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f2006 发表于 2017-3-24 15:4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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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红出手的那道红光,为其爱若性命,得其佟圣老魔所赠送的“红蟒剑”,本具有相当威力,无奈与杜铁池这口七修仙剑一经比较起来,可就大是相形见绌。
    红白两道奇光,一交接之下,耳听得一阵极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眼看在强势的白光力绞之下,空中飘洒下大片的红雨,方红所发出的“红蟒剑”立刻光华尽失,由空中直坠下来。
    所幸适当其时,方红所发出的第二件法宝“分炁魔相圈”已然迎上,两相交接之下,勉强敌挡着七修仙剑凌厉的下落之势。
    “九尾金蜂”方红一来心痛飞剑破损,再者本身精力大耗,再加上斑斑前痛,一霎间真是五内俱碎,伤心万状。
    论及方红,设若是现在即时觉悟,从速逃生,尚还有活命之机,无如她鬼迷心窍,色令智昏,到了如此地步,兀自舍不下杜铁池这个人,犹打算拼消耗一甲子的功力,施展本门“千焰红罗”大法,将对方连同林杏儿一并擒获,分别发落。
    这时一面分出“魔相圈”勉力迎战着对方仙剑落势,一面聚集内力,连同多年修为的本命性火双双运结于丹田之内。
    无如这门功力极耗精元,需要耗时颇多,才可如意施展,一时却是急它不来。
    当下趁此空档,手指着当前的杜铁池,泪流满面地抽搐着出声痛骂道:“好个无情无意的小狗,我对你如此一片真心诚意,想不到你这个无情的东西,竟然会勾结女贼人,联手与我为敌,毁了我多年心血法宝,更把我住处夷为平地,害得我眼下……无处安身……小狗!
    你要是还有一点人心,赶快收起了仙剑,随我离开这里,与我远走高飞,从今以后,我们结为恩爱夫妇,包管你一世快活逍遥,要是你再不知好歹,就算我不忍下毒手杀害了你,只怕佟教主一经找到了你,也是万万饶你不得!你这小狗,不过仗着有一口仙剑,有什么了不起,须知佟教主魔法无边,天下无敌,你要是落在了他的手里,保管教你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小狗,我现在对你所说,可是句句实话,听不听可全在你了!”
    一面说,一面流泪,称得上“声泪俱下”。
    要说这个方红,本来姿色不恶,由于对杜铁池上来钟情,动了真心,这番说话倒是发自内心,毫无虚伪,一经触发真情,加以伤心万状,一时泪下如雨,直如带雨梨花,模样更楚楚动人,煞是可怜!杜铁池对她虽然心存不耻,到底并无深仇大怨,加以先时手下无情,一连毁了她法宝多件,心中气已消了一半,这时见她饶是在如此情况下,对自己仍存眷念,心中不免有些不忍。
    当时聆听之下,冷笑道:“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又岂能怪得了我?念在你尚非大恶,我也不赶尽杀绝,我的事与你无干,就是佟教主找来,我也不怕,倒是你惹祸上门,只怕姓佟的饶不过你,还不快快逃命去吧!”
    一面说时,招手将空中飞剑收回。
    方红见状也自招手,将先发的“分炁魔相圈”收回,原本流泪的粉颊,绽出了一片笑容。
    原来方红见对方收回仙剑,只以为对方已被自己真情打动,心里好不高兴!只是要听从杜铁池所言,独自离开,却非她衷心所愿。
    当下有意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面现凄迷道:“听你这两句话,虽然无情,倒也还有一点良心……你说佟教主放不过我,倒也不假,只是……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只要你肯答应与我一齐走,我马上就走,从今以后,我一定不会负你,怎么样,我可就等你一句话了!”
    方红一面说,一面暗施媚功,桃腮泛春,风目流转,几句话说得字字娇柔,软语尽温,无如杜铁池心虽慈善,却是定力极坚,尤其得悟“七修真人”石室秘功,拜饮灵石仙液之后,无时无刻俱都在功力猛进恢复之中,方红这番做作媚术,自是迷他不住。
    这时见状真是又怒又怜。当下叹息一声道:“方红,你也算是修为有年之人,怎么如此自甘堕落,我真为你可怜一一”这几句痛心责备的话,却又被方红误为多情。原来方红眼见心上人情态改变,颇有迎合自己心意,照此发展,只要再施媚功,不难把对方说动,共宿双飞,一时心花怒放,竟然把眼前身处的危境,也抛诸脑后!
    聆听之下,她苦笑了笑,眼睛里泪光婆娑:“小冤家,你说这些话,可就没有良心了,哼一一你只当我方红生来就是下贱么?”
    撇了一下嘴角,她娇声接道:“告诉你吧,这么多年,我见过的人多了,却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动心的,就是——你……”
    杜铁池见对方越说越不像话,心知她会错了意,正想发作,忽然心里一动,顿时将计就计。
    当下冷冷一笑,直视向方红道:“你这番话骗得了别人,却是骗不过我,既然口口声声对我真心诚意,为什么把我随身宝物偷去不还,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红听后先是一怔,继而面绽春风。
    “小冤家好一张利嘴——不是你提起来,我倒忘了,哼!”眼睛白着杜铁池,嘴角似笑又嗔地道:“原来你还记得这个,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你那件东西,虽然看上去像是很有来头,可是我也弄它不开,就是还给你也无所谓。”
    说时轻移莲步,走向一边,打开石箱,将玉匣取到手上。
    杜铁池看时,正是自己所失之物,心里暗喜,表面却不动声色!
    方红一面注视着手里玉匣,一面频频打探着杜铁池的表情,微哂道:“这里面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杜铁池冷冷一哼道:“你倒是还也不还?”
    方红妙目一转,浅笑盈盈道:“还当然是要还给你,只是你可得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要不然,哼——我就是拼着一死,也不把东西给你!”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心里不免暗自担忧,其实对方的条件不问可知,他生平不擅说谎,真要是对方说明了非要自己同她私奔,才肯将宝物发还,那可是大伤脑筋之事,否则宝物又不能到手,这便如何是好!
    方红见他凝思不语,自忖得计。
    “怎么样?”她哈哈地笑道:“只要你点点头,答应与我结伴同行,永远不再离开我,我就把这东西还给你,要不然,哼——你就看着办吧!”
    一面说,她把手里白玉长匣,有意探出,在杜铁池眼前晃一晃。
    却不意,就在这一霎,忽然面前人影一闪,一个女子口音道:“狗贱人,你拿过来吧!”
    方红闻声还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手里一紧,那个白玉匣子已到了对方手里,惊慌中仔细再看,却发觉竟是林杏儿去而复返。
    原来林杏儿方才借“五行遁法”,暂时避过一旁,因为心念杜铁池救命之恩,心存报答,不忍就此远走,只在附近找了一套女装穿在身上,又自悄悄潜回,于暗中注视一切,等到方红取出玉匣以此要挟杜铁池就范之时,林杏儿才忍无可忍,一面隐身屏息,一面潜行至方红身后,伺机出手,将玉匣抢到了手上!
    方红发觉不妙时,已是不及。
    是时林杏儿已现身而出,一面将玉匣抛与杜铁池接住,同时回转身子,拼着精力受损,施出本门救命三招之一的“百花现蕊”,一口将舌尖咬碎,加以本身所练元气丹息,一口喷出。
    这一手,设非是林杏儿心里愤恶对方到了极点,是万万不肯施展的,一经施展,果然功力不同凡响!
    活该方红有此一刻,她自恃法力精湛,加以杏儿又是她昔日手下败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敢主动向自己出手,等到发觉出不妙时,却是防躲不及。
    只见一片血光之中,加杂着千百点飞星,没头带脸的,直向方红全身罩了下来。
    方红大吃一惊,猛可里想到了这种功力的厉害,急切间已是闪避不及,只得把双手同时抬起,护住面颊,免于毁容之灾,饶是这样,那片血雨金星已把她全身上下,连同一双玉手,射成了千百血孔,直痛得她惨叫一声,就地一滚,化为一道碧火急遁而出。
    杜铁池宝物到手,尚不及向林杏儿多说,对方已拉住他道:“相公快逃!”
    一面说,遂即施展出遁术,连同杜铁池一并向地下遁出。杜铁池想不到林杏儿一经回转人世后功力也一井恢复,更没有想到她法力如此精湛,此刻随着她初尝“土遁”滋味,更觉新鲜!
    只见一蓬青濛濛的梭形光华,将二人通体上下包裹住,在深入到一个相当部位之后遂即停住不动。妙在在那团青濛濛的光华护体之下,并不觉得一些儿气闷。反倒通体清凉,如沐三春清风。
    杜铁池见那梭形青光,载着二人,只是停住不动,便问杏儿道:“这是什么地方?”
    林杏儿表情却并不轻松地道:“相公你有所不知,这百花教坛所在地,内外方圆百里,都设有佟老魔厉害的禁制,只要稍有不慎就难免触发……所以我们要特别小心!”
    杜铁池高兴地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高强,居然能深入地底而行!”
    林杏儿苦笑道:“这只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雕虫小技而已,较之相公你所进身的金光大道,真是相差得太远了……父亲在时常说我一生灾难重重,要想成道,非得历经四劫三凶不可,唉,想起来可真是苦命人咧!”
    杜铁池还不曾好好打量过她,这时并排而立,加以空间狭小,不得不紧紧偎依,也就不由自主地把她看了个清楚。
    只见她瘦瘦的身材,细眉大眼,生得十分清秀,想是经过多年的灵肉分隔,耗损极大,那张清瘦的脸上,尤其显现着憔悴,也不知她临时在哪里找到了一套衣裳,翠绿颜色的窄腰长裙,虽是长裙,穿在她较常女为高的瘦躯上,仍然显得有些短,因是露出半截小腿与一双白足,想是仓促间觅不着鞋子,兀自是赤着双脚。
    这时,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留神地向外察看着,虽然怀有回生再世的喜悦,却又似为眼前的一切含蓄着更多的隐忧!
    杜铁池三宝在身,胆力大壮,见状不耐道:“姑娘你过于胆小了,难道地底下也设有禁制不成么?”林杏儿侧过脸来打量了他一眼:“哼,听相公这句话,就知道你还涉世不深。”想是忽然觉出自己口气的不对,立刻改口道:“对不起,我这么说似乎对恩人你太不客气了!”
    “不要紧!”杜铁池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经历深,也不会上当被擒了。”
    林杏儿怪不自然偏过头,眨了一下大眼睛:“相公你别是在骂我吧?”
    杜铁池一笑不语。
    林杏儿似笑又嗔地瞧着他,却叹口气道:“说来可笑,相公你的大名,我还不知道呢,老是相公相公的叫,也太不顺嘴了!”
    杜铁池见她谈吐气质,断定她前些所说的一切,皆是真实,自然是个好人家女儿,患难相处,倍觉可亲,当下也不隐瞒,遂将自己姓名以及出身大概告诉了她。
    林杏儿聆听之下,每现惊讶!
    直到杜铁池说完,她反倒低头默默,不发一语,却只是注视着自己那双赤露的脚。
    杜铁池道:“姑娘你在想什么?”
    “哦!”林杏儿才像是忽然警觉过来,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我那个可怜的父亲!”
    杜铁池一怔道:“令尊?”
    林杏儿脸上有些儿发红,微微窘道:“听了杜兄你刚才所说,我想那几位久负盛名的仙长前辈必然会来营救你脱困……我才想到如果……如果……”
    杜铁池立刻会意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代为请求这几位仙长能够顺便把你父亲营救出来可是。”
    林杏儿脸色微红地垂下头道:“我的这个请求,也许太过份了!”
    杜铁池道:“并不过份,你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代你办到就是了。”
    林杏儿大为振奋道:“真的?”
    杜铁池道:“令尊遭遇听来人神共愤,各位仙长如果知道岂能坐视不救,你大可放心,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林杏儿打量着他的脸,见他说得肯定,想到他为人刚正,当无玩笑之理,真要是那些正派仙长肯出手相助父亲脱困,父女团聚,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想到这里不禁大为振奋,心里立刻充满了希望,连连向杜铁池称谢不已。
    杜铁池苦笑道:“林姑娘你先不要谢我,倒是我们眼前只怕自身不保呢!”
    林杏儿打起精神,向外注视一会,才道:“这里是百花教总坛所在之地,应该有很多埋伏禁制才是,怎么看不见呢!”
    杜铁池道,“既然这样,就试着再走上一程,说不定还能脱困外出呢!”
    林杏儿摇摇头道:“恩兄你不知道,这方圆百里内外,有‘五极尊者’那五个老怪物负责把守,慢说是我这一点能耐,就是我爹爹那么高的功力,也绝难逃走,这是不可能的。”
    “那眼前姑娘又怎么打算?”
    “我只是想暂时逃开方红那个贱人的追踪,”林杏儿道:“能够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被那个老魔头找到,以后再见机行事。”
    忽然二人像是发觉了什么声音,杏儿仔细侧耳向外面听了听,神色一变,道:“不好,有人来了!”
    说时,伸手向着身外护光指了一指,那幢梭形青光立时光华消失。
    杜铁池立时感觉到眼前一黑,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却听见林杏儿小声说道:“千万不要出声音,也不要移动!”
    说话之间,耳边又响起了一片沙沙声,想是彼此相隔甚远,如非仔细辨听,简直不易辨出。
    杜铁池这时已能适应眼前黑暗,再略定神,更能分辨眼前形象。遂即循着那片沙沙之声音来处,仔细观察,果然为他看出了端倪。只见一幢黄色光浪,簇拥着一个宽袍大袖的黄衣老人,蛇也似地一路向前行过来。
    那老人貌相虽然由于隔离太远,看不清楚,只是却能看见一个大概的形样:秃顶尖腮,留有黄色虹髯,整个人身,看起来有如洞底蛇,水中鳗那般的灵巧,一路滑动游行过来。随着他前张的左右双手,每一只手掌心里,都放射出粗细如儿臂的一道黄光,光华过处,身前泥层有如频舟之浪,纷纷向两下迅速分展开来,老人乃得一路从容游动过来。
    这一突然发现,不禁使得杜铁池暗吃一惊,只是观诸面前的林杏儿,却仍似无睹模样,因为对方老人一路前行,颇有接近二人身前之势。
    杜铁池乃自一惊,小声道:“不好,他要过来了,我们还是避一避的好!”
    林杏儿一面四下里望着,闻言道:“杜兄你莫非看见了什么。”
    杜铁池手指黄衣老人来势道:“在那边!”
    林杏儿顺其手指处看了看,除了依稀可闻的那片沙沙声外,仍然是毫无所见,不觉面现惊疑!
    杜铁池亦惊道:“咦!难道你没有看见?”
    林杏儿摇摇头。
    杜铁池道:“是一个穿黄衣服的老人呀!”
    杏儿一惊道:“真的?什么样子,你看得清么?”“秃顶,尖嘴,一脸黄胡子!”
    杜铁池遂即把对方模样形容了一下,林杏儿聆听之下也大吃一惊,道:“他朝我们这边过来了么?”
    杜铁池道:“看样子好像是来这个方向!”
    林杏儿方要施展遁法,忽然摇摇头道:“太迟了,如果我们现在走,一定会被他发觉,还不如守在这里不动的好。”
    杜铁池小声道:“你认识不认识这个人?”
    林杏儿冷冷地道:“我想我认识他,虽然我现在没有亲眼看见他,不过听恩兄这么说,那就一定不会错了。”
    “他是谁?”“‘黄履公’鲁班!”杏儿一面聚神前注,“恩兄听过这个人么?”
    杜铁池摇摇头道:“没有。”
    杏儿道:“现在他来了么?”
    杜铁池摇摇头。他虽然与杏儿嘴里对答,一双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当前黄衣老人的动态。
    林杏儿这才继续道:“这个人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五极尊者’之一。”微微一顿,她遂即轻叹一声道:“真是不巧,不早不晚,单单在这个时候遇见他!”杜铁池眸子眨也不眨地前视着:“这个老人好似极精地遁之术,看来要比姑娘你精湛多了!”
    “当然,”林杏儿道:“要不然他们五个人焉能配称为五极尊者。杜恩兄,现在他在做什么?”
    杜铁池注目前视,即见那个黄衣老人这时已停止前进,一张赤红脸上满现愤容地四下观看着,一双大手频频搓动着,忽然向外一扬,即见由其掌心里散发出大片火星。有如铁匠打铁时冒出火星的那个样子。
    妙在这大片飞星一经脱离他双手,即刻电闪星驰般向四下里飞驰而没。
    杜铁池乃将所见,匆匆地说与杏儿知道。
    林杏儿大惊道:“糟了!”话方出口,即见一粒飞星,陡地面临眼前,记得方自黄衣老人手指弹出时,不过是小小一点,现在却大为暴涨,变得拷拷般大小,黄光闪灿,刺目难开。
    说时迟,那时快。
    等到杜铁池二人眼看着这枚飞星已面临着头的一霎那,猛可里这团烈焰,却似忽然遇见了什么吸力般,倏地向侧方弹出,带着一片火光,啸然有声地滑了出去。
    二人情不自禁地随着火团去处引目顾盼!
    却见火团飞坠之处,陡地现出了一个头戴金冠的瘦长清瘦道人。
    道人的现身,竟似与那团火焰落下时刻不差先后,这情景只看得杜林二人不胜惊诧。他们竟然会不知道,就在身侧左右,会藏着另外一个人。
    道人身着黑袍,想是在此已掩藏了有些时候,此刻为对方那个黄衣老人逼逼得不得不露出身形抑或是别有用心,不得而知。
    这时,就见他随着现出的身形,右手大袖乍然一挥,已把飞临面前的那团火球收入袖内。
    紧接着哈哈大笑道:“老小子真有你一手,我要是再不现身,看你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居然连本身‘命火’也施了出来,真有你的!”
    一面说时,这个瘦削的黑袍道人身形闪了闪,已向侧前方闪出十丈开外,不偏不倚地正好站在杜铁池身前丈许内外。
    随着这人的现身,当前那个黄衣老人也已挟带着大片黄光,自正面拥到,在距离黑袍道人约五六丈处蓦地定身站住。
    原来杜铁池自服食“灵石仙乳”之后,在其本身已具“脱胎化骨”之妙,耳目之聪明,更非一般修道人所能望其项背,这正是何以先前他所能见而林杏儿不能见的缘故。
    这时,俟到黄衣老人随着黑袍道人现身面前时,由于双方距离大为接近,林杏儿也能清晰地看清一切,不禁大为紧张。
    “啊!”她大惊失色地在杜铁池耳边道:“果然是他,‘黄履公’鲁班,我们快走!”
    杜铁池拉住她道:“且慢。”
    林杏儿急道:“恩兄还不快走,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可就走不成了!”
    杜铁池还不及说话,眼看二老似已起了争执。
    只见“黄履公”鲁班一脸怒容地指着当面那个黑袍道人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擅入百花教禁地,连破老夫五道关隘,嘿嘿!今天要是你说不出一个名堂来,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形神俱灭!”
    “黄履公”鲁班说这些话时,一张脸涨得其红如血,脸上一圈络腮胡子,更似刺猬似地炸张开来,深深凹在眶子里的一双鹰眼,含蓄着无比的凌怒,大有一发不可收拾气概。
    偏偏那黑袍道人在对方一番盛怒指责之下,并不生气,反倒现出一番嘻笑玩世不恭的形态。
    “老秃子说话也不害臊!”这个道人笑嘻嘻地道:“就凭你这两手三脚猫的把戏,还想难得了我老人家?要不是我怕别人代我受过,自愿现身,你那点鬼火星子岂能奈我何?”杜铁池立时心里一动,黑袍道人嘴里更不停止,继续接下去道:“我老人家原在十万八千里以外,哥儿七个平日养尊处优,哪里有心情来管你们的闲事,只因为有位远道的后进朋友上门,指明了要我们帮他这个忙,我们七个别瞧着平常不大爱答理人,可是私下里还是心最软,再加上这位朋友指出了我们平日最敬重,已经飞升的老朋友七修道人的招牌来,说是他老人家的徒弟,竟然会被你们这里一个贱女人给掳了去,我们哥儿七个这才吓了一跳,兹事体大,再在家里纳福不动可是不行了,是我自告奋勇,先打头阵,来到这百花教看上一看,没有想到,嘿嘿,佟圣这个老儿还真像这么回事似的,居然把这地方百里内外看成了他百花教的私产,上上下下布置了百十道禁制埋伏,要不是我老人家一向里偷鸡摸狗惯了,生平是最爱钻摸小路,还真着了他的道儿呢!”
    黑袍道人一口气说到这里,仰天打了个哈哈,明看见对方直眉竖眼,气急败坏的神态,偏偏就不给他说话之机,顿时又接了下去。
    “哪里想到,上面不安全,下面也不安全。”老道人直着一双黑少白多的眼珠子道:
    “居然入士十丈,还有这么多名堂,是我细细察看的结果,才发觉到,设非是你这个老秃子与南极的‘青石客’,别人谁也没有这个能耐,就是有,谁也不会想到在地底下搞这些把戏,那‘青石客’为人正直,又远在南极,当然不会无聊到来这里捧佟老儿的臭腿,只有你这个秃子,连同你那结伙的几个兄弟,都是一样的货色,天生的下贱,骨头软,没出息,好好的自己日子不过,竟然会到这里听人家使唤,给人家当起看门狗来了!”
    话还未完,“黄履公”鲁班早已气得全身发抖,怒叱一声,双手同时递出,由其一双掌心里,发出了黄澄澄的两道光华,直向黑袍道人身上飞卷过去。
    黑袍道人脸上兀自带着嘻笑,见状却是并不慌忙,双手一分,极其自然地已把来犯的两道黄光一左一右同时抓在了手上。
    “黄履公”鲁班见状怔了一怔。
    黑袍道人一任那两道黄光在抓握中挣扎跳动,却是理也不理,一面笑嘻嘻地接下去道:
    “你别急,等我老人家把话说完,你这老秃子再玩你这两手三脚猫,也还不迟。”
    “黄履公”鲁班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张脸涨得赤红,他虽是表面倔强,心里却是有数,知道今天遇见了厉害的对头。
    对方黑袍道人,虽然并没有报出名号,可是由他方才谈话的口凤里,鲁班却已大体猜出了道人的来历,一时大为震惊,只得耐下性子来,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黑袍道人嘿嘿一笑,又接下去道:“我老人家本心是想不惊动佟老儿,只私下里到他这百花教里逛上一逛,看看那位朋友所说的是否实情,然后再决定一切,哪里想到一下来就碰见了你设的这些鬼门道,是我一时火起把它们给破了,想不到你这个老秃子不思自我检讨,反倒穷追不舍,居然还想跟我老人家过不去,哼哼!别看你平常吹胡子瞪眼,像那么回事似的,今天碰在了我老头子手里,管保你讨不了什么好来。你要是识相就赶快拨头远走,我老人家也不难为你,要是你自恃有些能耐,一心跟我为敌,哼哼……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我的话已说完,好歹你就看着办吧!”
    说到最后,他身子后退松手,掌中那两道黄光,立刻电闪般为鲁班收回。
    “黄履公”鲁班虽知遇见了厉害的对头,只是他为人托大,加以辈份颇高,一般仙道朋友,无论正邪见面都有一番尊重,哪里会料到竟然被人如此当面侮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好歹也要让对方尝尝厉害再说。
    恶念猝生,强压心头,脸上情不自禁地带起了一片阴森。
    “难为阁下也是修道中人,居然如此口下无德!”鲁班冷笑一声道:“佟教主敬重我们兄弟,待若上宾,并且有恩于我等,所谓受人点水之恩,当报以涌泉,说不得要为他尽上一些人情,这是我们自家的私事,又何劳道长你多管闲事。听阁下口气,莫非道兄你是来自西昆仑的七子之一?倒是失敬了!”
    黑袍道人呵呵一笑道:“老秃子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咬文嚼字,其实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清楚得很。不错,我老人家正是西昆仑山来的,至于什么七子八子的,那是别人乱加给我们的浑号,怎么样,是和是战,可就等着你一句话了!”
    一旁的杜铁池这时听对方现出了名号,不禁又惊又喜!这才知道来人竟是久负盛名,隐居西昆仑,长久以来鲜问局外事的“昆仑七子”之一!听他口气,分明是因为自己的被擒,有人上门去求助他们,他七人因为昔年与“七修真人”交非泛泛,是以破格才管了这件闲事,看来昆仑七子似已出动,百花教主佟圣亦为当今魔教数一数二的高手,自非软弱无能之辈,况且目下更有“五极尊者”助阵,双方势将要引起一场大战,追其因却是因为自己而起……杜铁池这么一想,真有说不出的一番感受。
    杜铁池这里心念神驰的当儿,现场的“黄履公”鲁班与昆仑七子之一的黑袍道人,已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显然是“黄履公”鲁班被对方盛势凌人的神态,逼得难以下台。
    当下这个老头儿,在听过对方黑袍道人一番话后,一双八字眉赫地向两旁一分,冷森森地点点头道:“很好。道长既然非要逼着老夫出手,说不得要向阁下讨教讨教,领些见识!”
    嘴里一面说着,双手再次连连搓动不已。
    不要小看了他这个动作,就在他双手连连搓动之下,只听见一片隆隆声响,整个地底,都起了一阵剧烈的摇动,有似地陷土崩之先兆!
    黑袍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老秃子,我看你只不过就是这番伎俩罢了。”一面说,小指微弹,即由其弯曲折卷有如宝塔状的长长指甲里,飞射出一点蓝色火星。
    蓝色火星,一经弹出,先是暴涨数倍,变为人头般大小,升在他当头之上,紧接着“轰”的一声爆炸开来,化为数千百缕细若珠网状的游丝,倾身直下,将他全身上下紧紧罩住。也就在这一霎间,“黄履公”鲁班也已发动了攻势,霍地见他把搓动的双手向外一扬,耳际听得“霹雳”一声雷震,地层里一连滚出了十数个拷拷大小的圆球,由四面八方同时向黑袍道人身上滚了过去。
    一时间,霹雳连声。
    在杜铁池眼中,那十数个火球,每一个都具有无比的威力,一一撞向黑袍道人护身的蓝色光圈处,一经接触,遂即爆炸开来,激发起滚滚黄土,看过去就像是大股山洪爆发模样,杜林二人虽是距离甚远,亦被那猛烈的爆炸威势所波及,只仿佛所立身的地底,亦将为之陷塌开来,那种景象真是吓煞人也!
    然而,尽管如此声势,观之现场的黑袍道人,却并未现出丝毫惊慌神态。他仍然站立在那薄薄的蓝光之下。一任眼前爆炸声势猛厉惊人,他那瘦削的身子,却是始终直挺不摇!
    有好几次剧烈的爆炸之后,现场弥漫着滚滚黄流,烈焰赤火都像是已把他吞噬了,然而,烈焰消失之后,现场所屹立的他却是稳如山岳,丝毫不曾移动。
    杜铁池这才知道,身为七子之一的眼前这个黑袍道人,果然非比寻常,看来“黄履公”
    鲁班在此人身上绝难讨得了什么好来。
    一连串惊天动地爆炸之后,现场暂时回复了平静。
    身处在那浅蓝色的透明光罩里的黑袍道人,脸上仍然是玩世不恭地笑着。
    “怎么样,老秃子!”他笑嘻嘻地向着当前的黄履公鲁班道:“你可服气了?还有什么手段你就快点施展吧!”
    “黄履公”鲁班当然知道对方的来头,只是却想不到他远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即以方才那些爆炸的“戊土神雷”而论,每一个都聚结着他本身苦练经年的“内丹元气”,再加以自己百十年所吸收地底的“元磁菁力”,其威力当是可想而知,修道寻常人,只要吃上一个,也只怕魂飞魄散,炸为飞灰,而对方在一连串爆炸之后,居然像是无事人儿一般。
    鲁班心里略一盘算,冷笑着道:“阁下果然厉害,由阁下出手可以看出,尊驾大概就是人称‘墨云子’盖空的盖真人了。”
    黑袍道人呵呵笑道:“难得你老秃子,居然还认得我,既然认出了我,当然知道我姓盖的骡子脾气,不打则已,出了手就得分个高下输赢,老秃子,我知道这些年你功力大非等闲,你心里未必服气,来吧,我接着你的就是了!”
    “黄履公”鲁班既然猜出了他的名姓,当然知道他生具的怪异个性。
    其实鲁班为人较之“墨云子”相去不多,生就的倔强脾气,再加以肚量狭窄,睚眦必报,以眼前情形论,即使“墨云子”盖空能够放得过他,他也绝不与对方干休,只是权衡眼前情形,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表面上与对方对答,暗中却施展出他们“五极尊者”神秘的“传神心针”,给其他四人一个警戒性的暗示。
    现在他大可放手与对方一搏,即使不胜,俟到其他四人来到,以“五极尊者”联手之力,还怕了他“墨云子”盖空一人不成。
    心里这么想着,鲁班越加沉着镇定,冷笑道:“盖空,你不过出道早了几天而已,干什么摆出一副目空四海的姿态,难道我还真的怕了你不成!”
    一面说时,右肩晃了晃,即由其肩头发出了匹练似的一道青光,直向“墨云子”盖空当头卷了过去。
    盖空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拍右胁,发出了一道墨绿色光华,黑青二光甫一交接,顿时如神龙交尾般地缠在了一团,地底交锋,较之平地自是景像不同,随着黑青两道光华转动纠缠之处,方丈黄土泥沙也似大片飞蝗直向四下里飞溅开来,激烈处,真有翻江倒海之势,真是触目惊心!
    杜铁池与林杏儿远踞一隅,打量着这番斗势,直看得瞠目结舌,几乎忘了当前立场。
    猛可里,只听得“黄履公”鲁班一声怒啸,左手向着背后所背的一个朱红葫芦指了一指,一道红光,怪蟒似地由葫芦嘴窜出来,随即变为一大片红色光海,迅速地四下里蔓延开来。紧接着便有一阵尖锐的啾啾之声出自葫芦,顿时万点金星,狂喷而出。一经脱离葫芦,“轰”然作响,幕大席地直向当前百千丈方圆内外涌飞过来!
    杜铁池心方一惊,林杏儿也觉出了不妙,道:“快走。”
    急切间施展地遁之术,催动起先时梭形青光,无奈“黄履公”鲁班早已行法将地底所有禁制发动——其中最厉害的无过于地心元磁真力所布置成的二十四个吸口!平常万难体会,设若触及,便见其猛烈之势!
    林杏儿哪里识得厉害,当下只顾心急逃开正面攻势,却不知惊惶中偏偏出了差错,其时正当“黄履公”发动禁法不久,而其逃向又正好距离该“元磁真力”吸口之一不远!双方猝然遭遇之下,林杏儿所催动的梭形遁光,顿时前进不得,先是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抖,紧接着已现出缓缓前移之势。
    林杏儿见状吓得花容失色,一时手足失措!
    杜铁池惊慌中亦发觉出了不妙,却又不知怎么是好。紧迫力状之一霎,陡然间眼前蓝光闪烁,有如水晶帘幔一般地落下了一层光影,却将那凌厉的吸引之力隔绝开来。紧接着那片透明,活似蓝水晶般的薄薄幌帘,有如席子般地倒卷了过来,将杜林二人紧紧包住,也就在此同时,空中啾啾之声忽然大作,只见发自“黄履公”背后葫芦中的万点金星,已然大片簇涌过来。只听得一阵“砰!砰”声响,像是附疮之蝇般,纷纷贴粘在那蓝色的晶罩之上。
    杜、林二人近处观看,看得十分清楚!这才知道敢情那些附在蓝色晶罩上的大片金星,原来竟是生有双翅的金色蝗虫,每一只都约有三四寸长短,通体上下一色金黄,宛若黄金所铸,而两张钳形张开得异常宽阔的利齿,却是其色纯白。
    只听得一阵沙沙声响,敢情这些金色蝗虫,纷纷都在啃吃着那层蓝色的晶幕,蓝色晶幕,虽然看来薄薄的一层,只是却耐啃磨,暂时似无破穿之虑。
    杜铁池心里这才稍安,偶然抬目注意到那个黑袍道人所遭遇的情形正是与自己二人一般模样,就是他护身的那团蓝色罩形光圈,也与自己一般无二,二人这才明白,原来是对方出手援助,心里不胜感激。
    “黄履公”鲁班之出手,原是为对付黑袍道人“墨云子”的,却没有料到竟然兼顾了杜、林二人,逼得二人现出了身形,倒是事出意外。
    当下只见他面色一沉,冷森森地笑道:“这倒是巧得很,想不到还有两位年轻的朋友!”他远远怒视杜林二人道:“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如此行踪诡祟,还不照实说来,一字虚假,叫你们来得回不得!”
    杜铁池见身形败露,却也无计可施,好在破月三宝俱已得回,说不得只好放手与对方一拼,聆听之下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得一旁的“墨云子”盖空,忽然怪笑了一声道:“老秃子大言不惭,凭你这点能耐,又能奈何得了谁?你以为对方年纪小就好欺侮,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不相信你就试试,管叫你灰头土脸!”
    “黄履公”鲁班心里对“墨云子”盖空多少还存有些忌讳,现在难得对方竞把方向指向眼前少年男女二人,不禁正中下怀,正好拿对方两个少年显显身手,一出胸中恶气。
    心念一转,遂即运施智灵充具双目,向着对方男女二人看去。
    首先他眼光接触到林杏儿,觉出对方虽然看来像是有些道基,却是一副“形神俱疲”的表情,像是久经沧桑,饱受暴虐的一个姑娘,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当下眸子转动,再移向杏儿身边的杜铁池,不待细看,心头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正所谓“慧眼识英雄”,以“黄履公”鲁班之道力,自不难一眼即看出对方的根基,他修行多年,一生称得上阅人多矣!然而还没有一个人能使他在一眼观察之下,竟然会在内心激起如此轩然大波!
    呈现在他眼前的这个杜铁池竟然是那么玉质冰洁,仙风道骨,全身上下浑金噗玉,神采内蕴,分明金仙大道中极流人物,其卓然高立足使自己修道多年之人,愧之与其并立。
    一惊之下,“黄履公”鲁班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当他再运施智光,第二次向对方少年脸上注视时,固然前状依旧,妙在对方少年面颊印堂间,却又隐现着几分稚气与未开的智灵。几方中和那印象便难以统一归纳。这倒是他毕生仅见的一个人咧!
    有了这番难以持平的冲突观念,“黄履公”鲁班便碍于出手,面色亦见深沉。
    带着三分惊异,七分沉着的语气,他冷冷地注视着杜铁池道:“这位道友法号怎么称,恕老夫眼生,一时难以认出。”
    杜铁池见对方忽然改变了语气,便也以礼相待,当下双手抱拳道:“在下杜铁池,入道不久,只因一时不慎为贵教门下所擒,幸而脱困。”微微一顿,他遂即介绍身边的林杏儿道:“这位林杏儿姑娘,可怜她生魂被禁多年,如非我仗义搭救,尚不知还要受多少炼魂之苦,沉沦到何年月?百花教虽不是名门正派,亦应有其庄严正直一面,竟然纵容门下如此胡作非为,阁下身为百花教当事长老之人,对于这件事又将如何解释?在下倒要洗耳恭听了!”
    话声方住,即听得一旁的“墨云子”盖空,一声朗笑道:“说得好,老秃子,饶是你活了一大把子年岁,我看你怎么占这个理字?”
    “黄履公”鲁班冷笑一声道:“百花教门下犯规之事,自有教主佟圣担当,老夫等五人职不在此,小道友如以此见责,老夫实不便接受,倒是你二人擅入老夫禁地,坏我禁制,却要还个公道,否则,哼哼!说不得要留下你二人,听候佟道友发落了!”
    杜铁池看了一旁的“墨云子”一眼,见他面现出微笑,仿佛没事人儿一样,一派置身事外的表情,反过来说,这亦正是鼓励自己向对方出手的表情!心里不禁暗自盘算着如何向对方出手。
    就在他们彼此对答之际,只听见那沙沙声响,几乎是已经迫近身边。杜铁池霍然发觉到,敢情身外那层淡蓝色晶帘,在千百金蝗全力啃噬之下,越加地显得其薄如纸,看起来简直是吹弹可破。杜铁池心里不由大吃一惊!同时间,身边却响起了“墨云子”盖空的声音道:“小友你还等什么,非要我当面出手,你才肯施用怀中宝镜不成!”
    一言提醒梦中人!
    杜铁池原本也正自在盘算着,不知该施展什么法宝才较合适,此刻被对方这么一提,顿时心中领会,当下探手入怀,摸到了那面破月仙镜!
    也就在他手指方及触到了那面“破月仙镜”的一霎,眼前蓝光闪得一闪,面前的蓝色晶幕忽地消逝无踪。
    与此几乎是同时之间,杜铁池的手指已按在了镜面上的按钮之上。
    前文曾经交待过,这面“破月仙镜”上设有“红、黄、蓝、紫”四色按钮,即为控制无尚仙法“水、火、风、雷”之关键!
    这时杜铁池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随便一按,无巧不巧却正好按在了显示“火”威力的红色按钮之上。登时,只听见身边轰然大响了一声,同时里面前红光大盛,大片红光有如血海般地自镜面上爆发而出,不偏不倚正好与当面飞来的万点金蝗迎在了一块,一片嗡嗡声响中,冒起了大股黄烟,顿时把金蝗消灭了个干净。
    “黄履公”鲁班方见镜上红光的一霎,已识得厉害,大惊之下,手拍葫芦,将所发出的异虫金蝗收回,无奈对方来势过于神速,只不过收回全数的三分之一,其他尚余的三分之二连掉头都来不及,被当前的火焰红光迎个正着,全数烧为飞灰!
    原来这些看来通体金色的异虫,乃是产自云贵十万大山地底深处的一种名唤“金蛭”类蝗而实非蝗类的异虫,由于此类异虫吸本地底元磁之力而生,平素即以地底盛产的金色矿砂石为食,故而通体赤金,齿利如钢。“黄履公”鲁班无意间发现,如获至宝,他久处地底,深知各类地底生物天性,这类“金蛭”经他收养后,日夕食以金砂不算,另外每隔时日,更远走天郊,以生苗群兽血肉以飨,复以人兽魂灵渗合以浴其灵,如此日久天长,经年累月下来,乃为至猛至厉,无坚不摧!
    “黄履公”鲁班既然在上面花费了如此多心神,自是爱之如性命。
    又以这类异虫,自为“黄履公”养成了生食肉血的劣习之后,早已食髓知味,一经放出非食对方血肉,绝不自回,这也正是此次被歼的主要原因。
    且说“黄履公”鲁班眼见着平素爱如性命的异虫,竟然几乎全数倾灭于对方举手之间,当时真个痛穿心肺,然而眼前,简直连给他伤心的机会都没有。
    但听得头顶上一阵呼呼声,发自对方镜面,那如云似海的大片红光已然迎面覆罩了过来。
    双方虽然还距离甚远,“黄履公”鲁班已然感觉出那种炙肤枯髓的爆烈奇热。
    鲁班虽然出身异教,但毕竟修炼多年,见多识广,方才他初见杜铁池手扪镜面,因见对方镜式古雅,状如新月,仿佛从哪里听说过,为某前辈仙人所有,不及细想,对方已然发难,这时一经接触,感觉到镜面红光所散出的奇热,顿时悟出了乃古仙人“破月神君”所留下的“破月三宝”之一的“破月仙镜”!这一惊只把他吓了个魂飞魄散,心里念着不好,陡地一个倒折,施展出平生最杰出的“地遁”之术,化为一阵黄烟,甫自向身侧泥层一偎,顿时踪影全无。
    自然,若论“黄履公”鲁班之功力,绝不致一上来就临阵逃脱,只是他眼见对方法宝厉害,自己虽然并非不可抵挡,只是一来他此番临阵,事先并无准备,有几件厉害法宝俱都不在身边,二来他眼见杜铁池一个少年一出手之间,已是如此可观,大敌“墨云子”尚在一旁壁观,必要时定然出手向自己发难,自己虽已发出呼救信号,奈何尚不见同伴来到,如此耗下去吃亏当然是自己。有了以上两番见识,“黄履公”鲁班才兴起转移阵地的念头。
    这一手,倒是在场各人都不曾料到。
    “黄履公”鲁班为海内外最精地底之术之两名健者之一(另一人是南极的“青石君”),自然精于各式地遁之术,以眼前化烟行身法而论,只怕当今天下还找不到第二个人!
    “墨云子”盖空一声大笑道:“老秃子你还想跑么?”大袖拂处,已先幻为大片黑云,紧蹑着“黄履公”鲁班之后疾追而逝。
    杜铁池本能地亦发动剑遁,配合着手持的宝剑,连同身旁的林杏儿,一同向外遁出。
    这番追逐之势,倒也个别。
    就在杜铁池手上镜光,江海倒泻地追逐之下,“黄履公”鲁班所幻化的那阵黄烟已然向地面升起。
    于是追逐的现场乃由地下而移向地面空中。“黄履公”鲁班身形一经遁出,即化为大片黄光腾空直起,紧接着的却是杜铁池与林杏儿两道剑光,至于走在前面的“墨云子”盖空,却反倒没有看见他的踪影。
    杜铁池手持“破月仙镜”,镜上红光暴长百数十丈,看上去简直像是一条大火龙,疾若电光星驰地紧蹑着“黄履公”鲁班穷追不舍。鲁班想是自忖难以逃开,加上心中的一腔愤恨,绝计不再逃奔。
    面前巧逢一座石峰,鲁班认得乃是“百花教”教主佟圣平素练功的五座石府之一,正可以此与对方对垒,不愁佟圣装聋作哑,不出面应敌。
    “黄履公”鲁班心中一经念及,顿时化为旋光一缕,往峰上坠去。
    杜铁池手中镜光几自爆泻如虹,陡地化为大片火海,没头戴顶地直向“黄履公”鲁班头上压下去,他与林杏儿于此同时,也双双坠落峰上。
    前落的“黄履公”鲁班早已愤怒难忍,身子一经下落,嘴里怒叱一声,倏地回身现掌,自其掌心里发出了大片黄光,由下面上猛兜过去,乃与空中镜光迎在了一团,一时风聚云涌般地推拖一团!
    “黄履公”因知对方厉害,自己几件厉害的法宝,又不在身上,无奈情急之下,这才施展出他苦练经年“本命离合神光”,拼着耗损一些元气,先抵挡一阵再说。无奈对方“破月仙镜”所出镜光实在难以匹敌,双方乍一接触,“黄履公”即觉出一阵心血翻涌,大有难以匹敌之势,然而眼前情势却又万不容他临阵退缩,只得拼死苦撑下去。
    空中红黄两色光海略一推拉,耳听得阵阵焦爆嗤啦之声,发自“黄履公”手掌的黄色光海,立刻消灭了不少。可笑“黄履公”一世魔君,向来是目高于顶,一般同道只闻其名,已为其威势所震,像今日此刻所遭受的这般窘态,老实说确是前所未见。面对着一天火海,他所发出的“本命离合神光”实已难与匹敌,惊怒急吓之下,一张胡子脸变成了猪肝颜色,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颗颗由他脸上涔涔落下,观诸眼前景像,无疑是危险到了极点!
    忽然,一声阴森的冷笑传自石峰,紧接着自石峰顶儿尖上,匹练似地暴射出一道白光。
    这道白光一经射出,顿时暴长数十倍,神龙戏空般地一个急速盘转,已把空中大片火海盘绕其中。紧接着面前石峰正壁,忽然敞开了两扇石门。
    这番情景,倒是杜铁池未曾料及,不禁吃了一惊。于此同时,自从石峰顶上暴射出那道白光与镜光乍一遭遇之后,他手中所持有的宝镜,忽然就像猝加了千斤的巨大力道,简直难以把持。
    其实杜铁池手中破月仙镜,堪称妙用无穷,法力至广,只因他新得至宝尚还不够熟练,才会临急失策。这时他在猝然所遭遇的巨大力道之下,手中宝镜简直难以把持,眼看着即将脱手跌落,倒是林杏儿旁观者清,忽然伸手,在镜面上另一蓝色按钮上按了一下。
    登时间大片蓝光由镜面上暴伸而出,先发的红色光海便长鲸吸水般地闪回不见了。代之而起的大片蓝光,浩浩荡荡呈现当空,有如一天碧海,其声势较诸先时红色焰海,又是另一番景像,给人以无限冰寒之感。
    说也奇怪,就在杜铁池手中镜光由红转蓝的一望间,那道由石峰顶巅所发出的白光蓦地暴缩而回,紧接着一大片五色霞光由峰内兴起,犹如一扇极大的垂挂在敞开的石门正前。
    前文曾交待过,杜铁池手中仙镜的四色按钮乃分别具有“水、火、风、雷’,四种不同的效果。这一次蓝色按钮所显示的蓝色光海,正是作用在水,那一望无际的蓝色波光不啻正是一片汪洋大海。
    面临着一片汪洋大海的倾覆,哪一个又能无动于衷?然而对面现身的敌人,却表现出出奇的镇定。
    先前,就在石峰正壁敞开的两扇石门之后,耳听得一阵铮琮琴瑟声响,接着即有两行身着白色闪光长衣少年男女,向分左右姗姗自内步出。这两列白衣少年男女,看上去约莫在二十左右,生得异常俊秀,每人非但所着衣式色泽一致,即连模样儿看上也相差不多。
    左男右女。
    男的每人头上都戴着一顶高缨方冠,却在各冠正前方有一枚孩儿红的宝石结子,各人背后都斜佩着一口无鞘长剑,剑衣纯白,看过去整齐划一,称得上一尘不染。
    另一面的少女,各着白色短衣裙,裙短仅及遮股,一个个裸露着白润光洁的一双玉腿,粉面朱唇,无不俊俏可人。
    各人背后亦都斜插有一口黛绿长穗宽鞘的短刀,尤其俏丽的却是鬓边斜插的那朵嫣红玫瑰,人面花色相互媲美,极尽妍艳之姿色。
    数一数男女两列,各为十四之数,二十八名弟子分左右步出,气派顿时显现出严肃和庄严之一面。
    男女两列弟子一经步出,即呈八字形左右雁翅分开,紧接着一片五彩云雾,拱托着一面铺有金色长毛皮褥的坐榻冉冉而出。
    那金丝皮褥坐榻上,盘膝跌坐着一个长眉出鬓,面如冠玉,看上去不过三十六七,长身玉立的中年丰姿秀士!
    这秀士一身金色长衣,其上钮扣一粒粒光彩夺目,红光闪烁,显然为价值不赀的贵重宝石所铸成。只见他盘坐玉榻,面色平和,然而看上去却是不怒而威。
    他留有一头黑色长发,其长几可及腰,却由后面反甩前肩,在长发上加有一枚金箍,看上去金光闪闪十分夺目!
    若是论及容貌,秀士实在可以当得上“貌比潘安”,只是却给人一种不正经的感觉,尤其是他那双光华闪烁的眸子,似乎内蕴着一种邪祟,一种神秘的力量,同样给人以“不敢逼视”的感触。
    那片五色霞光,即由秀土玉榻前面的一个三足小鼎中放出,居然能抵挡得住杜铁池破月镜光,当知其非比寻常了。
    杜铁池乍见对方这种排场,已知其身份绝非寻常。林杏儿却在一边低声嘱咐道:“恩兄千万留心,这个人就是百花教主佟圣。”
    在杜铁池感觉里,百花教主得道千年,必然是一个容貌十分苍老的人物,却没有想到从外形上看不过是三十几岁的人,实在有点出乎意外。
    一旁的“黄履公”鲁班见佟教主亲出迎战,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地。
    百花教主佟圣那双细长含有邪光的眼睛,略略在杜铁池林杏儿身上看了几眼,脸上立时显现出十分惊诧的表情,微微额首,却把目光转向座前一个身着虎皮,皮肤黝黑,身材矮短的大头少年。
    杜、林二人只顾了打量佟圣,倒是疏忽了他身边的这个人。
    只见这少年,虽然看上去岁数不过二十出头,只是那副长相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身高不足四咫,足似巴斗,大头,身着虎皮短衣裤,裸露的双腿两膊之上,俱都生满了黑色,再看他面相,凸目横眉,塌鼻阔口,却在左右双肩上,每边活生生地咬着一个狰狞可怖的骷髅头骨,背后十字形交插着一双乌黑的“方天戟”,足下是一双多耳麻鞋。
    这样的一个人,偏偏站立在十分俊秀的教主跟前,越加地形成了强烈对比。
    虎皮少年在佟圣目光注视的一霎,顿时有所领悟,当下大大踏前一步,目光注视向杜铁池道:“教主有令,足下来到百花谷,焉敢如此猖狂?令你快快收起镜光才好对答说话!”
    少年形貌虽是丑陋如此,只是吐字发音却十分清晰,声若洪钟,每一音阶都震人心魄。
    杜铁池心知凭自己目前功力,即使身怀至宝,要想与眼前这位魔道数一数二的高手相教,毕竟还差太远,倒不如先揠下兵戈,先礼后兵,听听他如何发落。
    这么一想,遂即冷笑一声,大声道:“在下遵命!”手指按动键钮,一晃宝镜,那浩渤碧蓝波光,顿时长鲸吸水般地自当空收回,不过是闪得一闪后,顿时无形。
    与其同时,对方发自那三足小鼎之内的五彩霞光,也同时收回无影。
    百花教主佟圣脸上带出一种不屑的神态,冷冷一笑,目光重复视向座前大头少年,双方目光一经接触,后者似乎立刻即有所体会。
    “教主有令!”大头少年高声向杜、林二人道:“你二人自报身世,以及来此目的,如有半字虚假,叫你们形神俱灭!”
    一旁的“黄履公”鲁班因是过来人,又已经和“昆仑七子”中的“墨云子”盖空有所接触,聆听之下,迫不及待地正想将对方身世托出,可刚要开口,却为佟圣动作止住。
    虎皮大头少年即转向“黄履公”鲁班面前,抱拳见礼,宏声道:“教主传话,请黄幡主暂归所属,不可擅离职守,否则若有失守,幡主却要自行交待。”
    “黄履公”鲁班一张脸气得通红,待有所言,只是他深知佟圣个性,彼此虽系多年深交,意气上却总是得格外容忍,否则便难共处。这时聆听之下,也只得暂时告退,怅恨地叹息了一声,大袖挥处,黄光一闪无踪!
    虎皮大头少年这才转视向杜铁池道:“你二人可曾听见?还不据实招来!”
    杜铁池见对方大头少年口气托大,心中早已不愤,那百花教主佟圣明明自己有嘴,却不开口,反令身边人代为传言,一副目无余子形样,更令人难以忍受。无奈自己,到底入门尚浅,前生功力尚未恢复。
    虽然出身名门正派,在功力未恢复之前,尚在靠人维持,尤其不便树此大敌,况乎对方修为有年,即以吴仙子桑真人这等成名仙侠而论,见了他尚且要执后辈之礼,自己焉能一上来便有所放肆。这么一想,杜铁池便不得不压制着心里的怒火,先向对方执后辈之礼了!
    当时上前一步,躬身一拜,抱拳道:“在下杜铁池,乃七修门下弟子,一时不慎,无故为贵门方红所擒。”
    然后微微一顿,转指面前的林杏儿道:“这位林杏儿姑娘,亦是被贵门手下方红所擒,可怜她肉身与魂魄分隔,那个方红竟然用她生魂来祭炼妖幡,一时凑巧为我所救,一切还要请教主作主。”
    这番话,杜铁池自以为已说得极为婉转,但听在佟圣耳中仍十分刺耳。
    只杜铁池那一句“七修门下”的话,却使他十分在意,等到杜铁池说完之后,他才转向身边大头少年。彼此目光互视片刻,大头少年即似已全然领会其意,遂即转身怒目视向杜铁池!
    “教主对足下所说,不能尽信,还要请足下解说清楚。”
    杜铁池欠身道:“洗耳恭听。”
    大头少年怒声道:“七修真人与教主曾有数面之缘,据教主所知,真人早已飞升,身后并无门人,足下何以竟说是七修门下?还不据实以告。”
    杜铁池冷笑道:“七修真人确是在下先师,三世因果岂能冒称?信不信由你,这件事无关宏旨,倒是贵教主如何发落在下,还要请说个明白。”
    大头少年回过身来,正与佟圣目光相迎,他立刻有所领会,转向杜铁池道:“足下出身是否七修门下,教主必要查个清楚!教主有令,请足下上前到教主榻前答话。”
    说罢,这大头少年即向一旁闪身让开。
    杜铁池心里一动,暗忖:此举有些怪异,莫非这个百花教主还要向自己施什么阴谋暗算不成?转念再想,却又无此必要!当下他不及多想,遂即抱拳说道:“遵命!”
    从容向佟圣盘膝之玉榻前走过去。
    双方相距若数尺距离,杜铁池还不及站定,忽然就觉出心神一震,发觉到玉榻上的佟圣,那双眸子睁得异常的大,自己身上于此一刻,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种感受,使他突然忆起当日在七修洞府,第一次见到徐雷时,徐雷为图了解自己身世,当时曾以其本身的命光向自己透视片刻,那种感觉,正与此刻相似。
    不过是极为短暂的一霎,杜铁池即又恢复正常。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似乎在此开目之间,已把对方身世察了个清楚,那双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遂即合拢,脸上神色明显地现出惊诧。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位自视极高的魔教魁首那双眸子又视向身旁大头少年,后者似乎在他每一次的注视里都能尽领先机。
    顿时他跨前一步,注目着杜铁池道:“教主说,你的确是七修真人道统传人,此刻你功力尚未恢复,但日后前途,未可限量!”
    杜铁池苦笑了一下,答道:“多承谬赏!”大头少年这一霎目光频频与佟圣有所接触,后者似乎有很多话传播过去。立刻,大头少年充满了激动!
    “教主说,他与令师渊源颇深,看在这一层面上,对你方才之莽撞,可以不必深究。”
    杜铁池冷冷地道:“多谢之至!”
    大头少年道:“非但如此,教主的意思是,他身边姬妾众多,难免疏于教导,有关方姓小妾开罪阁下之事,他是绝不会护短。这件事,他立刻就会作一个了断,以表示教主生平绝不护短,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杜铁池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有此表示,倒也算是难得,心里不禁又想到,照方才方红行动,分明已经逃去多时,此刻料必早已逃出魔宫。
    这方红虽说是淫荡成性,多行不义,但也并非罪不可赦,相信她受此教训后,必然有所改过,杜铁池本意倒也并非非要眼看着置其死地才算甘心。
    眼前佟圣既然有此表示,杜铁池也就不为已甚,心里暗自奇怪,因为徐雷嘴里的佟圣,似乎并非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大头少年说完了这几句话,立时转向那两列弟子,高声宣道:“教主有令,褚明、范文同二弟子上前听令!”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高冠少年白衣弟子,顿时上前抱拳躬身道:“弟子在!”
    大头少年高声宣道:“教主有令,方姓小妾顽劣不驯,有损教誉,着令你二人立刻拿下押来处置。”
    二少年立刻高喧一声“遵命”,足顿处,化为两道经天碧光,闪了闪,遂即无踪。
    这么一来杜铁池倒也无话可说,心里正自盘算着如何开口向对方询问杏儿父亲的下落—
    —这件事照说与自己没有相干,但是既然知道了,又与杏儿有此一段避遁的机缘,站在侠义的立场,似乎不能不问,只是以自己眼前的立场,诚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资格管这个闲事。
    他心里正自盘算着如何开口的当儿,那个大头少年,却已向林杏儿大声发言道:“你可是崆峒教主林三官的女儿林杏儿么?”
    杜铁池倒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向杏儿提起,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了。
    林杏儿自一见百花教主,心里即触及父仇,只是一来自己功力浅薄,生死未卜,二来父亲林三官尚在对方控制之中,自是不敢有所异动。
    这时,她乍听对方呼出自己姓名,不觉一惊,当下上前一步道:“难女正是。”
    大头虎皮少年道:“教主方才已运玄功,默察你的遭遇,对你的不幸,十分同情,将有一份厚赐,补偿你所受的灵肉伤害……”
    说话时即见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轻轻举了一下右手,他手上持握着一柄短短的玉杖。杖质纯绿,分明是上好翠玉所制。
    随着佟圣的这个动作,即有一片五色祥云自其座榻上冉冉升起。那片五色祥云不过仅有桌面般大小,云上托有一面朱漆托盘,盘子里置有长剑一口,另有一个看似缎质的锦囊,里面鼓膨膨的装有许多物什。
    这些东西在那片五色祥云的拱托之下,冉冉地飞到了林杏儿面前定位。林杏儿手已伸出,却又临时收了回来。
    大头少年宏声说道:“教主厚赐,还不收下上前谢过!”
    林杏儿忽然落下眼泪,倏地转向侧前方百花教主樽前跪下叩头道:“多谢教主厚赐,只是难女却不敢收受,还请教主作主。”
    百花教主佟圣脸上兴起了一片薄怒,目光视向大头少年。
    大头少年立刻道:“教主对你已是破格恩典,难道你还有什么额外要求么。”
    林杏儿叩了个头,热泪簌簌地道:“教主厚赐,原不敢不受,只是难女之父如今被押在‘太岁峰’下,恳请教主念在昔年与我父原是至交好友的份上,免去我父亲日受地火焚烧炼魂之苦,放他自由,教主这么做,也算是为自己积下善功。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在她说及一半时,早已怒形于面,勉强听到这里,已是怒不可遏,连连怒视着面前的大头虎皮少年。
    后者不敢抗拒,顿时向着林杏儿怒叱一声道:“住口!”
    这声喝叱,当真是气足声洪,听在林杏儿耳中,真有油槌贯顶之威,吓得她登时中止住未完的话。
    大头少年厉声道:“教主令你不许再提林三官之事,你父林三官罔顾道义,罪大恶极,教主没有立刻毁其形神已是无上恩典,这事教主自有处置,不容你再多说,教主令你拜受赏赐之后,快快离开!”
    说时,大头少年伸手当空一抓,光华乍然闪得一闪,他手上已多了一张黄纸符咒,其上好像满是写满蝌蚪形体的字迹,若隐若现十分古怪。
    大头少年手持灵符大声说道:“这张灵符乃是教主破格赏赐与你,有此一符,你便即可自由进出,不受教内诸多禁制所限,还不领赐谢恩速去!”
    边说,乃将手上符咒向着杏儿一扬,一道青霞闪过,直袭向杏儿全身,一闪而逝!
    林杏儿只觉得身上为之一冷,已与那道灵符合而为一。
    眼前情形,已不容她不去,她深知百花教主佟圣之刚愎自用,眼前如不见好就收,说不定自己也休想离开,对于杜铁池她固然是鸿恩待报,亦有说不出的难舍之情,只是观诸各情,自己在这里恐怕非但帮不上他什么忙,怕是还要拖累与他,倒不如识趣先行遁去,今后再待机求他设法营救自己父亲便了!
    思念之间,那片五色祥云又自缓缓移向面前!
    大头少年再一次喝叱道:“还不收下教主恩赐快走!”
    林杏儿心中其实对佟圣怀有无比仇恨,自不肯接受他的赏赐,当下紧紧地咬着牙道:
    “无功不受赐,这些东西难女用它不着,教主还是自己收回去吧!”
    说罢却转向杜铁池冉冉下拜道:“恩兄对我的大恩,没齿不忘,后会有期,就此向恩兄先拜别了!”
    一边说时,热泪簌簌而下!
    杜铁池正想留她慢走一步,与自己同行,不意杏儿叩了个头,不及站起,已化成一道红光,倏地射空直起,瞬即无迹。
    杜铁池不意她走得如此仓促,心里原本还有好些话要交待她,即使有关她父亲林三官被佟圣困押事,自己也未敢置身事外,这一些只有放在心里,今后再见机行事了。
    大头少年目送着林杏儿离开之后,遂即转向杜铁池道:“教主因与足下师门颇有渊源,对于足下这一次所遭意外,甚感遗憾,所以特别留足下在敝教小住数日,略尽地主之谊,以表歉意!”
    杜铁池心里一怔,忙自摇头道:“多谢教主好意,在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正待上前向佟圣告退,忽然空中青光闪得一闪,只见先时离开的范褚二弟子已押着方红现身眼前。
    杜铁池以为方红已然离开,却没有想到依然还是逃不开佟圣之手,仍然被追住押了回来。
    只见方红一副垂头丧气模样,全身上下,除了那张面容仍称姣好之外,其他别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方才为林杏儿救命三招之一的“百花献蕊”所伤。只见她双手倒剪,系着一根银光闪烁的光链,链子的一头持在那个叫“褚明”的弟子手里!
    这个叫褚明的弟子,看过去还没什么,只是那个叫范文同的弟子,一条左臂却是染满了鲜血,一副痛苦的表情。
    “九尾金蜂”方红似乎已猜知此番被押回的命运,乍见佟圣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不俟佟圣宣召先行自己抢前一步。拜倒佟圣榻前,一时泣不成声。
    “妾身方红参见教主,请念在妾身多年早晚侍候教主的份上,格外开恩,赦免死罪,来生犬马必报教主的大恩大德!”
    她模样儿早已十分凄惨,再一哭泣做作,更见可怜,无如榻上的佟圣显然是铁石心肠,自方红现身之始,似乎连正眼也不曾看她一跟。
    方红哀求之后,兀自不停地频频磕头不已,奈何她那位“良人”根本就无动于衷,却把一双眸子转向派去的褚范两名弟子身上。
    二名弟子也继方红之后,各自上前见礼。大头少年承示,向二弟子询问经过。
    受伤的弟子范文同叩头道:“弟子二人奉令捉拿方姨娘,其时方姨娘已为第九关隘的周师叙所擒,周师叔因不明经过,差一点放她逃生,如不是弟子等赶到,只怕她已经逃了。”
    大头少年哼了一声道:“你左臂怎么了?”
    范文同道:“为方姨娘‘阴雷’所伤,已敷上教主所赠的‘断玉合珠膏’,想必无虑。”
    大头少年点点头道:“你二人暂且退下。”
    二弟子答应一声,向着玉榻上的佟圣叩了个头,仍回原处站好。
    玉榻上的佟圣眸子直直地逼视大头少年,后者立时有所领悟,先是面色一震,继而转向跪地哭泣的方红。
    “九尾金蜂”方红终算是侍奉佟圣多年,对于佟圣的为人知悉得再清楚不过,即使是对方与大头少年那种神秘的“目语”,方红也颇能领悟,甚至于在多年以前,有一个时候,她亦曾充当过类似今天大头少年这个角色。
    是以,在佟圣目注大头少年,传送心意的一霎,方红立刻有所领悟,不禁大吃了一惊,一时花容失色:“不——教主——不——你不能对我下这个毒手……不……”
    一面说,她更频频叩头不已!
    大头少年回头看了佟圣一眼,面现秋霜地视向方红道:“方姨娘,教主的法令你应该是知道的,多说没有用,你就领法吧。”一面说时,右手平伸,向着方红指了一指,即有一线白光,疾如闪电般直向方红身上飞去。
    方红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她既有逃去之心,自然全身上下披挂齐全,又以当年佟圣对她疼爱,送了她不少本门至宝,这时性命相关,情急之下,也只有持以出手。当下左肩轻晃,先自飞出了一幢三角形的帐形蓝光,将她全身紧紧罩住,紧接着左手倏伸,发出了剑光,与空中大头少年所出白光纠缠在了一块。
    大头少年见状一怔,登时大怒,他已然领受了佟圣命令,自是无所忌讳。
    当下忽叱一声道:“好个贱人,你还敢违抗教主的法令不成!”
    一面说时,右手中指微微弯曲着向外一弹,射出了一点火星。敢情这大头少年,是佟圣身前最最得力的掌门弟子,姓屠名刚,佟圣早年在云贵还未曾出道以前,即收其在门下效力,算来从师已有数百年之久,早已尽得佟圣真传,名份上他虽是佟圣掌门弟子,事实上这百花教上上下下,对他无不敬畏,因其为人刚直,更不近女色,生性“嫉恶如仇”,乃有“辣手铁汉”之称。
    说来这“辣手铁汉”屠刚,与百花教主佟圣之间,乃有一段很长的素缘,否则以屠刚之正直为人,这百花教上上下下鲜有其看得顺眼之人,又岂能苟留师事佟圣如此之久?
    “辣手铁汉”屠刚平素对教主佟圣这几个身边艳妾侍姬,早有嫌恶,只是碍于与佟圣师生之谊不便发作罢了。
    今日凑巧遇见了这个机会,他焉能轻易对方红善罢干休,那一点弹自中指指尖的星星之火,其实正是他潜习经年的“命火”!平素绝不轻用,如非立意要制对方于死命,也万万不会如此施展!
    “九尾金蜂”方红乍见之下,由不住大吃一惊,倏地发出了一声尖叫,自地面霍地顿足而起,奈何仍然是慢了一步,却是那点星星之火迎在了头顶蓝色帐光之上,先是强光乍然闪了一闪,紧接着发出了惊天动地般的一声霹雳。
    眼看着方红那幢护身的蓝色帐光,在这爆炸声里炸为千万道游散飞丝,其内的方红自然难以幸免,顿时血肉横飞,被炸成了粉碎。
    这番目睹,只吓得杜铁池目瞪口呆,他倒是没有想到,方红竟然会死得如此凄惨。
    就在方红肉身方自被炸得血肉横飞的一霎间,一幢血光,簇涌着看似方红的元神———
    个通体如血的小人,蓦地冲霄直起。
    大头少年怒叱一声:“哪里走!”
    他显然得有师命,对于方红元神亦不肯轻易放过,当下手指处,先见一线白光,矫若灵蛇般地射空直起,风掣电驰般直循着方红元神追去。
    杜铁池眼看着对方这种惨厉的赶尽杀绝的手段,心里殊为不忍,心念微动,那口“七修仙剑”已匹练般划空直起,就空一扫,已拦住了大头少年所发出的那线白光。
    就只是这么一霎间的耽误,却已与方红元神留下了无限生机,带着一声尖锐的长叫,方红这个元神所幻化的红色血影,箭矢也似地冲霄直起,一径向着西天电闪而逝。
    大头少年虎目圆睁,重重地顿了一下足,猛地转脸怒视杜铁池,后者已然扬手,收回了飞剑。
    “上天有好生之德。”杜铁池目注着对方,道:“就给她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吧!”
    大头少年屠刚原本忿怒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丝牵强的笑容:
    “说得好,既是足下讨情,也就饶过她就是。”
    一面说时,他目光转向盘坐在玉榻之上的佟圣,后者脸上却显然留有忿意,连连向屠刚有所示意。
    屠刚遂转向杜铁池道:“教主说,足下不该插手管这件事,这个贱人元神不死,对本门今后留有无比后患,这个责任,日后只怕与足下脱不了关系了!”
    杜铁池冷冷一笑道:“贵门处置罪犯,本来是用不着我这外人多事,只是这件事却是因我而起的,就不得不向贵教主讨上一个情面,以后的事如与在下有关,在下自然脱不了关系!”
    屠刚点点头道:“很好,既然有足下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杜铁池抱拳躬身道:“在下这就告辞了。”
    大头少年一笑,摇头道:“家师有意要足下在此作客数日,这时只怕还不便离开。”
    杜铁池长眉一挑,忿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下的行动,也要令师批准不成!”
    “那倒也不是。”
    大头少年脸色微窘地道:“教主只是仰慕七修门中的道统,难得足下来此,机会难得,有意向足下探讨一下。”
    杜铁池心中一怔,目光转向百花教主,只见对方一双炯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正盯着自己,表情十分严肃。他心里不禁动了一动,想到昔日“玉树真人”桑羽所说,七修道统乃是当今天下名门正户中最具权威的金仙道统,无论正邪各门,无不心存觊觎,桑真人与徐雷曾再三告诫自己,不可轻易对任何人谈起,想不到他一时不察,竟然会自露了口风,引起了“百花教主”佟圣这个老魔的非份之想。
    原来仙道之业所谓的“四九”天劫,不出数年即至,正邪各门中,无不引为生死存亡的一大考验。
    这是一次天道的考验,必须德业并进心地善良者,方有望通过,否则必将依靠本身之功力或借助法力极高之友朋协助,再加以天地间之至宝仙器,才可望侥幸通过。
    “百花教主”佟圣平素为人,虽不曾犯有大恶,却是去善甚远,再者他所习之道统,更是旁门左派,虽然为抵御天劫,已练就了几样厉害御法,到底不敢存有全胜之念,只是以他当今之辈份与为人,更不愿求助于人。
    一些正派人士因恶其目高于顶,谁也不愿自动上门与他论交,佟圣外表虽作出一副强者不惧的表情,其实内心却无日不引以为忧,即以他私押“崆峒教主”林三官于“太岁峰”下一事而论,其意亦无非是逼迫他交出所练之“冰魄化身”用以抵抗天劫,无如林三官拼着性命不要,亦不肯将化身交出,佟圣为此用尽心机,颇感苦恼之至。
    现在,他忽然悉知杜铁池竟是“七修”门下弟子,妙在他三世轮回,虽然已尽得该门道统真传,却在于本世入门方浅,功力并未恢复,对于佟圣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原来佟圣用心,是想将杜铁池软困教内,然后再设法迫他把七修道统中若干精华道出,那么以佟圣如今功力,自不难于在很短时日之内参会贯通,如此一来,不但可持此以抵挡未来之天劫,更可用以转进金丹大道,自是最为理想之事。
    杜铁池虽然入门日浅,但这些日子以来,智灵渐开,前生道力亦在将复未复之际,百花教主佟圣的用心,他虽自然很易猜出,何况大头少年屠刚自己也已道出,自无不明之理。
    大头少年屠刚见他久思不言,遂即冷冷地道:“教主有心纳容,我看足下还是稍安勿躁,暂时在敝教住下的好。”
    微笑了一下,他接着道:“只要足下有心与教主合作,双方都必将获利……杜道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么?”
    杜铁池冷冷一笑,道:“多谢你的好意,请转知令师,我决心离开,这就告辞了!”
    说罢肩头一晃,化为一道白光,冲霄直起,奈何此举早已在百花教主佟圣算计之中。
    就在杜铁池身形方自腾起空中的一霎,玉榻上的佟圣陡地眸子一张,手中玉杖霍地向空中举了一举。且听得空中震天价般地响了一声霹雳,十数枚斗大的火球,自四面八方一齐滚落直下,刹时纷纷爆炸开来,声势之惊人,简直无与伦比!
    杜铁池身子才起一半,遭遇到如此猛烈的当头迎击,猝然被震得直摔了下来,所幸那口护体的仙剑非比寻常,否则只此一震之下,怕不非死即伤。尽管如此,杜铁池一跤跌倒尘埃,只觉得三魂出魄,七窍生烟,久久也站不起来。
    紧接着面前人影连闪,二十四名白衣劲装的少年男女弟子,已列阵眼前。

似水年华 发表于 2017-3-24 15:48:17

10
    杜铁池强忍着身上的酸痛,一个骨碌由地上翻身站了起来,迎面即见到那个身着虎皮的大头少年。
    只听他一声叱道:“拿下来!”
    二十四名弟子一声喝叱,各人手指当空,纷纷发出了剑光,匹练般的剑光交炽成一面奇光烁目的光网,迎头直向杜铁池身上压下来。
    杜铁池一面发出了七修仙剑,化为矫若游龙的一条白光,奋力迎敌,情急之下却将怀内“破月三宝”中的那粒“两刹神珠”取出,心中默念着出手口诀,霍地就空抛出。
    顿时空中现出了红紫两色奇光,随着车轮般大小的珠身转动之下,那红紫二光顿时渲染出漫天异彩,直迎着对方二十四口仙剑所幻化的大片光网绞迎了上去。
    双方乍迎之下,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首先遭遇的四口仙剑,顿时被绞碎为一天飞星,坠如顽铁。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乍见及此,觉得厉害,陡然发出一声断喝,手中那根绿玉短杖蓦地抛出,霹雳雷震声中,化为数十百丈长短一道碧光,立时与杜铁池出手的“两刹神珠”
    红紫二光迎在了一团。佟圣显然技不只此,一面出手玉杖迎战,一面嘴里念动真言,发动四方禁制,只见他骈指向东南西北各指了一下,即由四方相继拥起了大片白云,在隐隐的一阵雷鸣声中,齐向正中汇集过来。
    杜铁池顿时觉出了不妙,足顿处化为一道奇亮白光再次冲霄直起。
    这一次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显然没有再施故技,脸上却显现出微微的冷笑。原来他已经发动了这里厉害的阵势,即所谓“神威四极阵”,一时自东南西北四个不同方向兴起了重重云雾,电闪雷鸣,声势端的惊人!
    杜铁池以无比神速的剑遁之势,认定了一个方向,加速急驰,身后拖随着那颗“两刹神珠”所幻化的红紫旋光,风掣电驰,其速惊人。如此前行了一刻,只觉得眼前一片雾色茫茫,也不知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他初试剑遁,只觉得神速奇妙无比,这一阵子快速飞驰,少说也当在数百里以外,心中不禁暗笑,人皆言这百花教有如铜墙铁壁,禁制重重,埋伏万端,今日看起来,也不过如此这般。
    使他奇怪的是,也不见佟圣等任何人追赶过来,也许是自己剑遁过于神速,对方不及追赶吧!心里这么想着,好不高兴,当下按下了剑遁,向地面上落去。重重雾色里,他似见足下水秀山青,景致颇佳。待到他落下之后,耳边上更听见淙淙流水之声。
    杜铁池这才觉得自从被困于百花教以来,不要说进食,简直连水也没有喝上一口,这时听得流水之声,便觉出口渴难当,遂即收好仙剑与“两刹神珠”,信步上前,果见乱石起伏中,隐隐现出一激清流,水质清澈。
    一时口渴难当,乃上前伏下身子,大大地吸了几口。却于这当儿,身边传过来一声轻微的冷笑之声:“杜道友敢情是口渴了?我这里有上好的‘百花佳酿’可以奉赠。”
    声若童婴,分明就在眼前。
    杜铁池吃了一惊,慌忙循声看去,这一看之下,不禁暗自叫了声苦也。敢情他自以为已经逃脱了敌人魔掌,谁知道依然仍在对方掌握之中。
    眼前一片桃花流水,翠草如茵,落英缤纷里,“百花教主”佟圣盘膝跌坐在一方低矮的玉案当前,身边左右,各有一个衣着华丽,绮年玉貌的少女分侍左右,玉案上陈列着四时鲜果,更有一个尺许高下,色泽晶莹透彻的羊脂玉瓶,里面约略盛有大半瓶浅红色的汁液,料必就是方才他所说的百花佳酿了。
    此时此刻,固不见方才杀气腾腾的阵势,即使连那个身着虎皮,丑陋恶形的大头少年亦不见其踪影。
    杜铁池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缓缓站起来,对于眼前所见,还有点模糊。
    “遣友不要多疑!”佟圣脸现微笑道:“这是百花教后宫所在,没有我的传召,任何人也不得轻易擅入,方才道友剑遁虽是神速,只是在我‘神威四极阵’内,却是无能施展,只不过是在一定范围之内绕空盘旋而已。
    如非是亲眼看见,当面聆听,杜铁池万万不敢相信,对方说话的口音,竟是宛若童子,当真称得上是“返老还童”之身了。
    看着杜铁池的一脸茫然,佟圣微微一笑,手指左右二少女道:“这是我的两名小妾,一名‘拱云’一名‘托月’,来来来,你们两个上前见过这位贵客,七修真人的未世传人杜道友。”
    “拱云”“托月”二女聆听之下,曼吟一声,双双趋前向着杜铁池福了一福,低唤了声:“杜真人!”
    杜铁池闪身一旁道:“不敢当。”
    心里却思忖着佟圣这个老儿实在可恶,竟然改变了态度,想用这种手法来笼络我,岂非是白费心机?
    心里想着,不禁面色一沉,冷笑道:“佟教主不必客气,在下去意已决,多说无用,请教主珍惜令誉,让在下从容自去,感激不尽,否则一切后果,只怕教主也担当不了!”
    佟圣含笑道:“小友你言重了,这个天底下,只要本座想作想为之事,还不曾听说过有行不通的,我对你已是破格优从,小道友你还是知趣的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又何苦。”杜铁池闻言一呆,心里盘算着确是不知如何才好,打既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又将如何?怪在方才那个“墨云子”盖空,分明已现身相助,却是到了紧要关头,反倒藏头缩尾不见其踪影,也不知他现在哪里?
    佟圣见他思忖不言,只以为他心已动摇,当下浅笑道:“怎么样?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不必多久,只不过四十九天,这段时日内,你只须将七修道统十七字真言略为向我说明,我却也不白占你的便宜,当可把‘火海真经’入门之法传授给你,实在说起来,占便宜的还是你,你意如何?”
    杜铁池摇摇头苦笑道:“老前辈你多说无用,我是不会答应的!”
    佟圣神色一凌,仍然心平气和地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今天下我看还没有几个人胆敢对我这么开口说话,我已对你一再优容,你却是不知好歹!”
    杜铁池冷笑道:“是老前辈你强人所难,怎道在下不知好歹?”
    佟圣一声朗笑,声若儿啼:“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僵持多久!”
    说罢,右手五指轻轻就空一抓,正待向外递出,忽然侧方红光大盛,一连闪了几闪。
    佟圣目睹及此,蓦地站起来一声叱道:“什么人?”
    紧接着那只虚抓的右手,霍地向着先前发光处平推而出,空中立时闪起了一道电光,“咕噜噜”起了一串奔雷之声,斗大的一团火球,直奔向先时红光闪烁之处。
    蓦地,那地方奇光大盛,在一片宏声大笑里,现出了一个身材瘦高,貌相清癯的黑袍道人来。
    这人的猝然现身,恰为佟圣发出那枚滚动火球之同时,看起来双方几乎已是迎在了一块,却只见那个黑袍道人宽大的袍袖向外一挥,不偏不倚,正好与所来大火球迎了个正着,却为他适时卷入袍袖之内。
    杜铁池因已尝过佟圣这一手的厉害,知道他擅施神霄,因见这枚火球来势极猛,又大,料必一旦爆炸开来,势将较先前更为猛烈,殊不知却为这个猝然现身的黑袍道人,只一下子已卷入袍袖之内。
    那枚待炸的神雷,来势尽管极为劲猛,却像是闷葫芦一般地没有了下文。
    杜铁池惊喜之间,同时也才认出了来人敢情正是先时一度现身的“墨云子”盖空。此时此刻他猝然现身,预料着双方必将大战一番!
    “墨云子”盖空的忽然现身,自然使得身为地主的佟圣大感惊诧。
    只见他面色一沉,霍地站了起来:“尊驾可是来自‘西昆仑’的盖道兄么!失迎,失迎……”
    佟圣那张脸上,一时显现着无比的惊怒:“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墨云子”盖空呵呵一笑,仍是不脱前番滑稽声态。
    “佟老魔,咱们总有一甲子不见了吧,难得你还是老样子不变。”
    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副咧嘴的样子道:“哎唷唷,这玩艺儿我可是受不了,滚热火烫的,干什么一见面就送我吃个大火球,我是无福消受,还是你自作自受吧!”
    嘴里说着,右手大袖霍地向外一挥!“呼”的一声,那赤红火球忽悠悠由他袖子里又滚了出来,直向佟圣眼前飞来!
    佟圣冷冷一笑,正待招手迎接——
    无如“墨云子”盖空,这一手乃是旨在当面出他的丑,并非真的原物发还。眼看着这枚赤红流焰的大火球已将滚入佟圣手上,忽然间却又改了方向,向一旁转了过去。
    佟圣自是没有想到有此一手,等到发觉不妙时,却已是其势不及。
    眼看着那枚赤红流焰的大火球,正好落在了风光绮丽的一座凉亭之上,紧接着,火光乍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
    原来这些成名的仙道之士,每喜以自身所习之“乾阳”或“至阴”之能,烹以“三味真火”,练成各类不同性能,威力不等之神雷。
    佟圣更不例外,为了显示其功力截然不同于一般,他这神雷称得上“别具一格”。由于佟圣以“阴阳”之术见长,所练神雷便具有阴阳二性不同威力,名为“乾坤一元霹雳子”,一经施展威力万钧。
    “墨云子”盖空是存心出他的丑,在原物出手时,另加了一成本身命火,是以一经爆炸,其力更是可想而知。
    就在这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里,那片风光美好的亭舍连同附近方圆数十丈内外的花草树木,全数炸为飞灰。整个地面更如同火山爆发时那般强烈地大大震动了一下,其威势端的惊人。
    百花教主佟圣,因见来人是海内外公认最最难以招惹的“昆仑七子”之一,固然也知道今日之会,是难以善罢干休的,但是在未曾弄清楚对方真正来意之前,总不愿先行下手弄成不可收拾之局面!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一上来竟是这般不通人情。
    以佟圣之自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登时大为发作。
    当下一声怒吼,厉叱道:“牛鼻子欺人太甚!招打!”
    随着出口的话声,右手悠地向前一探,即由其五指之内暴伸出五道其红如血的柱光。
    佟圣当然知道对方是不可轻侮地,是以才会在一出手之下,即施展出本身功力至菁的“剑炁”
    五道血光一经他指尖射出,霍地暴涨为百千丈长短,恰似雨过天晴的当空彩虹——即以这个出手的角度,构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巨灵大手,直向“墨云子”盖空连头带身,一下子猛抓了下来。
    “墨云子”盖空嘴里怪笑了一声道:“好家伙!”
    面对着此一魔教第一高手的凌厉攻势,盖空可不敢掉以轻心。迎合着佟圣当头下抓的剑炁,盖空一样地箕开了右手五指,五道纯青的光柱,一如佟圣那般模样,抡起了一天的碧虹,从而形成了一只几乎与对方同样大小的大手。
    两只大手霍地迎在了一块!
    站在一旁的杜铁池,目睹着这番奇特的打斗,不禁大为惊心。空中一红一绿两只大手,一经交结,即形成了不可开交之势。
    两个人四只眼,目不旁视地向空注视着。
    渐渐那两只大手,相对地都缩小了不少,却只是十指对扣,不时上下翻飞,一时竟然难以分出高低强弱!
    百花教主佟圣一面运功与对方拼斗,一面冷笑道:“姓盖的,你无故上门欺人,只当我这百花教就是这般容易进出么,哼哼,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自命不凡的昆仑七子,有什么能耐再能出去?”
    “墨云子”盖空聆听之下,哈哈一笑道:“老魔头,难为你修行千年,居然还看不出你今日大势已去么。”
    佟圣聆听之下,不禁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霎间,远处忽然响起了大片轰隆之声,起先只不过是起自正南方,旋踵间,却已是四方齐应,紧接着电闪雷鸣,天惊地动,虽然间隔距离尚远,却已能体会出那番绝对不比寻常的变异。
    杜铁池旁观者清,更能十分清晰地看清一切。
    只见四面八方在那阵惊天动地的震动之后,窜起了阵阵狼烟,更有无数道光华闪烁其间,当空先是浮现出大片橘红色块云,继而却又转换成瑰丽的七彩。他目睹此奇异景色,只以为百花教发动了厉害的阵势,殊不知实情却断非如此。
    百花教主佟圣忽然神色大变,即见面前光华连闪,现出了一个白衣长身少年,正是先见二十四名少年男女之一。
    只是此刻看来他已失去了先时的从容神态,只要从他狼藉的衣装以及仓促的表情上即可以看出,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名少年弟子乍见佟圣,至为张惶地道:“启禀教主,大事不好!”
    佟圣怒斥道:“不要慌张——”
    “是………”这名弟子强自镇定了一下,呐呐道:“百花教四面临敌,五极前辈各自应敌,都处于不利地位,敌人大举上门,屠师兄也受了伤,天门阵已破………请教主定夺!”
    佟圣聆听之下,脸上蓦地罩起了一层秋霜。一旁的“墨云子”盖空一声怪笑道:“怎么样,老魔头,我没有骗你吧!”
    说话之间,想系佟圣急怒分心之故,那只元神剑炁所幻化的大手,立时就现出了不敌,被“墨云子”盖空剑炁所化的绿色大手制了机先,蓦地压了下去。
    佟圣身子大大地摇撼了一下,慌不迭定下了身子,一面视向报讯的弟子道:“传令下去,全体迎战,没有我的命令,擅自离守者,杀无赦!”
    白衣弟子先是怔了一下,遂即后退一步道:“遵命!”倏地化起一道白光,冲霄直起。
    无如他身子方自腾起一半,猝然间天空中爆雷似的一声怪笑道:“下来吧,小子!”
    紧接着大片红光闪处,一个身高八尺蓬头虬髯的黄衣大汉,陡地自天而降,非但如此,随着他落下的身势,两只大手已实实地把先前的那个白衣少年擒在了手上。
    杜铁池一眼看出了来人正是阔别甚久的徐雷,不禁喜出望外。
    不容他出声招呼,百花教主佟圣已怒叱一声,左肩轻晃,射出了匹练般的一道白光,直取徐雷项上人头。
    徐雷再次狂笑一声道:“来得好!”
    一面摇动上身,自背后飞出一道叉形光华,敌住了佟圣驰来的飞剑,另一面双手贯足了真力,只一下已把手上白衣弟子摔了出去!
    饶是那弟子功力不弱,亦吃不住徐雷所练的“火气真功”,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顿时就昏了过去。
    “认栽了吧,佟老怪!”徐雷大声道:“西昆仑的七位老前辈,全部来看你来了!”
    话声未完,面前祥光大作,在一片耀目难开的奇亮闪光里,同时现出了六位道貌岸然,神采飞扬的全真男女修士。
    除去先来的那个“墨云子”盖空以外,这些人杜铁池竟是一个也不认识,细认下,只见来人是四男二女。连同“墨云子”盖空,正好凑足七人,敢情名震天下,被誉为当今辈份最高,最最难以招惹的七位老前辈,一个不少地全都到了。
    随着六人身后来处,更有一道五色奇光组成的光圈,紧跟着拖曳面前,那五色光圈里却拘禁着五个垂头丧气的老者,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杜铁池认得其中之一,正是方才在地底相逢,并曾交过手的“黄履公”鲁班,由是也就不难猜想出其他四人的身份,正是百花教倚为长城的“五极尊者”。
    事情的变化,竟是如此出乎意料,莫怪乎杜铁池心中惊讶,就是身为居停主人的佟圣,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亦有置身云雾之感!
    神智微分,那只全由本身真气剑炁所化的大手,已吃不住“墨云子”猛烈的攻势,顿时被压得向下连连退缩。
    “墨云子”盖空把握着此一刻良机,大吼一声,左手突然扬起,匹练般地飞起了一道白光,正待向佟圣身上飞去,猛可里却为当头七子之一的一个皓眉银发的全真道人,出手阻止。
    白发道人由于站立之处恰是“墨云子”与“百花教主”之间,只一伸手,已把“墨云子”飞出的剑光抓在了手里。
    那道白光其势固极凌厉,只是在这个白发银眉全真道人手上,就像是叫化子玩蛇一样,只见它前后伸缩曲拧挣扎,却并不能逃出道人的掌握之中。
    即见这个白发道人向着“墨云子”盖空微微一笑,道:“七弟还是这个老脾气,得罢手时且罢手,能容人处且容人,看在佟道友多年修为不易的份上,就饶他一次吧!”
    “墨云子”盖空虽是生就的“嫉恶如仇”个性,无如对于这位七子中行首的大拜兄“银眉子”李铁民,却是十分折服。
    当时聆听之下,脸色不大自然地收回了飞剑,只是空中“红”、“绿”两只大手,已自纠缠不已。
    “百花教主”佟圣若论本身功力,虽然未必不是“墨云子”对手,只是目前情形之下,自难全神专注,即为“墨云子”剑炁所化巨手节节下逼,一时汗如雨下。
    七子之首的“银眉子”李铁民看在眼里,不禁莞尔一笑,目注向佟圣道:“佟道友,还不收回剑炁,当真要自取灭亡不成?”
    一句话惊醒了佟圣,这才惊觉到面前各人,休说是联手合攻,只一人已非自己所能应付,更何况自己倚为长城的“五极尊者”已在对方掌握之中。
    眼前情形,分明是百花教已然全数瓦解,只剩自己一人还孤军奋斗个什么劲儿?若再不识进退,可真是自取灭亡了。
    这么一想,顿时如同兜头浇下了一盆寒露般的清醒,当下长叹一声,右手后抬,遂即把本身真元剑炁所化的那只红色大手收了回来。
    “墨云子”也收回了自己发出的巨手,却只是看着佟圣频频冷笑不已。
    面对着当前的一干劲敌,佟圣实在已无能再逞其凶。
    尤其是七子中的前数位,论及辈份,实在还较自己要高出许多,这个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啦。
    发了一阵子呆,佟圣再次长叹一声,苦笑着面向当前的昆仑七子折腰拜了一下,呐呐道:“尊驾等不在仙山修行,忽然驾临敝教,又是所为何来?”
    “银眉子”李铁民微微一笑道:“佟道友未免明知故问了。”
    另一个黑脸赤眉道人大笑一声道:“佟老儿,你少在我们七个面前装蒜了,多少年来,你所作所为,哪一件又能瞒得过我们,告诉你,就算没有七修前辈门下杜道友被你所困的这档子事,我们也是要来找你,哼哼!你作的孽还少么。”
    可笑佟圣昔日是何等气势,今天却被人指着鼻子一顿大骂而无以为答。
    顿了一下,他才冷冷地道:“谭道长休要血口喷人,你道我作孽甚多,可有什么证明?”
    黑脸赤眉道人在七子之中行五,人称“赤松子”俗名谭悟,性情倒与“墨云子”盖空有几分相似,只是出手更较盖空无情,因此又有“辣子霹雳”之称。
    这时聆听之下,一声狂笑道:“你居然还要证据,好吧!我且说几件给你听听。第一,武当传人尚和昆因与你同时发现古仙人‘碧梧真人’洞府,内中有经卷法器甚多,你这老儿竟全心独吞,又怕尚和昆将此事张扬出去,竟然狠心用魔火将其困烧洞内达四十九日之久,可有此事?”佟圣登时神色一怔。
    “赤松子”谭悟冷哼一声,接下去道:“可怜尚和昆为你魔火所烧,肉身全毁,如非六妹蓝仙子刚好路过,以‘无量音波’测知,适时将他救出,只怕他已形神俱灭,事后蓝仙子亲往察看,收得魔火一瓮,已证明确是你这老儿独门所炼有的‘碧魔焰’,这件事已是十分昭然,你可有什么话说?”
    佟圣表情至为阴沉,聆听之下冷笑一声道:“这只是尚和昆一面之词罢了!”
    赤松子怒叱一声道:“住口!”
    却为另一个长眉杏目的中年道姑接口道:“那么,另一位被你以‘五行移山大法’压在太岁峰下,日受地火炼魂之苦的林三官,又该怎么说呢。”
    说话的道姑,长身玉立,身着碧披,望之不过三十许人,其实知道她的都悉知她的实际年岁,怕不已近千岁。在昆仑七子中,只有她——“巧云仙子”崔玫与另一位“飞花仙子”
    蓝宛莹两位异性,比较起来,这两位仙子个性为人均较柔和,却想不到为眼前“百花教主”
    佟圣情势所逼,也都现出了怒容。
    “巧云仙子”崔玫乍然提起了“崆峒教主”林三官,卒使佟圣大吃了一惊!
    妙在“巧云仙子”崔玫的话声方自一落,空中光华一连闪了几闪,接连地落下二人。
    为首者一个大头少年正是佟圣门下掌门弟子屠刚,只见他一只左臂竟然齐肩尽失,鲜血染满了一身。
    紧随在身后的是一个瘦高拱背,面无血色的灰衣长身中年文士。
    灰衣文士身子甫一下落,一眼看见了佟圣,大吼一声,身形倏地纵起,化为青濛濛的一道长虹直向佟圣身上卷了过去!
    佟圣想不到会在此一刻,对方林三官居然会现身来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三官显然由于昆仑七子的援手已然自地底脱困而出,适巧遭到大头少年屠刚的干预,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屠刚因过于轻敌,竟为林三官“无形剑”所乘,当场斩下一臂,一路追踪而来,却不意胡打误闯之下,竟然来到了眼前。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林三官这才不顾一切,猝然向佟圣出手,却不意他身形方自冲出,却听得“银眉子”一声叱道:“林道友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三官“身剑合一”方起空中的同时,一点星星之火,自“百花教主”佟圣指尖蓦地弹出,所幸“银眉子”李铁民有见于先,突然自其大袖内飞出了一蓬白光,只一下,已如同蛛网般把林三官兜住,随着他外抡的手势,足足把林三官摔出三数丈以外,“扑通!”跌倒就地。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敢情是那点发自佟圣指尖的星星之火爆炸开来。
    原来“百花教主”佟圣眼看着大势已去,自己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眼前仇人更是出奇的厉害,再不设法见机而逃,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因是之故,借着与对方对答之空,暗中却集中所练内气,阴阳二火,成为生平绝少施用的“命元雷火”,只待时机一到,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想不到正在这个时候,偏偏林三官出现了,且不顾性命地向他出手,佟圣怨恨之极,正好给他来一个当头痛击。
    “百花教主”佟圣自以为聪明盖世,却未曾估计到当前敌人实在远比他想象的还厉害得多,就以他暗自调息,聚功成雷的一手,昆仑七子中至少半数以上都已洞悉在腹,是以他出手不谓不快却依然白费心机!
    佟圣眼看心机白费,一不做二不休,长啸一声,一双大袖霍地左右挥出,发出了大片火星,本身亦把握着此一良机,突然化为一道经天赤虹,往空就起。
    尽管如此,却依然慢了一步!
    眼看着一片五色奇光,分别自七子手中,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
    这片五色光华,一经出手,即构成了一面弥天大网,不偏不倚,正好应了佟圣上冲的身子,只一下已然网了个准。
    随着为首的“银眉子”一声急叱道:“转!”
    在场各人只觉得面前霞光一现,足下微有所感,等到发觉眼前景物似有所变时,却已换离了另一现场一一来到了一处高坡之上。
    杜铁池心中不胜骇异,却不知设非是“银眉子”李铁民施展无上大法“乾坤一转”将现场转移,只怕已为佟圣那一手玉石俱焚的阴谋所逞,百十颗“命元雷火”一齐爆炸开来的,该是何等威力,只怕在场各人将无一幸兔。
    然而,眼前的佟圣非但没有使敌人丝毫受损,自己却反而落入敌人手中,受困于“昆仑七子”联合剑阵之内,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五色奇光透明的大琉璃球,紧紧震住佟圣颇不安宁的身子。他虽然上下左右频频冲闯,奈何七子这一手联合剑阵,却是大非寻常,一任其施出了浑身解数,却有似冻蝇冲窗,休想能脱困而出。
    “银眉子”李铁民目注剑阵之内的佟圣,长叹一声道:“佟道友,你枉自修炼千年,却是这般不识时务,眼前之势,正是你洗恶向善,弃暗投明之机,四九天劫不久即临,以你今日作为,你能平安渡过吗?不如随贫道七人转回,或可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你真的只图眼前逍遥,只怕劫难一到,难逃形神俱灭之命运,你固是聪明人,何以连这点道理也想不明白,真正好笑了!”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语音不高,只是透过银眉子无上似法,一字字都清晰地传进了佟圣耳中。
    “百花教主”佟圣聆听之下,果然静止了下来,继而长叹一声,遂即在七子剑阵所形成的大光球之内盘膝坐定,不再移动。
    “银眉子”李铁民微微颔首,手指当空,剑阵突地缩小,形成仅可容佟圣坐姿大小的空间,继而转向一旁泪流满腮的大头少年屠刚道:“屠刚,你还认得贫道么。”
    大头少年屠刚显然已运施仙法制止住断臂的流血,只是看上去形容憔悴已极,这时见问之下,立时趋前拜倒在以银眉子为首的七子身前。
    “老仙师乃弟子前世恩人,弟子怎敢忘怀。”
    屠刚边说边泣,频频叩头道:“家师只是行为任性,尚求七位老仙师破格成全。饶其不死,弟子愿效百世犬马之劳以报答七位仙师无上宏恩。”
    银眉子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件事只怕不如你想象之易,我七人当会破格成全,至于最终结果却要看他自己了。你虽然心地善良,但这多年来,却也做了不少违心之事,贫道念在与你前世有过一段渊源,特赐你锦囊一件,内有偈语灵符两道,你持往僻静处观后,依言行事,百年之后,我再往度你便了。”
    屠刚悲喜交集地极口称谢,连连叩头不已,遂见金光一道发自银眉子手上,便有一个金红锦囊,随光落下。
    屠刚如获至宝地抬起,遂即向七子行礼告退,临走之前,却依依难舍地仰首当空,望着困于剑阵之内的佟圣,一时泪如雨下!
    “赤松子”谭悟见状颇为感动地道:“屠刚,你的心意贫道明白,如果令师尚有一线生机,贫道定必助他便了,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去吧!”
    屠刚这才抹干了眼泪,再拜各人,举手作别,化为一道自光,破空而去。
    杜铁池刚想上前见礼,却见银眉子目光却又转向一旁形消木立的林三官身上。后者不及招呼遂即自行上前,躬身向七子拜倒。
    银眉子忙即扶起道:“林道友不必过谦,道友之遭遇,吾辈虽然早已知道,只是却碍于本身功课未成,不便分身,再者道友历此一劫,却也是命里相当……论及未来,却也并非无益。”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深邃的目光,似已看透林三官的内心。
    林三官先是一怔,忽然似有所悟,苍白的脸上立时显出了一片笑容。
    银眉子一笑,道:“目下,令媛已在崆峒相候,父女把握当是喜事一件,这就去吧。”
    林三官连连称是,一双眸子却向杜铁池望去。
    银眉子轻哦一声道:“这位就是七修仙长的未世传人杜道友,他与令媛有活命大恩,倒是不可不谢。”
    林三官立时上前,口称,“杜恩人在上,贫道林三官失礼了!”
    杜铁池忙即跪地回拜,二人遂即站起。
    林三官诚恳地执起杜铁池一手,十分稀奇地道:“道友菁华内蕴,神采飞扬,他日必会大放光芒,前途无量,小女赖道友成全,才得回生,大恩待报,且容后谢,刻下先行告辞了。”说罢,欠身又与徐雷见礼,遂即摇身借“土遁”而去。
    昆仑七子含笑的目光,这才转向杜铁池,后者赶忙待机上前见礼,一一拜见。七子因知其离奇特殊身世,俱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银眉子首先一声叹息道:“方才林道友对道友赞赏之词实非过誉,七修仙长身后有道友这么一个弟子,也实可告慰了。目下吴仙子师徒与桑真人,俱在敝处作客,道友可愿同往西昆仑一游乎?”
    杜铁池一听梁莹莹与其师吴嫔以及桑羽,俱都在西昆仑,难得眼前方脱灾困,自是极愿与彼等一见,更难得银眉子亲口相邀,说不定更能为此受益,自无不愿之理,当下便欣然答应,又上前与徐雷相见,二人亲热携手,乐不可分,七子俱都投以笑颜!
    银眉子看看时限已到,遂向“墨云子”盖空道:“七弟你且留下来,处理百花教事,务期毋枉毋纵,各门下弟子设非大恶不赦者,都给他们一条生路,指示他们投身之机,再引相见了。”
    言罢大袖一挥,眼前猝出祥云一片,杜铁池、徐雷,连同除“墨云子”以外的其他六子,俱都落身云彩之上,紧接着,这片彩云呼啸直上,连带着身后的“百花教主”佟圣与“五极尊者”,相继置身青冥,瞬即无踪。
    西昆仑山后顶绝峰——“摘星崖”!
    “亥”、“子,’相交时刻。
    大雪纷飞,风如吼。却有那扣人心弦的铮琮琴声,丝丝不断传来,有道是“雪落猿啼人迹渺,咫尺窥天见仙踪!”敢情已是来到神仙世界。
    两排雪松抵挡住北来的风势,却将那一天落雪怒涛也似地卷起半空,在那里怒发迂回,像似一条大雪龙,昂首舒身,好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
    长松夹道,一径如蛇!
    不见奇花异草,只是满目蒺藜。
    蛇径尽头的这座神仙洞府,未免是太小了一点!那只是长长的一个敞间,半隐半现,“隐”于半山石峰,“现”于万里长气。
    石室里,只见一灯如豆,光影晦黯迷离。
    一个雪衣秀士,盘膝在琴前,只见他左手轻提右手边的宽袍大袖,五指如飞,一轮运转,将一曲“天外飞兵”弹奏得声色俱厉,化无形为有声,堪称此道之健杰者。
    一曲方终,他手击石案,口中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目光外望,仰窥着当空的疾风卷起的那条大雪龙,一时为之神驰不已。
    蓦地眼前一亮,一道赤色光链,长桥卧波般地悬于室外,赤色光链之端伫立着一个蓬头乱发的黄衣虬髯大汉,由于他伫立于红色光彩之中,整个人身都染成了红色,看上去真像是霹雳龙王似的一个人物。
    “恩人不宜再分神琴瑟,晚课时间到了。”那汉子洪声道:“如今距离七期已近,听银眉前辈说,恩人如不能在四十九日之内悟出三生道统,对于今后功业将大有影响,此举关系恩人今后功业至巨,你却是万万疏忽不得呢!”
    雪衣秀士感慨地向着赤光中的大汉,点头笑道:“徐雷,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只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呢!”
    敢情这魁梧虬髯大汉,竟是新近由“雁荡山”脱困不久的炼士徐雷。他自为杜铁池救他出雁荡山之后,感念杜之大恩,一路追随,俟到“昆仑七子”联手大破“百花教主”佟圣之后,一行人遂为七子延至西昆仑洞府为客,想不到杜铁池方出魔域,又困愁城,看来欲承其金仙大道,七修仙业实在殊非易事了。
    徐雷点点头,沉声道:“这里原是只有恩人一个,是我放心不下,特地在七位前辈面前,讨下了一个为恩人护法的差事……就在此后岭绝峰已经守候恩人二十个日夜了!”
    雪衣秀士杜铁池慨然叹息一声,点头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呢?这里地当七位真人修仙之处,虽非七位真人洞府所在,却是相去不远,莫非还有什么邪魔外道敢于侵犯不成?”
    徐雷道:“恩人有所不知,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恩人此番面壁,非比寻常,七修仙业,举世同钦,如为外界所知,保不住就有那不知死活之辈心存觊觎,万一有所失闪,可就大事不妙,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杜铁池莞尔一笑道:“道兄也未免过于仔细了,这些日子来,我已对过去身世,略有所悟,师门道统却深博远大,一时还思不透彻,久思人倦,才想起来弹琴作耍,也不过随兴一番而已。”
    徐雷说道:“恩人既明前生之事,想来师承道统指日可悟,大功待成,可喜可贺!”
    “你也未免高兴得太早一点了……”杜铁池说道:“也罢,七位真人面嘱我后岭静居,并未有所禁忌,我现在倒是有些饿了,你来得正好,就陪我少进一点饮食吧。”
    徐雷聆听之下,道了声“这个……”一时面有难色,却是并未遵命。
    杜铁池一笑道,“道兄你也太固执了,如果你有所忌讳,我不勉强,你就自去吧。”
    一面说,遂即站起来,自一旁石案上拿起了一个瓷樽,微笑道:“这座洞府,不知是哪一位古仙人修真之所,倒是留有不少吃食,除了黄精首乌,还被我找到了这一瓮美酒,我已喝过一次,确是美味,如何,你可要尝上一些。”
    徐雷微微点头道:“恩人见召,敢不遵命。”话声下落,只见红光乍闪即失,再看徐雷其人,却已进得室内!
    杜铁池高兴地道:“这就对了,有你在此,我也就不愁寂寞了,你既然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今夜才现身说话?白白让我独自一人苦闷,真该罚酒一杯!”
    徐雷苦笑道:“照说我是不能现身打扰恩人你的功课,七位老仙师如果知道,说不定……”
    杜铁池道:“这是我邀请你来的,七位真人要是知道,只有责怪我,却是怪不得你!”
    一面说早已经取出了两只青玉酒杯,将樽中酒各自斟上了一杯,彼此饮了一口。
    徐雷点点头道:“果然是好酒,只不知为何物所酿制,味道如此醇美。”
    杜铁池道:“我已很久不食人间烟火,现在难得你在,何不弄上几样佳肴尝尝可好?”
    徐雷聆听之下,不禁心里一惊。只见他一时停杯不语,一双眸子直直地注视着杜铁池的脸,心里由不住暗中想道:他已是仙业大证之身,何以还有这个俗念?岂非怪事?转念再想,才不禁为之恍然。
    当下微笑颔首道:“这就是了,恩人此刻身历三生,正在人与仙之间,仙固仙矣,可就难为了这个‘人’字,这正是要紧的关头,少饮点酒,料是无妨的,烟火之欲却是放纵不得,我看还是免了吧。”
    杜铁池呆了呆,喟叹一声道:“道兄说得是,我竟是越来越糊涂了!”
    徐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恩人大智若愚,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罢了,时间不早,我确实该走了,要是如此坏了恩人的功业,可就万死不赎其罪了。”
    杜铁池点头道:“你一定要走,我倒是不便留你,几位仙长日前都还在这里吗?”
    徐雷道:“桑道友、吴道友是昨天才走的……他两人也曾来此看你,只是为了怕打扰恩人的功课,只远远观看了一刻,遂即告辞,临行前托我向恩人致意,说是期满之后,再专程相邀一叙!”
    杜铁池点点头道:“莹莹呢?”
    徐雷其时已知吴嫔爱徒梁莹莹与杜铁池乃三牛爱侣。
    有关此事,他已由静中参悟并从桑羽处知道了一些,悉知杜铁池之所以延自今生转世得道,实在受害于此女颇深,无奈二人相爱至深,因缘牵扯数代未了,想要硬性分开,实属不能,以眼前杜铁池情形而论,自是不宜与她见面,即使多想也非妙事,无奈仙家看重的只是这一个“缘”字,一切姻缘是非得失,早已为先注定,那是强求不得的。
    徐雷微顿了一下,遂自泰然答道:“梁姑娘还在这里,七位真人说是要加惠与她,因为怕耽误了恩人的功课,所以不便前来探望。”
    杜铁池听他如此说,心里好生代莹莹高兴,还待再问些什么,徐雷已迫不及待地举手告别,但见红光闪处,已再无踪。
    杜铁池也深知徐雷功力极高,以他辈份,原不该对自己如此,自然这其中又关系到来生的诸般“缘份”。
    这几日静中思索,他已参透了许多前所不知之事,即以与徐雷之一段因果素缘,便深具生离死别热血道义之因,细思起来,此一段因果真个令人伤心。
    前文曾述及,杜铁池之一段仙缘遇合,既为七修道统之未来光大之人,其承受此一道统之庞大压力,自然亦远较一般旁门左道为高。
    这就是何以昆仑七子要他闭关深思,感诸形形色色的外魔之困了。
    徐雷离开之后,杜铁池强自定下心来,先自运功一回,把先时得自七修洞府的功诀,图解,以及所谓的“十二星相面面俱到”,诺多七修奥秘,一一在脑中用过,立刻便又有一番境界。
    每一次,当他着意深思这番师门奥秘时,便会有一番新的领受,几乎每一次所得的境遇都不相同,可见七修道统之博大深邃,非比寻常。
    这一次运功,足足进行了约有两个时辰。等到他睁开眼睛时,洞室内已微微有了些明意,仰视当空,似乎大风已止,那漫天落雪,却较先前更大了。
    这里虽非昆仑七子修真之所,唯亦在其势力范围之内,到处都设有七子所部署的禁制。
    就拿这座凸出云层之上的山峰来说,除设有用以障人耳目的法力以外,环山四周更有一面肉眼不见的厉害禁制,只是除非有特别道行的人,寻常人万万看它不出罢了。
    杜铁池运功醒来,只觉得一派神清智爽。闲来无事便运用功力细细地观察一下四周环境,这一仔细观察,果然被他看出了诸多异态。
    他发觉到,就在自己处身之外,整个的山峰外层,似乎被一层淡淡的青光所包,妙在距离那层青光之外,约丈许开外,另外有一层浅浅的紫色光罩罩住。这整个山峰就包含在这青紫两色光华之间。是以,一任峰外风势何等狂猛,却不能冲破那紫、青二色光圈,虽是如此,那飘飘白雪却能安详地透穿降落,仙家禁制竟是神奇至此。
    须知杜铁池三世慧根,既为七修真人门下衣钵传人,功力自然大是可观,况乎眼前智域渐开,前世功力虽未完全恢复,却已在隐现之间,更由于一些意外的仙缘遇合,诸如得饮“灵石仙液”,乃得造就出不可思议的内在功力。
    就以他这双眼睛的视觉官能,即使较之修炼千年的全真高道亦不稍逊。
    眼前这个突然地发现,顿时使得他兴趣盎然,不觉继续四下里观望起来。于是,雪地里的一只白兔,天外云层外表的一只飞鹤,都不能逃开他的观察之中。
    这番乐趣自然较诸“关蚊于素帐,徐喷以烟,作青云白鹤观”的儿时感受大是不同,不过两者之间的心境却是一样的悠闲。
    如此情形,他作耍了一阵,就在他待将目光收回的一霎,却为他看见了一桩稀罕的事儿。
    一道淡淡的橙色光华暴起云端,匹练似地由空中掠过,杜铁池如今已有足够的经验,一望之下,即可以判知这是仙道行列中的剑遁,不免心里一动。
    那道黄色剑光初现时距离尚远,不过交睫的当儿,已来到了眼前。
    这就更令杜铁池心里吃惊了,暗忖着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轻犯昆仑七子所在之处?
    一念未完。即见那道黄澄澄的光华,在距离自己处身山峰百十丈外忽然打住。
    紧接着拨转剑锋,却向隔壁另一座山峰上飞驰而去,两峰之间,不过间隔十数丈,是以杜铁池也就看得格外清晰。
    即见那道橙色光华忽地暴长一倍,有如一条十数丈长短的大金龙,先是围绕着这座邻峰打了一阵子转儿,忽地按下锋头,黄光连闪了两闪,遂即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道人。
    这道人好一副狰狞模样,只见他身高七尺,面如锅底,生得浓眉巨眼,狮子鼻,四字口,一张大圆脸之下,垂着尺许来长的一部红色胡须,陡然一见,真像是年画上的门神,只是较诸门神更要狰狞十分。
    这个人身上穿着一袭火红的道袍,外加一领大狐披肩,一头乱发,其色亦是近赤,却戴着一面铜制道冠,那铜冠打磨得异常光亮,映着即将黎明的天色,闪闪生光,在他宽耸的双肩之后,文插着两柄大刀,刀式奇特,除了刀面看来较长刀要宽上一倍之外,刀柄上的那个大环,足有碗口大小,却系着血红色的刀衣,随风招展,杀气十足。
    除此之外,道人腰上还系有一个鼓膨膨的法宝囊,另在腰身以下,围着一面黑色状似鱼网似的东西,却在网上缀着大小千百个亮光闪闪的铃铛,随着道人落下的身躯,发出一串叮叮响声。
    杜铁池乍然看见这个人,不由地精神一振,对他加以特别地注意。
    道人身子落下之后,先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频频四下张望,继而认定一处大步行来。
    杜铁池这才发觉到,敢情这座邻峰之上,大小不一的千百座石笋,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峰头,连同山坡上都是。这些石笋每一个都高有三四丈,层层相叠,间以白雪翠松,煞是好看。
    红衣道人忽地拔身跃起,落足在最外围的一根石笋上,身上铜铃哗啦啦一阵子乱响,一时间惊起了大群原先栖息岭上的火鹤,纷纷拍翅而起,鸣叫着群聚而去。
    原来这些鹤,身上毛色纯白如雪,一待张翼之后,才现出内翼部分的红色,群相聚集,状如火云,缓缓移动,却是一番奇景。
    道人似乎对此未曾发现,蓦地惊了一惊,紧接着嘿嘿冷笑了几声。
    容得眼前这片火鹤渐渐飞远了,他才凌声道:“道兄别来无恙否?……闭门不出,岂是接待老朋友的道理?”
    空山无声,道人这几句话说得是声宏量足,就连远在对峰之上的杜铁池,也听得十分清楚。
    杜铁池乍闻对方话声,心里惊得一惊,只以为他是在向自己发话。
    转念一想,顿时觉得不对。
    第一,自己此来,全在昆仑七子秘密安排,且有七子仙法与外界隔绝,自己处身石洞之内,并未外出现形,自不会为对方道人所见。
    第二,这个道人前所未见,面孔陌生得很。
    第三,对方道人已是老大不小的年岁,口称“道兄”显然被称呼的一方年岁较他为大,与自己情形显然又是不符。如此显然是外人了。
    红衣道人发话之后,稍停一刻,见对方没有回答,忍不住嘿嘿冷笑了几声。
    只见他身形纵处,跃上了另一根石笋,四下盼顾了一下。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注视着石林正中,再一次大声发话道:“秦道友别来无恙,不要再藏了,哈哈……老朋友来看你了!”
    这一次说话声音,较之前二次更大,空山回荡,实是惊人。
    杜铁池不由更是惊讶,暗忖着这个道人胆子不小,居然守着昆仑七子家门,如此嚣张,真不知他是个什么来路,如此自恃无恐。
    思念之中,却见那个红衣道人想是两次发话,均不见对方回音,已经有些动怒了。遂见他身形连连纵起,足下托着一片青霞,连续不停地落向附近石笋之上,倏起倏落,有如星丸跳掷,看起来其势快极。
    奇怪的是,每当他足尖一经接触到石笋尖峰时,即会闪出一片青光,有如金铁交鸣般地发出“锵”地一声。
    这里漫山遍野,俱布满了石笋,短时间之内自不能一一遍踏。是以在他遍踏过百十座石笋之后,这个高大的红衣道人暂时又定住了身子。
    “秦道友,我劝你还是现身出来的好,嘿嘿……你的脾气我是最清楚的,你一定在这里,错不了!”
    话声一落,四山寂然,依然是没有回声。
    红衣道人狞笑一声,似乎他已认定了对方非在这里不可,既然已找到了对方家门,倒不愁他不出来。所以,他改变了态度,语气平和地继续发话道:“这百十年来,我找得你好苦……现在总算被我找着了,老朋友了,用不着来这一套,何必呢!”
    一面说着他随即在一座石笋尖端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地对空发话道:“秦冰,你想想看,不错,我承认你出道比我早,法力比我强,可是,嘿嘿……你应该明白。今天你的情形可是不一样!你不妨再想想看,当初如果不是我念及你对我的一点好处,出手救你,只怕你早已经丧生在‘寒谷二老’两个老怪物的手里了!”
    杜铁池听他提到“寒谷二老”这个名字,心里一动,只觉得这名字熟得很,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是想不起来。无聊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场好戏,倒要看个究竟!
    红衣道人像是说上了瘾头,由他前番话中,悉知他与对方已经百十年不曾见过,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了。
    “秦冰!”道人大声道:“你的情形我虽然没有看见,却是可以猜到的。”
    他频频冷笑着,继续说道:“这个天底下,能够在那两个老怪物手下逃过活命的,大概还不多见,我比你幸运一点,没有被两个老怪物的‘化尸神光’所伤……嘿嘿,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还能来看你的原因!”
    很得意的样子。
    红衣道人耸了一下肩头,冷冷地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凡是中了那两个老怪物‘化尸神光’的人,就算他道行多大高深,侥幸不死,也势必会落得终身残废,除了头脑还能保持着清醒之外,整个人却形同腐尸……哼哼,你虽然得道了千年,道法高深,侥幸保住了你的性命,谅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你知道得比我多,当然知道这两个老怪物这种‘化尸神光”
    一经中人,就算不死,也等于是个活死人,唯一求生之道,也只有借助天地至阴至阳,两极交合之处,择地面居,才能苟保残生!”
    道人说到这里,剔眉睁眼,满脸兴奋表情,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只见他赫赫怪笑了两声,才又接下去道:“是我找遍了天下,才找到三处地方,一处是川北都蛮山的‘黄柳川’,另一处是陕南的‘瓦赤子湖’,再就是这里了。”
    红衣道人只管自说自话,认定了对方非在这里不可。
    “那川北都蛮山的黄柳川,固然是个好地方,无奈乃‘鬼姥’桑仙的地盘,平日来往多是旁门外道的人物,以你那种自视清高的性情,自然不会与她为伍,至于陕南的瓦赤子湖,却是‘可可上人’的修仙之处,这个老儿虽然自命为正派人物,可是量狭得很,而且与你过去曾经结得有梁子,哼哼,你当然不会到那里去厚颜托庇于他,这么一想,便只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你了。”
    暗中的那个“秦冰”,仍然是一言不发,到底是不是在这里,还是一个谜。
    红衣道人顿了顿,脸上一副自信间杂着无限狞恶的表情,接下去道:“这地方地处极荒,又当昆仑七子修真之处,以你平日性情,虽不见得就甘心求人,无奈人在难中,情形就不一样了。”
    道人怪笑了一声,凌声道:“昆仑七子虽然道力高深,一向标榜为当今正派魁首人物,可是据我所知,这七个老儿为人自私得很,数百年来深居简出,你又几曾见过他们管过闲事来,哼哼,如果你以为住在这里,就能得到他们庇护,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再说,”顿了一下,他才又接下去道:“如今海内外正邪各门,因为道家四九天劫不久来临,都在全力准备,以求自保尚恐不及,哪一个人又会为了你一个残废多事结仇?老兄你是聪明人,这一点谅你还看得出来吧?”
    这番话听在杜铁池的耳中,不禁大为震惊!下意识里对于那个“莫须有”的秦冰,大生了同情之心!
    红衣道人嘴里虽不停地一直在说着,两只眼睛却咕噜噜转不停地在现场石林里搜索着。
    忽然见他手扬之处,发出了一串子火花。火花共为七朵。每一朵都有巴掌般大小,一经出手,遂即立刻分散开七个不同地方,猝然投落下去。
    杜铁池心中一惊,以他想法,七朵火花不外是道人所练之神雷炁火物什,一经着物必得爆炸开来,七雷同鸣,料想必有一番惊人之势!
    事实情形却井非如此。
    眼看着那七朵黄色火花,一经散开,分别击中七座石笋,先是“哧哧”一阵子响声,石上冰雪,立刻融化,腾起大片白气。
    七朵火花,遂即变成凝固的七个星状物什,各自散发出耀目的黄光,一经接触到石面,登时闪得一闪,穿石而入,瞬即无踪。
    暗中的杜铁池其时法力见识已陆续恢复,并非如前全然无知。
    此刻见状,立刻明白道人出手的这七点火星,其实乃是他本身所炼的“功火”,各凭本人功力所属阴阳五行,效果功力各有不同!
    眼前道人所出功火,既是黄色,很可能是属于“戌土”或“庚金”一类。
    观诸他这番表现,分明意在借助本身“功火”之力,穿石入地,硬要将目前仍未现身的这个秦冰逼将出来,倒是居心叵测,至为狠毒了。
    一念未完,即见那七朵火星,在红衣道人功力催施之下,频频隐现于石林之间,此出彼隐,继续不停,雾时之间,已搜遍了附近大片石林。
    红衣道人目睹及此,冷笑一声,霍地大袖一扬,顿时由其袖内倾泄出大片的火星,这片火星,少说也在百十朵左右,状如箭发,一经出袖顷刻间光华大盛,俱都变大了数倍,随着道人手指之处,有如飞蝗万点,一股脑地全数投落石林之间。眼看着这片火星,也如同前面所发一般,一经投落石林之后,各自发出了一道黄光,正侍如前状各自穿石而入。
    就在这时,猛可里由群石之间飞起了一天紫色星状物什,看起来除了颜色之外几与道人所发出的黄色火星一般无二。这片紫色火星,一经出手,不偏不倚地正好与道人所出手的黄色火星迎了个正着。空中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砰砰”之声,纷纷爆破开来,顷刻间,双方尽皆化为乌有。
    红衣道人先是一顿,倏地自石笋上站起,由不住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我早就知道你藏在这里。这一下可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啦!”
    话声一顿,双手连连搓动,忽向外乍然一扬,即由其掌心里飞出了一道奇亮红光。这道红光一经出手,即似乎认定了石林之中的某处,蓦地电闪而下,紧接着响了震天价似的一声霹雳。
    无奈,暗中那人似乎也早有防范。
    就在红衣道人所发红光方自下袭的同时,陡然间,即见一片青霞,由石林之间狂喷而起。
    红青二光一经接触,那红光虽化神雷爆炸,却因青霞有防在先,这一炸之威,虽然赤焰横流,威力可观,却不曾伤着现场秋毫。
    杜铁池乍见此情景,心里着实吃惊,现场形象虽是如此凌恶,所显示于对山的效果却并不惊人,若非杜铁池聚精会神地注视聆听,简直不容易觉察到,足见昆仑七子用以封锁仙山的法力何等奥妙。
    事实上确系如此,如非是杜铁池这等灵性慧根之人,又加以自饮灵石仙乳之后,所显示的过人听视之力,一般仙道万难有所察觉。
    红衣道人乍见对方如此施展,不禁勃然大怒,狞笑一声,随地平伸右手,中指弹处,由其指尖上,飞出了一点碧光。
    敢情这是他运力丹气所凝聚的一点兜率之火,一经炸开,其威势可将整个山岭夷为平地。
    红衣道人显然在怒火头上,一来恨恶对方过甚,再者情知对方法力深湛,深知一般法力万难伤害于他,这才接着消耗一些内功真元,也要对方当场出丑。
    无奈,他的这一点用心,显然又是白费了。
    原因是暗中藏匿在石林之内的这个奇人,事实上对他的一切了解得十分清楚,诸如他功力的擅长,对敌的手法,甚至于他的思维,都揣摸得一清二楚,就好像眼前这点“兜率”之火,也在那人了解之中。
    是以,就在这点碧光方自飞向石林的一霎间,蓦地即由林内飞出了一蓬青霞。这蓬青霞乍然飞出,形成数尺方圆的一片,霍地向上一迎,己将对方飞来的那点兜率之火紧紧包住,窒息间移飞天外。其势极快,弹指间已是百十丈开外。
    只听霹雷一声大震,空中紫光大盛,敢情那点兜率紫色火焰,已然爆破开来,但见烈焰四溅,奇光刺目难开。
    杜铁池虽然身处禁障之内,无论听受感觉,都是较为轻微,但是只凭视觉观感已可想知现场情势之猛烈,由不住大为惊心。
    显然暗中那个人,已识得厉害,是以特点将对方所发之兜率火引发至百数十丈外。
    虽然这样,现场之情势看来还是够瞧的。
    想是爆炸的刹那,奇热难当,以至于道人立处峰上的皑皑白雪,俱都溶化,变为综综泉水,汇为泽川,直向山下淌去。
    红衣道人显然未曾料及对方有此一手,陡然使自己损耗了不少功力,一时为之愕然。
    却听得眼前地下传来一声冷彻心肺的狞笑声,一个冰冷的声音传出来道:“司徒猛,你好大的胆子,昆仑七位道友近在咫尺,你竟然胆敢如此放肆。以我之见,现在即退下,也许还来得及,否则大错铸成,只怕后悔莫及!”
    原来那道人复姓司徒,单名一个“猛”字,乃“七虎岭”白云坡之散仙,人称“伏虎上人”,论其辈份较诸昆仑七子,并不低多少,平素为人介于正邪之间,一向深居简出,倒是没有料到一旦与人为敌,竟是如此火爆性情。
    暗中人话声出口,被称为司徒猛的道人浓眉频频挑动,怒声道:“果然是你……嘿嘿,可见我苦心倒也没有白费。”
    一面说时,遂见他身躯振处,围在腰围之下的那一面乌黑大网,霍地化为一大片乌云,升空直起了。
    这片看来有似乌云的大网子,一经升空,顷刻间迎风疾长,已化为数十丈大小一片,牢牢将这座山峰罩住,网面上千百铜铃,一粒粒都像是闪烁云际的星辰,原本己呈现黎明的天竟然一下子又黯淡了。
    司徒猛此举料必是预防暗中那个叫秦冰的人逃脱,是以先行布下厉害的埋伏。
    “司徒猛!”地底下再次传出了冰冷的声音道:“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边说边自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叹息道:“正如你所说,我如今已落成了半残废模样,你这厮居然还来苦苦相逼,真个是其心可谏……可恨之至……”
    司徒猛在他说话时,那双铜铃似的大眼睛,一直在眸子里骨骨碌碌地打转儿,不时地看东看西,想是在辨别声音之确切来处。
    蹲听之下,他遂即道:“秦冰,你还是乖乖就范的好,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是再也不会放过你了,那一件‘碧鳞披’原是我师门镇山之宝,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你手,再说‘风雷卷’已在你手中保有百十年之久,论情论理也应该归还与我……哼哼,今天我既然找到了你,想空口几句话把我打发走路,可是没有这么便宜之事!”
    被称为秦冰之人,既然已为对方看破了行藏,也就不再掩藏。
    当下冷冷笑道:“碧鳞披虽是你门中镇山之宝,但此乃贵门第七代掌门苏真人亲手相赠之物,苏真人赠时曾谓赤碧一门,至此气数已尽,此宝及风雷二卷皆赠与我……唉唉。
    说到这里,这个秦冰似乎颇为伤感地一连叹息两声道:“苏真人算来当是你的师门祖叔人物,此事已见诸你门中铜长细数本末。”
    微微一顿,秦冰冷冷一笑,接下去道:“当年令师因闭门法中一个字诀,久悟不出,上门寻找我,我曾不顾一切,将风雷二卷,借他一阅,令师持回,三日后亲手送还,后来我细审全卷,竟然原卷未动,只参看了‘闭门’法中之一页而已,若论令师入道,较我为早,法力亦不差与我,况乎风雷二卷,原为其师门之物,若是心存觊觎,就是不还与我,我又能耐之何?是以,论及此,我对令师实在心存敬佩,哼哼——也正因此,才在其撒手之后,对你百般造就……说起来即使未敢以师者视你,对你实则亦介与半师之间……”
    说到这里,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稍停之后,才又继续说道:“我所以对你一番苦心造就,实则念及令师叔苏真人对我昔日之关爱,以及令师兵解前之飞书托付,又以赤碧门对我之种种嘉惠,深觉对你这个赤碧门之末代传人,有其不能推卸之责任,这才破格造就与你……”
    司徒猛见他滔滔不绝细述往事,早已不耐烦,厉声道:“事过境迁,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秦冰声音道:“……善恶你自为之,这一段与你师门的根本,却是要说与你知道的!”
    紧接着他冷冷地又说下去道:“论及辈份,令师见我亦要礼让三分,是我感戴你师门之种种青惠,才客气地不以居长,想不到你竟然也因此而自己抬高了身价,这倒也还罢了,最不可以原谅你的是……”
    司徒猛在他说话时,面上怒容亦显,一面手指连连向着当空那面大网子指点不已。刹那间,网上那千百万个黄色铃铛一齐闪出了刺目黄光,几经闪烁之后,每一道黄色光华,皆自空中高高投射而下,射中一方石笋。
    想是光中显示着奇热气息,以致于那些被黄光所射中的石笋,俱都蒸腾起缕缕白烟,热力兀自在加强之中,片刻间,整个石林都变得一片赤红!
    暗中发话的秦冰,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咳,井风微微显出了一片喘息声。
    “……司徒猛……你……这是在干什么?”一面说,这个秦冰情不自禁地又发出了几声咳嗽。
    司徒猛嘿嘿笑道:“你这老儿,居然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告诉你吧,我这面‘玄天网’如今正是你的致命克星。秦冰你不妨好好想个仔细,要想活命呢,就得赶快献出二宝,我也许念在当年总算有过同门之谊的份儿上,也就饶你一命,要不然,嘿嘿,只怕你悔之晚矣。”
    果然秦冰喘声渐大,连连咳嗽不已。
    “司徒……猛,你……敢……?”
    “废话少说,只等我法力一摧,这座山只怕万物皆焚,那时你再想讨饶可就晚了!”
    “你不敢……这里乃昆仑七位道兄修真之所,你何敢造此杀孽?”
    司徒猛一声狂笑道:“老朽,你一再指出这七个老东西来,莫非以为我就怕了他们不成?我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又何必寻我晦气?再说就算他们不乐意,此事也是由你而起,第一个放不过的也当是你这个老朽,又关我何事?”
    秦冰原是想指出昆仑七字大名,料必司徒猛多少会存些忌讳,却没有想到对方托大至此,竟然一概都不看在眼里。
    以眼前情势而论,司徒猛果然心存毒恶,而且一上来就对暗中这个秦冰构成了极大威胁。
    说话之间,即见原为白雪所笼罩的大片石林,这时非但白雪早已尽溶,那千百石笋一根根俱都变为赤红颜色,不时地闪烁出熊熊烈焰,整个山峰汇集成大片烈火,简直就是一座“火焰山”!
    暗中的那个人——秦冰当此劣势之下,禁不住频频喘哮起来,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呻吟之声。
    司徒猛自以得计,好不兴奋,当下冷笑扬声道:“秦冰,如今你已是釜中之鱼,我只待再加热力,你这老儿怕不立刻尸化而亡,我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再不把二宝献出悔之晚矣。
    话声方歇,即听得地底连发咳声。遂即见到一蓬碧光华自地面冉冉升起。
    杜铁池由于所处洞室,乃一极高之峰,二峰间隔甚近,居高临下,看得极为清楚。
    此刻即见那冉冉升起的一蓬碧光,外形宛若一蓬帐幕,上尖下方,光华闪烁,甚是刺眼,却在那透明的帐光之内,陈列着一方八尺长四尺宽的白洁玉板,玉板上平平整整地睡着一个文士模样装束的斯文人物。这人身躯瘦长,面白如纸,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一身宝蓝色丝质绸衣。那绸衣既长又大,看上去质料极柔,包裹着他枯瘦的身躯,露着一双奇白未着鞋袜的脚,简直像煞一具待殓的尸体。
    这人有着一头浓而黑的散发,眉黑目秀,白面无鬓,那双露于袖外的手,也如同下面的双足一般其白如雪,所不同的是尖尖的十指指尖上,各留有两三寸长短的指甲,每一枚指甲上都戴着一枚形式奇异古雅的银质甲套,闪闪有光。整个的人乍看之下,即给人以“一尘不染”的感觉,确是个标致俊秀人物。
    杜铁池因听双方对答口气,猜想出地底道人显然辈份极高,加以身受迫害,必当是一个貌相不堪的枯朽老者,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如此一个神俊人物,倒有几分出乎意外。
    眼前这个蓝衣文士看来确是极其微弱,一动也不动地平躺在那一方白玉案上。
    想是被方才司徒猛那阵子奇热烈火攻势硬逼而出,只见他全身上下,像是洗了个澡似的,俱为汗水所湿透,水淋淋的煞是惊人。
    这人想是对于司徒猛天上这面“玄天网”甚是畏惧,目光甫一接触,即为之吃了一惊,即见他嘴张处,由口腔内喷出了一股碧光,迅速地加注于那蓬帐光之内!
    杜铁池这才知道,那蓬环绕他身侧四周的碧光,敢情俱是发自其口!原来是他苦练经年的丹元之气,其色碧绿,多半属于“水”性,以“水”克“火”,倒也在情理之中,显然处置甚为得当。
    文士看来以蒲柳之身,竟能运用如此精纯的丹田元气抗拒对方的仙家至宝,确是不同凡响。
    司徒猛狂笑一声,上上下下频频打量着对方道:“秦冰,你是聪明人,这个样你是支持不了多久的,嘿嘿,到时候看你苦炼经年的内元丹气一经耗尽,仍然免不了焚身之难,这又是何苦来。”
    被称为秦冰的那个文士冷哼了一声,只见他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上半个身子遂即坐了起来。
    司徒猛在他目光逼视之下,竟然现出颇不自然的表情,毕竟对方过去对他的诸多恩惠,终不能一笔抹煞,秦冰冰寒的目光里交织着凌厉的谴责,使得司徒猛一上来有些个气馁。
    “司徒猛,你当真是要向我下毒手不成,哼哼……”秦冰冷冷地道:“我谅你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司徒猛那张脸一霎之间变换了几种颜色。
    “这……秦道儿!”少停之后,他那张满生横肉的脸上,再次现出了怒容:“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只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念在过去的一些相处之情,别的都好商量!”
    “哼哼……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让你称心的!”
    秦冰微微顿了一下,才又接下去道:“……那碧鳞披早已炼成与我心灵相结合,即使我给你,怕你也无能运用,你最好不要再存妄想,至于那风雷双卷,只怕你的道行还不够,而且以你如今习性,还是不练的好!”
    司徒猛先是一怔,继而怒声道:“为什么?”
    秦冰冷冷一笑道:“亏你还是赤碧门的嫡系弟子,莫非连本门循规渐进之理都不明白?”
    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个外相极其斯文的秦冰才呐呐道:“这件事说来也不能怪我,是你两代师尊都这么嘱咐于我,说是你终必叛离师门,另立门户……赤碧门道统自不能轻传于你。
    司徒猛聆听之下,一张脸胀得既红又紫:“哼哼!这么看来,你对我早就存下了私心了……说什么受我本门师尊所托,分明就是你存心不良!”
    说到这里,就见他伸手向着当空一连指了两指,空中玄天网倏地一阵疾转,那为数千百的网上铃铛,顷刻之间,铃声大作,先时所发出的黄色光华,顿时加粗了一倍,化零为整,汇集成一道合抱粗细的黄光,直向着秦冰当头射来。
    秦冰身侧所罩有的那袭碧色帐光,甫一与对方射来黄光所接触,只听得一阵“嗡嗡”声响,火光连闪,蒸腾起一天雾气。
    帐光之下的秦冰似乎知道厉害,乍然见状,慌不迭张嘴喷出了一口青霞,立即会合帐光之内,由是“嗤嗤”声连续响个不止,看来似乎对秦冰大为不利。
    司徒猛这才现出了狰狞气势,手指向秦冰恨声道,“哪一个相信你说的这番鬼话,还不把二宝献出,我眼前就让你形神不保!”
    一面说,双手一搓一扬,正待以本身功力,注入网上,加速施展其功力。
    秦冰到底老成持重,自以为此刻万劫归来,仅仅不死而已,虽然道法高深,无奈今日之势,却是万难施展,眼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设法与之拖延,只怕正如对方所说,势将要落得形神俱灭,万劫不复之境。
    当下乍见司徒猛要加速施展,忍不住出声唤阻道:“且慢。”
    司徒猛只得临时阻住了出手之势,一面侧目狞笑道:“怎么,你可是后悔了?”
    秦冰叹息一声道:“我刚才所说俱是实情,除了那两卷风雷宝卷,目下不在手边,不能给你,那件碧鳞神披就在这里……你拿去一无用途,可要一试么?”
    司徒猛冷笑道:“废话少说,快点拿来!”
    秦冰点点头道:“你不信我所说之言,只怕眼前就要吃些苦头了,到时候不要说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说完即见他双目微闭,遂见一片碧绿光华,自其腰背下方缓缓移出!
    杜铁池早已全神贯注,由于担心秦冰受害,他暗中已准备好了,必要时要出手相助。
    这时听见秦冰竟然受其勒索,甘心将身边至宝献出,大为奇怪!正不知他是在闹些什么玄虚。
    思念之间,遂即见那片碧绿光华由秦冰背底缓缓游出,渐渐升起。碧光刺目中,现出了一领霞光万道的长披!
    果然是不可多见的一件至宝,只见那披风通体上下,一色纯绿,像是由万千细小的密鳞缀制而成!其上光华闪烁,密密层层,通体上下包藏着若现若隐的层层旋转光华,当真是妙不可言。
    司徒猛乍见之下,顿时面上狂喜!
    即见这领碧鳞神披冉冉升起,在秦冰法力催施之下缓缓平陈,穿透过那幢护体青光,最后飘向司徒猛身边停下来不再移动。
    司徒猛大喜过望,伸手就接。
    即见由其五指尖上倏地飞出了五道殷红色剑炁,直向着那件碧鳞神披上抓了下去。不意他的手指方与那领披风甫一接触,只听得“陈陈”一阵声响,碧光闪烁之间,冒出了一般白色的烟雾,司徒猛有如“火中取栗”似的,倏地又收回了手。
    当下怒目视向秦冰道:“你既然已答应还我,这又弄的是什么玄虚。”
    秦冰冷笑道:“我刚才已说过了,碧鳞披随我日久,网不离身,早已与我内元相接,你此刻功力还不足享用,假以时日再来吧!”
    司徒猛怒声道:“老儿出尔反尔,看我饶得过你!”
    说时,右手倏地向着正中脑门上拍了一掌,顿时即有一道赤色光华所形成的硕大手掌,蓦地自头顶升起,直向秦冰身外的绿色帐光上抓去。
    也就在这一霎,那件“碧鳞披”突地化为一片碧光,闪得一闪,已冲帐而入。
    司徒猛脑后“玄牝”所幻化的一只大手方自抓向帐顶,正逢着那件碧鳞神披落向秦冰的一霎,即见一幢闪烁着万千碧点的霞光,霍地自秦冰身上升起,会合于当头帐光之内。
    先时,那帐光被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幻化的大手一把抓住,几已为之破散开来,此时忽然加注了碧鳞神披其上的宝光,顿时又化零为整。
    双方接触之下,只见一阵翻天覆地的动荡,四周围石笋招着一些边儿的全都破碎,四下飞溅之势端的惊人。
    那只由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化的大手,显然其力万钧,无坚不摧,无奈秦冰丹元真气与碧鳞神披两者所结合而成的防身宝光,却是出奇的结实,在对方摇天旋地似的一阵子摇动之下,依然保持完整,未曾破裂。
    若以秦冰昔日功力而论,再加上这件碧鳞神披,慢说司徒猛无能奈何,即以一等一的金仙论,亦难能伤害其身,无如眼前情形却是特别。
    须知秦冰自为寒谷二老“化尸神光”所伤之后(后文另叙),元气大伤,真元亦亏,得能保持一口气在,已属万幸,以其此刻功力与实力强大的司徒猛相较,自然相差悬殊,不可相提并论。此时的秦冰若非是仗着一件“碧鳞神披”护身,早已为对方大手所擒。
    即使如此,在这一阵摇天动地的旋荡之后,秦冰也已是大感不支,虽说那件碧鳞神披本身妙用无方,无奈以秦冰此刻功力,竟是无能驾御操纵,无限功力竟然无能发挥。
    司徒猛目睹及此,内心遂自笃定,冷笑一声,随即将那只玄牝功力所化大手加速运行,上下翻腾,用力摄摔,三数十次后,绿色光帐之内的秦冰,已现出气若游丝,万难支持形象。
    看看时机已成熟,司徒猛这才将天上的大手突地收回,秦冰护身之绿色帐光遂立即自空中跌落,惊魂甫定之后,帐光内的秦冰,早已形容憔悴、遍体虚汗涔涔,睡在玉榻上似乎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以他此刻情形而论,早已是自顾不暇,自无能力再运施功力防御身外之一切,敢情这一阵摇动,已将秦冰先时发自丹元的元气摇散,端赖那件碧鳞神披上的本能光华护体了。
    其实,以司徒猛本来用心,恨不能立时取对方性命,只须再持续片刻,秦冰必难幸免,只是他却垂涎着未曾到手的实物,秦冰如一死,固可将这件“碧鳞披”取到手,无奈那最重要的“风雷宝卷”,却仍在对方手上,此卷乃赤碧门道统菁华所在,对自己未来功力之长进,大有稗益,却是放弃不得。有此一念头,司徒猛便不欲下手过急了。
    当下他手指秦冰赫赫笑道:“以你此刻功力,尚敢与我为敌,真正可说不知死活了!秦冰,念在你我昔年一场相处,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马上献出二宝,我便饶你不死,否则,哼哼……你这千年修成的道基,只怕要毁于眼前一霎了!”

拿刀砍电线 发表于 2017-3-24 15:48:47

11
    秦冰聆听之下,微弱地睁开眸子,露出一线目光打量向对方,只见他嘴唇蠕蠕颤动,一时却不知他说些什么!司徒猛不觉面现诧异!
    另一面,密切注视的杜铁池,却是心旟旌摇,他心里原来打算,只待司徒猛再行出手,自己为救秦冰一命,说不得也只有仗义出手了。
    就在这一霎,身边响起了一丝微弱的声音:“道友再不出手相救,我命休矣!”
    由于杜铁池先时已听知其口音,这时聆听之下,顿时知道是发自对方那垂死之人秦冰之口,不禁心头一惊。
    盖因为双方隔峰而居,不谈杜铁池隐身洞内,只凭昆仑七子所布置的层层禁制,即非外人所能窥其万一,虽然如此,竟然未能瞒过这个秦冰,看来这个人果然是道力通玄了。
    杜铁池原已思动,对方既然出声向自己讨救,自是无理再心存观望。一念之兴,正当举手向身边七修剑匣下拍去……
    就在他这只手方自举起,未容落下的一霎,另一只耳边上却响起了另一人的口音:“不可!”
    随着此人的话声之后,接着是一声叹息:“恩人……这件闲事是管不得的。”
    听声音,即知道是发自徐雷之口。杜铁池心里一动,流目四顾,并不见徐雷踪影,心里不禁大为奇怪!
    这一霎间,耳边上却再次响起了秦冰口音道:“道友不必再心存观望,贫道其实与阁下师门渊源颇深……这话说来太长了……”
    话声方说到此,现场已有了变动!
    原来司徒猛见对方秦冰嘴唇蠕动,只以为是在向自己说话,却又不闻声息,先前还以为其气息虚弱,内力不继,继而留神细听,亦不明究竟,当下默运智能,细一观望,这才发觉有异。
    司徒猛虽是外表生得凶悍粗鲁,其实心细如发。这一细察之下,才发觉了对方敢情是在运用“千里传音”之秘功,向外求救。
    一惊之下,司徒猛这才发觉上当。当下怒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心存忌讳,只见他双肩摇动之处,背后两口红衣大刀,登时化成两道血淋淋的长虹,神龙交尾般地自背后冲天直起,风掣电驰般向秦冰身侧飞到!
    秦冰如今端赖一件“碧鳞披”护身,碧鳞披虽系玄门至宝,秦冰已无能施展,只凭其本身最低功能,如何挡得住司徒猛本命神刀的全力一击!
    当下血光到处,立时将罩于秦冰体外的绿色帐光,分开一缝。
    秦冰目睹及此。只吓得面无人色。
    说时迟,那时快!
    杜铁池思度着此一刻情势,自是万难再保持沉默了,心念动处,不及手拍剑身,那口早已与他心灵相通的仙家至宝“七修剑”先自化成了一道闪电似的白光,就空一转已掠向对峰。
    银光过处,空中传出了阵阵金铁交鸣声,已与对方那双本命相催的“化血神刀”卷在了一处。
    杜铁池仙剑出手,也就不再退缩犹豫,身形微晃,施展“小六合移形”仙法,人影闪得一闪,已立于对峰石林之间。
    眼前情势,自杜铁池催剑现身之后,已有所改变。
    司徒猛一双化血神刀,虽然威力无匹,无如杜铁池那口七修仙剑更是仙道降魔利器。
    双方一经交接之下,化血刀顿现不支之势,虽是以二敌一,勉强尚能稳住阵势,只是若以持久而观,只怕无能为力,形势不妙。
    司徒猛原已稳操胜算,眼看着即将制胜。他本意待双刀破得对方的护身宝光,先去其一臂,如此迫令对方交出二宝来,料必可以从心所愿了。哪里知道竟然会在此紧要关头,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来。
    先是杜铁池七修剑所化的那道宝光,已令他大吃一惊。司徒猛到底出道多年,见多识广,虽然未必一上来就认得出对方仙剑,为当年七修真人镇山之宝,但是仅仅从旁观察,亦知道事属前古金仙之降魔利器,自己所炼之两口“化血刀”虽非邪魔外道,到底亦非正统法器,只怕不敌。
    就在他一念未完,即见眼前已现出杜铁池的身形,乍看之下,只觉得对方全身上下仙风道骨,简直乃一全真之士。
    这一惊,更不禁令他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心中暗道不好!由于杜铁池是由对峰现身而出,是以司徒猛下意识地也就把他当成七子之一——果真对方七人出面支持秦冰,对付自己,那可就大为不妙,其实又何需对方七人同时出面,只要现身一个,自己也万非其敌。
    这么一想,先时的一腔傲气,顿时打消了个干净。
    就在他心里思索的当儿,当空“化血刀”所幻成的一双长虹,已被杜铁池剑光紧紧缠住。
    司徒猛乍见之下,大吃一惊!
    当下嘴里念动真言,一面频频向着当空连连指动,一双化血刀,顿时平添了几许威力。
    无奈那口七修剑所化剑光,有如蟠龙,司徒猛双刀被它盘住,一时哪里挣脱得开。
    司徒猛只得一面加紧运施,一面分神怒视向对方,冷笑道:“你我素不相识,怎地上来就下杀手?这位道友,你报上名来!”
    杜铁池虽然前世功力未能完全恢复,惟连番事故之后,己算得上久经战阵,大风大浪也都闯过了,自不把眼前这个人物看在眼里!
    聆听之下,也学着对方样儿,冷笑一声道:“你这道人好大的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得你来此撒野?还不撤回你的双刀,即刻离开,果真惊动了七位前辈,只怕你就走不脱了!”
    司徒猛先见对方仙风道骨,全身上下道气十足,分明金仙人物,只当他必是昆仑七子之一,因不便上来便直言相称,以执后辈之礼,这时听对方这么一说,才知道并非是昆仑七子之一,不由宽心大放。话虽如此,观诸对方之出手现身,毕竟不敢轻视。
    当下将一双化血刀分向两翼,脱开对方束缚,一面却暗运神功,将本身所炼之“玄牝”
    功力集中后脑,以备必要时施展。
    由于杜铁池上来声势所惊,司徒猛确实不敢妄动,等个一刻,却见对方只是运施着当空一口仙剑,似无别策。
    司徒猛哪里知道对方心存忠厚,只以为杜铁池技不过此,也许只是空有一副好根骨,只有一口仙剑而已,说不定还是经过此处,一时仗义出手,打抱不平,果真如此,自己倒莫要上他的当了。
    这么一想,司徒猛顿时更见轻松,一面加紧运功,一面冷森森地道:“这么看来,足下并非是昆仑门下了!昆仑七位道兄,得道多年,未必有心来管这个闲事,再说这是本门一件私事,此事一了,我自会上门专向七子问安致歉,又何劳足下多事。哼哼!我倒要向你讨个公道了!”
    杜铁池虽见空中七修剑已占上风,惟对方一双“化血刀”千奇百幻,实在功力不弱。
    他本想吓退对方,就此完事,免得又结下了一门仇怨,无如这个司徒猛尽自喋喋不休,看来并无退却之意,不禁有些火起。
    另一面,秦冰自见杜铁池现身之后,知道是来了救兵,他原已真气涣散,几至不起。此刻虽然知道杜铁池有恩于己,无奈却连一句感激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躺在白玉石榻之上,运功调息,身上那领碧鳞披凤,闪闪欲掩,象征着他身躯实在微弱已极,随时皆像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杜铁池见状更不欲再与司徒猛噜苏,当下运思着七修剑诀,一连在空中指了两指。登时,只见那口七修剑倏地暴涨数十丈,神龙摆尾地在空中一个折腾,围着那一双“化血刀”
    所幻化的赤色光华只是一绞!
    空中顿时传出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眼看着两口神刀之一,齐腰而折,当空像是落下了一天红雨似的——那口化血神刀,已断为两截,化为两截顽铁,叮当!坠落下来。司徒猛见状大吃一惊,一面招动左手,将剩下的一口化血刀收回,慌不迭地在后头上拍了一大掌,接着一扬,其玄牝功力所幻化的一只大手,直向着杜铁池身上抓去。
    同时之间,自其背后匹练似地闪出了一弯紫光,现出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紫蛟来。
    这头紫色看似蛟龙的物什好不厉害,一经现身,即由其双目口鼻之间,喷出了大片紫色光焰,一下子即敌住了七修剑所化的剑光。
    双方一经接触,立刻战作一团,一时纠缠得难解难分。杜铁池没有料到对方法宝如此之多,即以空中这头紫色恶蛟而论,即不知是什么宝物所化,这等威猛。
    眼前情势,显然紧急万分!
    不容杜铁池深思,那只对方玄牝功力所幻化的绿色大手,已在一片绿色雾光里,夹聚着一片风雷之声,直向着杜铁池头上抓来。
    双方尚还隔着甚远,杜铁池已自觉出冷气袭人。这才知道对方这人敢情不是好相与。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只绿色大手,眼看着已经罩向其身的俄顷之间,杜铁池心里不过略思怀中宝镜—
    —道蓝光,已从他胸前涌出!
    原来杜铁池的那口“破月仙镜”一直就配在前胸,前古仙家至宝,毕竟不同于一般!
    这道青蓝光华,一经射出,立刻将对方玄牝功力所化的那只大手冲出数十丈外。遂即见这道蓝光倏地散开一片,形成碧海似的大片涛浪,直向着司徒猛站立的山峰上推压过去。
    须知杜铁池如今功力泰半恢复,故此一切出手自是较之往昔大有不同。
    这面“破月仙镜”乃前古仙人破月神君镇山之宝,功力何等厉害,眼前所出的蓝色光涛,正好显出其上“水火风雷”中之“水”。
    是以大片波光之下,看起来简直像有“倒海”之势,化碧海汪洋于天空之上,这等威势,该是何等壮观。
    无怪乎眼前的司徒猛亦瞳然色变!
    眼前情势,间不容发。司徒猛万万料不到竟然会有此一着。说来总该是有此一劫。
    怪在杜铁池到底经历不深,一来不知这面仙镜功力已十成发挥,再者亦未曾临时阻止,或减其弱势,两相辅合,乃自促成了眼前大祸一桩。
    眼看着一天碧涛蓝海过处,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化之大手固然为之淹没,司徒猛本人也似不见了踪影!空中兀自剩下那道形若紫色蛟龙的光华,与杜铁池七修剑光缠在一团。
    杜铁池心中一怔,正自奇怪,对方不知掩藏何处。
    忽听得,‘哗啦”水响之声,即见绿色光华里,司徒猛冲波而起,状至焦迫。
    杜铁池哪知道镜上光华,因系五行中之“水”,正是司徒猛大忌之物,经不住在全力发作之下,司徒猛猝然不防,以至元气大伤,全身俱被卷入万顷波光之中,身方入内,才知道怒涛之中,另有一股极具吸力的电磁气息,一经着人,只觉得心旌荡摇,魂魄都将要离体而出。
    司徒猛得道数百年,什么厉害人物没有见过?独独眼前这番阵仗,却是前所未料,知道厉害,当下一面以玄牝功力护住通体上下,加速运功,拼着气血大损,用“炸血”之功,冲出一条路,蓦地脱困而出。
    偏偏杜铁池不识究竟,见状暗吃一惊,只当是困他不住,情急之下,右手挥出,却将破月三宝中另一枚“两刹神珠”发出,一蓬淡红色雾光升起空中。紧接霹雳一声雷霆大震,眼看着一红一紫,两团旋光迎着司徒猛乍起的身势绞了上去!
    耳听得司徒猛一声惨叫,整个身子已化为肉泥。
    红光血雨之中,只见司徒猛碎烂的躯壳之中,蓦地腾飞出一点星星之火。那团星星之火,其实正是司徒猛修道近千年的一团本命神光,神光之中,包藏着状如司徒猛一般无二的一个尺许小人,正是司徒猛元阳真胎。
    杜铁池乍见对方惨死,心方不忍,无如“破月三宝”古仙人降魔利器,一经出手,设非施展之人临时制止,万不会再行于休。
    眼前司徒猛元神在其本命神光掩护之下,方待脱离,已被两刹神珠所化之红紫光华自后追上了。眼看着两者即将接触,司徒猛元神顿时会湮灭。
    值此千钧一瞬,耳听得一声断呼道:“施不得!”
    一道白光猝然升起,化成一片光墙,猝然间飞向司徒猛元神与两刹珠光之间,其势不过掩了一下后者的来势,却留出了一个空隙。
    把握住此一刹的良机,即见那一点命光元神,倏地化为一溜火光,疾如电光石火,倏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前这一切,进展得出奇得快!
    杜铁池其实目睹对方“兵解”的一刹,已颇感后悔,再听得那声呼叫,更是不容怠慢,急切间心念收宝口诀,手抬之处,已把空中那颗两刹神珠收回。
    杜铁池同时手扪镜面,空中万顷波光海水,顿时如同长鲸吸水般被吸了回来,由巨而细,瞬即无踪。
    先时,随着司徒猛元神遁处,那口由其本人先前所放出的化血神刀,亦紧随其后,化为一道血光,迤逦着电驰而逃。
    容得杜铁池收下空中七修仙剑之后,当空只剩下发自对方不知何物所幻化成的一头紫色恶蛟,在一片紫色光华里,不时前扑后翦,咆哮当空,有如冻蛹之蝇,不得其门而出。
    杜铁池心一惊,只得第二次放出仙剑,化为一道长虹,将它团团围住,不令它四下乱闯。
    那条紫色蛟龙,自失主之后,原已是威力大减,毫无克敌之意,此刻被杜铁池剑光围住,益加显出乖顺模样,只是在剑光所形成的光圈里不停飞舞,已是威势尽失。
    杜铁池此时心情甚是紊乱。司徒猛元神既已消失,他遂即注视现场之秦冰。
    只见他已自玉石榻上坐起,面色虽是颤弱如前,较诸先前已略有好转。
    方才那声呼喝,显然发自其口!
    杜铁池乃自纵身面前,向着他抱拳道:“道兄现在可好?”
    玉榻上的秦冰先是苦笑了一下,遂即向着杜铁池频频地点头道:“道友解救之恩,我将永世不会忘……”
    一面说抬头向着天上看了一眼,又道:“空中二宝乃是当年赤碧门降魔七宝之二,道兄请先收回仙剑,容贫道代为收下才好说话。”
    杜铁池这才注意到,空中除了那个紫色蛟状物体之外,另有先时发自司徒猛身上的那面黑色巨网,自司徒猛身遭兵解,元神消失之后,顿失主宰,只是丈许方圆一片,飘浮在空中,四下游动不已。
    杜铁池依其指点,当下遂即将剑光收回。
    却见榻上秦冰在杜铁池收回剑光的一刹,双手一搓一扬,在空中接连抬了两抬,已自把空中二宝收回。
    那面玄天网,杜铁池是见过的,倒是后来的那紫色蛟兽却不知是何物体,秦冰收在手上之后,才见知是一根长有三尺左右,通体泛出紫色光华的蛟头玉杖。
    秦冰将一网一杖放在榻上。这才向杜惨笑道:“如非道友搭救,今天我定难逃杀身之祸,此处不是谈话之地,如道友不见弃,可否暂时移玉蜗居一谈?”
    杜铁池一怔道:“这——前辈居住之处距离远吗。”
    秦冰微晒道:“近得很。”
    边说,单手微举,一片霞光闪处,连同杜铁池一并托起,遂即直向眼前那片石林中落去。
    杜铁池只觉得眼前一黑复明,再看此身来至一间四面皆为白色洁冰所砌的敞室之中。一股奇寒气息,随之侵袭过来。
    杜铁池此时功力泰半恢复,几世修为真身原已水火不侵,一点寒意自是不当回事。
    秦冰向他脸上看了一眼,不禁大为惊讶道:“道友莫非不觉得冷吗。”
    杜铁池摇头道:“还好,没什么。”
    秦冰又是一怔,才道:“此室乃万载寒冰所铸,又以地当冰峰之极,寻常人一经接触,怕不顷刻化为坚冰,只怕道行略差一点的修道人也是吃受不起,道友竟然并无感受,可见元罡极盛,令人拜服。”
    杜铁池怔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这间地室内十分简陋,除去秦冰所睡的那一张玉榻之外,再就是一张可供人坐的玉鼓,杜铁池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在那玉鼓上坐了下来。
    “前辈你怎会居住在此?刚才那个红衣道人莫非与你结有深仇不成?”
    秦冰一声叹息道:“还没请教道友贵姓?大名怎么称呼?”
    杜铁池遂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秦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道友是新来昆仑的吧。”
    杜铁池点点头道:“不错,不过数十天而已。”
    “这就是了!”秦冰道:“我已在此居住将近百年,昆仑来客,十之八九都已见过,却是记不起道友你这张脸来。”
    杜铁池道:“我是第一次来!”
    秦冰问道:“道友与昆仑七子七位道友是什么称呼?”
    杜铁池见他连串发问,原不想实话实答,只是对方一团正气,不似奸人,也就没有隐瞒。
    秦冰苦笑道:“道友不必多疑,我只是了解一下你与七子情形,才好说话!”
    杜铁池道:“七子年高德劲,我当以前辈称之,彼此以前并无交往,只是师门却颇有渊源,如此而已!”
    秦冰道:“道友师承何人?令师现在仙居何处?”
    杜铁池讷讷道:“我七修真人门下,今生转世,入门不及一载。”
    秦冰聆听之下,面色顿时现出一番惊异表情,一双眸子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徐徐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声:“这就是了!”
    一面说,遂即徐徐睁开眸子,目光里显出无比柔和神色:“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一口气重复说了好几遍,向着杜铁池频频点头道:“这么说来,我们倒也有些渊源,论及辈份,我与令师辈份相差不多,较之昆仑七子不差先后,令师出道略较我为早,我就称你一声小友,倒也相当!”
    杜铁池站起抱拳道:“这么说太失敬了,前辈在上,请受我一礼!”
    “不敢当!”秦冰摇手道:“小友你快请坐下,我们才好说话。”
    杜铁池还是拜了一拜,重复坐好。
    秦冰轻轻喟叹一声,说道:“这件事大概在六甲子以前,一次令师曾经巴山,那一天令师因助巴山蒲道兄成道,而开罪了‘雪岭双煞’,我适由巴山经过,乃助令师一臂之力,自此与令帅结下了交谊。”
    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又叹一口气道:“自此以后,承令师多次照顾,即以如今得保残躯不死,也未尝不是令师所赐,想不到相隔数甲子以后,今日复得小友你的援手,得脱大难……正是佛家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看来我受你师徒鸿恩,今生亦难以偿还了。”
    一面说,遂即抬起手来,轻轻擦拭一下流出眼角的眼泪,几自伤感不已。
    杜铁池听他说到以往经过,时隔数甲子,既不知本末也就不能妄置一词。
    秦冰略止伤怀,一双眸子重新回到他身上,点点头苦笑道:“这些话说得太远了……难怪你不明白……我俗名秦冰,幼从南海骑蛟客习道,说来这已是千多年前的事了,因为所习道路,非玄门正宗,中途吃苦甚多,其间转了许多门派,后入赤碧门,承受了赤碧道统,才算萍踪略定,但我生来个性耿直,刚愎自用,又以嫉恶如仇,开罪了不少仇家,生平交往虽不是正派有为之士,大多数也都因为我个性太坏,而疏于往来,倒是师傅对我时常关怀指导,我却因好胜过强,明知令师是玄门正宗高士,对我又好,总不欲落人话柄,笑我高攀,对令师之一番苦心真谊,反倒百般回避,及今思之,真是后悔不及,容得令师飞升仙去之后,我才知道当今天下,再无一个可信托而对我有助的朋友了。”
    杜铁池只是静静地听着。
    秦冰顿了一下,缓缓又接下去道:“这一生,我因个性过刚,吃亏之事,说来真是不一而足,尤其因为嫉恶如仇,爱管闲事,对我进修道业,阻碍极大。”
    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才又接下去道:“……我所犯下最大的一桩错事,即是不该因赤碧真人之一桩旧恨,而开罪了寒谷二老。”
    苦笑一下,秦冰迟滞的目光,重新又落在了杜铁池身上。
    “你可听说过这两个人。”
    杜铁池摇摇头。
    秦冰略似有些惊讶,遂即明白,颔首道:“这就是了,你目下显然智域并未全开,数世修为尚未洞通,很多旧事自是不知,否则,当不会对这两个老怪物也不曾听说过。”
    杜铁池摇摇头,表示确是没听说过这两个人。
    秦冰叹道:“这两个老鬼,确是厉害己极,当今天下敢招惹他们的人,大概还不多见,我却为了赤碧门一桩旧事,上门问罪,说起来,这件事便与刚才那个司徒猛有关了。”
    杜铁池一听他提起司徒猛来,下意识里,总觉得有些心存遗憾,到底彼此原无仇恨,一上来就取人性命,终非正道人士之所为,是以心情十分的沉重,这时听秦冰提起这个人来,不禁有些忐忑难安。
    秦冰遂道:“这个司徒猛虽系赤碧门门下,却因禀性不良,私心过重,一直未蒙师门传以正统道传,我却因赤碧门两位真人与我渊源颇深,又因司徒猛之师尊撒手前,对我之一番托嘱,竟然一时心存不忍,破格将赤碧门中原不应传授他的许多禁律,一概传授他,直到发觉他后来行为有异,再想中止,可惜已大错铸成。”
    停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我实不该听凭他的怂动,前往红木岭找寻寒谷二老,追讨赤碧门的一件失物,因以险些丧了性命,中了二老的‘化尸神光’,直到如今,身体乃未能康复?”
    杜铁池道:“什么光这么厉害。”
    “小友你哪里知道,”秦冰脸上洋溢着一腔旧恨道:“这种化尸神光,乃寒谷二老采集阳光初升时,腐尸腾升之气,间以云贵十万大山之桃花毒瘴,复取万物之毒,用所采集之阴火熔炼,集十年之功始成,一经着人,立时化脓血而亡,其魂魄元神复被吸收,更为之变本加厉,这是我所知最厉害的邪魔妖法,以我之道行,虽然侥幸未死,可是百十年来,形若废人,如非治疗得快,早已命丧黄泉!”
    杜铁池暗惊道:“难道说中了这种妖光,就如前辈这样,终身无救了?”
    “唉……”秦冰冷笑道:“这类化尸光一经着人,绝无幸免,我所以例外不死,全得力于赤碧门镇山之宝这件碧鳞神披,此事简直无前例可循,如何解救之法凭一己思索,恐怕也只有两个老怪物自己知道了。”
    杜铁池忿忿道:“寒谷二老既如此可恶,何以正道群仙坐视不理。”
    秦冰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两道怒纹,微微一叹,显示着他的几许无可奈何。
    “小友说的极是……只是谈何容易,你要明白,第一,二老为当今齿极尊之邪道魁首人物,历次天劫,尚未能奈之何,更遑论其他了,再者,二怪平素深居简出,虽说恶名在外,到底并非恶迹昭彰,一般有实力正道之士,虽知是其为人,也不欲无故招惹,诚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哪一个敢无故惹上这等魔头?”
    杜铁池怔了一下,忿忿不语,不禁想到了前番与百花教主寻仇事,自己被困,事到情急无奈,昆仑七子犹自不欲插手,可是天地间事只凭一个“理”字,亦甚是难解。
    秦冰见他沉思不语,清瘦的脸上略显笑纹道:“小友你在想些什么。”
    杜铁池这才警觉,点头道:“我是在想,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衍生,皆赖天地鸿恩大德,看来两个老怪物已深知物生物克之理,善知‘气数’,或因如此才得保身至今,是不是?”
    秦冰微微颔首道:“小友如此说,足见高明了。”
    杜铁池轻叹一声道:“以此而观,方才司徒猛之死,未尝不是命当如此,只是我之仓促出手,造成大错,现在想来甚是后悔……”
    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又叹了一声,甚是后悔地道:“当时之情形,如非前辈见机以本身命光拦了一拦,只怕司徒猛元神已将难逃,果真那样,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秦冰黯然点头道:“正是如此,……司徒猛虽为人奸险,到底为恶不多,我原意小友只不过毁其几样法宝,教训他一番就是了,却不料破月三宝如此了得,也怪我一时不察,容得发觉不妙时,已来不及……这件事虽然发自小友,到底因我而起……此事只怕尚有牵连……
    容后再想办法吧。”
    杜铁池一惊道:“前辈之意,莫非司徒猛已聚炼魂之术还会二次寻仇不成?”
    “那倒也不是,……即使如此也不足畏……倒是……”说到这里,轻叹一声道:“小友你哪里知道,司徒猛本身功力尚不十分足畏,倒是他之生母南海烟雨峰之雷姑婆,却是一个十分刁顽难缠人物。”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心里着实为之一惊,始知自己一念之差,已闯下了大祸。
    他虽不识雷姑婆其人,但揆诸常理,“杀子”之仇焉能善罢干休——由是才又想到,刚才徐雷传声暗告,要自己不要插手这件闲事,莫非此一段因果早已为七子与徐雷等预知了?
    何以他们这干人又见义不为?
    这一切在他脑子里反复思索不下,却忘了回答眼前秦冰的话。
    “小友不必多虑。”秦冰脸上现出一片苦涩笑纹道:“此事因我而起,多年来我已颇通‘飞心电传’之功,容一二日我精力略为复苏之后,把此事本末传知雷姑知悉,待其表明态度之后,再定对策。”
    杜铁池苦笑了一下道:“也只好如此了。”
    因为出来已甚久了,此举显然已违背昆仑七子之初衷,还不知以后见面怎么对答。虽然仗义除恶,为正道仙侠本份,却为自己带来了心腹大患,未来雷姑婆母子一旦兴仇,自己是否能够应付得了,尚不可知。
    转念再及,自己蒙一干仙侠前辈同道,合力对敌,乃得制服了百花教主佟圣,教来此间,原待藉此后岭静修之期,“韬光养晦”一番,却不知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果真因此又为众同道前辈惹来麻烦,岂非无颜?
    这么一想之下,登时心如冰炭,越觉无味。
    再看秦冰,想是方才话说多了,满脸痛苦神情,原是重伤的身子,经此一番折腾,更显出十分纤弱,死灰的脸颊上,沁出了涔涔汗珠,想是杜铁池在此不得不努力自持,实在已是后继乏力。
    杜铁池睹状心怀不忍,虽然对他仍是充满了好奇,待将多问,一来碍于对方精力不继,再者自己离开过久,荒废了功课,如因此遭至徐雷等关心自己诸同道不谅,岂非无味。这么一想,他便起身向秦冰告辞道:“前辈多多静养,我回去了。”
    秦冰原已双目微闭,聆听之下,才徐徐睁开眼来,点了一下头,微弱地道:“大恩不敢稍忘,容一二日内,精力稍复,再与小友你细说一切……”
    短短几句话说得他一派急喘,不得不临时打住。杜铁池见状更不欲多打扰,起步待行,却又为秦冰手势止住。
    “且慢一步……”
    秦冰嘴角微微颤抖着,呐呐道:“还有一事相商……我这里有一件物件,还要烦请小友你代我转交给……”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只得趋前问故。
    秦冰苦笑一下,凄凉地道:“我有一物……烦请小友你就便代为转交给一位故人……他是……他是……”
    杜铁池怔了一下道:“是谁?”
    秦冰抖颤颤地抬起了一只左腕,袖头滑下,现出了一只碧光莹莹的镯子。
    “这只镯子,烦请小友你代为转交给……七子之中的蓝仙子……”
    杜铁池一惊道:“前辈说的莫非是‘飞花仙子’蓝宛莹……蓝仙子?”
    秦冰一双眸子,在听到对方说出蓝宛莹这个名字时,悄不自禁地微微闭起眼睛,轻叹一声道:“就是她……”
    杜铁池呆了一呆道:“这个……我与蓝仙子虽见过几面,只是相谈不深……前辈……”
    “不要紧……”秦冰轻轻喘息着道:“你只把这只镯了交给她就行了!”
    一面说,他轻轻自腕子上捋了下来,微微抖动一下,这只碧绿的翠镯,遂即化为一团旋光,闪了一闪,不偏不倚地已经落在了杜铁池掌上。
    入手奇寒砭骨,上来不知,杜铁池只觉得手上一抖,几乎脱手跌地。
    秦冰看着他微微颔首道:“多谢,我送小友你离开吧。”
    语声出口,右手掌心平着向外一托,即见由其掌心里平升而起一片青霜,将杜铁池全身托住,闪了闪已现身地室之外。
    杜铁池立身峰外,四下打量了一下,发觉到自己方才来处石峰,正在对面,遂即驾起剑遁,冲起了一道经天长虹,直飞对峰。
    回返石室之后,想起了此番际遇,兀自久久不能平息,勉强镇定下来,将每日例行功课运行了一遍,却有些心绪不宁。想到对岭的秦冰,确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怪人,显然他自为“寒谷二老”化尸神光所伤之后,已是待死之身,这百十年来,亦无非借助于冰室寒气勉强保持着未散的元气,乃得不死,设非如他这般功力之人,焉得如此奇迹。只是不知那伤害他至深的寒谷二老对他今日处境知也不知?
    由是又想到,秦冰外貌之斯文儒雅,未伤之前当不知如何神采风姿,修道千年,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诚是令人大兴悲伤之叹了。
    不知不觉,天色昏黯,看来又将天黑不远。
    杜铁池静极无聊,乃行施展渐悟出之七修门道统剑法,将那口七修仙剑隔洞纵出,一时间怒虹如电,匹练般穿行当空,眼看着它巨龙般伸缩盘舞,所过处云开雾散,状若万马狂奔。
    近数日来,对于杜铁池来说,无时不在精进之中,前世法力每多回悟,进步之神速,出乎常情之外。即以眼前所运施之飞剑而论,便见其不同一般之处,时而为经天长虹,时而如怒涛狂波,继而又如一扇光墙,又化银丝万缕,当真称得上“收之藏介子,放之弥六合”了。
    杜铁池把一套七修剑诀运施得攻守自如,变化万端,好不琳漓尽致。
    他这里正待收回仙剑,改习别术,猛可里即见一道紫红光华自边侧冲霄直起。
    杜铁池剑势原思盘空急旋而过,不经意却被这道冲霄直起的紫红光华迎了个正着,一时间如双龙交首,登时在当空纠缠起来。
    这突然之举,使得杜铁池暗吃一惊。
    观诸那道乍起的红紫光华,起自昆仑前峰,正是七子宫室所在之处,发剑人的功力显然高明之至,以致于自己七修剑势,亦不能占丝毫上风。
    眼看着那道红紫光华,以雷雳万钧之势,化为了一片狂涛,硬将七修剑所幻化之白色光墙向上逼开。
    杜铁池立刻感觉到对方逼人的盛势,竟是前所未见的强悍,一时大为吃惊,他原不识对方何许人,只是不甘雌伏,当下忙自镇定心神,手指当空喝了声“疾”,一面加速凝思运用,空中仙剑顿时大见灵活,倏地粗大了一倍有余,化为一弯长虹,直向红紫光海包卷过来。
    也就在此同时,空中那道红紫光华,倏地亦变为一弯长虹,看来一样的声势大增。
    两道光华再次交接之下,更加凌厉地在空中格斗起来。杜铁池心中暗暗吃惊,自己七修剑何等威势,单以此剑论,正邪道上鲜有其敌,眼前这道红紫光华,又是什么来路?如此厉害!
    思念之间,遂即觉出对方那道红紫光华,忽然间威势大盛,竟有驾凌七修仙剑之上的情势,心里登时大大吃了一惊,情急之下,手拍命门,正待全力施展之时,蓦地红光乍闪,竟然消逝不见。
    杜铁池遂即招手,也将空中仙剑收回,心中正有些纳闷,耳边上却响起一女子的笑声道:“七修剑道毕竟不同凡响,道友功力看来已过半恢复,可喜可贺。”
    声音不徐不快,似乎发自天上,对杜铁池来说,显然却是陌生的。
    停了一下,杜铁池遂即答道:“道友何人?以往可曾相识。”
    原来此刻杜铁池功力泰半恢复,这两句话虽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却以“无相传音”向外传出,故此那人料也能清晰听知。
    话声方毕,果然有了回音。
    前闻之女子声音微微笑道:“道友诚是健忘,如无功课,可愿见面一谈?”
    杜铁池思忖了一下,遂道:“道友仙居哪里?……只怕不便打扰。”
    对方聆听之下,“咯咯”笑了两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罢,邀客就在乎一个诚字,我现在就立即着人前来接引你过来一晤吧。”
    这几句话又似乎使得杜铁池觉出口音在哪里听过。
    不大的工夫,即见洞前一片光华闪过,一名头梳丫角,看来年方十五六岁的翠衣少女,已立身洞前。
    双方乍见之下,翠衣姑娘上前施礼道:“仙子有命,请杜师叔过往一晤!”
    杜铁池微微呆了一下,第一次被人称呼师叔,还真有点不大习惯。
    再者对方主人到底何人还不知道,却是要问问清楚。
    当下点头,从容地道:“府上仙居哪里?贵仙子又是怎么称呼?”
    翠衣姑娘聆听之下,先是微现惊异,继而忍不住“噗”地一笑,忽似觉出有失礼数,敢忙又绷住了脸,一张素脸顿时飞起了两朵红彩,忸怩地拉了一下衣角:“师叔不必多问,见面就知道了。”
    想是不惯与生人说话,短短两句话说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模样。
    杜铁池自忖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名堂,看来对方并无恶意,见面一谈又有何妨。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犹豫了,遂即点头答应道:“好吧,就烦姑娘前头带路吧。”
    翠衣姑娘聆听之下,先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啃着下唇儿似笑不笑地道:“那就请师叔你过来呀。”
    杜铁池这才回过念来,本想施展“幻象移影”法,带同对方一并前往,只是却不知对方居处哪里,聆听之下,只得走了过去。
    却见翠衣姑娘由袖内取出了一面五色小小旗帜,一面回眸向杜铁池道:“这里各处禁制很多,很容易错了方向,由弟子带路就万无一失了。”
    一面说遂即见她起身依附过来,容到与杜铁池并排站好之后,才将手里小幡摇了一摇,登时闪起了一幢五色光霞,环绕着二人一阵疾旋电转,遂即遁身洞外。
    紧接着眼前显出了一番奇妙景象。
    杜铁池身形方自遁出,即见到满空中俱皆是奇光异彩,阶陌纵横,或五光楼牌,或长桥卧波,或飞星成阵,或彩流成川……乍看之下,真个令人眼花缭乱……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显示着不为外界所知的空中交通,却又是各有所属,错不得章法的。
    杜铁池心中即惊,这才想到翠衣姑娘所说不假,敢情这里管制颇多,看来各有所属,一个错了方向,便不知落向何方。他如今智慧见识已非寻常,转念间便已想知此乃仙!道籍中所谓的“云气相结”,看来必属群仙荟集之所在了,却是令人好生纳闷。
    眼前无暇深思。
    却见二人所乘之五色光船,原已飞向一条绿色光川,待将顺势快行时,绿衣姑娘忽然按住了去势,即见一条绿色大船迎面快速而至,与二人所乘行之五色光舟擦身而过,其势极快,一闪而逝。
    虽是如此,杜铁池却注意到,那艘大船之中,却坐有两个道貌岸然的道士。
    一个黄衣黄冕的矮小道人,盘膝左侧,正在与另一个道人对奕。后者生得貌相魁梧,黑面赤眉,只是道气岸然,这个人杜铁池却是看来眼熟,很像是昆仑七子中行五的“赤眉子”
    谭悟。
    双方擦舟过时,这边小舟上的翠衣姑娘竖掌为礼,大船的全真道人各自笑向杜铁池点了点头,遂即箭矢也似地消逝而去。
    容其去后,翠衣姑娘才又催动所乘五色光舟,继续前行,一面行,这个姑娘一面向杜铁池道:“仙子关照,要弟子带师叔四下里看看,师叔你要看哪些地方?”
    杜铁池这才知追究竟,恍然道:“这么说,莫非这里就是七子前辈的居住之处吗?”
    翠衣姑娘噘嘴一笑,似乎笑他还不知道,一面点头道:“当然啦!整个西昆仑都是,上下七百多里呢。”
    杜铁池想起方才所见大船之内的两个道者,遂问道:“刚才所见那位黑面真人可是七子中的谭真人么。”
    “对啦!”翠衣姑娘笑道:“这里人都叫他老人家‘红眉毛’,他老人家旁边那个黄衣真人,是这里的常客,小师叔你可听过黄风民这个人么。”
    杜铁池心中一动点点头道:“啊,听过。”
    翠衣姑娘道:“他与这里的五老爷子红眉毛最是要好,听说这一次是专为百花教主佟圣那个老魔头讨情来的。”
    原来“黄风民”与“百花教主”佟圣是连襟关系,“百花教主”佟圣为七子擒来,黄风民风闻之下,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讨情来了。
    二人说话之间,所乘之五色光船,已在一座拱形云气氤氲的洞门前停了下来。一片光霞闪过,两扇大门徐徐张了开来。
    杜铁池方自看见洞门前“飞花宫”三个古篆,此身已入宫门之内,紧接着,光华闪得一闪,所乘五色光舟,已消逝不见。
    遂见随行的那个翠衣姑娘,一面收起手上小幡,一面向杜铁池招呼道:“二位仙子来出迎小师叔了。弟子还有别事,这就告退了。”
    说完向杜铁池揖了一揖,手举处青霞乍闪,遂即无踪。
    杜铁池抬起头再看,只见一弯虹光低悬当空,自此而下所散播出来的光度,不强也不烈,恰恰适中,院子里百花吐蕊,一片芳菲。仰首天上,星月依旧,那低悬的一弯虹光,不过仅仅用以照明而已。
    就在一片祥光清霭之间,并立徐行,姗姗走过来一对绝世佳人!
    二女顺着一道像是全玉铺就的长廊,一径行走过来,却有三五只彩羽缤纷的灵巧鹦鹉,一径地在头顶上翩翩翻飞,相随不去,衬以四周奇花异景,当真是景象绝伦。
    从二女神态看来,一般地雍容出尘,年龄也似相若,一个着绿,一个着紫,望之如九天仙女,月中嫦娥,令人不敢逼视。
    那穿绿的一个身材略微较紫衣女矮一点,凤目蛾眉,望之颇有威仪,除了一袭隐隐霞光闪烁的云披之外,手上还着一面像银锣般的物件,里面盛着四枚较诸苹果略大一点,颜色粉红的果实,姗姗前行,步姿仪态,美不胜收。
    另外那个穿紫衣服的,看来较绿衣者身材稍高一点,身材也瘦俏一些,细眉、大眼,腮上却多了一颗黑痣,态度一如绿衣女子,清华出世,令人不敢直视,只是黛眉微蹙,多多少少显现着一丝忧郁,海也似深的目光里,显现着几许威仪,那是一种过人的要强争胜风采,看上去较诸她身边那个绿衣女子要似任性多了。
    二女似乎一般的年岁,望之三十上下,一面并肩徐行,彼此虽在谈说着什么,四只眼睛却都已看见了杜铁池,含笑远远点头答理。
    杜铁池先就看着眼熟,细一辨认,才自认出,来人二女敢情竟是昆仑七子中的“巧云仙子”崔玫与“飞花仙子”蓝宛莹,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这两位前辈近日来虽然见过几面,却没有谈过什么话,想不到猝然邀见,却不知为了什么。思念之间,二女已来至近前。
    杜铁池上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二位仙子,失敬了。”
    绿衣女子微微一笑道:“杜道友不必客气,我们虽见过几面,到底相知不深,也许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
    一面说,手指向那个紫衣女子道:“这就是飞花宫的主人蓝仙子,她叫蓝宛莹,我叫崔玫。”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道:“道友竟日枯坐,也该走出来解解闷儿,方才我在空中作耍,尚请不要见怪。”
    听她这么说,杜铁池才知道,方才与自己剑光对敌的原来是紫衣女子,自然把自己请过来的也是她了。
    “蓝仙子太客气了,后辈功力不足,尚祈勿吝指正才好。”
    想到方才秦冰托交翠镯之事,不免好奇地多打量对方几眼,越觉得对方菁华内蕴,神仙质地,绝非寻常之辈!
    “巧云仙子”崔玫笑向杜铁池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改天再由我作东,专邀道友到敝处玩玩……”一面望向蓝宛莹点头逍:“好好接待贵客……你们慢慢谈吧。”
    话声甫落,即见足下猝然滑动,已为一道白光托住,快如电闪星驰般向外飞出,一闪即逝。
    “飞花仙子”蓝宛莹遂即向杜铁池微微笑道:“这里情形,道友方才大概已看过了,我们七个虽是亲如手足,可是各人有各人的事,平素虽是住在一起,却也并不天天往来。
    四姐最懒了,要不是知道我后园所栽种的‘玉荷香实’结了实,就是请她来还得说上半天呢?”
    杜铁池微微一笑,心想久闻昆仑七子,俱已是得道千年的神仙中人,却想不到依然如此风趣!
    蓝宛莹一笑道:“神仙见惯亦常人,道友早晚亦是我辈中人,到时候也就知道了。”
    杜铁池这才知道敢情对方已具有仙家所谓的“五通”功力,其中“他心通”一功,即能洞悉对方之思维,自己原已以法力封闭身上各穴,却是功力不足,自此看来,这位蓝仙子显然是法力惊人的了。
    蓝宛莹道:“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七修道统乃当今领袖群伦的不二法统,道友既为当今唯一继承此道统之人,来日势将有一番大作为。”
    说到这里,手掏灵诀,略一运思,霍地脸上浮现出了一片惊讶神情,又似含有几分异样感触,一张素脸上随即现出了徘红。
    杜铁池经她连连道破心事,确实不敢再心存别思,生怕为她窥破,不好意思。
    蓝宛莹之不安情绪不过只是略起即逝,依然一派自然,微微含笑道:“我刚才提到后园所栽种的‘玉荷香实’,现在正值结实之期,此果人间不见,植来很不易,道友来得正巧,少不得也来尝尝新吧!”
    杜铁池听她如此一说,倒也不便推辞,欠身致谢。
    蓝仙子颔首道:“请随我来。”
    二人遂并肩前进,踏过眼前这道玉石走廊,穿入中庭院落,立刻面前视野大为开朗。
    那不像是来到某人的花园,却像是进入到自然世界,一脉青山,一溪流水,毫无拘束地陈现在眼前,那是一种寓自然于家宅的神奇构想,只觉得美的自然,美的神奇。
    头上的那一轮大月亮,看上去又大又圆,附近的星辰更是看来举手可攀,翠草如茵的地面上,洒下了大片的五色石块,月光下各自闪烁着一片奇光异彩,宛若一地流莹,当真美不胜收。
    杜铁池由不住赞叹道:“好美!”
    蓝宛莹微微一笑,手指着地面上那些五色石块道:“这是方三哥送的,他因有便到‘洗星堡’作客,顺便向洗星老人要了这些星石,五光奇色看来确是美丽,尤其妙的是这些星石,原自由不同星球上坠落,备有色泽,光度迥异,入夜以后给月光一照,便自现了原形,我只略加布置,倒像是洒下了一天繁星似的!”
    杜铁池只是由衷地赞赏,驻足而观,一时忘记了前进。
    蓝仙子这番话牵扯的两个人,前者“方三哥”乃昆仑七子上行三的“玉灵子”方昆,至于那个洗星老人杜铁池也于不久前由徐雷处听过,知悉乃是一名出道甚久的散仙,所居“洗星堡”乃海内七绝之一,景象之美,出乎想象。
    这个洗星老人生平特性之一是专爱搜集各式奇石,即使连天空坠落的各色星石也不放过,他更有特别眼光鉴别天地间的一切金石美玉,一入其目,即能见其特质,略加斤斧即为瑰宝,也算是当今天下一个奇特的异人奇士了。
    蓝宛莹见他驻足不去,也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说到的那个洗星老人,确是生性怪异得很,自从他迁居洗星堡以来,由于为人孤僻高傲,知交零落,虽对我七人尚能保持一定来往,却惟独跟方三哥一个人要好!三哥本人也是怪脾气,两个人算得上是气味相投,倒也是无独有偶!”
    杜铁池点点头道:“有关洗星老人事,我曾由徐道兄处听知一些,他日有便,但愿有幸能一瞻此老风采!”
    蓝宛莹道:“这个机会应该是有的,这样吧,我正有事要去洗星堡一趟,今天晚了,明日午夜我去你处接你一道去便了。”
    杜铁池甚是高兴地点头道好,只是他突然又想到了正逢坐关之期,只怕不便远行。
    他心中自有所念及,却已为蓝宛莹洞悉入微地自侧面发觉。
    微微一笑道:“道友此番坐关,与一般所谓之坐关略有不同,偶而散散心未尝不好,一切有我作主,你不必多虑!”
    听她这么说,杜铁池倒是放心了。
    原来杜铁池后岭闭室坐关,乃是受命于七子之首“银眉子”李铁民的善意关照,银眉子得道极早,其年龄儿与七修真人相当,虽承其不弃以同辈相称,杜铁池心里实在视其如师,不肯稍有违背。现在既有蓝仙子出面担当,也就不必再多所顾虑了。
    他久闻昆仑七子乃当今辈份最高的出道长者,平索闭门自修,与一般同道极少往还,想不到一旦接近之后,才知道他们为人和谐易处,并不如传说之甚。
    此时,夜幕深垂,难得蓝仙子有此清兴。杜铁池之所以期期不便出口者,即秦冰托交之事,难得蓝仙子此刻兴致颇高,即使此事有所冒犯,谅来也不会对自己有所发作,这么一想,方待借题先刺探一下对方对秦冰此人的评语感受如何。
    无如心方动念,未及出口,蓝仙子已笑道:“我们到后园看看去吧!”
    一面说,率先前行。杜铁池只得把临到嘴的话又吞向肚里,当下随着她步入后庭。
    穿越过一道紫藤花盛开的拱架,鼻子里立刻嗅到了一阵阵的沁人心肺的淡淡清香。即见一片碧荷散延亩许,时当冬令,按说当非生荷之期,只是仙家妙能,却是常能化非为是,去腐朽而存神奇,不能以人世常规而论。
    眼前这一片碧荷,却已是正当花开之期,油油碧叶间以香萼挺挺,飘送着郁郁清芬。
    妙在这池碧荷之间,流动飞行着点点红绿星光,更似有淡淡青纱,将整个荷池笼罩其间。
    杜铁池看到这里,心里不禁暗自有些奇怪。
    蓝宛莹遂道,“道友可曾嗅出这些香味有异寻常么?”
    经她这么一提,杜铁池才觉出果然香味有些奇怪。
    一般荷香虽是清淡无异,只是此番清香之中却间杂有一些甜甜的感觉,想必就是所谓的“玉荷香实”了。
    遂见蓝仙子玉手轻挥之处,由其袖内倏地飞出了一团拷拷大小的银色珠光。这团珠光,一经出手,立时光华大盛,转得一转已来到了荷叶之上,顿时将一池碧荷照耀得清澈可数。
    杜铁池这才注意到,敢情在那些高耸的巨大荷叶之下,系结着一枚枚粉红色的果子,其状正如同方才崔仙子所携。
    妙在这些果实,俱都由一根红色透明的软茎所串连着,像是发自水底,却寄生于群荷之间。
    蓝宛莹道:“这种玉荷香实最是娇嫩,自我由东海移植此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请教了多少高明人士,才养活了,也只是三株而已,每三年才结实一次,三株所得只不过百十来个,实在是宝贝得很,你的运气不错,正赶上今年结实之期,要是再晚来几天,保不住崔三姐把话一传出去,各个洞府都来讨要,可就剩不下来了。”
    一面说,遂即带领着杜铁池就着池滨一张玉几边上坐下来,那几上置有一叠银盘,更有一个小小玉钟。
    蓝仙子信手拿起一枚长长玉签,轻轻在钟上敲了一下,其声清脆而优越。钟声未歇,即听得“咭呱”一声,一倏白影,自空中投落下来,待将到眼前之际,就空折了一个筋斗,四平八稳地轻轻落下来,落在一面玉鼓之上。
    杜铁池不明原委,起先见状,由不住吃了一惊,待到那物投落完之后才看清了竟是一只通体白毛的灵猴。
    那头小小白猴,全身上下约莫有三尺高矮,一双红似玛瑙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现场一阵快转之后,遂即一手覆顶一手按地,向着蓝仙子伏下身来。
    蓝宛莹笑道:“今晚贵客上门,你去挑两个好的摘下来,摘时要小心,不要伤了茎,否则来年可就结不出来了。”
    那猿儿早已通灵,聆听之下连连点头,嘴里吱吱有声地应着,遂即一跃而起,就势接住了蓝仙子抛出的一枚银盘,再接着一个翻跃,翩若惊鸿地已向着荷池之内跃下。
    就在它身子将下未落之间,蓝仙子手掏灵诀向外一展,已收起了笼罩在整个荷池之外的那一袭淡淡纱光、那猴儿乃得从容无阻地落身于众荷之间。
    当真是好身手!
    只见那白猿足下方自在荷面上一踏,整个身子快若白箭似地嗖地射出,紧接着单掌外延,已攀住了一根高出的荷茎,瞬息间又隐身于碧荷之间。
    蓝宛莹道:“吃这种玉荷香实,一定要用银器盛着,否则很难到口,入士即化,寻常人不知道采撷方法,也是枉费心机,所以我才特别训练了这只猴儿,有它动手倒省了我不少手脚。”
    说话间,即听得“咭呱”一声猿啼,己自池中跃起,紧接着眼前风力嗖然,那头小白猿已落身玉案之上。只见它双手捧着的银盘里,已多了两枚荷实,看来大小与先前崔仙子所携回者一般无二。
    那猴儿想系知道为谁所摘,当下双手托盘,来到了杜铁池面前,举盘呈上。
    蓝仙子笑道:“算你精灵!”遂向杜铁池道:“你就接过来吧。”
    随即递过来一根细长的银管,道:“轻轻插进去一吸就好了。”
    杜铁池道了谢,把那根小小银管向着盘中玉荷香实上轻轻一插即深入其内,就嘴一吸只觉得一股清凉蜜液,吸了满嘴,迫不及待地向腔中咽下,更觉得通体顺畅,说不出的舒服。
    蓝仙子道:“这种玉荷香实,功能补元气增智慧,对于我们修道人最是有益,只是不能多吃,一次吃上两个就足足可以了。”
    杜铁池这时已吃尽一枚,敢情那看来硕大的果实,其实却是一包汤汁,收尽之后仅余外皮及内里一核而已。他递即把下余一个送向对方道:“前辈请用。”
    蓝宛莹摇摇手笑道:“不要客气,我已经吃得够多了,机会难得,你就快吃下去吧。”
    杜铁池也就不再推辞,把第二个也吃了下去,当真是余味满腮,遍体生温。
    那猴儿眼巴巴地接过了银盘,却把一双红红的眼睛看向蓝宛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蓝宛莹笑道:“馋嘴的东西,赏给你了。”
    那猴儿喜得咭呱怪叫了一声,倏地飞身自去。
    蓝宛莹道:“剩下的两只果核里,其中的核仁酸甜可口,吃下去对眼睛很好,倒是便宜了这只猴子。”
    杜铁池其实一直在等待机会,为秦冰办事,只是他也知道这类事冒失不得,否则一经唐突,连带着可使得自己这张脸也挂不住。
    心中微微转念,遂即道:“前辈可曾听过雷姑婆这个人么?”
    蓝宛莹明眸微侧道:“哪个雷姑婆?你说的是南海烟雨峰的那个老婆子。”
    杜铁池道:“对了,就是这个人!”
    “我认识她。”蓝宛莹笑道:“不过论不上什么深交,道友,你忽然提起她又为了什么?”
    杜铁池道:“前辈有所不知……”
    说来轻轻叹息一声,苦笑道:“说来都怪我一时多事,惹下的大祸?”
    蓝仙子“讳莫加深”地看着他,点点头道:“是怎么回事?”
    杜铁池苦笑道:“是我静居无聊,一时多事,管了一件闲事,却不知惹下了祸端。”
    当下,遂把他插手秦冰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是暂时隐下了秦冰托交翠环之事。
    在他整个诉说过程里,“飞花仙子”蓝宛莹脸上丝毫不着表情,直到他说完了以后,她仍然不发一言。
    杜铁池心里可就难免觉得纳闷儿,弄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件事你确实不该管……”蓝宛莹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再说,伏虎上人司徒猛虽然不是什么正道中人,可是到底罪不及死……杜道友今一时不察,竟然伤了他的性命……这可就……”
    杜铁池叹息一声道:“我一时收手来不及,若非那位秦前辈临时阻拦,只怕连他的元神也保不住了。”
    蓝宛莹冷冷一笑道:“这件事错在秦冰,杜道友你若不是为了救他,怎么会惹下这桩祸事?哼哼,这么说起来,他也不能脱了关系。”
    杜铁池聆听之下,他心里不禁为之一动,他原意秦冰既以故人称呼她,又以翠镯相授,料必二人交非泛泛,这时一听她说话口气,冷漠如斯,非但不像是对待故人神态,反倒似对秦冰颇有不能谅解之处,诚是令人不解了。
    这么一来,杜铁池更不便贸然捉起翠镯之事了。
    但蓝宛莹遂即又恢复到原有的和蔼神色。
    她微微一笑,看着杜铁池道:“这件事我们七个其实大概的也已测知,说来也是命中注定了,过此一劫之后,道友才得大有发展,眼前倒也用不着忧虑。船到桥头自然直,且放宽心,静待此事的发展吧。”
    杜铁池一惊道:“原来七位前辈,早已测知……”
    蓝宛莹微微一笑道:“那倒也不尽然,我们只知道你会应上这步劫难,至于事情的本末细节发展,却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太上天招’了。”
    杜铁池喟然叹道:“前辈这么说来,就连那日百花教落难之事,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当然!”蓝宛莹一笑道:“你既问起,我也就无妨告诉你……你这一次原该有百日之困,只是我七人生怕你道力未复元之前,挺受不住,中了魔法,所以研究了一下,不待你百日期满即先行出手,把你由百花教内救出。我们虽知你并未真的应了百日之困,这才想到要你辟室后岭,坐关百日不问外事——我们的意思,一来西昆仑地处遥远,正邪各道鲜有来往,再一方面即使你过去无心开罪了某一方面,对方有心寻仇,可是碍着我七人的面子,也不敢上门滋事,却是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切虽然都没有算错,错在你竟然插手管了别人的闲事,依然未能逃过这一步劫难。”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笑道:“人算不如天算,看来你应该是有此一难了!”
    杜铁池苦笑道:“既是在劫难逃,我也就不再为此忧虑,只是有关此事的未来对应之策,还要请前辈指示迷津才好。”
    蓝宛莹摇摇头道:“很难说……我如果为你事先一步步都安排好,虽然以我能力并非不可,可是对你却没有益处,说不定更生别故。”
    说到这里她脸上带出了一片笑靥:“我自从三百年前无心动了尘念,险些遭了大劫,这三百年来,一直在闭门思过之中,从来也没有插手管过一件闲事……今日竟能与你盘桓竟夕,也算是有些缘份,既然闻知你事,真要是不闻不问,未免不尽情理,再说令师七修前辈,当年与我颇有成全之谊,这就越发令我对你不能不与闻问了。”
    一面说,只见她探手袖内,眼前红光一亮,即见她手中已多了一封锦函:“我这里有偈言一件,必要时你再拆开便知。”
    言罢玉手轻送,那封锦函遂即化为一片红光,直向杜铁池面前射到。
    杜铁池手掏灵诀,向上一扬,已接在手中,遂即道谢收好身上。
    蓝宛莹道:“这件事我既然已插手,到时只怕脱不了干系,说来也是事有凑巧,我七人原都到了打关之时,偏偏大哥算出昔年一件旧事,要我前去料理,这件事既是非我不可,我也只有暂时退出关期,此刻说起来算得上是七人当中唯一的一个闲人,要放在从前,只怕是分不出时间管你的闲事了。”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心情略释。
    盖因为昆仑七子当今辈份极尊,法力无边,自己之事,即使只得“飞花仙子”蓝宛莹一人插手相助,也是未可期遇的大幸。
    蓝宛莹微笑地注视着他,含有几许神秘地道:“杜道友切莫以为有我从旁相助就可掉以轻心,须知道这件事关系你未来至为重要,一步走错了,后悔莫及,大主意还是决定在你,我也只能酌量情形从旁出力,切不可心存倚赖,否则就糟了。”
    杜铁池想不到又为她看透了心中所想,不觉面上一红!
    蓝宛莹似乎胸有成竹,只是事情未发之前不愿说破,遂即又问了一些有关杜铁池静中参悟功课之事。杜铁池实不隐瞒,一一见告。
    蓝宛莹静静不发一言。
    待到杜铁池叙说略告一段落之后,蓝宛莹才幽幽一叹,含笑点头道:“道友灵根深厚,这一次静中深悟,所得极多,七修道统毕竟高明,不同于一般,道友他日成就实可预卜,可喜可贺。”
    又道,“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乎这个道理,也就知道此番所加诸之一切,诚属意料中事了。天已不早,道友大概也该进行晚课了吧?”
    一面说遂自位上站起。
    杜铁池心中念及秦冰托交翠镯之事,生怕错过了今夜,难再有如此良机。
    心念一动,即为蓝宛莹有所测知。
    即见这位得道甚久,道法高绝,不可一世的仙子,忽然现出了一番腼腆神态。轻轻一叹,只见她凤目轻瞌,遂即向着杜铁池微微点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事与你无关。”
    话声微顿,脸上带出了一抹绯红,呐呐道:“你可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么?”
    听她这么一说,杜铁池总算松了一口气。
    “前辈明鉴。”杜铁池期期地道:“今天施行之时,那位秦冰前辈,曾要我将一只翠镯亲交与前辈。”
    一面说,遂由身上取出镯子,双手送上。
    蓝仙子一双蛾眉,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神色微现羞怒,冷冷笑了一声,她只是冷眼看向杜铁池手中翠镯,却并不伸手接过来,也没有要拿回来的意思。
    杜铁池手托翠镯,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一时倒实在感觉为难起来。
    “就烦杜道友原物退还。”
    说了这几个字,即见一片红潮蓦蓦飞红了她的脸。
    “请你转告他,就说不必如此,哼哼……我如果真如他所想那样……又焉能容他处身彼处百年之久……”
    冷笑了一声,脸上情不自禁又现出了一片郁郁,想不到成就如她者,亦未能全脱情绪之干扰,更遑论其他一般了。
    “哼——杜道友……烦请你再转告他……就说我与他一番旧情早已结束,虽然这样,我也并非对他漠不关心……哼……这件事他应该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目光不禁向着杜铁池手中翠镯瞟了一眼:“照说这只镯子,我是应该收回来的。我只是担心他日后怕还有用,哼!”
    一声冷笑之后,情不由衷地又现出了一番淡淡离情。
    “就烦道友你交还给他,就说他日我自会前去索取,他不必挂心。”
    杜铁池点点头道:“前辈放心,这些话我当会便中转告,如无别的事我这就告辞了。”
    蓝宛莹道:“你第一次来,怕路还不太熟,我送你一程吧!”
    杜铁池道:“不敢劳驾。”
    蓝宛莹笑道:“方便得很。”
    一面说遂自袖内取出一片像是树叶般的物什,交与杜铁池道:“这面‘青录肪’,还是早年师门所赐之物,我已无什用处,道友法力未曾完全恢复以前,留在身边倒也方便,就算我送给道友的一件菲薄礼物吧。”
    杜铁池知道客气无用,也就道谢收下,一面请教用法。
    蓝仙子微笑道:“这件法宝,方便之处就在于使用简单,用前你只须心念某地,手掏‘万’字灵诀向地上一摔即可。”
    当下遂即传了万字灵诀的手法。
    杜铁池再三道谢,再看手上的“青灵舫”,不过是薄薄一片玉器,作树叶状,上面雕刻着一些古篆,形式奇古,知非常物。
    当时再向对方告辞,遂即照蓝仙子所授,单手掏万字灵诀,心念洞府,把手中青灵舫向地上一摔,登时间青光大盛,眼前亮了一亮,现出丈许长短一艘碧舫。
    蓝宛莹笑指舫上,示意他登上去。
    杜铁池点头答谢,一足方登,只觉得足下吸力甚强,青光一卷,整个身子已进入舟内。
    紧接着已被这艘宝舟载动得腾空而起,霹雳一声,已来到后山洞府。
    由于两处地方间隔至短,不过交睫当儿已到了地头,青光再闪,杜铁池才发现己立足洞前。那载动自己来此的青色光舟,却已回复原来形态,不过是三四寸长短的小小一截,浮在眼前。
    杜铁池探手取回,收藏身上。
    正当他举步侍向洞内行进,眼前红光乍闪,现出一个蓬发巨体的高大汉子,正是徐雷。
    杜铁池吓了一跳,奇怪地道:“原来是你?”
    徐雷抱了一下拳,唤了一声“恩兄”,才道:“恩兄你这是上哪里去了?我在这附近找了你老半天。”
    杜铁池点头道:“我们进去再说。”
    当下施展手法,开了门前禁制,二人遂即进入。
    徐雷进门,遂即顿足叹息道:“恩兄你不听我好言相劝,这一次祸可是惹得不轻!”
    杜铁池苦笑道:“怎么!你都已知道了?”
    徐雷冷笑道:“我哪能不知道?唉!恩兄你总是凡事为人着想,忘了自己。”
    杜铁池原已心里不是味儿,却想不到他还自一旁奚落,由于这个徐雷与他前数生皆有渊源,说话大可无忌。
    当下冷笑道:“想不到你也怪我,莫非要我见死不救么?哼!”
    徐雷皱了一下眉,呐呐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这么一来,岂不是恩兄你自己已惹上了些大麻烦?”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杜铁池冷笑一声道:“看来活该我命当如此!”
    徐雷顿了一下道:“我当初原想插手的,助恩兄一臂之力,只是却得七子中的谭老前辈传声相告,要我千万不得插手其间……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恩兄竟会以飞剑取了那人的性命,这个梁子可就结得大了!”
    杜铁池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徐雷见他如此,也就不欲多说,遂即问此行何去,杜铁池乃把无意蒙蓝仙子见召,前往会晤,以及赐食“玉荷香实”,见赠“青灵舫”各节道出,只是却未把秦冰托交翠镯之事本末道出。
    听完了之后,徐雷似乎才大大松了口气,面现喜色道:“这就好了,既然此事有蓝仙子出面相助,情形就另当别论了!”
    杜铁池摇摇头道:“话虽如此,蓝仙子却也说此事全在我自己当机立断,她只能在必要时从旁协助,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徐雷道:“恩兄洪福齐天,一些邪魔歪道料必也只能给你一时之困,终必无害,此一灾难过了以后,往后必多佳境矣。”
    说着又叹息一声,苦笑道:“我原想在恩兄坐关之期,能为你略尽防守之职,一来得七位前辈告诫,嘱我万万不可,果真我一旦插手,非但与恩兄本身无益,更恐加重其害,这个道理即使七位前辈不说,我也明白,再一方面七子中的谭悟谭真人,自今日午时起,便将要面关独思,七日之内最忌外魔,他与我当年多少曾有过一些渊源,这一次特别要我为他护戒七日,此事关系重大,承其见邀,我也只得勉力报效,是以特来向恩兄说明,七日之后,当再来看望你了。”
    杜铁池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乃将原订与蓝仙子明晚共访“洗星堡”洗星老人一事道出。
    徐雷聆听之下大为惊异道:“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据我所知这个人怪癖得很,生平有一大忌即是绝不与生人见面,蓝仙子与他定交在先,偶有交往不足为奇,何必又拉上了恩兄一同共往,岂非有些奇怪?”
    杜铁池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深感奇怪。
    徐雷想了想道:“这且不去说他,蓝仙子既然见邀,终必其间含有深意,说不定恩兄此去还会有所受益也未可知。”
    杜铁池道:“这个洗星老人,素行如何?”
    徐雷道:“论及此老辈份,却是较诸昆仑七子不差,只是为人怪异,个性极傲,我想大概除了昆仑七子之外,他目无余子,据说此老早年出身魔教,中年以后因仇家太多连番吃了几次大亏,才又弃邪归正,在百蛮山辟室修炼,这其间因为缘份的关系,正好结识了前辈散仙星云子,星云子彼时飞升在即,由于所练道统怪异,未有理想传人,一经与他结识,盘问之下,二人非但性情近似,即以当时洗星老人所练之道法而论,亦颇多近似之处,星云子大喜之下,乃飞升之前,将其道统传授了他!”
    停了一下,徐雷才微笑接下去道:“自此以后洗星老人才迁居洗星堡,继承了星云子的道统,他那洗星老人的绰号,也是在他移居洗星堡以后才取得的!”
    杜铁池点点头道:“这真是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你可知他这洗星堡目下势力如何?”
    “势力很大!”徐雷道:“他自己虽然早已不问外事,可是手下四大弟子,却是广收门徒,现在外面洗星堡的名头很大,由于他们道法独树一格,而本门法规有异一般正派,动辄伤人,取人性命,是以大家敬鬼神而远之,很少敢与招惹。”
    杜铁池点点头,对于这个洗星老人总算明白了一个大概,依他性情这类人物原是不欲结交的,只是既然已经答应了蓝仙子,却似不便反悔,只是心中不解地是何以蓝仙子要邀上自己这个生人共同前往?
    徐雷见他沉思不语,遂即微微一笑道:“蓝仙子法力无边,未卜先知,她既然邀约恩兄共同前往拜访,其中一定别有用意,恩兄先不要多疑,到时候也就会知道了。”
    杜铁池点点头没说什么。
    徐雷站起来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杜铁池想起蓝仙子退还翠镯之事,似乎也应该过去向秦冰作一个交代,当下同着徐雷一同步出洞外。
    徐雷怔了一下道:“恩兄这么晚还要出去?”
    杜铁池手指对峰道:“有件事要去面察那位前辈。”
    徐雷聆听之下,不禁又为之呆了一呆,点头道:“不是恩兄提起,我几乎忘了……恩兄说的可是那个地底怪人秦冰。”
    杜铁池奇道:“原来你也知道!”
    徐雷点头道:“有关此人的一切,改日再向恩兄细说……这位前辈确实也可以称得上是天地间一个怪人,恩兄此刻在道力未曾恢复之前,与此人结交,却是要小心一二……”
    杜铁池不解道:“为什么?莫非……莫非他?……”
    徐雷摇摇头,轻叹一声道:“我与恩兄关系不同,说话也就未免直了一点……恩兄为了他遭此大故,未来伤害尚在不知,却是不宜再多管他的闲事,以免陷得太深。”
    杜铁池微笑道:“你不必多虑,这一点我自是心里有数。”
    徐雷听他这么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唇边却又临时忍住,点点头道:“珍重!”大手略举,空中红光乍闪,人已无踪。
    杜铁池行法关闭了自己洞门,这才驾遁光来至对崖,身子方自落向石林,耳边上已响起了秦冰声音道:“杜小友来了么?请进。”
    说话间一蓬光华已自地底发出,像是一阵光雨般直向杜铁池身上洒落过来,紧接着就空一卷,挨到杜铁池发觉时,此身已来自地穴之内。
    眼前寒气袭人!
    秦冰虽然仍是状如从前平睡在那块白玉石板之上,只是看上去神色显然较诸昨天要好多了。
    “刚才小友出去了?”秦冰脸上显现着一抹凄凉,那双眸子里含蓄着无比的期待。
    杜铁池道:“前辈所托之事,我正愁无能接近,凑巧蓝仙子约见,总算见着她了。”
    秦冰忽然睁大了眼睛:“你可曾将东西交给了她?”
    杜铁池鼻子里轻哼一声道:“前辈所托不敢忘怀,只是蓝仙子拒绝接受,所以我也只好原物归还了。”
    一面说取出翠镯,双手奉上。
    秦冰迟滞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去接过来。“这又……为了什么?”
    “请恕后辈直说,”杜铁池道:“蓝仙子以为这只翠镯日后还有用处,要前辈暂时保留,不必急于归还。”
    秦冰聆听之下,那张颇称俊秀的脸上,显现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又何必?”
    接着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喃喃地道:“藕既已断,何必丝连……何必!何必!”
    杜铁池遂即自行将这只翠镯放置在他头边,秦冰又叹息一声,遂即闭目不言。
    少顷之后,他才又缓缓地睁开眼睛,向着杜铁池微微点了一下头道:“谢谢你,小友……她还说了些什么?”
    杜铁池道:“蓝仙子要我转告前辈,虽然你二人情缘已尽,但是她对你并非漠不关心……”
    “哼哼……”听到这里,秦冰情不自禁自鼻子里发出了一串冷笑,那张原来就显现苍白的脸,看上去更白了。
    “她总算还有良心……”
    嘴里这么说着,脸上更白,显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显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亦惘然!”在长久冰封了的感情深处,已难再滋生什么了。
    杜铁池在他身边的一张玉鼓上坐了下来。自从初一见他——秦冰时,杜铁池已经对他产生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同情”,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倒是他那种特有的气质影响了他。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对一个人有深刻地了解,或者是说太多的话,却能够于无形之中获得对方的好感。
    秦冰对杜铁池的影响就是这样的。
    一个人在地底深层,冰封的斗室内,蛰伏呻吟百年之久,除了强烈的求生意志之外,总还应该有一些别的力量吧?
    每一回,当杜铁池注意到他那张苍白而失血的脸,注意到他前额间那一道深陷的纹路,注意到他那双除俊秀之外更多忧郁、痴情的眼睛时,杜铁池便会对他情不自禁地倾生出一些好感,想到要更深刻一层去了解他,去帮助他!
    虽然他根本还不明白,对方秦冰与“飞花仙子”蓝宛莹之间的离情别绪,绝裾之因,只是在下意识的感觉里,他却认为蓝宛莹以目前的这种态度来对待秦冰,似乎有些过份了。
    若非是秦冰冗长的一声叹息,杜铁池仍然还在深思之中。
    二人目光接触之下,秦冰苦涩的脸上绽出了一点微笑,停了一下,他才呐呐地道:“我们总算有缘份,能够在这里见面,更何况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原是可以帮助你在功力复元方面多尽些力,只是目前情形……唉!你也看见了……。”
    说到这里,他徐徐地闭上了眸子,叹息一声道:“……我的罪还没有受完……这样子真不知还要继续多久……”
    杜铁池安慰他道:“前辈还是想开一点,这种事急也无用,我想解铃还需系铃人,何不在寒谷二老身上设法,他们既然妄以‘化尸光’伤人,当然也知道解救之法……”
    秦冰黯然苦笑道:“话是不错,可是此事却万万行不通!行不通!”
    “为什么?”杜铁池冷笑道:“这件事前辈自然无需出面,可以由第三者上门与他们理论!”
    “万万施不得……施不得!”秦冰忽然睁大眼睛,十分慎重地道:“小友,你切记,这件事千万莽撞不得……这么一来,只怕救不了我反倒害了我了。”
    杜铁池见他说得如此慎重,倒是不便再坚持了。
    秦冰长叹一声道:“杜小友……你目前道法功力尚在混沌未开之间,待到你一切复元之后,便可知道这些人的一切过往行径,本末细节,就这两个老怪物来说,那是千万不能招惹的……”
    杜铁池见他对于寒谷二老竟然怕到如此地步,心里未免不忿,转念一想,这两个老怪物必然是厉害之极的人物,似乎可以断言了。
    地室里气温甚低,自四面袭来的空气,透人骨髓,以杜铁池那等功力之人,竟然也有些吃受不住。
    秦冰似乎也看出来,忽似想起来道:“我竟然忘了告诉你,每日亥时前后,是这里寒气最重的时候,回去吧,中了寒毒却是大大不妙!”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逗留,想一想自己的晚课时间已到,又当坐关之日,确是不应荒废,当下遂即告辞,秦冰在睡榻上手势微伸,白光卷处,已将杜铁池带出地室之外。
    杜铁池在洞室里静静地打了一回坐,接着练习吐纳内功。
    一股白森森的剑炁,由他嘴里吐出来,又吸进去。如此反复吞吐,直到整个洞室俱都被冷森森的剑炁所充满,然后再化为两道粗细约如拇指般的白光,缓缓由他鼻孔里吸进去直到满室白光全然消失为止。
    至此,杜铁池才睁开眼睛,完成了一天最重要的“练剑洗髓”工作。
    每一回练完这阵吐纳功夫后,他都会感觉到异常的舒泰,仿佛全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张开来。
    洞外月光如银。西昆仑山在月色的点缀之下,看上去宛若一个清装淡抹的少女,只是觉得那种脱俗静态的美。
    杜铁池缓缓站起来,步出洞外。
    他所处身的这座山峰,地当昆仑后山,虽属于昆仑七子盘据之所,严格说来其中仍有隔离,一道迂回盘伸的流水,划出了其中的界沟。
    杜铁池只要在这个一定的范围之内活动,都不至触犯禁制。
    他信步走向坡下,阵阵花香随风飘送过来,那是一种昆仑后山独有的异花——“雪兰”。小小的花茎色作纯红,每一株都约有尺许高下,麻麻遍开岭上,冲破白雪展开蓓蕾,—本五蕊,色作鹅黄,散播而出的阵阵清香,若有若无,间以寒风沁人心肺,一经沾染,无限心旷神怡。
    杜铁池深深吸一口气,自从闭关以来,从来还不曾像今夜这样心情开朗过。
    明月高悬,景致如画。他不禁想到了久别的莹莹,虽然曾他知道梁莹莹就在昆仑七子处作客,可是直到如今却还不曾与她见过一面,也不知她确切住处。此时此刻,若能与她见上一面,谈些别后离情,该是多么称心之事。
    事情竟然巧妙到如此地步。
    杜铁池脑子里方自念到梁莹莹这个人,眼睛里竟然出现了对方的人影,身上披着一袭百雀白羽短披,下身是一件苹果绿色八幅风裙,秀发披散着,宛若画中仙子。
    她那么远远地站立在一座雪丘上,正自含笑向这边微微点头。虽然隔得那么远,却依稀可见她美丽的笑靥,只是那么惊鸿一瞥,却又返身自去。杜铁池心中有一种意外的惊喜,不假思索地忙自纵身过去。眼看着梁莹莹美妙的姿体一面反手相招,足下却快速地向前奔驰着。
    一追一驰,转瞬之间已越过了另一座峰头。
    杜铁池心中一动,站住了脚尖,唤了一声:“莹莹!”
    前面的梁莹莹闻声回头,向着他比了个手势,又指了一下另一面,像示意他到另一个地方去。
    杜铁池暗忖道:是了,必是有碍于这里禁制太多,她不能随意进出,才特意约自己外出一会。
    既然在坐关之期,自不能轻离洞府。
    转念再想,莹莹既现身邀晤,必有原因,好在进出七子仙山口诀自己都已熟悉,暂时离开一下料也无妨。
    思念之间,即见远处莹莹已化为一道青光,冲霄直起。杜铁池也不顾多想,紧跟着驾起遁光,自后疾追上去。
    前行的那道青光,速度极快,杜铁池自然不甘示弱亦加催速,自后疾追下去。
    一驰一追,瞬息之间,已是百十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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