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力不殆兮怅怅前怨
火雷手于仪清癯的面孔上有着激奋的红光,他反手之下,一柄弯蛇形的怪异匕首已自怀中拔出。
千雷手朱辉向拜弟轻轻摆手,示意切莫妄动,自己将长衫掖了掖,缓缓向右侧移出三步。
楚云双目微拢,深刻的道:“在下已尽力了,当一切寂寞时,莫谓在下行之过分。”
朱辉凝注着眼前强硬的对手,轻轻的道:“只在刹那,便可分断一切……”
脑中一个意念飞快的闪过,楚云了悟的望着千雷手一笑,他现在异常期冀,这“分断”
的意义是代表着宽恕,而非预测着另一次悲剧的重演。
老实说,楚云目前的体力,并不适宜再做一次激烈的拼斗,甚至较为吃力的工作也会觉得艰辛,他昨夜通宵血战,受伤多处,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虽然服抹了大量的珍罕药物,然而,却不能将他身心的损耗及疲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完全治愈。
千雷手朱辉神态凝重而肃穆,脚跟猛一用力,两臂齐探,宛如一连串的暴雷倏起,呼轰震耳,拳掌纵横,翻飞交织,自四面八方,自每一寸可能的间隙里穿射涌到!
楚云目光聚为两点,煞气盈盈中,瘦削的身躯向右侧俯倒,却又在一个摇摆下似一道流虹般猝然泻出,像淡烟一缕,飘到小溪的下游,当他的脚尖尚未站稳,没有一点声息,火雷手干仪已一掌拍向溪中,蓬散的水花宛如一团银光粼粼的伞盖,兜头罩向楚云,在同时,那柄弯蛇形的兵刃亦已长戮向楚云胸膛!
点点散散的水花哗啦啦迎面洒来,楚云唇角一哂,双掌斜斜推出,一片狂劲的旋风凌厉翻卷之下,那蓬水花竟被点滴不漏的霍然挡在半空,就在瞬息之间,寒光一缕,已到了楚云胸前,于是——
楚云倏然盘转,三个圆形的弧线规则地循他的去势,美妙的移挪出寻丈之外,而空中被他一片罡风所阻拦的水花,却已全然散蓬洒下,极其巧妙的淋了火雷手于仪一头一脸——虽然,火雷手曾经尽力闪躲,却仍慢了一步,因为,对方的时间、手劲、力道捏得太准了,准得一丝不苟,神鬼难测!
火雷手于仪愤怒得狂叫一声,似一头疯虎般向敌方冲去,就在他满身湿漉,狼狈不堪的冲了五步之际,千雷手朱辉的语声已冷静的传来:“贤弟,罢了。”
像有人给他当头棒似的,火雷手于仪冲前的身形猛然一窒,打了个踉跄勉强站稳,满面的水湿掺合着迷惑,怔怔地回头瞧向他的拜兄。
千雷手朱辉缓缓走向前来,双目中流露着无比的惆怅与凄枪,他在于仪身旁停住,深深的叹了口气:“贤弟,不用再打了,便是积我二人之力,仍然不会是他的敌手。”
火雷手于仪呆木地瞧着自己的拜兄,好像一时之间没有体会出朱辉言中之意,又好似眼前的拜兄十分陌生,他呆呆的站着,好半晌,才蓦然一哆嗦,大吼道:“什么?你说什么?
大哥,你疯了?”
千雷手朱辉用力摇晃着于仪,低沉的道:“贤弟,你平静一下,听为兄告诉你……”
于仪枯干的面庞涨得血红,他狂厉的叫道:“大哥,你怕他我于仪可不怕,五雷教毁于一旦,全是姓楚的小子一手造成,如不杀他,你教我五雷战死弟子如何瞑目?教我们活着的人如何安心?”
千雷手朱辉大吼一声,变色道:“贤弟,你跟随愚兄二十余年,你看愚兄可是畏死寡情之徒么?年青时愚兄尚不重视这条生命,待到愚兄须眉皆白,却反会珍惜这风烛残年么?”
火雷手于仪全身一阵抽搐,黯然垂下颈项,唏嘘无语,朱辉温和的拍着自己拜弟肩头,沉重的道:“贤弟,不错,本教遭到重创,是楚云一手造成,孰是孰非,且不去说他,在目前,贤弟,凭你我二人之力,你以为拾掇得下对方?杀得了他么?”
火雷手于仪木讷的看着朱辉,良久,叹了口气,那深幽的尾韵里,有着令人不忍卒闻的落魄与苍凉。
朱辉目眶含水,缓缓的道:“方才,为兄所使的那一招。
你一定看得出,那是为兄‘九环千雷手’中最为精绝拿手的七招之一‘雷神齐怒’,凭对方那闪挪的身法,步法,不用再继续下去,为兄已经明白到最后胜利是属于谁了,你的猝袭,为兄也看出是你最为擅长的‘扬云摘心’一式,但是,结果如何?情势的演变,到最后会不可收拾,而除了我们白白赔上两条命之外,仇,仍然报不了,恨,仍然郁积不散,那么,我们纵然战死,我们所求的代价,在何处?
弟兄们的希冀何日再能实现?与事又能何补?为兄的并不畏死,为兄的早已活够了,但是,如此毫无价值的死去,为兄实难瞑目……”
火雷手沉默了半晌,微弱的道:“七哥推断得虽然不错,但是,或者会有奇迹出现……”
“奇迹?”
千雷手落寞的笑了,低哑的道:“贤弟,你也活了偌大一把年纪了,难道说,我们在刀尖上打了这多年滚,在惊险里出入了千百次,是凭着奇迹与侥幸么?假如不是我们艰苦的锻炼,用血汗得来的经验,今日,吾等尚能立于此处么?贤弟,不要依靠运气,更莫希望奇迹,那是虚无的,武学之道,全是以硬碰硬,没有什么取巧的地方,有多少深度,即能发挥多少潜力,否则.只有对自己所学的浅薄而认命了……”
说到这里,这位五雷教的首领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向站在那边的楚云微微一瞥,伤感的道:“现在,就是如此,贤弟,我们只有对自己所学的浅薄而认命了楚云平静而安详的凝注着眼前的两位老人,他心中异常明白在此情此景之中,对方的心绪是如何痛苦与凄凉,自古以来,英雄未路,壮士落魂,便是最为伤感之事,有心而力绌,有气而难平,易地处之,又待如何?
沉吟了片刻,楚云缓步走近,真挚的道:“二位教头,在下实不愿与二位再起争端,更不原再见流血,有着仇怨,为何便不能化解呢?为何要越结越深?难道彼此间不能以一个恕字去架友谊之桥梁?在下相信,便是在下今日丧于二位手中,二位满手沾血,亦必不会认为是一件快乐之事,二位又何苦非要一定求得一个悲剧的结果呢?在下是说,无论这悲剧是由双方哪一位演出,其意义全是一样的……”
空气中有着一阵凝冻般的沉默,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五雷教这两位仅存的高手,已衰颓得像陡然间老了十年一般。
过了一会,火雷手于仪低哑的道:“姓楚的,或者你说得对,但是,唉,武林中千百年来的传统不易,强者,永远占着真理!”
火雷手虽然己斗志全消,但由他的言语之中,却仍然可以听出他的悲愤与不甘,千雷手朱辉急忙看了拜弟一眼,沉声道:“贤弟……”
楚云淡淡一笑,平和的接道:“二教头之言颇为中肯,不过,也要看那强者所占之理是否确属‘真’理,否则,山能倾,海能枯,一时的巧言,一时的蒙骗,能唬得住眼前,也必逃不过异日公断!”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深刻的道:“一个人,便算他有着万夫之勇,可以为十人敌,百人敌,但是却不能与天下人为敌,假如这人横断专行,多行不义,再令他如何勇悍,亦必有食到恶果的一天,这恶果,或是生命的终结,或是精神的寂郁,千古以来,这规律是永不变易的,二位,在下之言十分拙浅,不过,在下想,二位或愿体会一番……”
千雷手朱辉满面枪然,仰首无语,火雷手于仪亦一言不发,枯瘦的颈项上,那突出的喉结,在上下不停的颤动……”
这情景是微妙的,或有永恒的留驻,或有往事的激荡,或有沉默的契合,也或有仇怨的澎湃的。
良久……
良久——
千雷手朱辉浩叹一声,哀伤的啼嘘:“罢了,便算噩梦一场……”
说着,拉了拜弟于仪之手,踉跄向小路之外行去,行一步一声罢了,行一步一声叹息,这声声罢了,含有多少辛酸?这频频叹息,又有多少感怀?
一直望着二人的背影缓缓消失,楚云已长长吁了口气坐到地下,满头的大汗也像黄豆般滴滴洒落,方才,在他的经历中,虽是一场并不过份惊险的较斗,然而,在目前的体力下,楚云却有着极为沉重疲惫的感觉。
谁说不是呢?他的旧创根本尚未复原,才隔了几个时辰,而他又未获得丝毫的养息,便是铁打金刚也会承受不住,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老实说,如果千雷手朱辉与火雷手于仪二人坚持过招,一决生死,那么,楚云虽然不会栽于二人手中,但这场搏斗,却走然是极为艰辛与吃力的,至少,楚云身上的伤会更趋严重与恶化,这在他目前的境况来说,总不是一件适宜之事。
喘息了一阵,楚云强撑着站了起来,溪水平静澄清,映着他憔悴而疲乏的面孔,一丝苦涩,浮上他的唇角,刚才,对方虽然算不得古时司马懿的雄厚追兵,而他,却几乎重演了一慕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呢。
步履蹒跚,他沿着小径走向大路,再慢慢行回客栈,这时,楚云想,正在黄龙高卧的同伴手足们也该醒来了吧?
是的,早已醒来了——
客栈门口,正立着大漠屠手库司,他伸着满头乱发的脑袋,正焦急的东张西望,一眼看见楚云,已如获至宝般奔了过去,边埋怨道:“盟主,唉,盟主,可急煞我们了,一觉醒来,龙头沓然,怎不令人心忧如焚?”
在客栈里,楚云的房间内。
六个人全到齐了,围着一张摆满了菜肴的圆桌,正在边吃边谈。
楚云已将午时所发生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各人,这时,他缺少胃口的用筷子拨了一下面前的一盘炸鸡块,笑着道:“在下浑身是伤,肩膀,腰肋,背后,又经过将近二十个时辰的激战奔波,中午只是有心事,所以一时睡不着,其实,身体的疲乏却是毋庸赘言的,自然,在下更为了不愿再见血腥,但是,假如五雷教这两位教头一定要见个真章才肯罢休,他们固然要拿出生命做赌注,不过么,在下也不会好受多少。”
狐偃罗汉经过一场好睡,面上气色红润了不少,他这时和一大碗红烧牛肉来上了劲,五大块嫩油油的腱子肉早下了肚,边嚼边道:“俺说伙汁,你真是呆乌,便是当真打了起来又待如何?你放开嗓子那么一吼一叫,他奶奶的,那两个老小子还有生路好走么!你只看着俺们活捉王八便是了。
楚云喝了口汤,推开自己的碗碟,一笑:“假如我也像阁下一样死皮活赖,今天亦不会吃这么多生活……”
大罗汉小眼一瞪,又是一大块牛肉进口,两腮鼓起老高:“咦,唔,呃,你呀,就是他奶奶的英雄惯了,三不管的硬上一通,活该吃生活,俺姓严的可是识时务,能打就打,不能打便跑,娘的,打不过别人,跑还不致于差着太远吧?伙汁,你要晓得,识时务的才能沦为俊杰哩……”
楚云大笑,端过一旁的热茶啜了两口,天狼冷刚已微微皱眉,低声道:“盟主,你已两天未进饮食,怎的吃这么一点便罢了?当心身子要紧?”
楚云摇头道:“口里苦得很,一点味道也没有,腹中只觉涨鼓,丝毫不饿。大约累过头,歇一宵或许会好些
狐偃罗汉嘿嘿笑道:“伙计,你不是累过头了,而是想过头了呵呵,大约想那妮子想的不轻吧?这叫什么来着?嗯,叫……哈哈,对了,叫山水难阻相思意,云天长系比翼心,嘿哈,云天长系比翼心……”
大漠屠手一伸拇指,赞道:“好一首绝诗绝句,文好,意好,境界更好,想不到严兄除一身武功之外,文学的素养亦是这般高超……”
狐偃罗汉洋洋自得的道:“岂敢,岂敢,库兄实是过誉了,嘿嘿,俺老严追溯家源世祖,却又不得不承担下库兄之谬奖,想当年,老严的爹会榜中探花,老严祖父亦为举人第一,蒙皇帝老儿殿前赐宴,老严的曾祖呢?乖乖,却更不得了,八十年前的状元公便是他老人家啊,那时,俺还记得,他老人家插红戴花,乘着亲赐御马,马前三班开道,马后甲士跟随,锣鼓喧天,喊威不息,真是好一片风光,怎不令人羡煞,唉,可惜到了俺这一代,却越来越不成器了,不过么,那小小的鸳鸯蝴蝶,风花云月,吟诗作对等雕虫小技,俺老严却还是手到擒来,灵光得很呢……
咦,咦,楚云伙计,你怎的走开了?是瞧俺姓严的书香门第不起,还是嫉妒俺老严的才高八斗?”
楚云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快刀三郎季铠正在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好半晌,楚云才喘了口气道:“老哥哥,你快饶了我吧,吹牛也不是这般吹法,便凭阁下这副德性,现在当个江洋大盗,祖上世传扒窃秘方倒是不错,说是书香门弟,才高八斗就差了,改成落草传家,空空妙手却是恰当
天狼冷刚强止了笑意,噎着嗓子:“盟主,吾等在此处打算居留多久?”
楚云仍然笑道:“在下想,于此处留居半月,待在下与严大哥伤势痊愈,便准备上道。”
大漠屠手道:“不知盟主下一目的是在何处?”
狐偃罗汉已平过气来,恨恨的道:“问处?大洪山呀!”
“大洪山?”天狼与大漠屠手有些迷惘的叫道。
楚云尚未及说话,狐偃罗汉已皮笑肉不动的道:“你们二位怎么如此健忘?二位难道便已忘了你们盟主的三月之约?那牵肠挂肚的三月之约,魂索梦系的三月之约啊!”
“啊呀呀!”大狼与大漠屠手同时欢呼了起来,一直甚少开口的剑铃子龚宁亦喜悦的插口道:“这是盟主的大喜之约,本盟数十年来没有盟主夫人,这一下可有了,自今而后,落月湖将有主内之贤了……”
楚云静静的笑笑,道:“大概也是如此吧,黎丫头各位亦曾见过,可能各位对她不会有什么恶感,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当然……”各人一起吆喝,天狼冷刚道:“何止没有恶感,简直喜爱得紧,黎姑娘人长得美,性情悯淑,品态端壮,可谓没有一点缺憾,宛如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大漠屠手呸下一声,道:“你这个老狼莫不成做媒来了?
又他她妈的三句不离本行,无懈可击,这又不是在打架评论武功,真是老土一个!”
天狼冷刚大叫道:“好个杀才……”
楚云双手微拢,道:“不要开玩笑了,咱们说正格的,吾等在此休息半日后,距离大洪山三月之期已不远了,约摸还有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要抽出一部分时间办事,留一部份时间赶路务求不延误所约之期大漠屠手忙道:“不知盟主办什么事?”
停了一下,楚云严肃的道:“第一,遣人通知留居银青双龙昆仲处的仇副盟主等人,约地聚合,第二,倾力搜觅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第三,准备购置聘礼喜幛等物备用,这些,都要我们分头去办,合力来做。”
狐偃罗汉急吼吼的道:“不论怎么分,俺老严与你一路!”
楚云淡淡一哂,沉声道:“恩怨大多了结,纷争也快消弥,此间各事妥当之后,吾等便返回落月湖,安居保业,过那悠游岁月,至于各位如何分派办事,在下已经有所决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房中的五双眼睛,俱皆毫不稍瞬的注视着他,静待下面的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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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吉期可待仇飞鸿冥
沉默了一会,楚云微微笑道:“大家放轻松一些好么?
这样瞧着在下,未免过于紧张了对不?来,先吃点喝点,塞饱了肚子再说。”
大漠屠手库司有些沉不住气的道:“盟主,本座不想回去,本座首先请愿,跟随盟主左右行动。”
狐偃罗汉喝了一大口酒,龇牙咧嘴的道:“什么?你算首先?俺第一个说的,大环主,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总不能赖皮呀!……”
楚云静静地望望各人,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争来争去干什么?在下已经决定,由季铠回银青双龙昆仲处通知仇副盟主等人,严大哥偕龚宁去采购求亲所需各物,冷、库二位环主与在下共同行动,搜捕那对不义不贞不仁不孝之人!”
狐偃罗汉大大不悦的叫道:“不,叫俺专点那些零零碎碎的玩意俺可不干,俺断然回绝!”
楚云温和的朝狐偃罗汉一笑“轻柔的道气“老哥哥,为了兄弟我的百年之喜,为了黎丫头对你的一片尊仰之情,你就不肯为愚弟跑上一趟么?”
狐偃罗汉张着大嘴呆了一呆,半晌,猛的一跺脚:“罢了,罢了,你知道俺老严自来吃不住这一套……”
楚云满意而欣悦的向大罗汉抱抱拳表示谢意,沉声道:“半月之后,吾等便将启行,分头办事,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在鄂境柳树关聚合,大家全要准时到达,不可耽搁,自柳树关到大洪山,恐怕还需要走上七八天,算起来,三月之会也差不多到期了。”
快刀三郎季铠在旁恭谨的道:“禀盟主,弟子与副盟主等人前往时,假若有他人间欲偕行,是否可以答允?…
楚云沉吟了片刻,道:…问得有理,现在,五岳一剑班兄大约已经早就到了银青双龙之处了,班兄与吾等一见如故,为人更是古道热肠,假如他与银青双龙昆仲愿意随行,那么,便随行也罢,他们这几位,全是不可多得的豪士英雄呢/大漠屠手忽然又插口道:“盟主,若吾等追上那对好夫淫妇,男的由本座凌迟处死,女的随盟主发落,本座倒要好好教那白羽公子受点折磨。”
楚云强颜一笑道:“事情还早,现在谈它作甚……”
天狼冷刚急急向大漠屠手丢了个眼色,打岔道:“此处距银青双龙昆仲居所,大约也有十日路程,季护卫可要早去早回,免得误了时间。”
快刀三郎季铠恭声道:“弟子遵谕。”
狐偃罗汉举杯向着剑铃子龚宁道:“老哥们,来,咱兄弟两个先千上。一盅,俺问你,你可晓得娶媳妇要办些什么名堂么?”
剑铃子龚宁想了一下,尴尬的道:“龚宁从未经过此事,不甚了了,一切尚请严当家作主/
大罗汉“唉”了一声,苦着脸道:“俺也是老光棍一条,反正看着办吧,俺们先到洛阳城走上一遍,逛逛六马大道,看看巍峨城墩,听听青楼驾语,见见富贵繁华……”
楚云淡然哂道:“随你,只要阁下不要忘记正事便可。”
室中各人又随意谈论了一阵,未交初鼓,狐偃罗汉已首先有了倦意,哈欠连天,告罪离座去了,待店中堂棺收拾了残肴,楚云向大家再度交待了一番必须注意之事后,亦示意各自归房休息。
大漠屠手等四人请安离去后,房中显得冷清与寂静多了,楚云推窗瞻望,但见明月在天,月华如水,他心平如古井不波,遥注玉赡,不知那双美丽的风目亦在睬思否?
半个月,很快的过去了,楚云的身体已恢复了往昔的强健与精壮,狐偃罗汉亦创伤痊愈,较之以前更胖了两斤,是的,在这半个月当中,二人全是一心一意的养伤,不劳不动,药服得勤,滋补又足,十多天下来,怎不红光满面,强壮有加,二人的身体原本就比一般常人结实得多啊。
快刀三郎季铠已在凌晨先行离去,现在,楚云正偕大漠屠手与天狼等三人,在客栈门口和狐偃罗汉及龚宁握别。
大罗汉上了马,呵呵笑道:“老弟,你也真舍得,三百张金叶子加上一百颗龙眼珍珠,怕不买他十大车绞罗绸缎,胭脂香粉……俺老严总算是腰缠万贯了哩。”
楚云长揖道:“老兄,你尽管花就是,只要别误了愚弟我的重要日子……”
狐偃罗汉笑声连连,朝三人抱拳抖鞭而去,在剑铃子龚宁的礼罢返追中,大罗汉得意的语声遥遥传来:“龚老弟,快点,俺老严腰缠十万贯,骑马逛洛阳去也……”
蹄声得得,两乘骑影逐渐远去,终至不见,大漠屠手望着前路,喃喃自道:“这位严大当家好似有点不大正常……”
楚云微微一笑的道:“不,他是正常得过了份了。”
大漠屠手怔了一怔,随即会意的笑了起来,天狼冷刚在旁道:“盟主,咱们也该上道了吧?”
楚云点点头,进去与店家结清了账,三人跨上坐骑,急奔而去。
马上,天狼冷刚道:“盟主,吾等怎么个搜寻法?”
楚云双目精密的注视着路旁的山野林丛,边缓缓的道:“寸土皆察,无论岭峻水恶。”
三匹马,放缓了速度,在这条驿道上慢慢奔驰,六只眼睛,仔细地向周遭察视,不论是一块可以掩藏人物的岩石,一小丛足以遮俺的树林,或一堆杂草,一处洼洞,只要稍有疑惑,便下马搜查个彻底。
楚云运用他的智慧、在可以想及的地方,在他认为值得一待的方向,三人三骑,披星戴月,迎着朝阳,送着行云,风尘仆仆的回环奔波,绕着圈子兜截与围搜——在一片阔幅广宏的平原山脊中。
于是:
日月悠悠,一大又一天。
于是:
铁蹄翻飞,一程又一程。
三人的胡子长满一腮颔,发害蓬乱,长衫上灰尘不竭,但是,三双眸子却依旧神彩焕发,意壮气宏,毫不灰心,毫不颓唐的在寻找、探访、搜捕,不放过任何一条可以追觅的线索,不忽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日子过去了,像往常一样,或者平淡,或者激亢,或者喜悦,也或者失望。
依照楚云自己精细的推测,自他们出发的地点开始,到那日拦截到白羽公子与萧韵婷的地方,相距约有三百余里的路程,但据他的判断,这两人不可能沿着大道逃命,更不会有胆量向自己追来的方向逸去,那么,唯一可能的,便是沿着那夜的那片坟场之后向山区逃亡,是的……
“向山区逃命,丛山峻岭,百涧千壑,林幽谷深,径窄路回,正可以借着这些天然的地形做为他们的掩护,只要梢加躲藏,便不易察觉,嗯,他们会这样想,这样做的,假如是我处在他们眼前的境况下,我也会如此……”
三乘铁骑,这时,正在一片并不十分陡斜的山坡上奔行着,马背有些颠簸,楚云脸上的气色有些苍白,他沉默的在心中想着:“但是,假如他们果然是照着我的判断行动,在那片山脊后的可能隐匿或逃逸的出口,都已详细探察过,却为何又连一点踪迹都没有呢?那白羽公子已在自己剑下受到重创,面目全非,虽然已经相隔了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创伤可能会完全复原,萧韵婷一个女人,便算她有一身武功,拖着那白羽公子邵玉,也一定走不了多远,他们也许会找个幽僻之处,先行养好伤势……”
马背又起伏了一下,楚云坐下的“双日驹”正跃过一条干沟,他茫然往前面看了看,又想:“在这些日子里,自己三人巧妙的计算着方位,刚好绕过那片山脊之后,抄着小路接近山麓,虽然,绕了一个圈子,但却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更不会打草惊蛇,给那两个狗男女事先发觉……”
“可是……”楚云整齐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中:“为何却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甚至连一丝最为微小的征候也没有?……”
“他们会插翅飞去?会在空气中消失?会自行将生命归还上天?”
一抹冷酷而轻蔑的笑意浮上楚云嘴角,他狠狠的摇头:“不,决不可能,这两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他们对自己的生命珍惜得很,只要有任何方法——不论这种方法是如何卑微下贱,他们都会去钻营求生,可是……他们既然未死,又到何处去了?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啊……”
烦躁与迷茫,在楚云的面孔上交织成一片浑然的冷厉神色,于是,他那张坚毅而线条鲜明的面孔,就显得更深刻,更慑人了。
“难道说,我的断言错了?他们会沿着另外的途径逃去?
不,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他们不敢沿着大路走,更不会朝着我追来的方向走,那夜,深沉的黝暗,他们会恐惧有我的手下在狩伺……”
山风吹拂着,有时,带着一阵呼啸,吹在身上,多少有几分凉意,初秋了,不是么,这是个容易令人伤感的季节。
大漠屠手向远处云堆雾罩的山岭眺望了片刻,低沉的道:“盟主,已找寻了二十三天了,那对好夫淫妇,会不会循着别的路径逃走呢?”
楚云微应一声,道:“照他们二人的习性推断,当时那片山脊之上,才是他们最为适当的选择,而且,在下也看见他们先向那个方向扶,搀逃去……”
天狼冷刚亦问道:“或者,这二人会在半途折转方向也未可知?”
楚云沉吟了一下,将自己的各种推测告诉了他们,大漠屠手沉默了一阵,搔搔满头蓬乱的长发,道:“盟主,其实根本用不着对他们客气,假如换了本座,早就一刀一个宰了干净!”
楚云苦笑道:“这么痛快实在便宜了他们,在下想,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的痛苦与折磨,只怕比死亡更要难以消受……”
大漠屠手低低的道:“盟主,但是,他们仍然不愿意呢,这折磨或者够得多上报复的份量,他们却仍然不愿将这些痛苦以死亡来结束或换取!”
楚云怔了一怔,道:“库环主,你的意思,是说在下这种精神上对他们的报复,尚不及直接用杀戮更使他们畏惧与恐怖么?”
大漠屠手有些不敢直率回答,考虑了片刻,他终于点头道:“本座是说,死亡,会比一切报复手段更来得贴切,更重于其他方式。”
天狼冷刚却不以为然的摇头道:“你这老杀才就知道杀,你可明白,欲生不得,欲死不甘的这种情境,较之直接的死亡痛苦得多么?”
大漠屠手想了想,思索着道:“或者盟主的想法对,不过,本座总是认为,这精神报复的手段,也要看施诸何人身上而定,假如这对好夫淫妇一心一意只想活命;将生命的延续,异日的生活视为最高希望,那么,只要他们能活着,别的折磨,便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
楚云深幽的笑笑,道:“值得在下自慰的,便是在下这种精神上报复的手段是用对了,他们正是接受这种报复的最佳对象,他们两个人都是有思想,有灵性的人,他们重视自己的容貌体态,渴望名声与地位,离不开舒适的生活及大量的钱财,希望有人阿谀,有人献媚,有人赞扬,有人使唤,在这些高度的优厚环境包围下,享受他们低贱而无耻的爱情,而这一切,都被在下一举剥夺,毫不余剩!”
停顿了片刻,楚云又道:“现在,二人的形貌已经丑陋,名声地位也亦烟消云散,生活享受沦为与荒山野人无异,钱财物产更是点滴不存,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畏服他们,阿谀他们,有的,只是冷酷与空虚,寂寞与陌生,嗯,无边的冷酷,永恒的空虚,不散的寂寞,满目的陌生,是的,他们不愿意死,不甘死亡,但是,他们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又有什么追求?又有什么指望?他们对死亡不甘,不愿,活着又毫无生趣,处在这种情形之下,库环主,假如是你,你会有种什么样的心情?”
大漠屠手呆呆的想着,握着缰绳的手指在不停的揉搓。
他若有所悟的听着乌蹄敲在泥土上的单调声音,舌尖轻舐嘴唇……
天狼冷刚在一边又补充道:“整天整日,两人互坐互望,坐在一个恐怖而生疏的环境里,映入眼里的是一张丑恶而狰狞的面容,于是,不用多久,他们的好情会冷却,关怀会减退,继之而来的,是不满的争执,相互的唇骂,于是,他们更会体味出其中滋味之苦涩了……”
大漠屠手同意的颔首,道:“或者,是本座想错了,本座认为用肉体的痛苦来磨折他们,比一切报复方法都佳,这样一说,精神与意念上的感受,却更要比前者来得深刻与沉重了……”
楚云淡淡一笑道:“人有灵性,有思维,有感触,所以才为人,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这便是与飞禽走兽不同之处。”
天狼冷刚忽道:“盟主,记得盟主曾言,除了那白羽公子已被盟主毁去颜容,萧韵婷好像还没有如此吧?”
楚云点点头,道:“在下只在萧韵婷的眉心用剑尖划了个十字,不过。精神上的惊恐与肉体上的劳累加起来,她也不会复有往日的妩媚形貌了。”
大漠屠手一拍手掌,道:“对,这正好为世上那些夺人妻,背人夫,杀人父,毁人子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一面镜子,这就叫现世报!”
天狼冷刚扯紧长衫的襟口,笑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如若未报,时辰未到,老杀才,你双手沾的血腥也不少了,在未报之前,还是先洗洗净吧。”
大漠屠手脸红脖子粗的呸了一声,道:“胡说,本座所杀,尽是些穷凶恶极,狡诈阴毒的歹人猪狗,正可谓替天行道,维护真理,假如天下没有像本座这般以命维法的正人君子,更不知会混乱到何种地步,上天正应增福增寿才是,何言报应之有?”
天狼冷刚呵呵笑道:“好一番歪理,不过,话虽不错,老杀才、你还是多收手为妙,杀生大多,有干大和,休论是人,禽兽也是多杀不得呢。”
大漠屠手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理由,嘴巴翁动了两下,又自闭上,眉字之间,却透出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态。
楚云抿唇一哂,缓缓勒住马缰,慢慢的道:“秋风起兮,云飞扬……”
天狼抬头一望,但见红霞满天,暮云四合,大地苍苍茫茫,一轮夕阳,血红如火,那血红,却红得凄艳,红得迷人,又近黄昏了,寒意更甚。
楚云凝眸望着天边的夕阳,低沉的道:“我喜欢黄昏,尤其喜欢黄昏的斜照晚霞,这里面有着最美的,最隽永而深刻的韵意,或者,我一时说不出它的美在何处,但是,我却知道自己在此时此刻的感触:深深的迷茫,淡淡的惆怅。”
他叹息了一声,回首道:“二位饿了不曾?”
大漠屠手摸摸肚皮,笑道:“早就在唱空城计了,只是盟主触景生情,心意落寞,本座不敢打扰盟主深思,唯恐破坏了眼前气氛。”
天狼冷刚嘿了一声,道:“嗯,老杀才也了解几分诗情画意了呢。”
楚云摸摸颔下丛生的胡子,道:“不用搜了,我们下山吧。”
大漠屠手忽然道:“盟主,且容一搜。”
说着,他已离鞍而起,若怒矢般冲人空中六丈有奇,一个大盘旋,已落向山坡之顶,迅速而凌厉的往返飞跃,倏起倏落,开始搜寻起来。
天狼冷刚亦待下马前往,楚云意态寂寥的道:“罢了,找不到的,一定是在下的推想有了错误,唉,在下自信心素强,自信心强是一件好事,但有的时候,却也是一件坏事。”
天狼冷刚不敢插嘴,唯恐再引起自己盟主的伤痛,他放眼注视着大漠屠手的行动,却发觉这位杀手已深入岭侧去了。
楚云望着远近的层叠的山峦,弥蒙的云蔼正在这些山峦浮沉,因而一眼望去,只见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在夕阳霞照里,别有一股凄苍的美。
没有多久——
岭端人影微闪,大漠屠手已疾如飞鸟般纵跃而到,手上,赫然举着一条淡紫色的飘带!
楚云低沉的道:“库环主,可有发现?”
大漠屠手将那根紫色飘带交到楚云手上,沉声道:“此物于岭侧千余步外一处斜坡之上发现,正缠挂在株小树之上,本座不料在这临去之前的最后搜寻中,却会有些发现。”
楚云展视手中之物,这条飘带,毫无疑问的是属于女子束腰之用,是以上好丝绢制就,飘带两端,精细的绣缕着吊钟花似的美丽图案,一看即知这飘带的主人,是,或者曾经是一个富有之人。
飘带上沾着几乎难以辩认的点点血迹——看来只是颜色略暗的斑斑黑积而已,飘带下端,已经破碎脱丝,整条带子尚沾染着泥土污垢。
楚云仔细的察视着,终于,他的双瞳闪出了一片萧煞的寒光,是的,在那破碎脱丝的飘带下端,经他小心抹平抚熨之后,已发现上面绣着一个残破不全的“婷”字!
“这是萧韵婷的束身之物。”楚云冷冷的说。
天狼冷刚心头一跳,脱口呼道:“快追!”
楚云摇摇头,艰涩的道:“不用追了,这条飘带上面有血渍,泥垢,且己破腐,由这些迹像的种种看来,这根带子挂在这株小树上,最少也有个把月的时间了,或者,他们曾经逃亡至此,却又不知为了何故,突然折了回去。”
说到这里,他问大漠屠手:“库环主,可曾发现脚印,或人体滚辗过的痕迹?”
大漠屠手摇头道:“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本座在发现这根飘带的周围三百步内一再地仔细搜查,却并未另外看见什么岔眼的事物。”
楚云若有所思的道:“是的,在下也已想到,风砂会抹平一切痕印的,时间太久了,现在去找,不可能再有所发现。”
大漠屠手急躁的道:“盟主,你想,他们既已翻过山来。
到了这里,为何又折了回去?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楚云两眼看着山岭的脊端,迷茫中,他好似看到那一男一女——萧韵婷正艰辛的搀扶着白羽公子邵玉,二人狼狈不堪的在一步一仆,一步一爬,满身血迹斑斑的往这边蹒跚走来……
楚云猛一甩头,揉揉眼睛:眼前的山岭仍旧是那么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楚云知道方才只是他的幻觉,或者,他在没有生出幻觉之前,已经知道会有幻觉了。
他望着山岭上的暮云飘忽聚拢,冷幽的道:“大约,他们退回去的原因是一种直觉的预感吧,可能他们感到这样下山不太安全,下面便是村镇平原,那样,躲藏起来比较困难。”
大漠屠手忽然兴奋的道:“如此说来,此二人尚在这片山里了?盟主,吾等且慢下去,先进山搜个天翻地覆再说,看他们还能躲到河处去!”
楚云沉思了一会,失望的道:“眼前层峰重叠,翻过这个山岭,便进入这片山区了,凭吾等三人之力,要想探采这些山峦的整个地区,却不是一件易为之事。”
他叹了口气,又道:“而且,吾等亦根本不用再去白费力气,他们两人一定已沿着另外的途径逃不,他们不会傻得呆在山里,定会利用这段日子找到一个在他们认为安全而隐密的处所,在下一着失算,全盘皆输,假如他们先养伤势,或者,就算已经自这里进入平原,我们都可以有成功的希望,现在,他们不在山里已可断言,至于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在下却推测不出,天下之大,原是无际无限的……”
凝注着苍茫暮蔼,楚云心中充满了失意与苦闷,岭峰述蒙,晚霞黯淡,风,也吹号得更凄凉了。
天狼与大漠屠手亦默默无言,静待一边,是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能说些什么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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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大洪山下龙集虎聚
六天之后。
皖鄂交界处的柳树关。
三乘风尘仆仆,却神骏昂扬的铁骑,放缓了速度,慢慢通过城门,进入这座周围筑有高大城墩的市镇中。
这柳树关因为地处皖鄂交界,位置适中,历代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多年来因为承平惯了,已看不到一点儿战争干戈的气象,只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擦踵,熙来攘往,十分繁荣热闹。
现在,骑马在街道上走,就未免有点拘束难行了,为首的楚云回头招呼了一声,二个人立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向前行去。
大漠屠手皱皱那浓眉,低声道:“老狼,这个破关可热闹得很嘛,人来人往的,不知道都他妈在忙些什么玩意?”
天狼冷刚抿抿嘴,道:“别上。这就是城坐风光。”
来到一家气派堂皇的酒楼之前,楚云止步笑道:“二位,可有兴趣上去喝点么?”
天狼冷刚向这家酒楼打量了一下,喝,双层楼房,朱红的拦干,里里外外油漆得干净雪亮,店小二穿梭来往,端
洒叫菜,金晃晃的大招牌,上面篆刻着“千英楼”三个大字,够得上场面了。
大漠屠手咽了口唾沫,道:“快午时了,先打个尖喝两杯也不错。”
楚云向里一望,楼下摆着的三十来张红亮的桃心木桌子已差不多坐满了,他正在犹豫,一个大块头堂棺已满面堆笑的跑了出来,哈着腰道:“三位爷,快往里请。”
一看楚云的神色,这大个跑堂又忙着道:“楼上可清雅得很哩,下面是专门卖小吃点心的,嘿嘿,打发打发一些急着赶路的客人,三位爷怎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小牛哇,快来把爷儿们的坐骑牵到厩里侍候去。”
说到后句,他己伸长了脖子,唾沫星子乱飞的向店里吼了起来。
楚云淡淡一哂,举步行人店里,上了楼,嗯,可还真不错,除了几付用盆景遮挡的雅座外,都是一问间隔着的小房,三人挑了两盆松尾藤后面的座头,点了几样酒菜,舒适的各自落座,由这里,正可以往下看到热闹的大街。
天狼冷刚用手揉了揉脸,道:“不晓得他们到了没有?”
楚云正望着大街,口里说道:“到明天落日时分,才是一月之未,很难讲他们是否来了。”
大漠屠手喝了口店小二方才端来的清茶,吐了口气道:“盟主,吾等是否明日即向大洪山进发?”
楚云颔首道:“计划如此,假如太晚了,后天一早去也行,反正时间上错不了,副盟主与严大哥他们,在下已经嘱咐过他们,在到达以后,于留居客栈外盖上本盟标记,以便寻找联络,晚上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大漠屠手正要说话,一阵隐隐的大笑已自间隔住的小房里传了出来,笑声尚夹杂着女人的哆音与尖叫。
楚云剑眉微蹩,没有作声,大漠屠手已眨着眼道:“嘿,这酒楼里还可以叫妞儿呀,这位仁兄大约又乐不可支了,你听他笑得可有多美……”
天狼冷刚正说一声:“干你屁事?”
又是几阵得意的笑声传来,而那出自女性口中的嗲音,却更媚荡诱人了。
忽然,楚云倾耳聆听了一会,眉字舒展的微微一笑道:“好个老小子,真是懂得偷野食啊……”
大漠屠手疑惑的道:“谁?盟主认识?”
楚云霍然站起,只道:“冷环主在此稍候,库环主,来,咱们过去,你一掀帘便进去将那狂笑之人抓出来,包管错不了。”
大漠屠手欣然站起,边道:“好,本座早就听着不顺耳了,正可教训教训这老王八蛋!”
楚云与大漠屠手向那间笑声传来的小房间行了过去,三不管的猛一下掀起了那厚锦的垂帘,立刻,一幅令人发噱的场面映入二人眼中!
一个又肥又胖的光头仁兄,正嘟着二张嘴巴,像吃奶似的向他身边一个妖烧的女人面颊上吻嗅着,两只肥手,也在不规矩的上下游动……
另一边。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却正视若无睹般独自喝酒吃菜,他身旁也有一个浓抹艳装的女人,但是,却冷落地坐在那里发呆。
那胖子,不错,正是大名鼎鼎的狐偃罗汉,那中年人,却正是剑铃子龚宁!
门帘被忽然掀起,狐偃罗汉尚自不觉,依旧沉醉在温柔乡中,剑铃子龚宁却面色一沉,转首望来——
于是,这位金雕盟爪环旗下的第一把高手,不由得满面通红,尴尬而惶恐的急急离坐而起,躬身行礼。
楚云一笑道:“免了。”
他的目光又投向狐偃罗汉,大罗汉这时也已察觉到有人进来,急忙抬头一看却与楚云的眼神接个正着。
楚云哈哈大笑道:“老哥哥,你真是又色又迷,老不正经,胃口还真好得很呢。”
狐偃罗汉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老脸火热,却厚着皮逍:“呃,伙计,这个,呵呵,这只是逢场作戏嘛,她已名花有主,呃,嘿嘿,俺却用不着这么守身如玉哩。”
他又忙着招唤大漠屠手:“啊哈,你也来了?老库,来来来,要不要也找个娘们乐一阵子?呵呵,须知良辰易去,青春不再……”
一面说,这位独脚巨枭已急急抓了一把碎银塞在两个女人怀中,连推带拉的送出门去。
大漠屠手向龚宁挤挤眼,低声道:“好小子,看本座回去不告诉怡如.一离开眼,你就不老实了……”
“怡如”,是龚宁尚未过门的妻室,二人可恩爱得紧,只等龚宁一回拐子湖,便准备迎娶了,临行之前,那位多情的姑娘,还特别要求大漠屠手对他的这一位多加照顾与管束哩。
剑铃了龚宁自来不喜言词,这时急得一张脸通红紫涨,忙着解释,却又越说越糟,窘像可掬。
楚云露齿一笑,拍拍龚宁肩头,道:“别急,有在下为你作主,男人嘛,在外面稍微拈花惹草是免不了的,只要不当真,不过份,也无伤大雅,在下往昔也同样的风流过一阵呢。”
狐偃罗汉正好回来,闻言大笑道:“可不是么,要不然怎么会叫浪子?你别假正经,俺只不过解解闷罢了。龚老弟的那一个也是俺代他叫的,他可真老实,连一根指头也没有动人家,呵呵,将来准是个老实丈夫,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楚云摇摇手,道:“别乐了,在下之事可曾办妥?”
狐偃罗汉怪叫道:“你把俺看成何等样人了?俺岂是如此不负责任,贪图安乐之辈?要不办好了事,俺怎敢到这里寻欢买笑?”
楚云笑道:“说来听听看,都买了些什么聘礼?”
大罗汉翻翻眼睛,咽了口唾沫,有板有眼的道:“嗯。
你听着:鸳鸯被面十六张,芙蓉绵帐二十幅,全套枣木桌椅十二套,绞罗缎五百匹,精绣各种花卉软鞋一百双,丝织枕头两百对,檀林雕花箱柜五十个,上好香粉胭脂三大束,龙凤喜烛八十对,另加凤佩霞冠十六件……”
大漠屠手睁大眼睛,喃喃的道:“有……有多少人要成亲?一百对还是两百对?”
楚云亦失笑道:“买这么多作甚?足可用十辈子了……”
狐偃罗汉又接着念:“雌雄骏马配以镶珠饰玉鞍辔各二头,红罗彩帕一千条,燕窝三百斤,鱼翅三百斤,上好熊掌四十只,百年老参六十盒,金钗玉环各十幅,白金嵌翠耳坠分福禄寿喜成四件,外加附有三层纯羊毛缕绣金丝‘蜜’字团的并蒂绵榻一张。”
楚云咽了口唾沫,道:“这许多东西,老兄,你都在哪里买的?”
“洛阳城,历代帝王之都。”大罗汉平板的道。
楚云向四周看了看,道:“可真不容易,东西可安置好了?”
狐偃罗汉叹了口气,道:“是的,包下来一家客栈,整整装了二十大车,双辔的。”
剑铃子龚宁在旁恭谨的道:“洛阳城虽然繁华富足,物品花式极多,却也几乎被弟子等搜购一空,忙得店铺老板东奔西跑,周转凑集,当时可委实惊动了不少的人。”
狐偃罗汉一屁股坐下,龇龇牙道:“老弟,他们还以为是哪位王公大臣娶媳,有的更怀疑皇帝老儿在招驸马呢,嘿嘿,俺忙了这么一场,出来散散心该不算过份吧?”
楚云大笑道:“谁说你过份了?老兄,你真是能干之极,过几天容愚弟好好请你吃一顿,再到姑娘那里散散心。”
大罗汉眉开眼笑的道:“真的?”
“当然。”楚云拍拍他肥厚多肉的肩膀,靠着坐下,这时,门帘又被掀开,天狼冷刚已迈步进来,朝二人招呼了一番,他身后跟着的堂棺将酒菜也搬了进来,放在桌上,天狼冷刚呵呵笑道:“本座就听到是严兄的声音,怪不得盟主要老杀才进来抓人出去打一顿屁股哩,好了,本座顺便将我们自己叫的酒菜也移过来了。”
狐偃罗汉抹去额际的汗水,笑道:“呵呵,嘿嘿,倒叫冷兄见笑了。”
天狼冷刚看着他,摇头道:“这有什么可笑之处?男儿哪个不风流?何况,说句老实话,严兄两眼水汪汪的,双颊红喷喷的,嗯,早就是运走桃花之相……”
大罗汉得意的道:“走桃花运倒未必尽然,不过么,俺还可算不太老就是了,青楼艺女,窑子姑娘,见了俺却也顺从得紧呢……”
他又转头对剑铃子龚宁道:“是吧,小龚?”
龚宁尴尬的一笑,呐呐难以出言,楚云招呼各人就席,开始吃喝,边嗤道:“这真是不成世界了,老不认老,小不承小……”
狐偃罗汉呸了一声道:“谁老了?俺还不到五十岁,哼,你竟也教训起俺来了?稍待在无人之际,俺非要以兄长之位请出家法惩你一个不敬之罪不可………
就这么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日已偏西,四人才结清了酒账,面孔红红的步出酒楼。
席上,楚云已三言两语讲过了自己追捕白羽公子及萧韵婷失败的经过,狐偃罗汉想多问两句,却又不敢唐突,不一会,龚宁已牵过二人的坐骑,漫步向狐偃罗汉所包租下来的客栈行去。
柳树关的街道异常宽阔,街面全是大青石铺就,坚实而整洁,两旁店铺林立,百货杂陈,应有尽有,在这将要掌灯的时分,街上的行人却更多了,看去有些拥挤的感觉。
走了盏茶光景,在转进一打横街之后,已可看到一家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这家客栈不大不小,独墙独院,外表看去,极为安静雅致,倒不失是个好住所。
红灯笼已点了起来,上面“六顺居”三个字十分清晰,灯笼旁边的墙壁上,却堂堂皇皇的挂着一块深棕色的皮盾,皮盾上,赫然雕着一只骏猛振翼的金色巨雕!
大漠屠手又转头向左边一瞧,嗯,那边的墙壁上,敢情也有一个同样的标志悬挂着,一左一右,真是美妙极了,威严而沉雄!
剑铃子龚宁跟着瞧去,不由低呼道:“仇副盟主等人也到了。”
楚云尚未及说话,狐偃罗汉已凑在他耳边道:“伙计,在江湖上混,自己帮会的独门标记,都悬示在不易为人察觉的地方,而且,多是极为寻常之物,哪有像你们这样大刺刺的堂而皇之的?龚宁又不听劝,非要挂上这劳什子……”
楚云微笑道:“老兄,这就是金雕盟的无畏传统!”
他一语未毕,客栈的大门已被打开,一群黑衣豪士,已蜂拥而出,齐齐向楚云躬身行礼,为首者,正是那气度雍容,棱棱自威的金雕盟副盟主——紫心雕仇浩!
紫心雕身旁,分立着凌霄堂堂主狂鹰彭马,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三人身后,则是黑白双驼、八大斧三人,及其他二十余名弟子。
楚云连道辛苦,一一与各人热切握手,到最后,一个庞大的身影已伸开双臂抱住了他,哭兮命的道:“主人,哈察该死,哈察不该多喝了酒,来不及与主人随行,但是,主人为何又不叫醒哈察呢?”
这高大雄伟的汉子,正是那蒙古的红带金牛武十,忠心耿耿的哈察!
楚云豁然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这么大的人还舍不下一场小别么?
别让兄弟们看了笑话!”
紫心雕仇浩跟在一旁,含笑说道:“盟主近月来的经历,皆已由季护卫一一群述,老夫等人未参与其事,实在有愧!”
楚云愉快的道:“副盟主客气了,汗颜的应该是在下才是,为了己身私仇,却累金盟上下劳累不安,在下只望此问事了,便回转绥境拐子湖……”
狂鹰彭马仔细端详楚云的气色,缓缓的道:“盟主这些日子消瘦多了。”
楚云大笑道:“大约是心事大多之故吧!”
众人闻言之下,皆不禁失笑,笑声中,快刀三郎季铠已偕他的老搭档——煞君子盛阳二人双双拜倒。
楚云急忙扶起二人,关切的道:“盛阳,伤势养好了未?”
煞君子盛阳一挺胸,郎声道:“启禀盟主,弟子,旧创早愈,累得盟主垂怀牵挂,全是盛阳无能所致,日后乞望能以弟子热血肝胆,为盟主誓死效命!”
楚云欣慰地拍拍手,目光一转,已看见儒衫飘拂的五岳一剑班沧正倚门而立,含笑相见,班沧身后,则正是银青双龙昆仲二人。
楚云大笑连声,抱拳道:“在下早已料到班兄与向家二兄会至此相晤,果然不出在下妙算也……”
五岳一剑尔雅的还礼道:“数月未见,班沧实深怀念,向家兄弟,更是日恩夜忆,渴望一晤,楚兄江湖纵横,又见清瘦了。”
楚云摸摸自己面颊,无可奈何的一笑道:“心思索系,安能发福?班兄,赤骑追风骆森兄与紫袍铜拐公孙兄大约正在忙着双百谷内之金砂吧?白衣秀士陶兄伤想必也已痊愈了?”
班沧笑着道:“正是,承蒙楚兄关怀,陶兄内外创伤皆己复好如初,而且,他正在里面亲自为楚兄燃起玉鼎檀香……”
楚云神色一沉,回顾左右:“季铠,盛阳何在?区区琐事,为何竟劳动陶侠士?”
快刀三郎季铠,煞君子盛阳二人急忙肃立,尚未答话,五岳一剑班沧已忙道:“楚兄切莫过责所属,这事乃陶兄自愿,他是千求万求,二位护卫却他不过,只好应允,陶兄实已无法报答吾兄救命之恩,只有在这些小事上略表心意了……”
楚云不以为然的道:“陶兄如此,在下委实过意不去,你我相交以诚,互待以义,只要两心真挚,又何需在乎救命不救命呢?”
这时,银青双龙踏前一步,齐齐向楚云长揖,楚云连忙回礼,并且深沉的道:“本盟所属,扰居贤昆仲府第多月,情谊所在,楚某不敢言谢,此等隆情厚谊,且容楚云长记心头!”
银青双龙连道不敢,金髯客毕力已大步行来,低声道:“闻说盟主此去大洪山乃是求亲,本座预贺盟主新喜。”
楚云握住毕力双手,低笑道:“领谢了,八大斧中的古炎、司马卫二人,五福客栈内养伤以至向家昆仲府第,就未再见,他三人可好?”
毕力笑道:“这两个小子本座派有专人招料,一路慢行,怕盟主记挂,未敢禀报,他二人一身横肉,要死也死不了。”
楚云颔首道:“八大斧乃属羽环麾下,忠勇双全,梁又君已去,你可要好好照顾其三个,唉,在下实对又君不起……”
金髯客毕力听到自己战死旧属之名,不由一阵怆然,却讥警的道:“盟主大喜之前,尚乞勿忆过往之事,英雄豪士,不战死疆场,又有何勇之谓?”
楚云怅怅笑道:“不错,又君既属英雄,更是豪士紫心雕仇浩大步来到,道:“盟主,且容吾等进房详谈如何?”
楚云点头,招呼各人行向大门之内,经过一个宽大天井,绕行回廊半圈,已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一栋精致幽雅的廊房中。
店小二张罗过茶水匆匆退出,楚云向房里打量了一下,只见这问布置不俗的厅室内,现在却堆满了箱柜绸缎,拥挤不堪,狐偃罗汉咧唇笑道:”实在摆不下了,只有借用伙计你的行宫,这家客舍虽也不小,俺们到了这多人马,东西只得挪动一下,大约他们是照俺的话做的,俺已嘱咐过,若再有人来,便将东西搬到这里,空出房子给人住………
楚云一笑道:“谁日不该?”
大家将就着坐下,互相述说着近月来的各项经过,紫心雕仇浩他们当然是生活平静,乏善可陈,因此,都是听着楚云的讲述,空中毫无喧哗。
楚云一一简要说完,未了,他道:“此次至大洪山,当然是以和为贵,或者,大洪山上下对吾等会加以考验,甚至明着讽辱,若在忍耐之限内,在下尚请各位看在下薄面予以容让,在下明白,这要求是不该的……”
紫心雕仇浩启口道:“此乃顺理成章之事,正应如此才对.怎算不该?在情谊上说,吾等既对盟主尊仰,自要如此,在公论上说,盟主之言行全盟上下皆须一律尊从,当然更无非份之虑,盟主只管放心便了。”
这位老人向左右一看,沉声道:“凡我金雕上下,都已听及盟主方才训示,若有任意行动,违及大计者,毋庸多言,自行了结谢罪!”
说到后句,更是金石铿锵,一字一顿,楚云想要开口,却又不便再说什么,只有向室中各人深沉一笑,那一笑中,已包含了他的许多心意。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举起杯子啜了口茶,忿道:“大洪山左拐子宋邦倒是很识时务,就怕那鬼狐子黎奇从中作梗,这个老家伙,闻说,脾气恶劣得很!”
五岳一剑班沧轻淡的笑笑,道:“鬼狐子黎奇性情的确古怪,又硬又强,七年前在下曾与此公见过一面,言谈形态之间,此公虽然雍容豪迈,狂做之气却流露眉宇。”
大漠屠手蹩了一下眉,却忍不住道:“给他点颜色看,他就狂傲不起来了。”
紫心雕仇浩看了大漠屠手一眼,大漠屠手装着未见,举目望向屋顶,天狼冷刚见状之下,忙笑道:“话虽如此,可千万鲁莽不得,老杀才一向动粗动惯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真是要不得!”
楚云有些好笑的撇了撇嘴,道:“吾等见机而行吧,只是大家莫忘了在每一步棋移动之前,都与在下或副盟主研讨一番再作决定。”
于是,各人又谈论了一会,因为中饭吃得太晚,紫心雕等人也已用过晚膳,此刻大家都不觉得饿,掌灯不久,便已纷纷辞出,各自休息去了。
狐偃罗汉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龇牙一笑道:“乖乖,你们这一帮子规矩可还真大,看不出那仇老儿说话客气,性子却是这般火辣无情。”
楚云手扶着门框,笑道:“这也是金雕盟的历代传统,公私分明,老小子,你开了眼界了吧?”
大罗汉勃然大怒,尚未及吼叫,楚云已“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也将狐偃罗汉的胖身子隔开了,他轻松的笑笑,向里间叫道:“季铠、盛阳,你二人去休息吧,别忘了转告陶光兄,请他不要再麻烦帮着为在下整理各室礼物了,晦,这屋里好香,玉鼎之中,檀香未大约放得不少……”
大洪山。
山高千仍,峻陡拔耸,群峰会叠,谷深涧幽,方圆数百里,林茂幽幽,是一处藏龙卧虎之地。
不错,名震江湖,威扬武林的“大洪二子”,便居于此山之内,大洪二子掌握着两湖黑自道的命脉,也是唯一的发号施令者。
楚云等一行四十余人,押着二十多轮双辔篷车,已于前日通过三阳店,今天,他已浩浩荡荡的来到大洪山麓。
仰望大洪山雄伟壮丽,有如一个擎天巨人,顶九霄而立大地,气势磅磷中,别有一股浩然之气。
楚云一马当先,双眼凝注,低喃道:“嗯,山水灵秀,难怪能蕴孕出如此美人,风目女,我来了,三月之期,可准得很吧?”
狐偃罗汉一只小眼左溜右看,半晌,他指着右侧方一座突拔的高峰道:“兄弟,那座突出群山之上的高峰,大约便是黎丫头告诉过你的‘归来峰’了,啊哈,你己归来,这丫头片子却为何尚不归来?莫不成她还没有看见么?这伟大浩荡的求亲行列?”
楚云咬着嘴唇向周围看了看,他们的前面,是一条宽敞的大道,直达山脚,登山之路隐遮于一片树林中,看得不甚清晰,除此以外,虽有几条樵径小路,却非是他们这庞大而笨重的队伍所可以通行的了。
狂鹰彭马越众上前,一双火钻般的眸子闪闪发光,他低沉的道:“盟主,大洪山乃鄂境第一险地,更属大洪二子的总坛所在,吾等堂皇而来,他们没有觉察不出的道理,但是,此刻,却为何没有一人出来招呼传报?不论对方怀意如何,照常理讲,都不该如此静寂?”
楚云心中急快的转着念头,半晌,他平静的道:“不错,在下也有同感,依目前情形看,这些朋友们似乎不大对劲,嗯,像是没有亲善之意!”
狐偃罗汉手搭凉棚,向左右一瞧,口中嘀咕道:“奶奶的,莫不成这些小子们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字刚才自他口吐出,前面林丛之内,已倏忽飞起十六只银铃响箭,每只响箭羽尾都系着五彩缤纷的绸带,像一蓬突然爆开的烟花,成为一个美丽的半弧,向天空摇曳升起。
楚大微微一笑,逍:“嗯,这是何意?”
狐偃罗汉呵呵笑道:“好了,大约一时还坐不了蜡,此乃大洪山恭迎贵宾之礼。”
说话间,一片急骤的马蹄声已传了过来,不一会,六十余骑出现在众人眼前,正转过那片树林,飞奔而到。
随着这批骑影出现的,在众人百余丈外,无论是草丛,树下,岩旁,洼地,都站出了无数蓝色劲装,蓝中包头的彪形大汉,他们仿佛来自地底,尤声无息,但是,每个人的武器上,却俱皆飘拂着一根彩带。
紫心雕仇浩深沉的笑了,道:“盟主,大洪山的排场真不小呢。”
大漠屠手却有些不大服气的哼了哼,低声道:“咱们的威风也不稍弱……”
楚云已将目前的形势极快的做了一个推断,他想:“大洪山现在所摆出的场面,应只是一种算为隆重的江湖迎宾之礼,至多也仅有着威震来人之意,嗯,他们的武器上都扎着彩带,可见并没有大兴于戈之心,最少,在目前没有。”
天狼冷刚肥壮而向横里发展的魁梧身躯,已在这片刻之间,在行列中自头至尾溜了一转,自然,他是在暗传戒备之令。
来骑已经迅速接近,为首之人,是一个独眼、独耳、独臂的五旬老人,他穿着一身金银二色的线织绵袍,锦袍的色泽夺目,在阳光下闪烁生辉,然而,这身衣衫与他那狰狞而丑恶的面孔相衬.却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失调印象。
他右边,是位肥胖而高大的中年人,土布衣裤,带着几分野气,五官却生得极为细小,模样儿有些与狐偃罗汉相似。
二人之后,一位慈祥的长髯老者,正向楚云含笑,这位长髯老者,不是别个,乃是与楚云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洪山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
跟随在三人右侧,五匹棕色大马一字排开,楚云一眼就已瞧见最右边的一位,他熟悉得很,那是大洪山土字舵舵主一竿叟掌凌,掌凌的左臂软软垂下,看样子,已经残废了,多日前,大柳坪一战的遗迹啊。
掌凌之上,端坐着那面目清癯的红衣客——火字舵舵主丹狼李穆,李穆之上,则是白鹤冯逸,水字舵的舵把了。
三人神色各异,一竿叟掌凌冷沉淡漠,毫无表情,丹狼李穆拘谨而矜持,白鹤冯逸则亲善的向楚云微笑着,另两位,则无疑乃五舵中金、木二舵的首要了,立骑于五乘之前者,头发稀疏,面孔焦黄,正迷着眼,微启唇,露出几颗大板牙向这边打量,不时的向他身旁的一个有酒糟鼻子的六旬老者低语,这两位,那面孔焦黄的,果然是大洪山五舵之首,金字舵舵主“擒魔掌”贺广济,有个酒糟鼻子的,便是木字舵舵主“马索圈魂”聂恩。
狐偃罗汉低悄的在楚云耳旁先为他指明了,又匆忙道:“潘世名前面的两个老小子,尤其是那身只剩一半的怪物,是个不得了的角色,他就是大洪山三堂的首席人物,万喜堂堂主,号称‘苦伶悲者’,那呆头呆脑的胖子,也切勿小看了他,大洪三堂他也能敬陪未座,叫游煌,人家都称他
‘狮王’。”
正说着,对方的人马已完全立定,大刀铁戟潘世名越众策骑上前,抱拳长笑道:“大洪山三堂五舵,率本山帮众三百名,恭迎金雕盟楚盟主以下各位豪士莅临。”
楚云连忙还礼,尔雅的道:“敝盟上下,受此宠待,实觉汗颜不安,能有三两兄弟,几杯茶水陪赐,已经足够在下等受用了。”
大刀铁戟潘世名豪迈的道:“楚盟主过奖了,敝山二位当家因有要事在身,未克亲迎,尚请楚盟主恕过,这里,且容老夫为阁下引见敝山各堂舵首要。”
说罢,潘世名左手伸出,那独眼,独耳,独臂的老人单举只手,沉稳的道:“大洪山万喜堂首席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
胖大汉子呵呵一笑,抱拳道:“狮王游煌,呵呵,忝掌大洪山第三堂:“百禄’。”
其余五舵,亦依次报名道号,轮到一竿叟掌凌,他干瘪的嘴唇翁动了几次,面孔冷煞,良久没有出声……
苦伶悲者关宿生哼了一声,独目中寒芒暴闪,像一柄利刃般追注向一竿叟掌凌面上,于是——
这位大洪山土字舵舵主吸了口气,低弱的道:“大洪山土字舵舵主,一竿叟掌凌。”
楚云赶忙含笑抱拳,又将己方各人一一介绍了,狮王游煌望着狐偃罗汉,咧着大嘴笑道:“严兄,本座早已闻及严兄大名,传说阁下与本座生像近似,本座原先还不大相信,今日一见,呵呵,真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狐偃罗汉皮笑肉不动的笑了笑,道:“这却有辱游堂主盛名了,俺只是个江湖龙套角色而已,多年来一事无成,异日尚望借着这点关系沾沾游堂主的光彩……”
表面上土头土脑的狮王游煌,骨子里却是精练老辣无比,闻言之下,摸了摸下颔的肥肉,道:“好说好说,只怕本座在三江五湖之中,尚比不得你阁下来去自如哩……”
这句话,明褒暗贬,无形中说明狐偃罗汉独脚大盗的身份,大罗汉却毫不动怒,龇着牙道:“雕虫小技,赖以糊口罢了,怎及得上游堂主的大进大出?哈哈哈……”
狮王游煌不由胖脸一热,有些挂不住了,大刀铁戟潘世名早已听到他们两人在那里唇枪舌剑的来往不休,这时连忙岔道:“游堂主,你与严兄非但生像相同,言谈形态亦极多类似之处,呵呵;果真俱是江湖豪雄,彼此全属难遇奇材……”
此刻——
楚云正与大洪山各堂各舵的首要寒暄完事,苦伶悲者关宿生眨眨他那只冷厉的独目,回首道:“潘堂主,我们应该恭请盟主等各位迸山了。”
楚云忙道:“不敢。”
在大洪山三堂五舵的陪同下,一行人马车轮,浩浩荡荡的向前路驰去,不要多久,就是登山之道了。
阳光洒照着,山深林翠,己到秋日,尚无秋景,一切都极为平和,但是,始终都会如此平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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