声,有些窘迫的站起身来,慌忙扯平身上的衣裙,边睁大眼睛,带着微喜的神色望向楚云。
楚云轻轻一笑,道:“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快刀三郎季铠首先进入,容光湛然的恭身为礼:“盟主万安,弟子……”
他说到这里,语声却蓦然噎住,双目惊疑的望向正站在楚云身后的凤目女黎嫱,炯然的目光,望得黎嫱不由羞怯的低下头去。
楚云洒脱的道:“小子,看够了不曾?”
快刀三郎季铠全身一震,连忙低下头去,惶恐的道:“弟子该死,不应如此尤礼,唐突盟主挚友……”
楚云豁然大笑道:“季铠,盟主没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为你引见,这位姑娘乃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人称凤目女黎嫱。”
快刀三郎抱拳躬身,边道:“姑娘大名,如雷贯耳,适才弟子冒犯之处,万乞姑娘海涵……”
黎嫱有些料不到楚云竞会这般大方的为她介绍,不由白了楚云一眼,急急敛衽还礼道:“侠士言重了,如此客气,小女子有些承受不起……”
楚云双臂环胸,笑道:“好了,大家都用不着过于客套,季铠,有什么事吗?”
季铠恭谨的道:“禀盟主,面汤清水皆已捧到,盟主可能及时梳洗?”
楚云望了望门口,颔首道:“叫他们送进来吧。”
回过身去,季铠用手掌拍了一下,门外应声进来四名青衣小重,一个捧着一面精致的银盆盛着满满的清水,一个用玉杯装有大半杯乳白色的液体,后面两人,一个执着成叠的柔软面中,另一个提着四层高的一笼食盒,光瞧这份气派,已可看出主人家平素的排场与他对眼前客人的尊敬。
四名青衣小童,一一将物品放置桌上,又肃然行礼,躬身退去,亲切恭谨之状,溢于言表。
楚云摇头道:“班兄如此热诚,向家昆仲这般重待吾等,委实令我感到不安,他们实在太客气了,真使人受之有愧……”
“季铠,没有你的事了,大约再过半个时辰我才出去,也顺便探视一下向家昆仲与诸人。”
快刀三郎季铠恭应一声,掩门退下,他才出门,黎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大盟主,你的气派还真不小呢,随身有护卫,日夜跟从,连早晨起床,都有一大堆仆人侍候,嘿,只怕我爹虽堂堂为大洪山之主,也比不上阁下你呢。”
楚云拿起一方柔软而镶着金丝边的面中,双手递到黎嫱手中,笑道:“其实,在下哪及得上姑娘你?人家侍候我,我却得服侍你呢。”
黎嫱轻哗了一声,径自走到另一间内室去了。
不久,二人俱已梳洗竣事,浅尝着食盒中美味而精巧的点心,慢慢品着置于盒底的一小壶香茗,点心是如此可口,香茗更加浓郁,再加以面对绝色美人,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了。
黎嫱吃得很少,低声道:“云,我看我要走了,否则待会被你的朋友及属下看见,实在不好意思,这该有多窘嘛……都是你不叫醒人家……”
楚云咽下一小块油炸甜饼,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光明正大,不欺暗室,而且,我们彼此之间都是真挚而坦诚的,我的友人及属下深知于我,必不会多心,我们不用隐讳,这件事,早晚也要给他们知晓的……”
正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一阵风似的冲进一个胖大汉子,楚云举目一瞧,不由暗叫声苦也——
原来这进入之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狐偃罗汉严笑天。
楚云连忙站起,拱手道:“老兄真早啊……”
狐偃罗汉一眼看见文文静静坐在一旁的黎嫱,不由大吃一惊,呆了一呆,方始迷迷糊糊的道:“咦啃,这是怎么回事?大降美人不成?还是俺老眼昏花了?楚非,不,楚云伙计,这妮子还不知道那回事吧?”
黎嫱晓得狐偃罗汉指的是昨天在大柳坪白煞者大败而归之事,她对这位老狐狸实在头痛,是以面无表情的道:“我都知道了,而且更清楚是哪一位开的头。”
狐偃罗汉摸着肚皮大笑一阵,蓦而一指黎嫱道:“好个丫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投进来,既是已知一切,还有何话可说,来人哪,给俺拿下!”
黎嫱不知狐偃罗汉是真是假,有些哭笑不得的怔了一怔,呐呐的道:“前辈,你是说拿我?”
狐偃罗汉冷笑道:“你来此意欲何为?说穿了还不是想刺探消息,以备异日向吾等寻仇启端,嘿嘿,今番你来得去不得了,俺老严的新仇;日恨,也可一笔清结!”
楚云这时才微微一笑,坐下喝了一口茶,道:“老哥哥!你睡醒了吧,来未,先坐下歇歇,一大清早,别动肝火,以免伤了元气,否则却未免太不值了……”
狐偃罗汉抹抹嘴唇上的唾沫星子,一屁股坐下,呵呵笑道:“老弟啊,尚未娶媳妇已偏向姑娘家了,待至有朝一日,结成并蒂,俺这老哥哥还敢多言一句么?说不定还没有到府上吃上一顿,已经被人家少奶奶用扫把赶出来了黎嫱这才明白狐偃罗汉自适才进门起,完全是在疯言疯语,故意调侃于她,其实内心却未含有丝毫恶意。
这时,她不由羞得深深垂下颈项,双手扭弄着手中的丝绢,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说真的,此等场面,也委实有些令人窘迫,不是吗,这里终究不是一个可能名正言顺地谈笑所在啊,黎嫱更没有回讽的余地了。
狐偃罗汉三口两口己将桌上的美点吞下一半,得意的道:“呵呵,凤目女一向慧黠聪敏,刁钻精灵,而且词锋之利,更是无人能敌,料不到今天对着俺大罗汉也有窒然受挫的一天,嘿嘿,俺这三寸之舌,却也不是易与的呢,黎姑娘,你说是么?”
黎嫱此刻哪里还能回答,只有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狐偃罗汉又是一块酥饼下肚,将油腻往衣服上一擦,嘴里含混不清的道:“好好,这一眼,更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楚云伙计啊,你桃花运交定了。”
楚云有些尴尬的道:“老哥,你今天一大早是怎么回事,莫非昨夜老酒喝多了,至今未醒不成?”
狐偃罗汉面不改色的龇牙一笑道:“好个江湖浪子,竟然调侃起老夫来了,昨夜那顿酒筵不说还则罢了,一提起来俺便有些脸红……”
楚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老兄,昨夜在席间好似没有看到你,这是怎么回事?”
狐偃罗汉竟然有些忸怩的道:“嘿嘿,向家大厅布置得太豪华,尤其是,呵呵,尤其是大家都是初次见面的朋友,所以……”
楚云越发有些奇怪的道:“所以什么?这也不是你未曾人席的理由呀?”
狐偃罗汉偷偷瞄了一下黎嫱,一咬牙道:“‘罢了,好在黎姑娘也不是外人,俺就从实招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到昨夜为止,俺已有个把月未曾洗澡了,身上的味道自己闻闻也不大像话,所以,俺就有些不大好意思,乘你们在大厅上你推我让的时候,便溜出去,找个地方洗了个痛快的澡,洗完了肚子却又饿得发慌,无奈之下,只有偷偷摸到厨房之内,拿了两只烤鸡,一瓶老酒,跑到下房中独自享受一顿。”
说到这里,黎嫱已忍不往笑弯了腰,楚云更是哭笑不得,狐偃罗汉却仍旧一本正经的道:“咦,这有什么好笑?俺还不是为了楚老弟的面子,否则的话,俺在座位上大马金刀的一坐,谁还能请俺起来?大家不妨都在酒酣耳热之余,一闻本罗汉身上绕梁三日之味,不过嘛,作呕与否,却要看各位的胃口如何了……”
楚云强忍住笑,憋着气道:“老呆,快点把东西吃完罢,尊驾这副德性,我实在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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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旧恨萦心铁骑索仇
昨夜那间宴客的豪华大厅上。
所有的人都悠闲的分坐各处,品着香茗,天南地北的聊着一些江湖轶事,武林掌故,空气是和谐而融洽的。
然而,在各人的谈话间隙里,仍不免将目光时而投向大厅正中的一张八仙桌角上,好奇的注视着他们都感到纳罕的一位来客——容光照人的凤目女黎嫱。
黎嫱正坐在楚云身旁,白嫩的双颊有着一抹红晕,一双大眼睛懒散的低垂着,仿佛有些疲累。
楚云这时正低声和五岳一剑及银青双龙等人谈话。
“本盟伤者。尚有部分没有痊愈,但在下还有一件重大心事未了,而想于今日离此他去,待事情办后,再行回转……”
银青双龙连忙接口道:“楚大侠尽管放心,贵盟诸友便请留在舍间,由在下兄弟二人负全责照拂,只是舍间房屋虽大,却深恐贵盟上下受到委屈,尚清楚大侠万勿见怪,担待一二才是。”
楚云急忙起身,长揖致谢,银青双龙有些受宠若惊的避位还礼,边急道:“楚大侠切勿这般多礼,能为尊驾略效薄力,正乃在下兄弟二人平生之幸,平昔欲一领教益,皆属不易,今贵盟诸友却能赏面留居,在下兄弟二人实是面上有光,蓬筚生辉!”
楚云正侍谦虚,五岳一剑忽而清朗的笑道:“楚兄自来豪爽磊落,不同凡俗,怎的今番也如此多礼起来?向氏昆仲乃公孙兄之挚交至友,大家如此客套,却反而显得见外哩。”
楚云当下不再多言,坐在一旁的紫心雕仇浩低声道:“盟主是否欲追拿三羽公子及那妇人?”
楚云面上神色一沉,肃煞的颔首不语。
紫心雕仇浩略一思考,又道:“盟主今日即去,老夫亦十分赞成,只是盟中所属,人人俱想参与此事,以期为盟主效力,不知人选问题,盟主可曾决定?”
楚云也不避厅中各人,沉静的道:“大致上已经决定了,受伤各人全然留下,即使痊愈者亦必须留此养息,不能再事奔劳,此行一去,定必十分疲累,在下想,副盟主便烦请留下,也便代在下分劳,照顾盟中受伤弟子。”
紫心雕仇浩挚诚的道:“盟主,老夫心中,实愿为盟主此事倾以全力,老夫毫矣,只恐日后为盟主效死之时,已然不多……”
楚云全身热血奔腾,急忙握住仇浩双手,深叹道:“副盟主年高德劭,为全盟上下所尊仰,岂能为在下私事,劳动副盟主奔波?在下心领厚谊,时光悠渺,他日金雕振翼,尚侍副盟主全力策划,武老前辈传位于在下,然而,辅助大业,却唯尊驾是赖……”
紫心雕仇浩默默颔首,道:“那么,老夫便遵盟主令谕,其他随行各人呢?”
楚云目光环视厅内,而大厅中的各人,亦互以希冀焦急的眼神,向楚云这边瞧来,是的,能与盟主同生共死,原是金雕盟上下传统的荣耀想法啊。
楚云感到异常安慰,他缓缓立起,语声带着些激动的道:“在下即日启行,此去无他,为的是了结在下往昔那一段无时或忘的仇怨,本盟上下,皆早已明白此事经纬,在下在此也无庸再行赘言,在下已知各位心中所思,但随行之人却不能太多,以免惹人耳目,打草惊蛇,在下已经决定,随行之人为首环环主天狼冷刚,爪环环主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等,其他各人,便在向氏兄弟府上暂居一时,以待在下等归来………
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第一个立起,激动的道:“盟主,本堂亲随盟主征战多次,盟主定然明白本堂人虽老耄,然宝刀犹利,本堂虽不主张大开杀戒,但为了盟主往日这段深仇大恨,亦至望取回几颗敌人头颅,以使盟主心中一快!”
其他各人,亦纷纷起立,欲待发言,每人的面孔上,都透露着真挚而又一望即明的激动神色,准也不会忘记,他们此次大举远出拐子湖,其首要目的是做什么。
楚云再度高举双臂,阻住了各人欲将启口的要求,异常沉静的道:“本盟兄弟们对在下的一番爱戴,在下非但心中明白,而且,这亦将是在下有生以来,最感到欣慰的几件事之一,不过,各位都知道,目前要办的这件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在下要亲手处置的这人,亦非在情感上可以淡忘之人,总之,这是一个在下终生的污点,也是一段创痛至深的仇怨,要洗雪这仇怨,这丑恶,这污秽,在下必定亲手为之,不假手于任何人,冷环主等各位随在下同行的主要任务,乃是协助在下搜寻探访那些贼子的下落去处,最后的手段,还待在下亲自施展,现在,在下想,各位可能不会太坚持了吧?”
金雕盟上下各人,互相注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全又默然坐下,五岳一剑班沧在一旁无奈的道:“楚兄,本来在下尚望与兄偕行,为吾兄之事略尽棉力,如此一来,在下倒也不大好启齿了……”
楚云轻轻坐下,恳切的道:“班兄义薄云大,古道热肠,在下岂有不知?但兄台身为一方豪杰,己身之事必然不少,且又在与灰旗、莽狼等敌血战之后,一切正待处理解决,怎能为了在下一人之私,又劳兄台奔波?兄台盛情,在下心领神会,永忆难忘。”
五岳一剑洒脱的摆手拂袖,微笑道:“楚兄,在下不愿多作客套,凡是吾兄需要在下效劳处,尽管说出,在下必倾全力而为,无论于何时何地,务请楚兄记得在下此言。”
楚云又深深感谢后,轻声道:“班兄,双首谷内的金沙,还请快些前往办理,否则,又恐夜长梦多。”
中指与拇指微微一搓,发出一声“得”的脆响,五岳一剑神秘的笑笑,道:“昨夜赤骑追风骆森,已兼程赶去,双首谷外,本庄大批人马早已隐伏多时,只待骆森一到,便正式下手圈围,插上龙风山庄标记……”
说到这里,他悄然一瞥凤目女黎嫱,低声道:“黎姑娘也与吾兄偕行么?”
楚云似笑非笑的抿抿嘴唇,点了点头,班沧又道:“楚兄,你要去办的事虽未源源本本的告诉在下,但这两天来,自你断续的言谈情态中透露,在下亦可料知这件事情的性质如何……楚兄,在下不欲多言,唯劝吾兄要能把握现在,竭力拾回往昔的欢乐,莫要尽在仇恨中寻找发泄,楚兄,在下的话,或者过份了……”
楚云连忙摇首,有些伤感的道:“不,班兄盛意,在下深为感怀,有很多事情,在某此时候,是需要其自行发展的,不能有一丝外力相助,如果在下尚有重得旧日欢欣的一天,那么,在下会很快地去求取,怕只怕不是这么容易……”
班沧用力握着楚云双手,低沉而真挚的道:“幸福与苦涩,爱与憎,其差别只在一丝,当你该有抉择的时候,便下定决心去夺取一样,但是,至于选哪一样便在你自己了,楚兄,此去珍重,在下亦将在午后离此,前往双首谷,楚兄如有事情通知在下时,径自遣人告诉向氏昆仲即可,半月后,在下即返此处,专候吾兄归来,楚兄,勿忘了一点,选择幸福时,或者幸福早已在你身旁。”
说着,他又瞥了风目女黎嫱一眼,望着楚云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缓缓端起茶盅深啜了一口。
楚云微耸肩头,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然后,低声与紫心雕仇浩商谈一些必要之事,再将自己的安排吩咐了一番,未了,他带着些抑郁的道:“副盟主,此去之后,在下或者很快就会回来,但是,也可能需要一个漫长的日子,不论多久,在下会经常与你保持联络,盟中一切事务,副盟主要多偏劳你……”
紫心雕仇浩肃容道:“盟主但请释怀,此问之事,自有老夫调度处理,不过,盟主此去,一切尚乞慎重从事,勿以意气为主,若有差遣,当请即时通知老夫,不管天涯海角,老夫定会率领盟中各人赶去,永不耽误……”
楚云冷沉的颔首,目光中,却透露出多少的安慰与静谧。
此时,天狼冷刚等四人大步走了过来,向楚云及仇浩行礼后,迅速离开大厅,前去整理行装,银青双龙兄弟二人也告罪一声,忙着为楚云等人路上所需准备去了,大厅上,顿时显得沉寂起来。
黎嫱睁着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在大厅四周溜了一转,轻轻皱皱鼻子,悄然对楚云道:“云,咱们就走么?”
楚云闭闭眼,微微点头,一旁的狐偃罗汉却凑过头来,道:“自然马上就走,在道上,姑娘与楚云伙计谈心也较方便,再加上本罗汉坐镇相卫,保管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黎嫱狠狠地白了狐偃罗汉一眼,又忽而嫣笑道:“是吗?”
狐偃罗汉一张利嘴,平素损人损惯了,这时正在准备迎接着这位亦以慧黠出名的风目女的反击,不想对方却还以一笑,他不由有些怔神,迟疑的道:“这个,嗯,俺虽是孤家寡人一个,却对少年男女相悦之心,亦有相当钻研……”
黎嫱轻轻一笑,悄然道:“大罗汉,阁下这副德性,只怕要一辈子称孤道寡了,天下女子没有一个愿嫁如阁下这般装傻作痴,发癫卖狂,而又返俗还家一起混蒙的假罗汉,我说,你本灵台明如镜、又怎知镜中有水月?”
狐偃罗汉一时竟愣在那里,想不出反驳的同句来,那张油腻的面孔,顿时涨起一片紫红。
楚云装做没有看见,端起茶杯来轻啄一口,左掌却自桌底紧紧握住黎嫱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二人的手心都透发着热力,而且是那么灼热。
五岳一剑旁观者清,朗朗一笑,对着楚云颔首示意,在他展开的笑容里,可以看出这位一代剑士的胸臆中洋溢着多少愉快……
日正当中。
离开黄家集向府已有五十多里路了,阳光散发着热力,炙晒得皮肤有些刺痛,楚云回头招呼一声,一行七骑轻巧的将马匹驰人路边一片疏林之内,纷纷抛镣下马,忙着拭汗饮水,略作休憩。
天狼冷刚魁梧的身躯稍微活动了一下,精神抖擞的来到楚云身前沉声道:“盟主,依盟主推断,三羽公子等人目前会逃往何处?吾等此次行动,未知盟主是否已然订好计划?”
楚云拿起羊皮水囊喝了两口水,抹去唇角的水渍,微微思索了一会,缓缓的道:“三羽公子兄弟几人平素,城府深沉,为人行事更是奸诈毒辣,诡谋百出,三个人的心机,一个比一个来得狡猾,他们往日总是持着自己的一身武功及乃叔一笑夺魂黄极的名声,为所欲为,嚣张无忌,但在吾等给了他们那次惨痛教训后,三羽公子最少在一个短时间内不敢抛头露面。这亦是吾等一个面临的问题,他们深匿不出,吾等在搜寻上便增加了莫大的困惑……”
天狼冷刚低头想了一会,微怒道:“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便这般孬种么?往昔赶尽杀绝,不可一世,但今日却龟缩不出,甚至连一点男子汉的血性也没有了!”
狐偃罗汉那张破锣似的嗓子顺着接上道:“冷老兄骂得对,三羽公子……呸,公他妈的子,他们是什么东西?这些人若有丝毫血性,也不会乘人之危,杀人之父,夺人之妻,到未了更灭绝人性。陷楚老弟于怒海狂涛之中,刀影寒光之下,几乎含恨终生,奶奶的,楚老弟一直未曾仔细告诉俺这件事,直到近日他才约略说了出来,真气煞俺了,假若不将这些杂碎八马分尸,九刀剁断俺誓不姓严。”
楚云在狐偃罗汉激动的言谈中,面孔肌肉又不自禁的微微痉挛起来,双眸幻闪着隐约的光影,那光茫冷极了,厉极了,也恨极了,仿佛是一尊魔像在无声的愤怒,一座佛殿中的金刚巨神在冥静中咆哮,有着极端的,一种令人在无形中战慎的煞慑气息。
狐偃罗汉转首与楚云目光一触,毫不自觉的激灵灵一战,全身宛如猛然进入万年寒冰中一样,这种令他感到震惊的情形,是狐偃罗汉有生以来极少有过的事,在他的记忆中,甚至没有什么感受能比这一刹那更深刻!
天狼冷刚带着点优虑,关切的低呼:“盟主……盟主……”
楚云长长吸入一口气,好似自一个噩梦中醒来一般,是的,每在回忆或听人述及这段惨痛的往昔时,他都会在不觉中将神智陷入那羞恶而凄怖的境界里,虽然他尽量克制自己,但是,那血淋淋的一幕,终究令人难以忘怀,也的确是永生不能忘怀啊。
他沉重的啊了一声,苦笑道:“现在丽日当空,阳光普照,一切都显得如此和平与安详,但是,我适才仿佛又听见惨厉的杀伐声,渗合在海浪里的狂啸,好似又看见黯黑的天空中闪耀着令人惊悸的雷光电火……啊!是那么凄怖。”
天狼冷刚谨慎的道:“盟主切莫为了此事伤神过甚,这些仇恨,我们都将一一讨还,丝毫不爽,而且,连本带利。”
楚云有些麻木的一笑道:“在下没有什么关系,为了日后的时光,为了在下今生尚能做一个人,安稳的使良心平静,只有忘怀这件事,也就是说,解决此事,使它成为过去……
唉,这仇,这恨,到底有多深呢?”
在阳光透自树林间隙射下的片片白影里,楚云寻找那一双清澈如水,却又温柔得宛如蕴藏着万缕长丝的丹凤眼儿,于是,他找到了,那双眼儿正莹莹的凝视着她,静静的,安宁的,但在这宁静的注视中,楚云可以觉出其中包含有多少炙热如火的感情,这感情,热得足以融化一个人的身心。
空气寂静了一会,天狼冷刚又低沉的:“盟主,适才盟主之言,尚未说完……”
楚云朝那双丹凤眼儿笑笑,坐了下来,顺手折了一段树枝,口中平静的道:“不错,现在该在下继续说,三羽公子目前虽然消声匿迹,不敢露面,但据在下的观察推测,此三人并不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奇士,他们必不会甘耐寂寞,长久蛰伏不动,而依他们的个性,亦更不会对在下稍有忘怀,现在我们要除去他,他们又何尝不恨吾等人骨呢?是而,在下想,三羽公子可能早已在积极准备,欲要消灭我这心腹之患了。”
天狼冷刚煞厉的沉哼一声,道:“假如三羽公子的确地如此做,那么,本环主可要额手称庆了,吾等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与他们一较短长。”
狐偃罗汉摸了摸额际的汗水,在旁道:“楚伙计,三羽公子何时才敢出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到底在做何种企图?这些俺们都须查明,以便来个一网成歼,逐一杀却。”
这位大罗汉的口吻,此刻活像个卖肉的屠夫一般,天狼冷刚自来不善言笑,闻言之下,亦不禁略作芜尔。
快刀三郎季铠在各人谈话中,肃然来到,向楚云恭声道:“禀盟主,未知盟主之意,是在何处进膳?马匹上携有精美的干粮,但若要进热食却尚须再往前行十余里……”
楚云看看日头,阳光仍极强烈,而且气温也很高,他转目向疏林四周打量了一番,发觉在疏林的里面,一片较为浓密的竹丛下,有一方还算平整的青石,青石旁边的草地,也较其他地方嫩绿柔厚,于是,楚云指着那方青石道:“天气大热,我们多保持点体力,就在这里吃点干粮吧,吃完了休息一下便上路,一直赶到晚上,大约可以到达一个美妙的所在……”
天狼冷刚及狐偃罗汉等不由一愣,搞不清楚指的是什么地方,楚云却没有再说下去,微微一笑,偕着二人同去招呼各人。
片刻后——
青石上铺起一张雪白而绣缕金丝边的毛毯,毛毯上摆着四把透明的水晶酒壶内荡漾琥珀的美酒,七只玉杯,七双银著,衬着摆在三个精致大食盘内的食物,两只微微焦黄的油酥烤鸡,一大包下垫荷叶的火腿卤肉,另一盘中盛着翠绿的水堡青菜及白软的馒头,这一顿干粮,虽在郊外野餐,却也够得上丰盛二字了。
快刀三郎欢手执壶,为各人一一斟满了酒,又恭立一旁不动,楚云举杯笑道:“向家兄弟待人热诚,顾虑又是这般周到,萍水之交,确属不易,季铠,你也坐下同食,在外面毋庸如此多礼……”
快刀三郎应声坐下,各人干了一杯,狐偃罗汉酒鬼一个,一杯下肚,连连舐舌抿嘴,大呼好酒不止,楚云亲手为他再度斟满,笑道:“酒是拐子湖自酿携来,名日‘消魂’,菜是向家兄弟准备,肴香酒醇,老哥,暂容吾等微醺。”
大漠屠手在旁道:“只可惜酒菜稍微冷了点,是为美中不足。”
天狼冷刚撕下一只鸡腿奉给楚云,边笑道:“老杀才,你是得了皇帝想升天,几时饿你三日,只怕见了凉水你也抢着灌了。”
大漠屠手嘻嘻一笑,还敬道:“野狼,你反正日常剩菜冷饭加肉骨头都不嫌,对着眼前的美酒佳肴,自是乐不思蜀,四爪乱舞了。”
二人平素不苟言笑,冷面辣心,办起事来更是狠毒之极,两个全是提起来令人丧胆的煞手,他们之间交情虽然深厚无比,但却极少在楚云面前如此开过玩笑,其实天狼与大漠屠手二人,早知此行不论能否得手,都会使自己盟主心中受到创伤,是以二人彼此商量之后,认为只有用两个方法来使楚云释怀:一是用最残忍的方式为楚云报仇,二是倾全力令自己盟主心情愉快,尽量轻松,只有如此,才能减少楚云日常在心头上的负担,及对这深仇大恨的沉痛回忆。
所以,二人用心之良苦,并不止单纯的几句戏滤之言而已,而楚云身为他们的首领,楚云的喜怒哀乐,金雕盟上下所属,亦皆视为己身之喜怒哀乐,这并不是表面的,勉强的,而是真挚的,深刻而热诚的,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对楚云的效忠与关切,都是出自内心,出自传统的信仰,出自鲜血的保证的。
这时——
楚云若有所感,若有所觉,他深深的望了二人一眼,唇角浮起发自内心的微笑,默默与二人干杯,未了,他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黎嫱。
黎嫱的脸蛋儿嫣红,她轻轻接过楚云拿给她的鸡腿,凑到楚云身边道:“云,我是个女孩子,你叫我和你们一样拿着这鸡腿去啃?”
楚云豁然大笑,低声道:“我原是怕你吃不饱,哪知想讨好于你,却反而得来你一顿教训,看来,我对女孩子的心理还揣摸得不够透彻。”
黎嫱促狭的一眨眼,悄悄道:“哼,总算你还没有喝醉,小伙子,早着哩,你慢慢学吧……”
狐偃罗汉蓦的嚷了起来,大叫道:“楚老弟,你当着俺老哥面前,与那妮子咕噜些什么?好小子,前两天还在口口声声要与俺互结独身联盟,今朝却摇身一变,成为双双对对了,好不羡煞俺也,好不气煞俺也!”
楚云失笑道:“老兄,你这是不羡神仙羡……”
狐偃罗汉大声道:“羡什么?”
黎嫱一双柳眉儿微皱,暗里拉了楚云一把,楚云却反手握住黎嫱的柔荑,低声道:“不羡神仙羡鸳鸯,对么?”
狐偃罗汉望了望装做未曾听见,却面露喜色的望天狼冷刚等人一眼,呵呵笑道:“好一对鸳鸯,老弟啊,俺希望你时时刻刻记得这句话,不要再为了一些莫名的回忆去苦闷才好!”
喝了一大口酒,楚云深沉的道:“但愿如此。”
于是,气氛中有着轻松,有着愉快,不再似适才那般沉闷与郁重了,阳光在各人尽情的吃喝中,又偏斜了一段
收拾好了一切行装坐骑,而那七匹一色纯黑的骏马此刻亦神态昂昂,仰首高嘶,显然,它们也享受过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楚云上前拍拍自己那匹心爱的坐骑,毛色油亮润滑,抚在手中舒服极了,黎嫱在旁羡慕的道:“云,你这匹马好极了,你好像有不少珍贵的东西呢……”
楚云笑道:“或者,只要你愿意,我所有的一切都将是你的,并且其中包括区区在下于内!”
黎嫱轻哗了一口,嗔道:“人家不来了,你老是戏弄人家……哼,谁希罕你……”
二人正在低声说笑,快刀三郎季铠已大步走了过来,沉声道:“盟主,上路之时,是否按照本盟一惯行进方式?”
楚云略一沉吟,道:“不用了,但你与龚宁二人,可采取另一方法,由你在前二十丈开路,注意警戒,龚宁落后二十丈殿后,若有情况及发现,可用盟中‘鬼位天’通报,吾等可能一直要行到今夜才能休息了。”
快刀三郎答应一声,偕剑铃子二人双双上马,出林而去,楚云等亦各自牵着坐骑走出林外,但是,在这时,各人耳中亦同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遥远,但非常清晰,令人感到刺耳,连心中都会荡起一种烦闷的感触,若你仔细去听,可以渐渐发觉这是一连串的金属片交击时所发出的声响,但是,这声响却又恁般杂乱而繁嚣。
楚云向每个人的面孔上瞥了一眼,天狼冷刚毫无表情,不发一言,大漠屠手却抢前两步,凝注已策马行至十丈开外的剑铃子龚宁——因为声响正自这条静荡的大路上传来,来自他们晨问出发时的方向。
一切都在阳光下显得很宁静空寂,路上见不着其他的行人,再加以那阵阵迅速移近的“劈夸”,“劈夸”地刺耳响声,空气中刹时充满了一片紧凝——
狐偃罗汉下意识的摸着那硕大的肚皮,两眼半眯,嘴中却不知在低声嘀咕些什么,凤目女黎嫱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佩剑拔出一段,圆睁星眸注视着右边路上。
于是,可以看见一片飞扬的尘土了,尘土中两乘雪白的骑影几乎像御风而行般如飞似的向这边接近,而那片刺耳的声音,也就响得更急了,更厉了。
天狼冷刚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两个小子在官道上如此疾驰,未免太猖狂了。”
狐偃罗汉亦接上了口:“不知这两位仁兄是什么路数,又不知是否冲着吾等而来,只是俺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味道有些辛辣……”
天狼冷刚忍然道:“可要龚宁将这两人拦下?”
楚云正待回答,那两乘白色骑影已如狂风般自数十丈外的距离驰至剑铃子龚宁马前,四只铁蹄所带起的尘土,扑面弥向龚宁而去,但是,龚宁却似木头一样不避不闪,依旧挺于鞍上不动。
他此刻的位置,正好站在路边,容那两乘飞骑并肩而驰,是足足可以过去的,但若像来骑这般疯狂奔行,却是不敢说了。
天狼冷刚勃然暴怒,低吼道:“盟主,应施以颜色!”
当那个愤怒的“色”字甫自冷刚唇中吐出,两乘来骑已蓦然分成八字形冲向两旁,靠左边的一骑,挟着一股猛烈的冲力直撞向峙立不动的剑铃子龚宁而去!
那两匹白色的骏马,非但高大肥壮,四条腿更是又粗又长,神伟无比,一看即知不是中原所产,此刻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冲刺而来,颈上鬃毛更如倒刷般根根竖起,雄昂至极!
情势是很明显的,假如二骑一旦接触——一是猛劲,一是静力,则剑铃子龚宁势必连人带马被撞翻倒地!
于是——
宛如电光一闪,剑铃子双手猛力一带缰绳,两腿向侧旁用力一挟,以他精湛的骑术倾力驾双着座下自己已乘骑了多年的爱马,就在千钧一发之中,剑铃子的黑色坐骑一声凄烈的“唏哩!”长嘶,硬生生地向路边草丛中挪出一丈,因为剑铃子勒马的力道用得太猛。以至马口嚼铁处皮肉翻裂,鲜血汩汩流出!
经过的情形快速得不容瞬目,惊险无比,楚云连看也不看那两个马上骑士一眼,断然暴吼道:“给我截下!”
随着他厉烈的语声,剑铃子已如疯虎出押般腾空飞起,左手一探,一条数丈长短的“套马索”已“嚯”的疾射而出,直向那匹白马罩去,右掌疾抖,一柄闪耀着精芒的锋利匕首,如流虹般猝然飞刺另一乘白马上的骑士!
于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匹白马仰颈长嘶,在那极快的速度中,就地一个大转身,窜出两丈后,又猛然止步,地上灰尘迷漫,声势好不惊人!
剑铃子龚宁一看击敌未中,不由暴怒欲狂,厉吼一声,清脆的铃声骤响,在烈日的光芒下,一条寒森森的冷电已倏而绕空盘旋而下!
楚云蓦而催骑向前,沉硬的道:“龚宁住手待令!”
说话中,目光扫向那匹白马上的骑士,于是,当灰尘渐渐稀落,在迷蒙中,缓缓显出两个人影来!
这两个人影甫始映入楚云目中,已不禁使他一怔,心中自然的起了警觉,原来,这两个骑士的打扮竟宛如远古时的大将一般,二人一着银胄,一着金胄,让心镜闪烁生光,两肩各雕有狮头一对,头戴着只露眼鼻的头盔,盔顶尚各盘雕着一条与甲胄同色,栩栩如生的怪蛇,蛇首昂天,威狠兼俱,再衬着二人所穿的一式熟牛皮嵌镶钢片的战靴,越发显得沉猛威厉,凛凛有若天神。
当灰尘消散,两名怪客瞪着四只眼睛,精光闪射地向面前各人环视,气度雄沉,大马金刀,毫无畏缩之态!
楚云有些惊疑的打量着眼前这两名装柬怪异,却又奇诡无比的来客,良久,始踏前一步,而剑铃子龚宁早已拔剑在手,卓立两丈之外,怨毒的注视这边,大有令出之下,以命相拼的气势!
楚云双手向两旁一拂,冷冷的道:“还要在下问你们的来路么?”
马上两名甲士闻言互望一眼,蓦而仰首大笑起来,笑声高吭如雷,震人耳膜,然而,在笑声里,却蕴含着多少不屑与藐视!
天狼冷刚双目暴睁如铃,煞烈的厉吼一声:“住口!”
大漠屠手几乎已是毛发耸立,但却阴沉的道:“好狂夫,稍停你们便会知道是谁应该笑了!”
凤目女黎嫱外柔内刚,不亚须眉,但是,她此刻却不知怎的会有些怯悸,悄然而不自觉的往楚云身旁挪靠了两步。
狐偃罗汉却仍然是那副老样子,吊儿郎当满不在乎,摸着大肚皮,朝二人吐了一口唾沫,似怒似笑的道:“喂,喂,二位是他奶奶发了羊癫疯不成,还是老婆吃别人抢了去气蒙了心?怎的咱们一生二不熟的见面就穷笑一通?便是想早点归位也犯不着如此高兴呀,大热天穿着这一身破铜烂铁也不嫌气闷,呵呵,俺今朝倒真个碰上了疯子哩!”
两名甲士笑声骤止,靠右一个声如洪钟大吕般哼了一声,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也知道他在发怒了!
“你这条猪狗也会说人话么?很好,我们二人已有很久没有试过生裂活人的滋味了,今天你将被第一个拿来试手!”
此人口音不南不北,还含混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不但刺耳,更觉如铁石铿锵,令人十分不自在。
另一名甲士却没有开口,仅冷冷一笑,点点头,右手银色护腕在阳光下一闪,指向楚云,向靠右边的会意颔首道:“好,这一个施以顶击!”
这时,道路上仍然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但眼前的这个场面,却透着十分的刺眼与尖锐,和这安详的情景极不相衬,假如我们要寻找它的因素,那么,你便会发觉,此乃是因为周遭已弥漫着杀伐的气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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