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人不饶我安能饶人
第二天的清晨。
这是个美丽的天气,太阳已经自地平线下爬起,金黄色的光辉普照大地,百鸟争鸣,露珠闪莹,空气清新得像似刚刚挤出的牛奶,香香的,甜甜的,在薄薄游动的轻雾中,有一股令人神爽心抬的感觉。
在那条前日分手的叉路上,楚云正闲散的坐在一片斜坡的突起处,凝神在沉思着什么,毫无目地的逐一抛掷着手中的小石子,他的坐骑却温驯的在山坡下低头吃草,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与安详。
天刚拂晓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这里,他惟恐误了与黎嫱及狐偃罗汉会面的时间,现在,看情形,显然是他来得太早了。
又呆坐了一会,太阳已爬高了一大段,光度也比较炙热起来,楚云无聊的站起,目光向左面的叉路遥望了一阵,那条路上却静荡荡的,连条人影都没有,他懒懒地伸了伸腰,微微打了个哈欠,是的,这两天来,也真够苦了,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只是,却也庆幸多少有了点收获呢。
他揉了揉面孔,脑海里又不期而然的回忆起前天夜里的情形,于是,他残忍的笑了笑,在他这笑容的深处,楚云自己心里明白,却有着无可言状的悲哀,是的,近来的一切,总括说来,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怎么他们还不来呢?”
楚云尽力忘掉盘旋在脑中的回忆,又焦虑的望向来路。
在这三天里,他才觉得自己是如何离不丹黎嫱,如何舍不下这有着一双美丽风目的少女,是的,在受尽了创痛之后,才会感到抚慰的可亲,在失去了爱后,才会觉得另一份爱的珍贵,一个正常的人,或一个超人,都不能没有情感的滋润,哪怕是一滴一点都好,何况,楚云却又得到了这么多,多得够他醉了。
他有些烦躁的再坐下去,随手拔一根小草在手中揉弄,心里却老是平静不下,在这时,他几乎已经忘怀那凤目的少女亦曾有着一身的武功,好似他已变成一朵稍触即碎的花儿一样。也许,楚云没有想到,黎嫱纵使变成一朵花,却也定然是朵带有刺儿的玫瑰呢。
正在烦闷的焦虑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遥遥传来,楚云赶忙站起来,期盼的望向前方,他心中在高兴的想:“哼,待会小嫱这妮子来了。非要重重的罚她,嗯,要罚一千个吻,不,太少了,要一万个才行——”
心里想着,嘴唇仿佛已接触到了那两片柔软滑腻的樱唇,鼻管中也隐隐飘散着那股熟悉而又甜蜜的白兰花香气……”
于是,蹄音更近了,也更急了,急得好像有些失常。
楚云凝眸注视来路,片刻间,两条骑影已显了出来,迅速向这边移近,迅速的几乎像在飞一样。
尽管尘土漫天,马行如箭,楚云只要一眼已可看出,那前行者正是他念念不忘的意中人——凤目女黎嫱,后面紧跟着的,不是那胖大的狐偃罗汉是谁?
他长长吁了口气,释怀的坐了下来,愉快的吹了声口哨,喃喃自语:“好个黎丫头,看我放得过你,你再快赶来,也算误了时间,哼,过了时间便得罚,罚一万个甜甜蜜蜜的吻……”
真挚的笑意又在楚云面孔上展开,但是,当他的目光再度投向来路的骑影时,那始才洋溢在面孔上的笑容却摹然冻结了——
黎嫱虽然骑在马上,倒不如说伏在马上来得贴切,她一身浅蓝色的紧身衣,左肩肿上印浸着一片殷红,披风也破裂了一大片,俏脸儿煞白的,呼吸十分急促,而那片殷红,楚云只要一眼即可判明——那是血渍!
狐偃罗汉紧紧策马尾随于后,满头大汗如注,全身衣衫破碎不堪,血迹斑斑,大嘴张着,气咻咻的直喘,口里喷出的,不知是隔夜的雾气还是肚子里的怒气,模样儿可狼狈得可以。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在楚云脑中打了一转,那两匹飞骑已泼刺刺的直奔到山坡之下,楚云如电般闪掠而落,双臂舒展,已分别将黎嫱及狐偃罗汉挟下马来,那两匹无主的坐骑,却一直狂奔出十多丈外始缓缓地拿稳步子停住。
黎嫱全身偎在楚云怀中,颤抖的叫了声:“云……”
那只美丽的丹凤眼儿,已疲惫而孱弱的闭了起来,狐偃罗汉一翻身站在地上,大口喘了几次,哇哇怪吼道:“老伙计,这次俺可栽了,他奶奶的可真够狠,王八兔子贼,神仙老虎狗,他娘的一窝蜂全往上涌,俺死活都是这付臭皮囊,可恨这些狗操的却连黎丫头也不放过,照样是二三十人打一个,俺闯荡江湖二十年以来,尚是第一次吃这种瘪,他奶奶的,气煞俺也……”
楚云呼哨一声,唤过自己的双日驹,摘下鞍旁悬挂的水囊递给大罗汉,边沉静的道:“老兄,静一点,先别动肝火,喝口水养养神,慢慢将经过说一遍,别急,顺了气从长计议……”
狐偃罗汉大叫道:“俺气都气疯了,还喝个鸟水,倒是黎丫头先润润喉,奶奶的,千不该,万不该,都是俺不该,叫黎丫头陪着俺受这活罪……”
楚云淡淡一笑,拿着水囊,小心翼翼的喂着黎嫱喝下两口水,又轻轻为她拭去额际的汗珠,缓缓将她平放在地上。
狐偃罗汉早已在鞍袋里寻着楚云的酒壶,仰起脖子牛饮似的灌下了一半,抹抹嘴角残渍,口水垦子四溅的孔道:“伙计,俺真对不起你,叫俺弟媳陪着挨刀子,你说说看,他娘的天下还有没有公理?就是死不要脸,也不是这种不要脸法呀!五十多人对付俺两个不说,其中更有近十名武林高手,这算他奶奶的什么打法?本来俺不在乎,苦却苦在黎丫头身上,她为了助俺就不肯先逃……”
楚云轻轻一拍狐偃罗汉肩头,温和的道:“先别生气,老兄,他们是谁?”
狐偃罗汉双目似欲喷火,咬牙切齿的道:“妈的,除了五雷教那些杂碎,还有谁会这般卑鄙无耻?”
楚云毫无表情的眨眨眼,又蹲下身子为黎嫱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然后,他生冷的道:“是哪些人?现在何处?”
狐偃罗汉咽了口唾沫,愤怒的道:“有俺那死冤家活对头,五雷教的五教头迅雷手康仰山,还有他的义兄四教头扬雷手白广,三教头黑雷手韩独,紫杖震天包洪鸣,另外,再加上五雷教里三名执事,再凑上一个阴魂不散的半面鬼使皮昌,率领了五雷教下爪牙四十余名,就这么当仁不让,恬不知耻的围攻了上来……”
楚云冷静的点点头,道:“怎么碰上的?”
狐偃罗汉喝了一大口酒,道:“自从前日与你在此分开后,俺便和黎丫头开始追寻那白羽公子等人下落,找了两天,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摸着,举凡是村镇庄集,山野林泉,俺们都探询过了,黎丫头又心软,满想找着了擒回要你欢喜,又怕自己忍不下这颗心,在没有线索之下,俺们便准备回程与你相聚,却不料赶路到半夜,竟在一片树林前遇了他们那帮杀千刀的畜性,奶奶的,老弟你明白俺这脾气,反正仇已结了,早晚都得干他娘一次,俺也懒得罗苏,两句话不对劲,俺就势弄翻了他拦路的四个混蛋,不想这一打,却打出了继漏……”
楚云没有插话,却将目光移到黎嫱那苍白的脸蛋儿上,她胸前轻轻起伏,好像已轻人睡,其实楚云明白,她正在听着呢。
狐偃罗汉又似黄河决堤般哇啦哇啦的道:“谁知道越打越多,原先只有康仰山这老王八一个人出面,后来满树林子直往外冒人,俺一看,心可凉了半截,对方非但早有预谋,甚至连那扬雷手白广与黑雷手韩独都在,他们几个的几手三脚猫本事,俺肚里清楚,可真不容易对付,以一对一俺不含糊,但要一起上俺就难敌了,谁知道黑影里一齐他娘的鸡毛子怪叫,半面鬼使皮昌这龟孙却不晓得也自哪个鸟洞里钻了出来,俺心里一紧,正想冲了出去,不料黎丫头竞胆大包天,先向半面鬼使杀了过去,俺深恐这妮子有失,忙着跟上,嗯哈,这一下可好,恰巧就陷入了对方重重包围之中!”
楚云微微一笑,道:“小嫱,你太任性了。”
躺在地上的凤目女,眼皮动了动,似嗔似娇的哼了两声,纤细的身躯微微一扭,好似在生气呢。
楚云爱怜的摇摇头,神态中流露出无限关注依恋,大罗汉又乘着空档牛饮了两口,愤怒的道:“俺刹时只见人头汹涌,刀光如雪,他奶奶的可真够歹毒,招招式式皆向俺黎丫头全身要害下手,俺咬着牙与黎丫头并肩抵抗,苦战了一个多时辰,结果总算他们失着,人多手杂,自己缠挡住了自己,俺拼着这条老命挨了几下子,护着黎丫头抢上坐骑突围而出,跑到天光,才晓得她也挨了两刀,这丫头却好生硬朗,一路上半声不吭,任那鲜血淌了一身……”
楚云轻沉的道:“一定是你们沿途采访白羽公子等人露了行迹,被五雷教属下眼线发觉,而老兄你这生像打扮,天下又只有一家,别无分号,五雷教恨你入骨,定是不会善于罢休,自然要即时召集人马,预谋围截于你,不过,奇怪的是,五雷教势力乃在沿海一带,却又怎会忽然伸展到此地来了呢?”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或者是巧合,否则.便是他们另有图谋,适逢其会罢了。”
狐偃罗汉向来路吐了一口唾沫,仍然气咻咻的道:“管他娘的怎么会事,俺们便在这里等着,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道行,那赖皮的战法还能用得几次!”
楚云冷冷的道:“他们曾经追赶么?”
狐偃罗汉颔首道:“追得可急哩,可惜他们上马晚了一步。再加以俺故意声东击西,引他们多转了两个圈子,才险险被俺跑掉,不过,据俺推测.他们必会追来,而且,时间山将不会隔得大久……”
楚云没有回答,走到自己坐骑之旁,取出一个檀木小盒,及一卷洁净绷带,用水囊里的饮水先为二人洗净伤口,再敷上药,细心的为他们包扎妥当,在包扎中。他缓缓的道出自己这两天来的经过,说得很简单,不过很扼要,未了,他深沉的道:“希望五雷教的朋友不要逼人太甚,血,流得太多总是不好的,但是,他们如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我说过,流人血者,人必流他血……”
狐偃罗汉吁了口气,道:“兄弟,只要宰几个元凶首恶,也就罢了,俺是说,若他们来,手下可别太过狠毒了啊。”
楚云闭目无言,狐偃罗汉想了一想,又道:“老伙计,俺在想……你对付那白羽公子与萧韵婷,好像,好像有点太辣手,一刀一个,岂不落得干脆痛快,何苦要这对好夫淫妇受那么多罪?自己在心里不也是存了个疙瘩……”
楚云缓缓睁开眼,眼里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冷漠的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伤身之痛,蚀心之苦,这一切的一切,老兄,与他们所受的惩罚来比,已是太便宜了。”
狐偃罗汉抽动了两下那小小的鼻子,使劲揉揉胖脸,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真诚而但然的道:“兄弟,或者你对,俺只是站在另一个观点上做个劝慰罢了,其实,俺对这两个人的痛恨,只怕比你差不了多少……”
他停了停身,向来路观望了一阵,又道:“兄弟,俺到前面探探,你可得小心伺候着黎丫头,假如五雷教的小子们果真来了,恐怕又得忙上一场。””
楚云微笑点头,狐偃罗汉已吱牙一笑,一摇三摆却又十分快捷的飘然离去,粗壮的背影,显得有力而强悍。
缓缓的,楚云蹲下身子,轻轻摸向黎嫱那虽然苍白,而滑嫩依旧的面颊,黎嫱仍然闭着眼睛,却将面庞转向一侧。
楚云微感一怔,低沉的道:“小嫱,不高兴了?”
黎嫱沉默了一下,悄细的道:“我敢?”
楚云笑了,温柔的道:“别孩子气,小嫱,你知道这三天来我多想你?真想疯了,小嫱,我实在舍不得离你一步……”
黎嫱慢慢睁开她那一双清澈中又微带朦胧的眼睛,竞毫不闪眨的凝视着楚云,过了一会,她才幽幽的道:“想我?
未必吧,看见人家受了伤,不但不问一声,还数说人家任性,不先过来陪人家,却老是和假和尚东扯西拉……”
楚云体贴的抚摸着黎嫱的双颊,低声道:“小嫱,你别误会,我看见你身上染有血迹,心都要跳出来了,怎么会不关心呢?只是,小嫱,当我挟你下马的刹那间,我已看清楚你肩上的伤势只是皮肉受创而已,并不十分严重,所以我也不愿大惊小怪的吓着你,而且,我并没有离开你身边一步呀,我总要问明白到底是谁伤了你,也好找他们索回这笔债,情人,我宁愿有人伤害我,而不损及你的毫发,我宁愿你责骂我,而不愿你冒险犯难,小嫱,你该知道,假如我再失去你,在今生,我将永远看不到光明的日子黎嫱一骨碌滚到楚云怀中,用一条手臂缠在楚云颈项上,鲜红的唇颤动着,她半闭着眼在呢喃:“不,云,我死也不离开你,我们今生,来世,永远永远都是夫妻,都是伴侣,我们千百年都不会散,真的,千百年……”
楚云轻轻摩姿着她那波浪般浓黑的秀发,尽情的吸嗅着那一缕缕甜蜜的白兰花香气,沉缓的道:“还痛不痛?还气不气?还怨不怨?”
黎嫱温柔得似一头小猫般偎藏在楚云怀中,怯生生的道:“不痛了,不气了,不怨了……”
楚云悄悄在她的秀发中印上一个吻,握起她的柔荑,轻轻的在嘴唇边揉擦着,一丝丝的软绵绵的,那滑腻得有若半透明的象牙骨般的纤纤玉指啊……
“云……”黎嫱轻呼一声。
“嗯……”楚云回答着。
轻轻动了一下,黎嫱面色红晕的道:“哥,这是白天,又是在路旁,尽管这里很荒凉偏僻,如果被人瞧见该多羞人……云啊,让我起来,咱们俩好好聊聊,行不?”
楚云悄然道:“行,不过,我要亲一下。”
黎嫱摇摇头,羞涩的道:“现在不要,这是白天嘛……
哥,以后的日子正长,只怕你有一天会嫌我丑了,再也不愿亲我……”
楚云急忙道:“别胡说,我若有如你言,定遭雷劈电炙……”
黎嫱急忙捂住楚云的嘴唇,深挚而多情地凝注着楚云,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而当此时——
狐偃罗汉在远处俯身贴耳于地,忽然大叫道:“好他奶奶的一大群,老伙计,来也,来也……”
楚云悠闲的将黎嫱抱起,缓步来到斜坡之后,将她轻轻放下,温柔的在她额角吻了一下,沉稳的道:“小嫱,只准眼看,不准手动,当心你自己,我会找出那伤你的人来。
他所付出代价将会很大,小嫱,那不仅是相同的报偿。”
黎嫱深深的看着楚云,低柔的道:“算了,云,别为我沾染鲜血,真的,我原谅他们………
楚云微微一笑,道:“但是,他们或者不曾想到愿谅你。”
狐偃罗汉又向楚云叫嚷了一声,而这时,一片如雷的急剧马蹄声,已经清晰而骤密的传到二人耳中。
-------------
十九、板荡一剑雷寂风息
楚云丝毫也不紧张,他悠闲地向前行去,狐偃罗汉已迈步如飞的跑了过来,一按腰缠的“金狐尾”咧口笑道:“伙汁,俺看哪,这遭又得杀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了。”
楚云凝眸望向来路,道:“老兄,蹄声很急,显示着来骑的众多,也显示着他们的焦虑与仇恨,唉,人为什么老是想不透那死亡的痛苦呢?”
狐偃罗汉呵呵大笑,混身肥肉一阵哆嗦,引得他身上的创口抽痛起来,他又连忙皱着眉道:“身上一痛,就令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老伙计,你方才说得真是天真,若是人人都能想到死亡,人人都预知自己的命运,那么,天下定会太平多罗。”
楚云淡淡的道:“或者、也更混乱了。”
狐偃罗汉这时已看到左边叉路尘头大起,尘沙滚滚,一行铁骑,正风驰电掣般向这边狂奔而到。
他龇了龇牙,道:“奶奶的,这些王八小子还以为他们是追来的要俺的命哩,若是他们明白他们即将看到的结果,保险不会来了,至少,哼哼,不会来得这么急了。”
楚云舐舐嘴唇,道:“老兄,若非逼到头上,我们最好少杀,我实在不愿再闻到血腥气,真的,我不喜欢整日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死尸。”
狐偃罗汉搓搓手,迷着眼看向前面,点点头道:“有道理,这把戏俺也腻味了——”
在二人说话间,无数铁骑已杂乱的纷纷停下,又在起落不息的马嘶声中排开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极迅速而利落的,马上骑士都已抛镫落地,兵器出手,每一双眼睛俱是毫不眨动的瞪视着楚云与狐偃罗汉二人,空气紧张,如临大敌。
在包围着二人的骑士中,一个瘦小老者排众而出,他全身劲装,气度沉稳,双目冷冷的瞥了楚云一眼,却朝狐偃罗汉不屑的道:“老狐狸,阁下自来便是畏强凌弱,善于见风转舵,今日,老夫看你还能钻到哪个狐窑狗洞里去?”
楚云在这老者始才行出之际,已然认出他正是往日在龙口城栽了一次大跟斗的老相好雷教第五教头迅雷手康仰山。
他的话声一落,狐偃罗汉已嗤着鼻子笑了起来,皮肉不动的道:“康老小子,昨夜你八字生对了,不过,也只能算是给老爷爷俺搓了个背,算不上什么大不了,俺只认为俺做了二十年来的无本生意,够得上脸皮厚了,却不料老小子你更较俺厚上一层。”
迅雷手康仰山两撇山羊胡子一翘,怒道:“放屁!对付你这等鸡鸣狗盗之徒,也用不着讲究江湖规矩,姓严的,今日老夫就选择这块好风水地,为你料理后事吧!”
狐偃罗汉呵呵一笑,道:“好个孝子贤孙,你爷爷俺心领了……”
一个魁梧的身形一闪,语声低沉的道:“康兄,报仇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何苦再与这老狐狸嚼舌头?”
狐偃罗汉小眼睛冲着说话的高大老人瞥了一眼,嘻皮笑脸的道:“老包,你又来凑热闹了,昨夜你赏俺两棍,俺着实受用呢,呵呵,只怕今天要挨揍的可要换成你了!”
这身材修伟,面如重枣的老者,正是那紫杖镇天包洪鸣,他这时毫无表情的自鼻孔哼了一声,道:“严笑天,随你说吧,毒链叟易兄,飞叉圣手吕兄二人的血债,眼前你便要连本带利的偿还,只有取你这条狗命,才能以聊慰故友在大之灵!”
狐偃罗汉伸手摸着鼓腾腾的肚皮,连连点头,口中道:“对、对、为友谋而不忠乎?老包你这做人朋友的可真够意思,来,让俺也与你拉拉手讲和吧……”
紫杖镇天包洪鸣呸了一声,掀开长衫,他那成名的兵器紫色竹杖已现了出来,迅雷手康仰山微微一招手,围立周遭的四十余名大汉亦悄无声息的缓缓向前逼进,情势在刹那间紧张起来。
楚云一直没有表示什么,他淡淡的向旁边看了看,平板的道:“康仰山,带着你的属下与包洪鸣回去,这段梁子自今而后一笔勾消,互不相犯,你若照着做了,五雷教仍是五雷教,你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五教头,在下也可勉强放过昨夜的过节。”
迅雷手康仰山似笑非笑的干哼了两声,目光阴阳怪气的在楚云脸上转了两转,轻蔑到了极点的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岂有你插嘴说话的地方,胎毛未脱,挂了一口臭剑在老夫眼前也敢来现世?真是可笑之极!你会有这份光彩与老夫有着过节?乳臭小子,侍老夫清理了严笑天,再寻你师父讲话!”
一个背脊微驼,满脸疙瘩的六旬老人此时缓步行到,他一抹那风干橘皮似的脸孔,冷森森的道:“问这小子的大人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二人一骂一讽,可乐坏了大罗汉,他眉开眼笑的全身乱颤,心里在忖思着:“啊哈,这一下子五雷教乐子就大了,他们要知道了楚老弟是何等样的角色,只怕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乱打自己嘴巴,怨这张臭嘴胡说呢……”
楚云并没有十分动气,他倒背着手,闲散的道:“不论二位如何想法,在下总算把话都说明了,假如有了任何后果,至少在下在良心上可以不受谴责,现在,汝等究是欲和欲战?”
迅雷手康仰山气得满眼是火,他身旁背脊微驼的老人已斜着睨了楚云一眼,好像对方只是块木头似的:“乳臭小子,滚滚滚,别在这里丢你家大人的脸……”
狐偃罗汉撅着屁股走了两步,笑嘻嘻的道:“伙计,这位满脸骚豆子的老不死,就是五雷教的四教头,扬雷手白广,这老家伙使的是一柄九曲刀,昨夜黎丫头肩上那一下子,极可能便是他的杰作呢。”
楚云笑了笑,道:“四教头,你听见了?”
满脸疙瘩的老者——扬雷手白广,两只鼠眼一瞪,厉声道:“就算昨夜那女子为老夫所伤,你又能将老夫奈何?
哼!多年以来,老夫也不知教训了多少匪徒淫娃,也未见有人能拔下老夫一根毫毛!”
他正说到这里,一个尖锐而愤怒已极的语声已响自左面的斜坡上:“你胡说,谁是淫娃?你才是老不要脸……”
扬雷手白广气虎虎的转头望去,一个美丽的身段儿立刻影人眼帘,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蛋正冷如寒霜,丹凤眼儿一眨不眨的怒瞪着他,老实说,风目女那生气的模样,也是够迷人的哩。
狠狠咽了一口沫,扬雷手白广心中想着:“昨夜自己只晓得给了与狐偃罗汉在一起的那女子两刀,却未曾看清那个女子的年龄生像,哪知却是这般惹人喜爱,假如在白天,只怕早已下不了手,嗯,真个可怜生生的,一口水可以吞下肚去……”
狐偃罗汉瞧着白广那一双色眼,心中不觉好笑,他也听闻过这位五雷教的四教头素有季常之癖,却不料真个如此,于是,大罗汉龇龇牙,咧咧嘴,皮笑肉不笑的道:“喂、喂、姓白的你尽睁着一对鼠眼呆瞧个什么劲?你也不撒泡尿瞧瞧你自己那副尊容,他奶奶的真是姥姥不亲,舅舅了不爱,连鬼也吓得死——”
扬雷手白广惊然醒觉,急忙回首怒目瞪向狐偃罗汉,迅雷手康仰山亦代其掩饰的大叫道:“严笑天,拿出你的兵器,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
狐偃罗汉呵呵大笑道:“只有你们五雷教四五个教头仁兄才想阉了做太监,俺老严不是汉子是什么?真是笑话!”
紫杖镇天冷笑一声,已缓缓向后退出,占取了适于出手的位置与角度,另外一个面色蜡白,却蓄着三络黑须的白袍老者,正率着三个神情剽悍的中年大汉,远远站在各人之后,这老者不言不笑,一直没有动作,不过,自他阴鸷深沉的眸子里,却可看出这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靠在最右角,有个面孔两边迥然不同的老人正在仰首望天,毫无疑问的那必是半面鬼使皮昌!
楚云冷淡的撇了撇嘴,道:“白广,伤她的果然是你?”
扬雷手白广微微一窒,忽道:“便是老夫又待如何?莫不成老夫尚畏惧于你?”
狐偃罗汉笑得令人呕心的耸耸鼻头,道:“老白啊老白,你即将明白你已霉运当头了。”
楚云仍旧没有生气,缓缓的道:“白广,那位正是在下的未婚妻。”
扬雷手白广竟莫名其妙的感到心头一阵嫉意,他板着脸道:“便是你的老婆又得如何?”
楚云露齿一笑道:“你曾伤她,因此,我便伤你。”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扬雷手蓦然暴跳起来,大叫道:“好个乳臭小子,你的狗胆倒真不小,本教头多年以来向未曾遇过如此张狂之徒,好、好,你便过来与老夫较量看看,哼哼,只怕那妞儿是谁的老婆还不一定,小子,你这福份休矣!”
楚云有趣的望着满面疙瘩的老者,他觉得可笑极了,这已年满六旬的老者,他心中怎会有这种想法呢?怎会有如此变态般的,对年青异性的爱好呢?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方才,白广那只望着黎嫱的眼神,口气中所无形透露出的酸意,楚云只要一瞥就可以察觉,他实在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人影微晃,凤目女黎嫱已悄生生的来到楚云身边,她怒睁着眼睛瞪向扬雷手,语气冷得像万年玄冰一般:“喂,丑老头,你也偌大一把年纪了,怎么口里这般不于不净的?
谁是匪徒,谁是淫娃?你就是因为太不积口德,所以上天罚你驼背如虾,满脸斑疤。”
一口痰涌了上来,扬雷手白广几乎气得晕了过去,他努力翻了翻白眼,大口喘了两下,蓦然闪电般一巴掌打向黎嫱面颊,边大吼道:“我打死你这胡说八道的贱人!”
楚云冷然一笑,就当他的笑容甫自唇角消失之际,右掌已运起勾透力倏而扣向白广扇来的手掌,左掌却似流光猝现,斩向对方胸腹,双腿倏然尽起,分踢迅雷手康仰山及紫杖镇天包洪鸣!
场中人影蓦然晃掠移闪,迅雷手康仰山连连旋出七尺,紫杖镇天身形急侧,反臂抖杖击去,扬雷手白广拼命收回扇出的右掌,倾力向外跃出,然而,因为楚云的攻击大部份是向他攻来,任是这位扬雷手避得多快,一件黑色长衫己“嗤”的一声自襟前一直裂到膝头,当人们的目光尚未将眼前的影像印人瞳孔之时,楚云又似地狱的幽灵般倏然跟进,几乎快速得仿佛魔神的多臂之掌,他双臂倏舞,左右开弓,“啪拍”两声清脆的响声骤起,扬雷手白广已满口鲜血的直摔出去!
在他身形跟追的同时,已避开了紫杖镇天的反击,扬雷手白广被他打得向外倒出,身体尚未仆地,楚云又如轻风一缕,飘然落回黎嫱身边。
黎嫱自始至尾,一直冷然站着没有移动,好像她早就知道白广那一掌打不着她,更好像她早已看到对方必有的结果一样,她是如此沉静,如此娇媚的站在那里,当楚云身影飞回,一抹甜甜的笑意已抛向楚云心中,醇厚极了,就是这嫣然的一笑,也令人有微醉的感觉呢。
迅雷手康仰山来不及再行攻敌,气急败坏的连忙趋前探视拜兄白广,待到四名五雷教下弟子将这位四教头扶起,他那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已成了一块大猪肝,既红又紫又肿,张嘴一吐,两颗大牙合着血丝喷在地上,他一只眼睛几乎睁突欲裂,声嘶力竭的大吼道:“暗箭伤人的鼠辈,你给老夫站着,老夫若不生撕活劈了你誓不为人!”
迅雷手康仰山一面为他拭去满口血迹,边低促的道:“四哥,你静一静,四哥,这不是胡叫乱吼的时候,先歇歇气,咱们合力拾掇这小子不迟……”
扬雷手白广瞪着眼珠子,手指楚云,咬牙切齿的道:“好小子,老夫纵横江湖四十余年,刀山剑林,水里火里,全都上过下过,出过进过,料不到今日竞被你这小子辈暗算,今天老夫一定要掂掂你的份量,看你到底学了多少鸡呜狗盗的下作把戏?”
狐偃罗汉折了根野草咬在嘴里,慢条斯理,阴阳怪气的道:“驼子,你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有目不认太上皇,凭你们这两手三脚猫的把式,也想找人家的碴?也想欺侮人家大闺女?呸!你这两个大耳光还算挨轻了,换了俺,不让你脱一层皮才怪!”
迅雷手康仰山毫不理会二人的热骂冷讽,一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楚云,老实说,他这时心中已是震骇异常,因为,康仰山肚中十分明白,他们几人的一身武功,都可算是江湖上一流角色,尤其康仰山拜兄白广的能耐,他心里更是有数,料不到只在个照面间就被眼前这年青人逼得东躲西闪,手足无措,尤其是白广,更吃对方弄得大为难堪,除非这年青人有着一身高超无匹的艺业,实在已找不出更好的说明,那么,对方的所学又是如何超绝,竞能同时同地,一招之下逼使各武林高手招架无方,莫不成这许多老江湖真的全看走了眼么?
紫杖镇天包洪鸣亦十分纳罕的靠近身来,向康仰山低声道:“康兄,这年青人来路可疑,不知是何方神圣?兄弟尚想不出在当今武林之中,年轻一辈的那一个有他这一身本事?……”
迅雷手康仰山难堪的略一沉吟,艰涩的道:“看情形,严笑天有一这么一个帮手,事情又不好办了,照他先前的身法推断,这小子确实不易对付……”
扬雷手白广这时已经喘过一口气来,他怒冲斗牛的瞪了康仰山一眼,低吼道:“五弟,你就是这般畏首畏尾,顾虑多端,以前的事且不去说,愚兄我这个人难道就这么丢了不成?
假如就为了这小子而鸣金收兵,非但我五雷教日后难以称雄江湖,连愚兄也无颜再对敌人,况且吾等目前高手云集,老夫使不信收拾不了这几个跳梁小丑!”
迅雷手康仰山有些疑难的道:“四哥,话是不错,但对方这小子功夫实在惊人,如吾等启端动手,则恐得不偿失……”
扬雷手白广哼了一声,粗着嗓子吼了起来:“不管这许多了,老夫今日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挣回一口气,你去问问三哥,他定然同意为兄之见!”
三人正在急促的低声商量,楚云已平静的笑道:“各位,在下素来有个习惯,这习惯便是任何事情,在下皆喜采取主动,适才在下已给了那位口不择言,形容可憎的驼背仁兄一个小小教训,现在,在下复向各位进一忠言……”
说到这里,他缓缓的抽出胯旁悬挂的苦心黑龙,“唰”
的一声插在面前五尺的泥地上,锋利而尖锐的剑端入土三寸,整个剑身都在急剧的摇晃,当每个人的目光迷惑的注视着那在阳光下流灿摆动的长剑时,楚云已冷冷的道:“当在下这插人士中之剑停止摆动前,各位便须离去,否则,便是各位选择了与在下拼斗的一途。”
迅雷手康仰山急忙接着道:“朋友,你我素无纠葛,尚请抽手退出,异日我五雷教必当重报!”
楚云萧索的一哂道:“先以威迫,继之利诱,可耻。”
紫杖镇天包洪鸣双目紧张的注视着那摇晃的剑身,口中婉如的道:“朋友,想那严笑天与尊驾亦未见得有甚交情,何妨让他出来与吾等将前账清了?自然,老夫之意,是指的让他一个人出来担当……”
楚云伸臂,搂住狐偃罗汉肥厚的肩膀,深沉的道:“我们是手足兄弟,刎颈之交,福祸生死难舍弃,甘苦忧喜共与尝。”
大罗汉饱经沧桑,世故老练,这时却一阵激动,目眶中微微懦湿起来,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故意大声叫道:“好好的,就是要挑拨离间也不能像这么幼稚法,凭俺姓严的单打独斗也未见得将你们这批杂碎看在眼中!”
迅雷手康仰山连忙又道:“朋友……”
楚云冷淡的摇摇头,道:“剑,摆得慢了,时间就快到临。”
每一双眼睛都紧张而期切的望着那插在土中,已经逐渐趋于静止的利剑,它的摇动,现在,只剩下轻微的晃荡了,是的,时间就快到来,是凄厉或是祥和,完全取决于这瞬息间的选择了。
楚云收回搂在狐偃罗汉肩上的手臂,平静地下垂着,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深沉的凝视着五尺之外的长剑。
于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于是,空气渐次在凝结。
剑身就快静止了,快了,快了……
非常尖锐而刺耳的,一个声音蓦然响起:“五雷所属,杀!”
楚云向语声传来之处飞快一瞟,已然看出那说话之人,正是站在远处一直未曾开口的老人——那面孔蜡白,留着三络黑须的老人。
于是,当他那“杀”字音落之际——人影倏闪,扬雷手白广急掠向前,意图抢夺楚云插在地上的长剑,同一时间,迅雷手康仰山,紫杖镇天包洪鸣已自左右冲上挟击,周遭寒光映日,兵刃纷纷,像潮水般围攻而至。
动作是连成一气的,快得不能太快,就在扬雷手白!”
的五指尚差两分触及苦心黑龙的白玉剑柄之际,一阵轻风猝然闪过,另一只手已仅差一丝的拔剑而起,白广还来不及看清那夺剑之人究竟是谁,锋利的剑尖已怪蛇般倏而闪缩,径向自己咽喉刺来!
这像是一张连串而模糊的图片在急速拉扯,扬雷手白广完全没有时间看清一切,已被那突来的利剑逼得狼狈翻出九步!
一旁的狐偃罗汉已经与雷手康仰山斗在一处,凤目女黎嫱也不甘示弱的迎战紫杖镇天包洪鸣!
老实说,楚云的一身绝学虽已到达出神人化之境,但扬雷手白广也是相当高强的人物,他再不济也不至于在方才一照面间就挨了楚云两个大耳刮子,这完全是楚云猝起发难,他们又毫无防备之故,而最重要的,尚是这几位五雷教四好汉太低估了楚云的能耐,瞧不起对方,自然便有轻敌之意,往往,多少豪杰异士,英雄能人,便是吃在“轻敌”的亏上,为这两字栽了大跟斗!
这时,楚云身形闪晃如雷纵电驰,剑光上下翻飞,几招之下,已将扬雷手白广逼得连连倒退,手忙脚乱。
他目光冷峻而残忍的平机着,没有一丁点情感存在,手中利剑再次长掠之下,蓦而圈回,匹练过处,两名五雷教弟子已被拦腰斩死在地!
就在他剑刃上的血滴甫始洒落之际,两股白光已似飞箭般交叉绞到,来势之急、之猛、之狠,可谓至极!
楚云轻轻斜出六步,一剑又透进另一名彪形大汉胸腔,他头也不回,又迅速拔出反截身后,“当”的一片震响,已巧妙无比的挡开了正自后面追到的那两道白光。
脚尖在地上急旋,他已轻灵的转过身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蜡白的面孔,三络长须正迎风飘拂。
楚云冷冷一笑,反臂探剑又架开了扬雷手白广还攻而至的九曲刀,猝然右掠五尺,剑尖自一个五雷教弟子的腹下划过,在那大、汉的捂腹长号里,他又如疾风般连连挡出了那蜡自面孔老人的十一次猛击,这老人使的,是一对锋利而软韧的如带缅刀!
又是两次回旋,一度长刺,楚云露齿一洒道:“老朋友,你是黑手韩独?”
那面孔蜡白的老人双手双刀探霍如电,寒光白芒,仿佛风起云涌,又似流虹飞织,一口气劈出十九刀后,他寒森森的道:“小辈,老夫之名即将令你永世难忘!”
他的语尾尚未收逝,双刀似带般缠卷而出,又奇异的将手腕一抖,双臂的袖口内已猝而飞出两团黑乌黝亮的钢球,响着一片尖锐的厉啸,惊心动魄,而又力道沉雄的袭向楚云胸腹各部。
楚云一点也不惊慌,苦心黑龙上下点戮,左右砍截,连串的光影,划裂空气,猛悍而辛辣的劈到。
长剑像煞九天的游龙,倏而狂翻急舞,连片的剑芒扩展中,弯曲的刀影已斜荡而出,楚云嘴中“啧”了一声,大笑道:“好个黑雷手,好一柄九曲刀!”
在语声传扬里,他人已如鬼魅般飘掠出去,手起剑落,只在人们的呼吸间,又被他一路斩倒六人!
有点汗渍自楚云发际渗出,他顾不得抹拭,双眸环视,已发觉风目女正在吃力已极的陷入层层包围圈中,紫杖镇天杖影霍霍,遮天蒙地,尚有十数名凶神恶煞似的五雷教徒似在周遭往回围攻!
凤目女的剑术亦属不弱,尤其是一身轻巧的纵跃术更为高明,目前,她完全凭靠着那超绝的身法在灵活而狡钻地应付着四周的危机,但是,显而易见的,这位美艳少女己有些架不住了。
那边——狐偃罗汉的“金狐尾”闪掣流烁、长戮、短刺、回绞、反缠,俱是凌厉无比,冲起如飞虹,翻转似龙腾,金芒弹溢,今人目眩神迷。
和他对敌的迅雷手康仰山也施出混身解数“密雷十九殛”,双掌拿、劈、挑?沉雄威猛,快捷犀利,再加上另外一个黑道高手——半面鬼使皮昌的助战,已逐渐占取上风。
半面鬼使皮昌,与狐偃罗汉同为当今江湖黑道上两个独脚巨泉,但是,二人的心性作风却完全遇异,皮昌为人阴沉,心思细密狠毒,无论明拿正取,做案之下俱是不留活口,狐偃罗汉虽是与他做着相同的买卖,性格却极为热情豪爽,将忠义二字看得比生命还重,尤其是下手轻易不肯伤人——自然,这是说假若没有人逼他的话,这位罗汉虽然其貌不扬,然而,内心的仁慈却是无可否认的,二人在外的名声相差无几,却自然而然的应了同行是冤家的这句话,再加上以前为了抢夺“金鞭银钩”那对玉佛的事,彼此之间更是水火难容,而半面鬼使更是深欲除去狐偃罗汉而后快,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他碰见了五雷教康仰山等人专程来此为一个黑道大豪祝寿,更在狐偃罗汉的疏忽中得悉了他的行踪,因此,才会有昨夜今天的一幕。
这时,人声叱喝,呼喊不绝,刀光剑影,闪耀生辉,楚云已在一瞥之下,看明了眼前的形势,他才待向前跃掠,斜刺里三条人影已成鼎角之势包抄而上,三柄同样的武器——紫金刀,亦同时连成一片三角形的光影罩到!
苦心黑龙的锋刃,一颤一弹,一道浑厚的光墙已蓦然筑起,“当”“当”连响,三柄紫金刀被震起老高,微微一闪,楚云已飞身而起,在空中猝而转侧,又将追来的黑雷手韩独的攻势避过,在一轮快如迅雷电火的快攻中,再度杀退了满脸大汗的扬雷手白广,于是,有如一头大鸟,优美的落向风目女黎嫱身旁。
黎嫱正架开了两柄单刀,全身一缩,又巧妙的躲了包洪鸣劈来的五杖,而另外一只花枪,已泛着精亮的光芒刺向她的背后。
于是,就在那只花枪隔着黎嫱的身躯尚有三寸之际,便仿佛忽然间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再也刺不进去——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正抓在枪杆之上!
握枪的五雷教徒,是个满脸络腮的大汉,他急忙转首瞧去,还没有看清是什么人,那抓着枪的手掌已倏而抬起,正好打在他下巴之上,于是,那庞大的身躯,竟像朵棉花似的一个跟斗翻跌出五步之外!
黎嫱目光回转,正好看见那只花枪在她身后掉下,那冤家,正朝自己露齿一笑——那一口牙齿,多齐多白啊。
楚云手中剑趁势前递,一抖一颤,已准确无比的拨开了紫杖镇天的竹杖,他左臂搂着黎嫱纤腰一个大旋转,右腿飞起,两名五雷教徒的额角血如泉涌,惨号着栽倒尘埃。
紫杖镇天包洪鸣气得大吼一声,紫杖泼风似的汹涌的挥来,楚云洒脱的笑笑,剑刃如蛇似的黏上了对方的兵器,又猝然顺着滑溜的紫竹杖身削下,在包洪鸣的杖影纵横里,他犹能拿捏得如此正确,的是不易了。
于是——包洪呜重枣般的面孔一变,亡命似的抽杖后跃,趁着这个空际,苦心龙微一伸缩,像煞蛇信吞吐,又自一名五雷教徒的目眶中穿进拔出,连带出一片血浆残珠。
凤目女黎嫱长剑格开了三件兵器,她有些寒栗的道:“云……留留手,我有点怕……”
楚云身上的散发着强烈的男性气息,他紧了紧搂着黎嫱腰际的手臂,剑如银河群星,点点洒洒,一口气逼开了周遭的围攻者,口中低促的道:“不,嫱,我有饶人之心,人无饶我之意。”
他又狂涛般连出二十九剑,道:“小嫱,韩独与白广又上来了,我可以个人之力牵制他们,你去协助严大哥,别忘了小心自己。”
黎嫱在楚云维护之下,已根本用不着如何出手,她也早想急着去帮助狐偃罗汉,这时,她急促的道:“哥,你也小心……”
楚云长笑一声,抱着黎嫱,身形笔直飞起,在空中一个盘转,悄然亲了心上人儿的鬓角一下,黎嫱则已掠向狐偃罗汉拼斗之处。
但是——另外一条人影,却有如流星的曳尾,骤然自横里飞起,快速得难以言喻的横撞向黎嫱正在飘落的身躯,一条弯曲的刀光,如魔咒般指向黎嫱胸前!
这时,黎嫱落地的方向正好凑上那柄泛着冷芒的尖刀,她的力道已经用老,如想躲避闪挪,显然已是不可能了。
狐偃罗汉金狐尾正好挡开半面鬼使皮昌的六掌九腿,迅雷手康仰山复又猛冲而上,他正侍迎拒,目光无意中一斜,已然看清了一切,陡然间大罗汉冷汗迸流,他几乎已拼了命的猛冲过去,根本已将随时可以攻来伤害自己的眼前敌人置诸一旁,迅雷手康仰山趁时大吼一声:“嘿!”
双撞掌,猛劈狐偃罗汉后背。
同一时间,狐偃罗汉恍若未觉,披肝沥胆的狂吼:“黎丫头……”
其声凄厉哀绝,有如老狼垂死前之曝号,白猿失子后的悲啼。
这声音像煞一根弹力极强的钢丝,猛然扎入楚云耳中。
他此刻身形尚未落地,目光急飘,一种本能反应促使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会事,右臂猝挥,手中的苦心黑龙已快得不能再快的长射而去,像永恒的光芒倏闪。
一切的经过,仿佛是远古的时光一下了流到了现在,像是流星的芒尾瞬息明灭——黎嫱的惊恐尖呼忽然响起,她正在极力扭闪而那弯曲的刀尖已插进她的左臂,但是,在这永恒的刹那,那执刀之人已似乎没有力气继续再刺下去——苦心黑龙冷森而窄薄的剑锋,正深深透过他的咽喉,剑身飞来的巨大劲力,更将他戳撞出九步之外,活活钉死在地上!
几乎分不出先后,楚云的身影猛然扑来,但是,他并不是来到黎嫱身边,而是扑向狐偃罗汉身后!
双方的动作之快,已来不及用任何言语传达,哪怕只是一个字——当楚云身形飞到,迅雷手康仰山的双撞掌正好沾上狐偃罗汉衣衫。
于是——楚云双目己在猝然间变为血红,他用力拉着狐偃罗汉的衣领猛力向外摔出,双脚已连续翻飞踢去,几声”劈”
“碰”大响倏起,狐偃罗汉连连翻滚出寻丈之外,黎嫱面色煞白的踉跄退后三步,迅雷手康仰山则满口鲜血的倒栽出七尺开外!
极为快速的,半面鬼使皮昌两边完全迥异的面孔,现露着狰狞如鬼的杀气,一个箭步冲向狐偃罗汉,抖掌便劈!
楚云厉叱半声,回身拦截,他的脚步适才移动,两股如带似的白光已霍然卷到,寒气袭人。
像是一块颓石,楚云蓦然倒向地面,身躯一旋,宛如一个大轮盘般转动起来,扑来之人正是黑雷手韩独,他狂笑一声,刀光赛雪般纷纷飘落,袖口中的两枚钢球上下飞舞,招招式式,俱是击向敌人要害。
电光石火般二人连连交换了五招,楚云心急如焚,他双手忽然一拍地,头下脚上直飞而起,双脚竖立如锥,奇异的蹴向韩独双眸!
黑雷手韩独不由吃了一惊,速忙撤身后退,钢球呼啸中分左右撞向楚云胫骨,缅刀二并为一,顺着楚云裆前割下!
就在那二枚钢球已沾着他的裤管,他已忍着胸腔痛苦猛然吸了一口气,随着他的吸气,整个身躯已似劲矢般奇妙而不可思议地倒飞着自黑雷手肩头穿过,这时,钢球“当”的互撞,缅刀划空而落——楚云几乎有些怜惜的在地擦过韩独耳旁时曲指扣下,当他的身形踉跄落地,黑雷手韩独已脑浆迸流的尸横就地,头顶上,赫然有着五个指孔印!
不用回头,楚云已经自一声闷嗥中知道这必然的结果,他目光急忙回转,已发现了一幕惊人的惨像——在七尺之外,狐偃罗汉混身浴血,面孔扭曲,双目怒瞪欲裂,手中却在挥舞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胸前插着他那金芒闪闪的金狐尾——那是半面鬼使皮昌,每挥舞一次,狐偃罗汉鼻孔与嘴巴里便冒出一股鲜血,他正在用皮昌的尸体招架着两名中年大汉的攻击,那两名中年大汉,正是方才曾经阻拦他的手执紫金刀之人,地上,尚躺着另一个,他的头颅已被击得血肉模糊。
自狐偃罗汉擎尸挥舞的空隙里,可以看见他一身肥肉已被剖裂开好多条血肉翻卷地可怖伤口——像一张张贪婪的嘴巴,肚皮上更被刺破了一个洞,蠕动的肚肠,已有小半截溢了出来。
楚云愤怒得几乎晕了过去,他强打精神,奋力赶去,双眸又焦虑的回视周遭,只见混乱一片,那心中系念的人几——凤目女黎嫱,正头发披散,仿佛疯狂般拒敌着紫杖镇天包洪鸣的猛攻,另外,尚有五名五雷教徒在协同围杀,他的苦心黑龙,却正背在紫杖镇天的背后。
于是,楚云心中迅速的做了一个估计——也是决定,他知道,若在一句话的时间里赶回,尚可救下黎嫱,否则,后果便不堪设想了,但是,狐偃罗汉此刻比黎嫱更危险,若先救黎嫱,则狐偃罗汉必定丧生无疑,一是友爱,一是情爱,到底孰重孰轻?
楚云紧咬着下唇,内腑五脏像被掷在火里燃烧,全身冷汗淋漓,他不回头,不敢再想,四肢颤抖着向狐偃罗汉那边赶去,这距离是如此短促,甚至不及他平常的随意一跃,但是,在目前,竟又如此迢远,仿佛永远也赶不到似的……
-------------
二十、大难不死情趣盈盈
汗水自楚云发脚眉睫淌流,流在眼里,迷蒙酸涩,流在嘴里,咸苦沉滞,他方才在拼力救援狐偃罗汉时硬挺着用右胸接了迅雷手康仰山一掌,虽然,康仰山已被他双脚实实地蹴中下腹丹田,但他自己亦受了相当的内创。
于是,事实上十分快捷,在他却觉得漫长迟缓,事实上仅是一瞬,在他却好似过了千百年,很快的,他已来到狐偃罗汉身前。
大罗汉早已神虚力浮,气喘如牛,舌头发硬的大吼着:“他奶奶个熊,五雷教的三执事,俺老严便是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是拖着你们三个王八蛋塾底!”
那两名精壮大汉面色木呐而深沉,一言不发,紫金刀越发加力砍劈,半面鬼使皮昌的尸体,已被他们斩得支离破碎了。
楚云用力吸了一口气,内腑一阵抽搐绞痛,他红着眼大叫一声,抖掌便击向两名大汉中靠右边的这一个。
这名中年壮汉冷哼一声,反手就是连环九刀,泼风似的搂头盖脸砍向楚云,芒影挥霍,寒光凛烈!
楚云在那九条光影的交织下,丝毫不做闪躲,身形略一摇晃,已奇妙无比的揉身而进,踏入这中年大汉洪门之内,显然楚云的身手已令这大汉吃惊了,他大叫一声,偏刀急削——
慢了一分,仅是慢了一分,犀利的刀锋冷光才泛,这中年大汉的内腑五脏已在狂喷的鲜血中被楚云的勾透力破膛抓出,他的同伴正吃狐偃罗汉手抓的尸体逼出六步,见状之下,尚不及在脑中思虑应该如何行动,一大团血淋淋,黏糊糊的蠕动肠脏,已迎头飞拍到他的面孔上,紧接着半面鬼使皮昌的破碎尸体亦结结实实的整个撞在他身上,于是,紫金刀在半空舞了一道空虚的弧光,斗大的头颅,己在楚云竖直如刀的铁掌斜劈下与身体分了家,当这大汉的尸体尚未沾地,楚云已疯虎般喘息着反扑向黎嫱这边,而此刻——
凤目女黎嫱的手中剑正被紫杖镇天包洪鸣一杖磕飞,黎嫱的衣衫上染满了血迹,秀发披散,她无助的瞥了一眼脱手飞去的长剑,没有一丝呻吟,像一块颓石般晕绝于地,于是,五柄单刀,在紫杖镇大的狞笑下同时自五个不同的方向劈落。
楚云的身影,在这时恰好扑到,他像煞地狱里闯出的厉鬼,全身是血,不顾一切的冲入刀光冷芒之中,悍不畏死地扑伏在黎嫱身上,抱着黎嫱向外滚出,“呱”“呱”的刀锋擦贴而过,楚云衣破肉绽,血肉迸溅,同一时间,他的双腿也似横地的铁杵,猛扫而过,于是—
—
五名五雷教徒齐声惨曝,每个人的下身都自膝盖以下被生生扫断,白森森的骨骼附沾着猩红的血肉,似乱柴般暴飞四迸!
紫杖镇天包洪鸣一张紫脸已涨成血红,他喉中像兽般低吼着,紫色竹杖狂舞猛砸,骤雨般重重落下!
楚云这时已来不及再行闪避,他咬着牙,仍旧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黎嫱,左臂奋力横迎而上,右手倾注全身之力,猝然一挥,一阵尖厉的长啸倏起,当他的左臂一连被对方猛击了十一杖时,紫杖镇天包洪鸣也像一堆废絮斜斜摔去五步之外,他的额心眉际,不偏不斜的深深插着一件闪亮物体——鬼位矢。
没有喘息,没有停歇,楚云双目怒睁欲裂,自血红的朦胧中,他看见残余的十数名五雷教徒正纷纷抢身上马,气急败坏的欲待逃奔……
一丝残酷得令人不敢注视的冷笑刹时浮上楚云唇角,他的右手伸人左边的皮囊中一摸一抖,三枚火龙弹已飞射而出,当那十数逃骑正在推挤窜逸之际,那三枚火龙弹已轰然爆裂,三团熊熊的火球瞬息迸溅扩展,像一大片火网般卷罩而落,一股强烈而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道充斥的空间,于是,一幕悲惨的景像又凄怖地展现了……
人在翻滚哀号,其声惨厉得有如狼嚎鬼哭,马在狂嘶冲窜,其嗥悠长颤栗,鲜红的火舌在人马身上燃烧,焦臭的炙肉气息在四周飘散,翻滚的人在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撕着自己的面孔五官,冲窜的马匹前蹄昂举痉挛,乱奔乱踢,好一场可怕而令人永难忘怀的修罗图啊。
楚云双眸有些呆滞,近乎麻木的注视眼前的一切,他喉咙于裂如火,内腑在翻滚抽搐,像是有人在用手扯动着,缓缓的,他强自定了定神,爬起身来,躺在地上的凤目女黎嫱脸色惨白如死,气如游丝,眼睛紧闭着,披落的长发,被鲜血湿透了的衫裙,衬着周遭的景况,楚云不禁打了个寒栗,他俯下身去,颤抖着把试了一下黎嫱的脉博,探探她的鼻息,于是,极度疲惫的面孔上,逐渐升起一抹安慰的微笑,像是阴翳中的一线阳光。
是的,还不致于到了最为严重的地步,楚云又匆匆检视了一下黎嫱左肋的伤口,那道伤口可怖的——或者,在别人身上又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一股股的鲜血,正自伤口中向外涌出。
楚云连忙取出怀内的一方精致檀木小盒,拿出其中各色各样的药材,先为黎嫱拭净伤口,敷药止血,然后为她匆匆包扎起来,又亲哺了一粒“固血丹”到黎嫱口中,非常谨慎的,他将这位美丽的情人抱起,踉跄行向狐偃罗汉那边。
大罗汉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坐着,闭着眼,油亮的面孔上汗水与血水混成一片,假如你看得仔细,那么,你便会发现在汗与血的掩盖下,他的神态是如何痛楚疲乏。
沾满了血迹与泥污的双手,紧紧捂在肚皮上,全身满布的可怖伤痕,血水尚在津津流淌,他翻着眼皮,舌头不停的舐着嘴唇,咻咻的喘息声远近可闻,胖脸上的肥肉,更在微微的抽搐颤抖……
楚云见到狐偃罗汉的模样,心中起了一阵极大的动荡,他目眶中有着酸涩湿润的感觉,缓缓放下黎嫱,楚云摇摆不稳的半蹲到大罗汉的身前,抹抹眼角的泪痕,他语声喑哑的道:“老兄,还挺得住么?”
狐偃罗汉艰辛而痛苦的睁目呵呵大笑,然而,这笑声又包含了多少血肉揉合的壮士豪情:“伙计……俺也真……
真是多福多寿……老天……大约一时还不想……不想叫俺归位,呵呵……若非有你……
兄弟……只怕俺这福寿……
也就难全了……”
楚云让脸上尽量带着微笑,道:“老兄……你肥头大耳,不是短命之像,你也死不得,将来,我与小嫱的儿女,还得拜你做干老子呢!……”
狐偃罗汉抽搐着笑了,笑得高兴,笑得激奋,虽然,这笑里含着泪:“好……好极了……俺早就有……有这个期望……呵呵……干儿子……老弟……快,快给俺探探伤处……
看看这条老命还活得下去不?”
楚云含笑点头,扶着大罗汉平躺在地上,轻轻拿开他捂在肚皮上的双手,楚云的双眉已皱了起来,他跪在狐偃罗汉身旁,小心翼翼的为他拭擦伤口周遭的血污,又仔细将那肚皮上的伤处翻开,向里诊视,半晌,他开始忙着为大罗汉止血、敷药,又匆匆将他身上的新伤旧创调治包扎,好一阵,楚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身血渍斑斑的站起。
这时,他的双腿已经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了,脑袋晕沉,四肢欲折,双目看到的尽是一片朦胧,尽是阳光洒下的大小圈点,天空好像在转动,大地宛如在摇晃,他的胸口又是充满了翳闷与郁气,像是一大块积血累塞着……
在目前,楚云最大愿望,便是想找个阴凉地方躺一下,如有可能,最好能痛痛快快的睡一大觉,但是,楚云明白,他这时万万不能睡下,否则,非但面前这两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会伤重致死,便是自己也极可能永远醒不来了,是的,在重伤之下,在力疲神虚之后,在头顶烈毒的阳光炙烤中,一个健壮的常人也或者受不了,何况他们已在生命的怒浪中挣扎了这么久!
自他怀中摸出的搂金翠盒中倒出一粒雪白的丹丸,楚云和着唾液吞下肚去,这粒丹九除了可以顺气畅血之外,尚含有极为强烈的兴奋作用,可以刺激精神,暂时消除困乏,在吃了它后,或者可以支撑一时——楚云由衷的希望着。
闭目养息了片刻,楚云满删的行到紫杖镇天包洪鸣的尸体之旁,拿回他的佩剑——苦心黑龙,嘬唇打了一个失去中气的嗯哨,然后,他抱起仍;日昏迷未醒的黎嫱,又待弯身搀扶狐偃罗汉,当他的手指尚未触到大罗汉的身躯,大罗汉已忽然睁开眼睛,像是想起了一件大事:“黎丫头……”
楚云抬抬手臂上的黎嫱,狐偃罗汉目光才一接触那张美丽而惨白的面庞,已蓦然全身一震,号啕大哭:“俺方才还看见你抱她过来……不料这丫头已经去了,俺只当她是暂时晕绝,这些应该五马分尸的五雷教畜生……兄弟啊……你也忍得住……俺不问,你也不提,都是俺这老厌物作的孽啊……”
楚云明白,在这种血淋淋的杀戮之后,在强烈的日光下,在重伤后的迷离神智中,一个人都会过度的敏感而又有着神经质的,容易受惊,容易冲动,更容易产生错觉。
他柔和的笑了,在黎嫱紧闭的唇上一吻,鼻孔里依然飘人一阵幽淡的白兰花香,虽然,那两片柔唇没有清醒时来得滑腻,轻轻的,楚云道:“老兄,你静下来,勿使创口破裂,小嫱没有死,真的没有死,只是与你一样受了伤,待你痊愈之后,她又会亲手端一整盘辣子鸡丁快你朵颐……”
狐偃罗汉像个孩子似的摇头不信,哭得异常伤心,涕泪纵横:“不……你骗俺……可怜这丫头……她的脸孔比蜡还苍白………俺见过的死人多了,黎丫头的面色与他们一样……毫无血色……冷得像冰……天呀……兄弟,你宰了俺吧……都是俺害了你们……黎丫头啊……
可怜……像一朵花,就这么谢了……谢了,天啊……”
缓慢而轻灵的,楚云的手指点在狐偃罗汉的“黑甜穴”上,大罗汉嘴巴还张着,已无力的垂下颈子睡着了。
楚云拍拍他的肩头,沙哑着喉咙道:“睡吧,老兄,我真羡慕你……你还能舒适的睡一觉,而我,我尚要照拂你们跋涉长途,使你们恢复生命的光彩……”
望望周遭,楚云沉重的摇摇头,是的,这一片惨厉,一片凄凉,若有人看到,或者会惊骇失色,会镂记心版直至终生,或者,在若干年后,惊人毛发的幽灵鬼火,又会在附近老人夸张的恐怖描述中飘游游荡。
双日驹已在面前,楚云前面抱着黎嫱,后面扶着狐偃罗汉,吃力的登上马背,这神驹的四蹄扬开,却平稳而安适,好似,他也知道驮着的主人受不得颠簸呢。
隔着五六里路就是落月湖,那藏着这美丽湖泊的山峦便在眼前,可是,在七天前,楚云却实在无法赶完这五六里路,更攀上半山的湖滨,于是,他就在这短促的路程外,暂时借住了两间破陋的竹篱民房,这两间陋舍的主人是一个年老的樵夫,无子无嗣,孤苦伶订,但是,因为如此,却有着绝对的清静与安温。
用精致而烁亮的细小银针,楚云为狐偃罗汉缝合了全身的伤口,敷上了最名贵的药料,以世间难求的丹九为其内服,在他精深的医术下,这位江湖独脚巨枭不用多久,又可以啸傲江湖了。
黎嫱最重的伤势,便是肋下被刺的一刀,可幸那一刀因为楚云及时抛剑施救,而令那凶手失去了继续用力的机会,所以,那一刀只插进肌肤三分,并未伤及内脏,主要的,黎嫱当时的惊恐气怒,才是她晕倒过去的主因,于是,同样的为黎墙悉心医治扎。
洗净了双手的血污,全身的疲倦,倾倒了一盆盆的污水,碎烂的衣衫,楚云满意而解脱的凝望着屋内外安详睡去的二人,自己再由大夫变成病者,为自己内外的创伤逐一调治,直到那狰狞的死神病魔远扬了……
七天来,三人的伤势均已大有起色,除了楚云可以行动自如外,黎嫱与狐偃罗汉均尚不能起身,楚云抱恙侍候着二人,却尽量避免与他们交谈,以免在二人病痛中牵挂伤神。
现在,他又端着一碗稀粥进入里间,黎嫱已垫着一个蓝布枕头坐了起来,神色之间,虽然清瘦憔悴,却另有一股清新而柔弱的柔态美。
她睁着大眼睛,静静的瞧着楚云进来,将稀粥置于床头,又静静的瞧着楚云向她轻轻一笑,转身欲出。
“楚云。”黎嫱古怪的叫了一声。
楚云赶忙回身,以指比唇,悄声道:“少说话,多睡、多吃、多补、别乱想、别动气,你会痊愈得很快。”
黎嫱冷冷的道:“我晕睡了几天?”
楚云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大约三天吧,小嫱,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嫱又冷冰冰的道:“那么,我这几天来一直晕晕沉沉的……”
楚云忙道:“不错,因你流血过多,又引起了并发症,衰弱过度,因此,你多半是睡着,而这样最好,可以将连日来的疲劳养息过来……”
黎嫱瘪瘪嘴,那模样俏皮极了:“于是,你就落得自由自在,整天把我摆在这里,不管我是否寂寞,不管我是否需要你,只是到时候送吃的来,送汤药来,然后,冷冰冰的不说一句话,丢给我一个缺少意义的微笑,生怕我缠着你似的快快跑开……”
楚云着急的摇手道:“不,小嫱,你别瞎猜,我怕打扰你的宁静,影响你的心绪,所以不敢和你多说话,其实,我恨不得天天磨在你身边……”
黎嫱小嘴一嘟,哼了一声:“鬼才相信,我知道你怪我不听话,害你为我担心,就故意用这种方法折磨我,报复我……”
楚云舐舐嘴唇,否认道:“小嫱,我怎会有这种无聊想法?我又怎舍得折磨你,报复你?我总不能在你养伤的时候老是垢贴不休的令你讨厌呀!”
黎嫱扭了扭身于,柳眉儿轻轻一颦;楚云关切的道:“别,小嫱,别动啊,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合,再裂了可不是玩的,千万要注意小心……”
“注意小心?”黎嫱仍然扳着脸道:“老实告诉你吧,我根本早就清醒了,我怀着满腔热望,要向你投拆我的感触,我的所思,我的感激,但你却总是怪模怪样,阴阳怪气,进来一下就走了,当我每次醒来,想你,要你,却又看不见你,找不到你,我空虚极了,寂寞极了,但是,除了你,谁会来安慰我?谁又能安慰我?可恨你骗了我的心,又讨厌我,要是你不喜欢我,你可以任我在日前那场杀伐中死去,又何必假慈悲的来救我?假如你要抛弃我,也在我死去以后,或在我最美丽的时候,又何苦在我伤痛中给我这样大的打击?我知道,我现在很苍白,很难看,你不喜欢我了……”
说着说着,黎嫱己双手捂面,轻轻嚼位起来,双肩耸动着,鬓发微见散乱,这妮子,在哭泣的时候,也够让人心施摇晃……
楚云手忙脚乱的坐到床沿,仲臂就待环搂黎嫱香肩,黎嫱用力避开,却扯动了伤口,微微呻吟了一声。
“唉,唉……”楚云急得唉声叹气道:“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嘛,你们女孩子就是这么古怪,别人原是一片体贴好心,让你们一想,便完全走了样了,我是真怕你不舒服,所以强忍住自己的思渴不敢与你多缠黏,其实,我哪里会有一丝儿外心,真是冤枉透了……唉!”
黎嫱放下手,泪痕斑斑的抽噎着道:“你走开,你不要靠近,我现在变丑了,不用你可怜,就算我从来不认识你,就算我一辈子守着爹娘不出嫁……”
楚云又试着去搂黎嫱,嗯,这回,她仅是轻轻的,象征性的动了一下,就装做不知道似的任由楚云揽着了,楚云心中一笑,口里却道:“乖,宝贝,别哭,叫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假如你精神真的好了,我巴不得马上来陪你,一天到晚腻着你不离开,直到你讨厌我了……”
黎嫱哽咽着哼了一声,仍旧恨恨的道:“别花言巧语,又来骗我,这几天来,你冷落人家也冷落得够了,那这么简单,几句话就算了?哼。”
楚云涎着脸,凑上嘴唇,低柔的道:“情人,来,亲我……”
黎嫱转过脸去,冷冰冰的:“别不害臊,谁希罕亲你?
你去亲别人吧,我没有这个福气,也没有这个兴趣……”
楚云搂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深沉的道:“那么,小嫱,请原谅我,你不亲我,我就要亲你了……”
黎嫱柳眉儿一竖,两只大眼睛一瞪,道:“你敢!”
楚云笑了,有些古怪的瞧着黎嫱,嘴里“啧”了两声:“我敢?真是令人好笑,丈夫不能亲吻他的妻子,这算是哪一门子规矩?我非要试试,看你能奈我何?”
黎嫱寒着脸,道:“你动我一下,我就叫喊……”
楚云手臂逐渐用力,将黎嫱斜斜推倒床上,当然,他暗自小心,不使这美丽的玉人扯动伤口,然后,他似笑非笑的道:“娘子,你就看我敢不敢。”
黎嫱无力而软弱的闪避着楚云凑上的嘴唇,但是,她只躲开了两次,已被楚云的嘴巴堵个正着,咿唔着不能出
良久啊,这醇胶般漫长的一吻。
黎嫱轻轻用齿尖咬着楚云的舌头,自唇缝中恨声道:“我恨死你了,我要咬死你……”
楚云闭着眼,受用的微笑了一下,嘴唇又紧紧合拢,含糊不清的道:“咬死算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黎嫱移开面孔,轻轻地捶打着楚云:“你真是魔鬼……
我将来一定会被你害死……”
楚云握住他的一双小手,爱怜的道:“小嫱,别再说死,你永远不会死,就像长春的翠柏,欣荣的草茵,不断的流水,轮转的日月,永远息息连贯,无尽无绝,假如,上天允许我对你作这样的祈愿,那么,小嫱,但愿让我们一起去……”
深深的沉默含蕴着这位凤目之女的千万柔情,她怔怔地凝注着楚云,半晌,始悠悠的道:“云,我们大约在前世已经是冤家了,我现在看你,好像我们已相识了几十年,几百年一样,我觉得你是如此熟悉,如此亲近,宛如你在我的意念中,心坎上,早在很久以前已根深蒂固了,云,我们真的有缘?你告诉我,我不会失去你吧,甚至在千古以后,我也不会失去你?”
楚云语如深川幽谷中的回音,深邃而荡人心弦:“不会,小嫱,你与我,是永不可分的,任谁也不能拉开我们,任谁也无法阻止我们,纵使时光消逝,岁月悠悠,或者我们的肉体肌肤已化为灰烬,但我们的灵魂,精神,仍会紧密的契合相拥,或者,在九泉之下。”
黎嫱又抽噎着啜位了,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欣慰与高兴,她自动吻着楚云,一遍又一遍,在泪水沾流在两张面孔上,在她的颤抖中,这位美丽的少女低悄的道:“比翼三生,勿忘勿弃……”
楚云吸吮着她的泪水,真挚的道:“连理九世,勿舍勿离……”
四张唇片又胶合在一起,像蜜汁般甜。像烈酒般醇,像天地在缩小,像万物归于永寂……
难舍难分,却又得暂时分开,楚云体贴的扶着黎嫱靠在枕上,手指轻绕着她的秀发,默默的抚弄着,黎嫱微阖双目,道:“哥……”
楚云温柔的道:”嗯?”
“在前几天那场血战中,”黎嫱缓缓的道:“假如我死了,你怎么办?”
楚云叹息了一声,道:“小嫱,我不许你说死字,这个字实在令人恐惧,用在我身上,老实说,我并不怕,但是,却万万不能用在你身上……”
黎嫱展颜一笑,道:“我是说,假如,这只是一个推想的虚语而已,我也不愿意死,如果死了,就得不到你,就看不见你了,就亲不到你了,我只是说假如,哥,假如,你会怎么办?告诉我嘛……”
楚云苦笑了一下,低沉的道:“在杀尽那些人后,将凶手剁成肉泥撒于大地,然后,调治好严大哥的创伤,接着,小嫱,我就来寻你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你?”黎嫱竞有些着急的问。
楚云舐舐嘴唇,嘴唇好似有些干裂,他轻轻的道:“夫妻是属于同一精血,纵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是呼吸相应,气息相通的,我们的魂魄有长丝素系,这长丝隐于天渺地深,有影无形,它缚着你,也拴着我,不论到哪里,不论在何处,我们都会在一起,飘于云霄,比翼不舍,荡于黄泉,连理不弃,我抓着你,你拉着我……”
“天啊……”黎嫱埋首楚云怀中,又感动得哭了起来。
楚云轻轻拍她的肩头,倏然道:“小嫱,现在,你大约不生我的气了?不怀疑我了,你应知道,当我失去而又获得时,我会多么珍惜这重获的果实。”
黎嫱抽噎着点头,她明白楚云指的是什么,这很显然,她更后悔自己的任性与苛责,当你知道一个人的心是血红的,那么,你便不该再去剖开一次证实了,这会显得太多余。
其实,楚云并不责怪黎嫱的任性与气忿,当一个人在伤痛之后,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她必是极端寂寞而渴求慰藉的,对自己心目中的恋人更甚,有一点小不如意,或有一些不必要的烦恼,就会敏感的联想到很多,思维更会向狭窄处流泻,而这一切,只要她经过渴念的人坦诚相慰,也就烟消云散,恢复正常,因此,这是应该谅解的,何况,真正的互爱,便在于永恒的忍让与赤裸裸的纯挚啊。
房间里静静的,静得可以听见血液的流转,心儿的蹦跳,这已是近黄昏的时分了,一抹夕阳,正自窗槛射入,淡淡的,有着梦样的迷蒙。
黎嫱斜倚在楚云怀中,悄细的呼吸着那特有而熟悉的男性气息,她的一只小手,轻轻在楚云的手臂上抚摩,忽然,她睁大眼睛,卷起楚云宽大的袖口,惊骇的道:“云,这是什么?”
楚云那古铜色的手臂上,正浮印着一条条的青紫瘀肿,虽然,这痕印已消褪了许多,在这时看来,却仍是如此令人惊悸。
楚云淡淡的道:“紫杖镇天包洪鸣的杰作,一共十一杖。”
黎嫱异常心疼的道:“他怎么打得着你?我记得这老头子一直在追我——他好狠,竟然打得这么重,我恨死他了……”
眨眨眼,黎嫱脱口道:“对了,云,你这手臂上的伤痕一定是为了我,是不是你抢过来救我的时候被他伤着的?这老……老混帐……”
楚云亲亲她的颈项,一笑道:“你还恨他于吗?以后,他永远也不能再伤我了。”
黎嫱咬着下唇,半晌,始疑惑的道:“哥,你是说?
……”
楚云闭闭眼,道:“是的,这十一杖,我已取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我本想不伤他,我也不是为这十一杖索债,但是,他却欲置你于死地,使我无法再原谅他。”
黎嫱有些吃惊的道:“哥,我忘了问你,五雷教的人有几个生还。”
楚云唇角浮起一丝冷煞的微笑,他平静的道:“没有任何一人生还,同样的道理,如若他们得胜,我们三人也没有一个会生还,彼此都是一样,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黎嫱感到全身都在发冷,她有些颤栗的道:“多少天来,云,我己看见你自两场大血战中浴血进出,云,我总是忘不了那引起恐怖的垂死者面孔,那血淋淋的锋利凶器,那令人毛发惊然的哀号,这一切,大使人惊悸了,甚至会在睡梦中压迫着我,多可怕啊,云,别再杀人了,除了有人想夺取你的生命,否则,你就饶别人一条生路吧……”
楚云沉默了一会,道:“天下的一切事物,本来都应该和祥而安溢,充满柔美与平实,不应有着大多的尖锐及突出,这些,正好似每个人的心性,都应该善良而淳朴,和易而可亲,但是,小嫱,这只是一个幻想,不可能达到的至善至美之境,最少,在现在是不可能达成的,人性间充满了险恶,狠毒、自私、嫉妒,名利,为了争夺这一切,为了求取更高的欲望,人类间的杀伐不断发生,冲突便无尽无止,争执便日甚一日,小嫱,老实说,我已差一点脱离这些束缚,不过,小嫱,你却应谅解我对亲仇的痛楚,或者,我有时手段过份,也请看在我身为人子,心尽全孝的份上,不要太责怪我,没有人愿意整日呼吸血腥的空气,也没有人愿意在耳中索回着死亡者的号叫……”
黎嫱想了很久,低柔的道:“云,我很了解你,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直觉的希望你对人对事都保持最大的仁爱,有着最大的忍耐……”
楚云深深颔首,感唱的道:“你说得很对,我也明白,不论为了什么,双手沾染了大多血腥总不会是件好事,冥冥中,老大的眼在注视着你……”
黎嫱又想起了一件事,轻轻的问:“云,严大哥的伤好了几成?我看你为他也操了好大的心,半面鬼使皮昌差一点要了严大哥的老命呢……”
楚云有趣的一笑,道:“皮昌在严大哥中了康仰山一记双撞掌后,乘机扑去下手,哪知道老狐狸受了内伤却是鬼计多端,他装死躺在地上,直等皮昌掌力沾身,在相距不及五寸的狭小空间里反手一‘金狐朝日’扎入皮昌脸膛,在这么接近的距离里,皮昌当然猝不及防,被严大哥一刺而中,但严大哥自己却也挨得不轻,幸亏他的金狐尾出得及时,令皮昌在受创下无法发挥全部掌劲,若是慢了一步,我临时出了什么差错,那么,如今也就用不着我再为他操心了……”
说到这里,楚云又笑着道:“老实说,大罗汉确是一位忠肝义胆,豪气于云的好汉,更是一位值得信赖与倚重的挚友,小嫱,他对你我的爱护,已不是用一般虚浮的言语可以表达的了,诚于中而形于外,这只要一眼即可看明,如若没有这种情感,要装也是装不来的,这一辈子,我交定他了。”
黎嫱开怀的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哥,他真好……”
楚云又亲呢的低下头来,道:“小嫱,我已答应他,咱们将来的第一个结晶,一定拜他做干老子,你说,这该是一件多妙的事?”
黎嫱俏脸蛋儿一阵酌红,羞得钻进楚云怀里,咿唔着不肯回答,楚云轻轻在她腋下搔了搔,笑道:“如何?你也不会有异议吧,怎么不说话呢?”
黎嫱仍旧闷着声没有回腔,楚云大笑着哈她的痒,二人一扭一缠已搂作一团,黎嫱喘息着,笑着,呻吟着,有气无力的捶打着楚云,一面令人感到舒适的拧着他,咬着他。
忽然,楚云停止了动作,将这玉人儿扶好,关注的道:“小嫱,伤口又弄痛了?”
黎嫱故意蹩着柳眉儿,哼了两声,却是不理不睬,楚云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仰着脸想了一下,低声道:“情人,我一直忘了一件事,多日前,金钩银鞭的那对翠佛你可还给人家了?那对翠佛虽然值钱,我们也用不着,何况,值钱的玩意我多得很……”
这一说,黎嫱可光火了,她重重的自了楚云一眼,恨声道:“我早就遣人还给他们了,哼,你当我是什么?大洪山的金银财宝多得不可算计,我会希罕那对翠佛?再说,有你这位武林泰斗,江湖大豪在后面逼着,我有几个脑袋敢不还呀?不过,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当时我之所以乘机下手,目的只是好玩,决没有一丁点贪念……”
楚云连忙陪笑道:“宝贝,你别想差了,我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人家怪可怜的,咱们又何苦砸人家饭碗呢?在江湖上混饭吃,除非你自己家当厚,否则,也相当不容易……”
黎嫱阵了一声,凤眼几一瞪:“这还用得着你说呀?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哼,论武功,你是比我强上千百倍,论武林经验,江湖世故,姓楚的,大洪山的黎大小姐可不含糊你!”
楚云豁然大笑道:“好好,算我含糊你如何?丈夫怕妻子,总算不上丢人吧?古今一体,惧内者豪杰多有……”
黎嫱面庞红得娇艳欲滴,她羞涩不堪的道:“也没见过你这等厚脸皮的,还没正式……
正式到那一天,就把如意算盘打好了,左一个结晶,右一个妻子……真不害臊……”
楚云故意摇头一叹,道:“唉,以后的日子可难得过了,咱们成亲之后,只怕要天天顶鸡毛掸,跪马桶盖哩……”
黎嫱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笑道:“这个当然,莫不成本姑娘还替你叠被倒洗脚水?你要是敢不听话呀,哼,就休想我睬你一下。”
楚云正待再调笑两句,却发觉室内光线已黯,他温和的道:“好了,小嫱,别斗嘴了,来,我喂你吃点稀粥
黎嫱瘪瘪嘴唇,道:“不要,人家自己可以吃嘛,而且,人家现在又不饿……”
楚云没有回答,回身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稀粥,在唇上试了试热度,拿到黎嫱面前,轻轻的道:“别淘气,让我喂你,慢慢吃,这几天来,你一直没有好好吃东西,别饿坏了身子,这可不是玩笑之事。”
黎嫱自己伸手接碗,边嘟着小嘴道:“假情假意,前几天不喂人家吃,现在看见人家生气了才来献殷勤,我不嘛,我要自己吃。”
楚云笑笑,深长而悠缓的道:“比翼三生,勿忘勿弃,连理九世,勿舍勿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