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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乍见之初,二少女各自向蓝仙子举手为礼,是时蓝宛莹仙子所驾驭的金色光梭,忽然放慢了前进速度,等候着二弟子在身侧四周环绕一周之后,又行超前,遂即低飞前导,一径向当前深谷巨岭间飞去。
如此前进了数里,来到了一处高山顶峰,前导二女接下遁光,降落其上,紧接着蓝仙子等三人也随后落下。
二女弟子这才上前见礼,口呼“七仙子”,又复向杜铁池行礼,称呼其为“杜师叔”,却是望着兰儿发呆。
蓝宛莹一笑道:“这位姑娘来此是客,她叫石兰儿,你们就叫她石姑娘吧!”
二少女各自叫了一声石姑娘,遂即自报了姓名,一名杜燕,一名齐云儿,在昆仑门中俱属第三代弟子。
原来昆仑七子辈份极尊,早已得道。虽说平日对外界鲜有接触,亦一向以收徒严谨著称,可是千百年来,到底也收容了不少传人。
如今昆仑一门,若是细算起来,三代师徒合计起来有一百数十人,倒也是洋洋大观了。
杜铁池见二少女,年岁均在十六七岁,各着白色衣裙,长身玉立,姿容秀而不艳,玲而不邪,端的是上好质禀,杜燕脸形略圆,细眉凤眼,齐云儿肤色较杜燕略黑,却生有一双黑白分明像是会说话的眼睛,二女并立一起,真似一对壁人,春花秋月,难分轩轾,同样地惹人怜爱。
兰儿自出生后,便一直未曾离开过地狱谷,平日随父所见,多是穷凶极恶的山精海怪,厉鬼凶魂,连一个像点样儿的都没有,此刻乍见眼前二女,简直似同自己的化身,忍不住上前拉住二女,说长问短起来。
蓝仙子见状,不由微笑道:“对了,你们好好地玩玩吧。”遂向兰儿道:“到了这里,你大可放心,先好好玩几天再说吧。”
说话之时,即见眼前青霞一连闪了两闪,杜铁池心里有数,悉知昆仑门向来门规森严,为防外人无知擅入,必然设有严谨的禁制,眼前情形正是如此。
蓝仙子遂向杜铁池微微一笑道:“你失踪多日以来,许多人都在关心着你,刻下那位徐道友,正在我处等你,倒不好让他久等,我们这就走吧。”
杜铁池心里好不惭愧,立即连连点头道好。
是时,兰儿已为杜、齐二女友左右各拉着手,宝贝似地问长问短,谈得正开心。
蓝宛莹看了她们一眼,笑对二女道。”石姑娘第一次出山,一切都是新奇的,你们带她到各处看看,再把她送来我的‘听涛阁’便了。”
杜、齐二女虽然与兰儿初初一见,却都为其一片纯真所吸引,那兰儿虽然见闻浅薄,到底修练有年,其父石水更非常人,所练道法诡异莫测,短短交谈之下,已令二女大感新奇,蓝宛莹既令她二人陪同兰儿各处游玩,自是正合心意,当下匆匆告别蓝宛莹,拉着兰儿就走。
那兰儿跟着她们走了几步,却依依不舍地看向杜铁池道:“你不跟我们一块来吗?”
杜铁池笑道:“我还有事,你放心去玩吧!”
兰儿呐呐逍:“我们还会见面吧?”
“当然!”杜铁池道:“我们还会见面。”
兰儿听他这么说,才放心地随着二女去了。
杜铁池望着兰儿离开的背影,心里微有所警,偶然偏过头,无意中却发觉到蓝仙子一双妙目正自注定着自己,脸上似微含有一些笑意,像是有话要说。
杜铁池自然明白,他练功至此,自信已有足够的克制力,而且确信自己之于兰儿,只有关怀之情,绝不涉半点儿女之私。
眼前蓝仙子似有所询,杜铁池便主动问道:“这位姑娘不惹世情,一派纯真,不知前辈打算如何安置她。”
蓝宛莹微微一笑道:“老实说,这确是一个难题。我原打算自己收入门下,只是我们兄妹几人不久即将闭关十年,联合参习一部无上心经,完成多年心愿,这么一来,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教道于她。”
杜铁池道:“昆仑门能人辈出,难道第二代弟子之中还找不到杰出人选吗。”
蓝宛莹微笑道:“那倒也不是,我原可这么做的,只是我一路打量兰儿,发觉到此女外秀慧中,根骨质禀没一不佳,但是她终非我们中人……”
“为什么。”杜铁池一听蓝仙子这么一说,确是有些吃惊。
蓝仙子微微一笑道:“道友不必多心,我只是说她也许与我们昆仑门无缘,倒不是说她与别的门派也没有缘份,你知道又为了什么?”
杜铁池忽然明白过来,点点头道:“前辈是说她所习异端,已成根固,改之不易……”
蓝仙子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么多年以来,石水已把他所习,尽心传授给他这个女儿,据我所知,石老头子所习道法,很是怪异,称得上前无古人,如今成道飞升,当今天底下便再也难以找到一个与他相似之人,可怜兰儿,如果从今舍弃其父所教授的道统,一来数百年苦心白费,实在可惜,再一方面,便是如你所说,只怕所习已深,改之不易了。”
杜铁池想想确是有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蓝宛莹一笑道:“当然,此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再看情形吧。徐道友还在等你,这就快回去吧。”
说罢手势微抬,一片彩云平地而起,将二人身形托住,转了几转,已电掣似地来到了蓝仙子所下榻的“飞花宫”,遂即落下云头。
杜铁池道了谢,正待询问,蓝宛莹却笑道:“你们故人见面,想必是有些谈头,我到前面转一转,随后再来,这里你已熟悉,一切请自便吧。”说完含笑点头,一片霞光闪过,便己无踪。
杜铁池对于蓝仙子此番救助之情,实在心存感激,双方不过是一面之缘,难得她仗义援手,不但救了自己与石兰儿,更无意中与红云老祖结了大怨,追根究底却是因为自己而起,此刻想起,心里颇觉得过意不去,却也不知如何来报答她这番恩情才好。
他这里心中正自感叹,忽见眼前人影闪动,现出了一个年方十五六岁,头梳丫角的翠衣少女。
对方这张脸,杜铁池记得十分清楚,正是早先在后山“摘星崖”坐关时,奉蓝仙子之命来迎接自己的那个姑娘,当时没有问她,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双方乍一见面,这个翠衣少女喜滋滋地揖了一揖,道:“恭喜杜师叔平安回来,这就好了。”
杜铁池微觉不自然地笑了笑:“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翠衣姑娘道:“这几天七位师尊都在谈师叔的事情,果然师叔吉人自有天相,平安回来了。”
杜铁池苦笑道:“你找我有事吗?”
翠衣姑娘道:“有两位前辈仙长,己在飞花宫等候了多日,听说师叔与七仙子平安回来,要我来看看究竟,没有想到一出来就看见您啦。”
小姑娘伶牙俐齿,说话声音,尤其好听。
她一面说,一面回身带路,带着杜铁池进入百花宫,踏着嵌隐于翠草间的五色石子前行,只觉四面香花环绕,和风阵吹,景色醉人。
昆仑七子虽然谊在兄妹,只是各有威严,在昆仑山各辟洞府,若不是有特殊事情,平日互不干扰,然而就防卫系统来说,却是一致的。
杜铁池此刻随着翠衣少女一路前行,穿过一道蜿蜒的朱漆回廊,眼前是居高临下的半壁悬崖,却在昆仑之巅,筑着一座宽敞雅致的红楼,有匾一方,上书“听涛阁”三个古篆。
暮色里,隐约可见垂挂在对峰的一道瀑布,其色白亮,下倾千仞,激起来的水花,茫茫如雾,其声锵然,如作龙吟,隐约可闻,冬来已是如此,料必春夏雪化之时,水势当更加可观,这“听涛阁”的名字,想必是由此而来了。
杜铁池心念故人,脚下加快前进。
前行的翠衣姑娘站住脚步,回眸笑向阁内一指道:“两位前辈就在阁上,师叔自己去吧,如有事招呼,阁内有银钟一座,只需敲一下,弟子就会来到。”
杜铁池道了谢,问她姓名。
翠衣少女笑眯眯地道:“弟子姓迟叫云姑,是谭五太爷座前最幼的弟子,今春才派来到七仙子这边服务,听五太爷说到师叔种种造化奇遇,真是羡极弟子了。”
杜铁池知她所说的谭五太爷,便是七子中行五的“赤松子”谭悟。
面前这个翠衣姑娘,看上去年岁甚幼,只以为她是新进门不久的第三代弟子,却不知较诸先时所见的杜燕、齐云儿还长一辈,倒是看不出来。
他原想与对方谈些这里近况,因怕徐雷久候,遂即点头作别,径自来到了听涛阁。
那听涛阁建筑在断崖之巅,面对着一片云海及对崖千仞峭壁,确实够壮观的。杜铁池来到之时,但见巨阁内陈设雅致,四面轩窗齐开,正中设有一具白铜古鼎,自其内散出袅袅轻烟,整个阁楼内感染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令人神清智爽。
杜铁池只道徐雷在内,哪里知道整个阁楼内空空如也,并无一人。这阁楼上除了一些淡雅的陈设之外,另有一具高座大蒲团放置正中,四面轩窗配有特制的竹帘子,光度不晦不明,恰到好处,对崖深处虽是瀑布倒挂,只是若不留神,却难以听见其声,这样久久却形成一种自然的旋律,更有镇定归思之功。
有一只灵禽伫立窗前,正偏头向这边望着,竟是一只全身黑羽,如同墨染过一般的巨鹤,所谓“千年黑,万年白”,那是指一般禽兽,鹤羽有的生来即是白色,故不在此列,但是全身黑羽的黑鹤,倒是不多见,想来这一只必系蓝仙子调教豢养多年的灵禽了。
杜铁池先行走向窗前,向外观望了一眼,忽然一道极其刺眼的霞光,直向着自己面前飞来。由于这片光华来得过于突然,杜铁池在心里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禁不住吃了一惊。
这本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一个险招,杜铁池猝惊之下,简直分不清是什么玩意儿。那真是快到了极点。
杜铁池一看之下,才见眼前光华之中,现出了一个头生双角,面若重枣的赤身怪人,手上拿着一柄雪花巨斧,貌相极见狰狞。
盖因为此乃昆仑七子修真之处,杜铁池决计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人图谋对已不利,加以这怪人的忽然出现,简直难以分辨得出他到底是友是敌?
一惊之下,杜铁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眼前光中这人已霍地扬起了手中巨斧,直向着他当面猛力直劈了下来,其势绝快,有如电似的闪出了一道奇光。
也就在这一霎,只听得一人大声道:“恩人小心!”紧接着一片红光,直由斜刺里闪出,电闪似的直向着光中所现身的怪人身上卷了过去。
光中怪人似乎万万没有料到有此一着,一时大为惊心,手中巨斧原己向杜铁池身上挥出,目睹此情况,竟然再也顾不得伤人,嘴里怪叫一声,在空中一个倒翻之势,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向断崖坠落下去。
饶是如此,亦为斜刺里所闪出的大片红光在身上扫中了一下,只痛得他“哇哇”地一阵怪叫。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一霎,那一只伫立窗前的黑羽仙鹤,似乎认为有机可来了,嘴里“呱呱”一声,倏地展开双翅,箭矢似地直向着对方怪人脸上啄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为快捷,总共是弹指间的事。
眼看着那个怪人来而复去,其势如风,虽说在红光与黑鹤两相夹击之下,却依然没有凑巧,刹那间,已失去了他的踪影。
即见面前红光闪处,现出了徐雷高大的身影。
窗前黑影闪动,那只黑羽大鹤亦复向而后还,只是绕空低飞,连连鸣叫不已。
双方乍见之下,杜铁池才似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吓了我一跳!”
徐雷口呼恩人,见面之后叹息一声道:“恩人要是迟来片刻,保不住那怪物已落在我的手中,也算为飞花宫主人去了却一桩心事。”
杜铁池不知问故。
徐雷微微一笑,才道:“恩人有所不知,原来这里山下冰泊之中,蛰伏着一条千年怪蟒。据蓝仙子说,此蟒年久通灵,且能变幻人形,蓝仙子有擒伏之意。无如它机警得很,心知这里主人连同昆仑各人,都是道力高深之人,平素深居穴底,不敢轻出,以蓝仙子道法,竟然三次深入穴底想诱擒于它,都被它事先察知,溜向别处,乃得扑空,你道它厉不厉害”?
杜铁池不禁奇怪地道:
“既然如此,怎么会被你一来就诱了出来”
“恩人不知,这也是蓝仙子的巧计安排,想不到这畜生如此精灵,依然会被它逃了。”
一面说,徐雷笑嘻嘻地看向杜铁池道:“恩人此番总算劫难度过了,眼前就会大好啦!
方才桑真人尚在谈起,他原想与恩人见上一面,已经候了多时,只是临时接到吴仙子飞书相召,又匆匆地去了。”
杜铁池摇头苦笑道:“我最近连生事端,连带着各位前辈对我频频关注,说来实在惭愧,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就好了。”
想想他却又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想到了雷姑婆,只怕还不会与自己干休,另外由于秦冰的得救,很可能也开罪了传说中的两个老怪物——寒谷二老。如果这些人都将陆续向他寻仇,那么未来的日子肯定是不会好过的了。
这么一想之下,他实在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二人又说了一些别后经过,从徐雷嘴里,杜铁池悉知梁莹莹已然返回雁荡山。想起了莹莹,他真恨不能马上飞向雁荡与她见上一面,共诉衷曲,无如他自前世道力渐次恢复之后,人已大有转变,自己既为七修门道统传人,一切言行举止,便不能十分随便,况乎莹莹与他经历三世情劫,此生虽又相聚,行为自应更有所约束,以免再蹈覆辙,害己害人。
杜铁池有见于此,焉能不有所警惕,乃得把一腔思念之情强行压制住。
徐雷遂即问到他此行遇难的经过,杜铁池少不免从头至尾又为他说了一遍,只听得徐雷连声惊骇地道:“恩人提到的这几个人,我都知道,尤其是那个妖尸朱申,昔年的所作所为,简直骇人听闻,我尚在奇怪,何以此次复出,一直都没有听见有关他的消息,原来他是被伏魔道长收回炼魂谷去了。”
杜铁池遂又问及石水之事。
徐雷道:“有关石水之事,我倒也知道一点,以前也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秉性刚健,精于地行之术,法力高深,只因为贪太行山地心藏宝,不惜行法引发了地火,乃至造成了一场浩劫,死伤人畜无数——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沦落到太阴十三极,日受炼魂之苦的道理了。想不到他竟然能力争上游,炼成正果,确是难能可贵了。”
正说话间,忽听阁外传来一声女子的笑声,又道:“二位道友小别重逢,可容得局外人也插上一脚吗?”
杜铁池听出声音,乃向徐雷道:“蓝仙子来了。”
二人忙即站起,即见眼前青霞连闪,面前已现出了一对玉洁冰清,绮年玉貌的年轻道姑。二女一个衣绿一个衣紫,全身上下道气盎然,二人俱都认得,正是此间主人“巧云仙子”崔玫与“飞花仙子”蓝宛莹,二人连袂而至,倒是没有想到。
当下杜、徐二人忙自起身行礼。
崔、蓝二仙子各自回礼。
崔玫含笑道:“二位道友不必客气,请坐下说话吧。”
虽然二女鉴于七修真人之辈份,不敢以长辈自居,杜铁池却也仍以前辈尊之。
徐雷虽说是修炼有年,与七子勉强可以称得上同辈,却由于七子之正统身份,以及在群仙中之杰出地位,亦不敢以同辈视之,谈话称呼上,尤见尊敬。
双方落座之后,崔仙子微笑道:“杜道友此番脱险归来,可喜可贺,此刻看来道貌岸然,想必功力已大有增进了。”
杜铁池道:“仙子过奖了,这一次要不是蓝仙子仗义援手,后果尚是难料。”
蓝宛莹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是天意,经过此一难后,道友功力当是大有长进了,方才谭五哥还在说,他无意之间在点苍发现了一座古仙人洞府,现为几个无聊人物所盘踞,谭五哥说那洞府内隐霞光,外霁日月,未来必定大为昌盛,他因此还起了一卦,算出日内当有明主履临,道友乃是福人,很可能这一遇合便将应在你的身上哩!”
杜铁池心中正自思索着此番返回之后,不知盘踞哪里,聆听之下,不由心里一动,便留了心,当下便详细地问明了地方,放在心里。
蓝仙子目光一扫徐雷,微笑道:“怎么,那畜牲又被它逃脱了吗?”
徐雷看了杜铁池一眼,道:“这个畜牲,实在过于精灵,方才杜恩人还差一点为它误伤,看来有此一惊,再要捉它便更难了。”
蓝仙子道:“那倒也不见得,这畜牲在此蛰伏,已近千年,有我在这里,它万般无奈,如今已不甘心再为蛰伏,今日既已现了原形,肆无忌惮,这一二日之内,料必还有意图,到时看它还往哪里走?”
“巧云仙子”崔玫聆听之下。遂即由位子上站起,慢慢走向窗前,居高临下地注视了一阵。
蓝仙子笑道:“对了,四姐,你看看吧。”
崔玫凝视了一刻,两只纤纤玉手连连接动,遂即张开来,即见由其掌心里射出一道白茫茫的雾光,直向着断崖涧底射落而下。
杜铁池与徐雷俱己看出,眼前崔玫所施展的,乃是她本身所练的“元炁真气”,非比寻常。
果然,这道白茫茫气体,透过崔玫掌心,一经注入涧下,耳边上即听得自涧底传过来一阵水的沸腾之声,旅见茫茫雾海里,升起了一片五色霞光。
崔玫所发出的茫茫雾气,这时也即迅速地扩散开来,向着升起的五色霞光强压下来,两下里来回抗衡了一阵,那片五色霞光,便似不敌又缩了回去,只是呼呼水响之声较前更大,历久而不歇。
忽然自渊底冒起了一根百十丈高下的水柱子,透过天光,似可见那道透明的水柱子里有条五彩光泽的虹影,闪了一闪,遂即又降落渊底。
崔玫右手轻收,把先时所放出的白气收回,一面含笑向蓝仙子道:“你说得不错,这畜牲已不甘雌服,只怕日内就将要生事,倒要防它一防呢。”
蓝仙子道:“我早已有万全准备,它不出来则已,出来之后,再想回去,可就万难了。”
崔玫微笑道:“这畜牲潜伏多年,未敢出来,倒也难得,你总要给它一个自新之机,可不要过份难为了它。”
“那可就要看这畜牲居心如何了。”蓝宛莹目光向着杜、徐二人瞟了一眼:“二位道友来得倒正是时候,说不定尚可助我一臂之力,等到擒到了这个畜牲,我可要好好地谢谢你们。”
杜铁池道:“仙子关照,敢不从命,只是有关这个怪物的一切详情,尚请多作说明。”
他遂即想起方才与那怪物初相乍见时,险些为其所乘而着了毒手,不免犹有余悸,乃把那怪物之形相向蓝仙子形容了一遍。
蓝宛莹像似面色一惊,冷笑一声,看向崔攻道:“你看怎么样,我就知道这个畜牲一定有恃无恐,否则万不会这么大胆,这么看来,昆仑上人当年藏置的两件东西,一定到了他的手上,莫怪乎它竟敢向杜道友出了手。”
崔玫点头道:“听起来确实很像是昆仑上人的‘五丁飞花神斧’,大概它虽有此物,却不识用法,否则要想擒它,可就要费一番大事了。”
徐雷原本在一旁静听,听到这里,忽然忍不住道:“二位仙子所说的莫非是传说中遗失已久的昆仑二宝之一的‘飞花神斧’吗?”
崔玫点点头,微笑道,“徐道友对于敝门中旧事,倒也知道颇清楚,我们现在所说的,正是此宝,我们七兄妹自入昆仑以来,为找寻这位前古真人所藏二宝,差一点把山都要翻了过来,依然没有着落,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在了这个畜牲手上,真正是令人大出意外了。”
蓝宛莹转向杜铁池道:“道友可还记得那柄斧头的模样吗?”
杜铁池想了一下,由于当时事发突然,只记得那怪物手持一斧,形象甚似古雅,当时只记得斧面巨大,除此之外,并不见什么特殊之处,故乃据此而告。
蓝宛莹向崔玫道:“四姐你看呢,如果这柄飞花神斧已为怪物所得,保不住那眷‘心兰真经’也在它手里呢!”
“这是一定的。”崔玫点头道:“这两样东西是放在一起的,既然五丁飞花神斧在它的手上,那卷心兰真经,必然也在它的手里了,只是你大可放心,这畜牲即使得到了这卷东西,也难以理解贯通。”
蓝宛莹点点头道:“这是当然的。不过如果假以时日,等到它有了道家入门根基,便能参习,那时候再想擒捉它可就得大费周章了,如果这厮以此为恶,真不知其结果又将如何?”
崔玫一笑道:“你一向为人机灵,想不到这一次竟然也会疏忽,听任这个孽畜在你眼皮子底下成了气候,要是被它逃了,看你怎么向大哥交代?”
蓝宛莹脸色微微一红,笑了笑没有说话,原来她生性最是要强,在十几个兄妹之中,惟有她与“墨云子”盖空最是嫉恶如仇,崔玫虽是一句玩笑话,在她认为却是脸上无光,当时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内心却打定着擒获潭底怪物的决心。
“巧云仙子”崔玫是深深了解蓝宛莹的个性的,当时话声出口,见她沉吟不语,心里一动,深悔失言。
她平素与蓝宛莹私交最称相好,几乎无话不谈,原来昆仑七子之中,蓝宛莹在未成道之前魔业最重,即以她与秦冰之一段恋情而论,即阻挠她功业百十年之久,正因为如此,各位师兄对她也最为关怀,如今总算功业有成,只是她生性好动,每每喜抱打不平,因而结怨四方,树立了不少强敌,每每事发不测,这便使其他六人不得不格外为她担心,暗中提防不已。”
即以目前之情形,秦冰冰下还魂,似乎对宛莹犹未死心,偏偏近在咫尺,未来发展,到底如何,却不能不令人悬心。
双方又谈了几句闲话,因为还有一些别的事,崔玫遂即向杜铁池、徐雷二人告辞。
临行之前,她遂向杜铁池道:“有关点苍山那座古仙人洞府之事,道友倒不可失之交臂,依我之见,事不宜迟,这两天就应该前往一探,免得为别人所乘,岂不可惜。”
说到这里,她微一沉吟,又道:“这样吧,我等一下就会见着谭五弟,等我问清了那座洞府在什么地方,再飞书转告你吧。”
杜铁池道了谢,崔玫随又向蓝宛莹道:“喂,我刚才是跟你说着玩儿的,你可别操之过急了,须知道那个畜牲手里既有昆仑真人所留下的飞花神斧,保不住把它逼急了,也许会惹下祸端,坏了我们的大事,可就不划算了……”
蓝宛莹哈哈一笑道:“四姐你放心走你的吧,这件事既然交给我了,我自有道理。”
崔玫笑道:“好好……我不过说说罢了。”当下向各人微微颔首,手势略举,一片霞光闪过,已消失无踪。
各人落座之后,蓝宛莹遂向杜徐二人含笑道:“二位道友在此不要拘束,可以随意四处走走,我这里设有丹室多处,二位可以自行选择,如有所需,尽管招呼这里弟子就是。”
二人告了扰,蓝仙子遂即站起来道:“你们俩人小别重逢,多谈谈吧,我这就到对面的山上看看去。”
说罢举手作别,一片霞光闪过,己自无踪。
徐雷微笑道:“外面传说昆仑七子为人托大,种种不尽情理之处,今日一见,显然大非如此,这位蓝仙子便热情得很。恩人一上来便托庇于她,实在得力匪浅,只是……”
说到这里,下面的话没有出口。
杜铁池奇怪地道:“徐兄怎么不说下去?莫非是我的劫难又来了?”
徐雷摇摇头,含笑道:“恩人不必误会,经过连番劫难,恩人都能化险为夷,余下已不足为害,无非有惊无险而已,可以不必担心,我因在雁荡闲来无事,参悟出一门旁门异术,以之鉴人,颇能预测吉凶……”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放低,恩忖了一下道:“但愿我这一次猜错了!”
杜铁池忽然心里一动,注视着他道:“你是说篮仙子她莫非还有什么……”
徐雷微微点了一下头道:“蓝仙子双颊绯红,飞星出鬓,只怕她眼前就有一步情劫……”
“哦!”杜铁池一怔,心里情不自禁地就想到了秦冰。
徐雷却又莞尔一笑,摇摇头道:“以她功力,目前已在天仙之份,岂会再蹈此情劫?诚是令人百思而不得其解了。”
杜铁池也摇摇头道:“徐兄你看错了,此事万万不会再发生……倒是那位秦冰前辈境遇甚怜,我倒觉得过去百年来,蓝仙子一任他呻吟冰榻,未加援手,未免有些不尽情理……自然个中细微情节,却非你我局外人所能洞悉了解的了。”
徐雷摇摇头道:“恩人你有所不知,这件事是插手不得的……蓝仙子当年为秦真人拖累至深,差一点坏了大事,若非是银眉前辈与其他各子全力接应,后果真是难以预料。其实蓝仙子对秦真人并非无情,只是盱衡大局,不得不如此罢了。”
说话之间,但见对山光华频闪,似是蓝宛莹遥立山巅,有所施展,隐约之间又复不见。
二人猜知必是蓝仙子在附近行施仙法部署,惟恐那潭底怪物为乱或者伺机逃脱,他二人虽不十分清楚那潭底怪物,到底伎俩如何,只是既然深伏千年,又能盗得前古仙人所留存的两件异宝,自然是非比寻常,却也不可过于轻视,蓝宛莹既然面邀二人到时助其一臂之力,少不得也应尽力报效了。
是时,天光渐暗,整个昆仑隐约笼罩在一片初夜的景像之中。
徐雷因怕那潭底怪物漏网,决心就在听涛阁坐镇不去,二人小谈一刻之后,徐雷即择中而坐,盘膝不语。
杜铁池不欲干扰他的用功,遂即信步踱出楼外,只见两行修柏在初夜朦胧的天色下,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静美意态。诺大的院落里,竟是看不见一个人影。这个时辰正当晚课,料必飞花宫各弟子,俱都在潜行用功,是以不见人迹。
他信步走向崖头,只觉得当前风势甚大,云雾被吹得滚滚而逝,不过在霎时之间,竟然像换了个天地一般。
山居无论昼夜都要较平地来得快,说一声天黑,立刻天昏地暗,不过霎时之间,已笼罩在黑暗之中。
杜铁池在崖前观望了一刻云海,已是星斗满天。
按照道家“食气”之说,此刻是运行之时,旨在养性炼气,所谓六气者——阴、阳、风、雨、晦、明,即“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之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后赤黄之气也。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加以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
以上吞食六气,为道家不可废置之圭臬,依法练之,对修道人大有裨益。
此刻正是餐食“沦阴”气息之最佳时机,即在似黑又明的一霎之间,自西方极天之处,滚动出大片黄色气机,一入大地,遍洒如夜露甘霖。
杜铁池早已蓄好势子,遂即鼓动下腹,作深呼吸状,面向西方吐纳起来。三数次之后,己是淋漓尽致,精神大为振奋,就在这一霎,有一道极为细微的灰白光华,自空中闪过,直向着后岭坠落下去。
如果不注意,或是不加深思,对于这细微的一丝异态,很容易忽略过去。
然而杜铁池却未曾等闲视之。
尤其是这线光华降落于昆仑后山,更使他为之一惊。他深知昆仑门下剑遁多为青、白光华,七子本身,多为金色光华,似眼前这般灰白光华,显然不是昆仑门下,而来人竟然能将遁光隐蔽得如此微弱,又显然绝非寻常之辈了。
杜铁池既然有所发现,便不能置身事外,当下略一迟疑,遂即驾起剑遁,直向后山飞去。
这时天色已黑,由于后岭积雪甚多,加以天上星月的映衬,看过去一片雪白,嗖嗖寒风贴地吹袭着,冷入骨髓。
杜铁池知道自己七修剑光过于显眼,是以一登后山即行早早将遁光收起。
眼前是大片树林,积以白雪,看上去就像是游牧民族野宿的帐幕,冷风袭过来,发出像呼哨那般的啸声,四野萧萧,却是看不见一些异态。
杜铁池静静观察了一刻,随即举步前行。
这里虽然是不属于昆仑七子门户所在,但咫尺之距,依然平日惯例,也是不允许外人窥伺登临的。
杜铁池实在说倒也无忧于昆仑门安危,只是系出于好奇,倒要看看这个行踪诡异者为何许人也。他此刻不便施展遁术,惟恐惊动了来人,当下提着气息,踏着雪面,轻轻前进,直向眼前那片森林步入。
哪里知道,他的一切,竟然全在对方观察之中。杜铁池方自深入,耳听得当前传过来一声阴森地冷笑,道:“你是干什么的?赏雪?”
这才使他忽然注意到,敢情就在一棵雪松之下,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形容苍老,背部隆起的瘦削老人。
这人肤色黯黑,身上穿着一袭黑袍,人又背树而坐,如非特别留意,简直看他不出。他虽然倚树而坐,却绝非意在赏雪,更谈不上什么诗情画意,一双鸟爪也似的瘦手上,捧持着一个碗口大小的水晶圆球,似乎原本正在观察着什么,忽然发觉到杜铁池的来到,脸上显示着诡异的神色。
杜铁池一惊之下,发觉到了对方这个人,故持镇定地冷冷一笑道:“这话正是我要问你的,你倒反而问起我来了。此乃昆仑门坐镇之处,你是来寻人的吗?”
驼背老人一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在杜铁池说话之时,频频在他身上转动不己,聆听之下,一面将手上明珠揣入怀里,遂即由地上站起来。
“哼哼,这倒是奇了!”
驼背老人一面迈着八字步,由里面步出来,在距离杜铁池身前丈许左右站住,一双八字眉耷拉着,冷冷地道:“怎么,昆仑的坐镇之处,旁人就不能来了?听你的口气,大概你也是昆仑门中的吧?失敬,失敬!”
嘴里一面说着,驼背老人探出了鸟爪似的一双怪手拱了一拱,一双三角怪眼里满是疑惑。
杜铁池近看对方这个驼背老人,越觉其貌相怪异,周身上下围绕着一种奇异的气质,大异于一般修道者,却是他前所未见,不免心里大存警惕。
所谓“仙风道骨”“道貌岸然”……即说明一个修习道法的人,皆具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气质,即使在初初一见的当儿,也能使人有所体会。眼前这个驼背老人给杜铁池的感触,却使得他大为骇异,一时真有点摸不清对方的家数门路。
心里这么想,杜铁池沉着地道:“你猜错了,我并不是昆仑门下,不过与七位前辈交在道义,在此客居而已,道友你大号怎么称呼?来此有何贵干?”
驼背老人一听他并非昆仑门下,心里略见轻松,然而却依然对他存有戒心。他经验老到,阅人无数,观诸杜铁池之仙风道骨,显然绝非寻常之辈,这就使他一上来不敢掉以轻心。
“阁下既以礼见问,贫道便据实相告,哼!”
驼背老人一只手轻轻抬起,捋着他下巴上的一绺短须,须色焦黄焦黄,如同抹上了一层黄颜色一般。
“即使老夫说出来,阁下也未必知道。”虽然这样,他仍然说出:“老夫姓康名淮,来自苍前山之红木岭……阁下可曾听过这么一处所在吗。”
杜铁池对于“康淮”这个名字,确信不曾听过,只是“红木岭”这三个字在他记忆里,却并不陌生。
驼背老人康淮一笑道:“如何?我就知道你没有听过。”
怪笑一声,他遂即又接下道:“老夫还有个浑号,人称‘黄面无常’,阁下可曾听过?”
杜铁池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驼背老人嘿嘿冷笑道:“这都不要紧,我不妨告诉你,我此次出山,是奉命行事,找寻一位失散多年的朋友,倒是巧得很,遇见了你,也许阁下说不定可以帮我一个小忙,指引一条明路,老夫就感激不尽了。”
杜铁池心里一动,沉住气道:“这就不敢当了,道友要找的是哪一个?”
“黄面无常”康淮一双三角眼频眨,道:“这人名叫秦冰,阁下可曾听过?”
杜铁池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心里大为吃惊,只是表面上却丝毫也不曾现出异态。
聆听之下,他摇摇头道:“没有听说过。”
康淮道:“这个人是个非常狡猾的人,我知道他就藏在这里,他还没有死!”
杜铁池有意试探地问:“他受了很重的伤。”
“那是一定的……只是……他却没有死……”
“你为什么以为这个人会藏在这里呢?”
“这个……”康淮冷笑了一声道:“既然你不知道,也就不必多问了,阁下请自便吧。”
杜铁池还想再问清楚一些,却有些碍于出口,康淮说完话,便向林内步去。
自从这人说出是来自红木岭,杜铁池己猜出了一个大概,想到极可能是为寒谷二老所差遣。虽然他并不认识这两个老人,可是却听到一些有关这两个老怪物的传说,悉知是当今天下最最难以招惹的两个厉害人物。
杜铁池曾由秦冰嘴里知道了一些有关于他与寒谷二老结仇的经过,自然,秦冰之所以落得如今这番下场,也全为这两个老怪物所赐,想不到在垂死之余,对方两个怪物仍然放不过他,找到了昆仑山。
虽然到目前为止,杜铁池还不能确知这个康淮是否即为寒谷二老所差遣,以及找寻秦冰的真正意图,但是由其举止言行上看来,显然他找寻秦冰,绝对是不怀好意,这一点几乎可以认定。
眼前康淮向林内步入,杜铁池正好即时抽身。
然而,他却也想到了对方的居心叵测,是以暂时没有移动,果然康淮去而复返,却没有想到杜铁池仍然站在原处未去,倒使他微微一怔。
“阁下还在这里?幸会,幸会……”
一面说,他遂即掉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杜铁池见他两只手上状如前样地捧持着一个水晶球,却由那晶球里电似地射出了一道奇光,怪的是这道光华照射之处,无论是树木土石,一律都为之透射而过,其情况一如阳光透射入水,一切内藏物无不巨细分明地呈现眼底。
“黄面无常”康淮双手拿着这晶球,一路东瞧西瞧地直向林内步入,杜铁池却吃惊不小,虽然他确知秦冰藏身之处与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如果康淮一直保持这种观察的状况探索下去,秦冰最终将被发现,亦不过是迟早的事。
杜铁池原来并没有打算立刻与秦冰见面,可是现在情况特别,他却是非得尽快见着他了。
他如今功力道术俱在快速恢复之中,显然已不同于往日,当下默念隐身口诀,顷刻之间全身便消失于无形之间,遂即快速向秦冰藏身之处遁去。
前文曾述及,秦冰藏身之处,乃在一片石林之下。杜铁池借无影遁法,一路潜行而至。
他这里身形方自降下,耳边便听见一人声音道:“恭喜道友终于脱险回来!”
声如蚊鸣,但听来却十分清晰。
杜铁池先还一愣,紧接着他立刻听出了正是秦冰的声音,想不到自己隐形而来,依然未能瞒过对方的观察,当下立刻现出身形。
他身形方自现出来,只觉得足下有一股奇大的力量将自己身子托住,身边上即听得泰冰的声音道:“请!”
紧接着身形猝转,眼前一暗复明,此身已来到了秦冰所处身的地下冰室之内。即见秦冰身形半倚在冰壁之上,虽然看上去两腮消瘦,依然憔悴,只是较之数日前已大有不同。
“小友你此番回来,看上去已大为不同,想是德业已大有增长,可喜可贺。”秦冰在冰榻上说着,一面拱手为礼。
杜铁池道,“前辈过奖了,倒是前辈如今看来较前几天好多了。”
秦冰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我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小道友请坐下说话!”
杜铁池这才想起道:“前辈可认得一个叫‘黄面无常’康淮的人吗?”
秦冰一惊道:“小友说的是红木岭的那个康淮。”
“也许是吧!”
“他……在哪里?”
由神色上看来,秦冰显然吃惊不小。
“这就是我来看前辈的理由。”杜铁池道:“这个人就在昆仑后岭,只怕就要来到了。”
话声才住,即见秦冰神色微异,像是忽然在凝神静听着什么,一面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果然是有人来了,且看是什么人吧?”
说完右手突然指起,挥了一挥,即见自他袖管之内飞出了一片虹霓,直向着冰壁上袭去,立刻溅出了一片强烈的光雨。
杜钦池不明所以,猝然见状,由不住吃了一惊,即见这阵子光雨之后,壁面上顿时就像是开了一面透明的窗户一般,由此而观,简直洞若观火,眼前所显示的外界景像历历在目,有如亲身经历一般。
由是,先时所现身的那个“黄面无常”康淮便自然地现诸画面。
杜铁池点点头道:“这就是他了。”
秦冰注视了一刻,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冷峻,似有无限愤怒,却又掩不住内心惊悸,毕竟这个人所代表的影像在他内心曾留下了深刻的创伤,那不是轻而易举所能够揩抹掉的。
“不错……就是他……”秦冰紧紧地咬了一下手:“寒谷二老的两名勾魂使者之一。”
他二人固然在观看岭上的康淮,康淮又何尝放过了他们?
只是他双手捧着那个晶球,由晶球里爆射出一道白光,照向地面,状如前样地继续搜索着。
秦冰冷冷一笑道:“看来这厮已然知道我藏身在这附近,他这地仪神珠,乃是来自寒谷二老,很是微妙,倒不可不防上一防!”
一面说一面欠身直坐而起,双手连连搓动不已。虽然他所作看来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在他已是十分吃力,频频喘息不已。
紧接着,即由他搓动扬起的掌心里飞射出一片淡淡轻烟,这片烟雾一经离开他手掌掌心,遂即形成了一层帐幕,将整个冰室笼罩起来。
如此,秦冰却已经吃受不住了,鼻子呻吟一声,身子由不住倒向冰榻之上,频频喘息不已。
这时即从画面上看到康淮手捧着晶球,一路向这边行来。杜铁池心中不由得颇为紧张,生怕为对方看破了形藏。只见康淮一路行走过来,中途毫无逗留,待到当头之上,忽然站住了不动。
冰榻上的秦冰喘息道:“他已经起了疑心……只怕这点障眼法瞒他不过。”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心里也颇为紧张,当下暗自戒备着,只待对方一旦发觉,向自己二人出手时,便出手还击,不致于为他所伤。
秦冰神态显得不再安宁,只向着杜铁池频频苦笑不已,那是因为他想到了纵然剪除了眼前的康淮,也难望能逃开寒谷二老的纠缠,对方既然已经疑心到自己藏身于此,往后便很难逃开。
“黄面无常”康淮在上面观望了一刻之后,却又似无所发现,终于缓缓向一边离开。
二人在壁上所显示的画面上观看了一刻,直到康淮消失之后,才移开了目光。
秦冰由于长时间的凝聚功力,早已现出不支,康淮方一消失,他即刻现出了疲倦神态,向着杜铁池苦笑了一下,似乎在自嘲自己的无能。
杜铁池目睹他如此神态,心里不禁大生同情,当下叹息了一声,摇头不语。
秦冰闭目调息了一刻之后,才注视向杜铁池轻叹一声道:“唉!我的遭遇,道友你都看了……这就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时候,即使你一心向道,却也不由你有所偏差,一失足便为千古之恨,……道友你宜切实记住,以为前车之鉴!”
杜铁池虽知他与蓝宛莹有过一段伤心之恋,却是不知其间之详细经过,这段情他们双方既然都无意继续,自己也就不必再提起,免得平白增人伤感,于事无益。此刻秦冰这几句话,自然是有感而发,倒不知他是因何而指了。眼前自然不是谈论这些话的时候。
杜铁池担心,若是寒谷二老可能寻到,那就不堪设想了。
“方才那个姓康的,前辈以前与他也有过过节不成?”
“岂止有过节!”秦冰冷冷道:“他与我堪称仇深似海,只可恨我此时功力不济,要不然我岂容他从容离开。”
话声方歇,只听得透过石壁传来一声阴森地笑,道:“倒不是你容不容我,而是我容不容你了,秦老儿,你果然藏在这里,这一次看你怎么再逃开本真人的手掌心了。”
话声出口,只觉得眼前一阵惊天动地的大震,整个冰室起了一阵子剧烈的摇动,简直仿佛要倒塌了下来。
杜铁池由对方声音立刻判断出是那个“黄面无常”康淮去而复还,心里一急正待有所施展,却只见冰榻上的秦冰向他摇头示意,似乎在暗示要他不要轻易出手。
遂见他右手挥处,壁面上像是先前一样,重新又现出了一扇透明的窗户。先前见的“黄面无常”康淮果然去而复返,站立在一座石笋之上,双手捧着光华灿然的水晶球,正向下观望。
秦冰虽然重施故技,将冰室严密地封锁,但已无济于事,因为藏处早已为康淮勘察清楚,只见他仰天连声狂笑不已。
“秦老儿,这是白费心机,道爷既然找着了你的狐狸洞,还怕你逃得了吗?”
一面说时,只见他手指连连弹动不已,每弹一下即由其指甲上飞出一点火星,直落地层,由是发出了一声声震天价的霹雳。
杜铁池二人所藏身的地底冰室,虽赖有仙法防护,却也情势可危,在连番爆炸里,摇成一片,冰屑四溅纷飞,简直像是要塌了下来。
秦冰伤势原已极重,此番连惊带气,再加上刻骨的忿恨,一时更形严重。只见他直挺挺地睡在榻上,脸白如纸,圆瞪着两只眼,状如虚脱了一般。
杜铁池生怕他出了意外,当下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扣在他脉门上,只觉得入手冰冷,显然病势不轻。
“前辈你怎么了”
秦冰苦笑一下,摇摇头,用着极为低沉的声音道:
“真不幸……我的旧疾……发作……”
“我明白了,前辈不要说话,这一切都交给我吧!”
说话之间,但听得一阵轰轰爆炸声响,冰室摇成了一片,危在俄顷之间。
“……你走吧……这厮所发的是‘两极阴雷’……时间一长……”
杜铁池不等他说完,遂即止住了他的话头,道:“前辈不要多说,我都知道……都交给我吧,你只照顾自己,好好调息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运集功力,将一股内力缓缓注入秦冰身上,由于这股力道恰为秦冰所需,来得正是时候。
秦冰在承受之余,长长地哼了一声,似乎无限受用,眼睛睁了一睁,含蓄着无限感激之意,向着杜铁池看了一眼,遂即闭目不再言语。
杜铁池他原本是无意再插手多管闲事,奈何事情挤到这般田地,想抽手旁观也是不能,诚所谓无可奈何了。他功力已陆续恢复,只是一直没有施展而已,眼前情势迫人,想要有所藏拙也是不能了。当下一面思索着本门功力,用“四象定位”之术,在冰室内东南西北各指一下,随着他手指之处,即有细若游丝的金光闪了一下,这间冰室立刻停止了摇动。
睡在冰榻上的秦冰忽然睁开了眼睛,颇是惊讶地向着杜铁池看了一眼,微笑着点头示意,表示了他的嘉许之意。他似乎过于虚弱,这一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听得外面“黄面无常”康淮冷笑道:“原来你这个小辈竟和姓秦的是一路的,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小辈,你出来,道爷有儿句话要问你!”
他这里话声方一出口,只觉得眼前霞光闪处,杜铁池已站在面前。
那“黄面无常”康淮由不住大吃了一惊。他先时虽看出杜铁池根骨异常,倒也并不十分在意,这时才忽然觉出敢情对方是有来头之人,心中着实吃惊不小,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
杜铁池注视着对方,冷笑道:“秦真人如今正在伤难之中,足下莫非定要乘虚而入,赶尽杀绝不成?”
康淮冷森森一笑道:“说得好……哼哼……这件事,岂是你能管得了的?刚才倒是我看走了眼,想不到你这小辈倒也有两下子。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趁早说出来,免得道爷火气头上误伤了你!”
杜铁池自一见面,即看不惯对方那一副趾高气扬,气焰熏天的样子,这时听他口气内心更不禁有气,只是他连经大故,早已磨练得不轻易动怒。
“哼,多谢你的好意吧!”杜铁池呐呐道:“我姓杜,乃是七修门嫡传弟子,与秦真人交在道义,这件事虽与我没有相干,可是既然遇见了,却不能袖手旁观,这件事既是寒谷二老与秦真人结怨于先,就请二老亲自来自行解决,道长你又何必迫人过甚!”
“黄面无常”康淮面色极为狰狞地怪笑了一声:“好大的口气,哼哼,你口称是七修门下弟子……又能管得了哪个?……七修门自从掌门真人飞升之后,目前来从未听过还有你这个传人!姓杜的,就算你是七修真人的门下,你也管不了,哼哼……你还是听我良言相劝,赶快离开,不要管这件闲事……这件事你是万万管不了的!”
杜铁池道:“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管不管是另一回事,这事我管定了!”
“黄面无常”康淮一声怪笑道:“好!道爷好好劝你,你居然当作耳边风,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竟然敢管这个闲事!给人家撑腰?”
话音出口,就见他右手指处,自袖子蓦地飞出一道黑色之光。这道光华出势奇特,一经出手即形成锁链似的一道长索,自空而下,陡地直向着杜铁池当头直落了下来。
杜铁池眼前是非出手不可了,那七修仙剑早已与他心灵相通,心念未动,一道长虹,匹练似地已自脱鞘而出,迎着空中的那道黑索,电似地绞了过去。
“黄面无常”康淮目睹之下,心里大吃一惊,再想收回哪里还来得及。
一时间,但见空中黑白两道光华交接之下,白光显然一上来即占了优势,长虹卷收之间,已将对方那道黑索紧束其间,紧接着一阵力绞,散下了一天火星,随即便是片碎的凡铁,坠落下来。
这道七修剑光,并不因此而止,在空中电似地一个疾转,直循着“黄面无常”康淮当头直落下来。
康淮想不到对方仙剑如此厉害,他原有两口飞剑在身,一时来不及施展即让对方坏了一件心爱的法宝,心里好不痛惜。
这时在对方飞剑威胁之下,哪里还顾忌到其他?右臂一沉,一道灰濛濛光华疾升而起,正与杜铁池下飞而来的七修仙剑迎在了一块,立时缠在了一起。
杜铁池一见对方这道剑光来势不弱,生恐自己飞剑吃亏,当下运功,一连向着空中仙剑指了两指,顿时白光大盛,康淮所放出的剑光,立时便现出了不支神态。
“黄面无常”康淮这一次学了乖,生恐仙剑不敌,不待败下阵来,立时将另一口飞剑也放了出来,随着他手扬处,飞出了一道血色红光,一出手,即向着对方七修剑光上绕去。
这么一来,便成了以二敌一之势,一红一灰两道光华迎着杜铁池的那道白光,只管在空中翻腾纠缠不已,一时却是难以分出高下。
“黄面无常”康淮恨声道:“小辈,我好言相劝,你居然不听,今天就叫你知道厉害,你既然要代姓秦的出头,那就先拿你开刀也是一样。”
说话之间,康淮已把用以探索的那个晶球收起来,取出了一口白骨作的骨环,嘴里念念有词,霍地向空中一抛。顷刻之间,空中像是打了一个闪电般的明亮。
杜铁池抬头看时,只见九具白骨骷髅,每一枚都约有车轮般大小,形成两丈方圆的一个圆圈,直向着杜铁池当头疾转盘旋不已。
令人吃惊地是,自这些骷髅所张开的巨大嘴里,喷出绿色魔火。双方距离老远,就已使得杜铁池感觉到灼人肌肤,威力当是可想而知。
眼看着九具骷髅,在一阵疾转之后,其势更为接近,随着灼灼逼人的绿色魔火之后,现场更散发出大量黄色烟雾,顷刻之间已将现场笼罩住。
杜铁池手里取出“破月三宝”之一的“两刹神珠”,正待施展,耳边上却听见秦冰的传声道:“道友注意,这厮的‘化尸毒瘴’厉害得紧,不可让它近身……”
聆听之下,杜铁池吃了一惊。
他早先由秦冰嘴里悉知寒谷二老的“化尸神光”厉害非常,此刻黄面无常所施展的“化尸毒瘴”,虽非同样物什,却有雷同之处。心念方动,鼻子里已嗅到了一种异味,初嗅之一刹,似有一种异香,由不住心旌为之大大摇动了一下,这才知道不妙,忙不迭即止住了呼吸。
然而,虽说如此,这一嗅之害,却也大是可观。
杜铁池当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差一点倒了下去。
他又哪里知道,眼前黄面无常康淮所施展的“化尸毒瘴”,虽不若寒谷二老的“化尸神光”那么厉害,却也是非比寻常,以眼前情况而论,差一点道行的人,只要吸上这么一点,也会全身瘫痪,一时三刻之内全身化为脓血而亡。
杜铁池一来道基深厚,再一方面因他服食过旷世难逢的“灵石仙液”,整个体质皆有了变化,算得上有脱骨换胎之妙。
有了这双重原因,才使他兔于眼前这一大难。
虽然如此,他却也难以当受得住,在一阵天旋地转里,手上的两刹神珠已出手,化为红紫两道耀目奇光,风扇般地旋转升起。
眼前黄光惨雾,吃前者旋光一绞,顿时四下飞散开来,杜铁池却是再也挺受不住,身子晃了一晃,终于坐了下来。
虽然如此,他头脑却依然还能保持清醒,自己知道已经为对方化尸毒瘴所中(暂时不能有所施展,只宜运功调息,设法将毒气逼出体外才是上策。
这么想着,他遂即排除杂思,只管抱元守一,运功调息,暂时不向对方出手。
“黄面无常”康淮先见对方身躯不稳,似以为自己所放出的毒瘴所中,心里不由大为惊喜,后来虽见对方出手法宝过于神奇,惟既然他中毒于先,便不愁他不倒毙当场,由是心里大为笃定。
哪里知道,情形并非这样。
杜铁池虽然面现不支地坐了下来,情形却显然并没有继续恶化。
“黄面无常”康淮心里拿不定,先自口发狂言,一声怪笑道:“小辈,你已为道爷毒瘴所中,如果没有道爷独门的特制解药所救,一时三刻之内便性命不保,化为脓血而亡,怎么你还真的要为那个姓秦的赔上一条性命不成?”
杜铁池耳中虽然听知一切,却不便回答,他知道毒瘴厉害,刻下为自己功力逼向丹田,如果一开口出声,保不定中气外泄,便难免中毒受害,是以闭口不发一言,却只把七修仙剑收回,只赖那颗两刹神珠所幻化的红紫旋光护住身体,不使对方魔焰毒烟再次攻入。
“黄面无常”康淮说了两遍,见对方不答,情形却并没有继续恶化,当下咬了咬牙,继续催动骷髅魔环,一时魔火毒烟充斥了整个山巅,奈何杜铁池赖以防身的那颗两刹神珠,却是神威无匹,虽然杜铁池并没有继续行法施展,却已是甚为了得,康淮施展的魔火毒烟一任何等猛烈,却是无论如何,连一点边儿也沾不上。
康淮这样猛攻了一阵,并未奏功。他原以为杜铁池既为毒瘴所中,万不能支,哪里想到,等了甚久之后,犹不见什么动静。他原思再施别样法宝向杜铁池进攻,忽然转念一想,顿时改了主意,身形电转了一下,化为一道赤焰扑向山巅石林之上。
他既然已经测知了秦冰藏身之处,杜铁池又为毒瘴所中,刻下动弹不得,眼前岂不是向秦冰出手的最佳时机吗?
原来这个“黄面无常”康淮跟随寒谷二老已有数百年之久,一身法力饶是可观,这门功力也是诡异莫测,当世罕见。
当下身形纵处,借助石遁之术。向地下隐去,便一径向着秦冰藏身之处潜来。
对于秦冰来说,此一刻也实在是尴尬之极,他的观察极为敏锐,并非不知康淮向这边潜来,只是实在无力再行照顾,长叹一声,也只有静中观变了。
眼前红光一连闪了两闪,“黄面无常”康淮已现身眼前,却只见秦冰直睡冰榻之上,周身上下围绕着一层淡淡青霞,康淮虽然已稳操胜算,却也知道对方秦冰法力高深,鬼智多端,是以一上来还不敢十分造次,冷冷一笑,一双三角怪眼眨也不眨地向对方逼视着。
“秦冰,久别了,想不到你竟然还没有死……没别的事,奉了两位老祖宗的命令……你是聪明人,下面的话我也就用不着再多说了,你看着办吧!”
“黄面无常”康淮为防对方有诈,话声出口,也学对方一样,放出一蓬内炁罡气,护住了全身上下,倒要看对方如何回答。
只见冰榻上的秦冰缓缓睁开双眼,用一种异样冷漠的目光向康淮注视着。
“康淮,你不过仗着红木岭两个老儿的势力,就敢如此横行,居然胆敢用化尸毒瘴,向人乱下毒手,那杜道友乃是前辈仙人七修真人的三世嫡传弟子……这一次你闯下大祸了。”
康淮怔了一怔,虽然杜铁池方才自认是七修门下,到底未经证实,现在秦冰也这么说,想来是不会错的了,果然如此,这个祸却是闯得不轻。转念一想,无非是因为秦冰而引起,不禁把一腔怨恨全都发泄在秦冰身上。他冷森森地笑了笑道:“这只怪他要为你这老儿强自出头,怪不得我,废话少说,秦冰,你这就跟我走吧,要是敢玩一点花样,可休怪我手下无情。”
秦冰聆听之下,似乎十分吃力地欠身坐起,一面气息喘喘地道:“这件事我已想过很久,与其在此冰室度日如年地挨着,过着不死不活的日子,倒不如寻个痛快,我就随你去见一见两个老儿,寻个了断,又便如何……只是我而今身体虚弱,行动不便……哼哼……如果你一定要我走,少不得要借助尊驾大力了。”
“黄面无常”康淮见他这么说,心里大为高兴,他原以为对方无论如何也不会顺从,一场拼杀在所难免,却没有料到他竟是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如能生擒此人回去送交二老,不正是大功一件吗?
心里一乐,康淮表面上却故示沉着,冷冷地道:“这倒还像是两句人话,姓秦的,你可仔细着点,眼前你这条命全操在道爷我的手里,我要你活你便能活,要你死你便是有一百个也活不了……你要是有什么鬼主意,我劝你还是少施为妙!”
秦冰冷笑道:“你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切看着办吧——我也无能为力了!”
说时,病躯微伸,又缓缓地躺了下来。纵然是这么轻微的动作,在他作来却是吃力万分,嘴里频频喘息不已。
面前人影倏闪,康淮已站立榻边。他见眼前秦冰,的确是伤势严重,以他目前情况料难与自己匹敌,又惧他何来?
“好吧,秦冰,此去红木岭,相隔千里,路途遥远,你打算怎么个走法。”
“我已无能为力!”秦冰苦笑着摇摇头道:“自然由你携带同行了。”
“不过,”秦冰紧接着又有气无力地道:“此去一路天风凛烈,即使赖尊驾托护,我也万难支持,只怕未到尊府之前,先已命丧黄泉……倒是有劳……尊驾一场了……”
短短的几句话,他却半天才陆续说出,衬着他微弱的神态,失神的眸子,真像是一句话接不上马上就要完蛋。
“黄面无常”康淮心里倒着实地为之吃了一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正可大大地在寒谷二老面前表功一番,可不愿意他这么死了。是以秦冰这么一说,倒是把他唬住了。当然,他所以期望秦冰不死,其中是有原因的。只是此刻却不便道出,对方先已心存警惕。
微微顿了一下,他冷笑道:“真有这么严重吗?哼哼……你不要用死来吓唬我,道爷可不吃这一套……”
秦冰看得清楚,对方虽然嘴里说不吃这一套,事实上的确还是吃这一套的。
“唉……”秦冰轻叹一声,冷冷一笑道:“既然这样,尊驾就看着办吧!”
说时,他干脆就闭上了双眼,不再答理康淮。
又过了一会儿,“黄面无常”康淮才哼了一声,道:“依你之意,要怎么个走法?”
秦冰缓缓睁开了眼睛道:“我此刻五内尽虚,中气已散,如要御空驾气,长时飞行,非得要暂时内继乾元不可,这一点你岂能不知?”
康淮点点头,沉思了一下,对方说的倒是实话,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却要拼耗不少元气,好在以自己的功力,两三天之内便可恢复,倒也不必在意。
“哼——好吧。”康淮冷冷地道:“我们这就走吧,这一去,你是不会再回来的了,有什么东西,却要随身带好了。”
秦冰苦笑着微微摇摇头道:“我还有什么东西……来吧,借点真气给我,多谢,多谢。”
说着,他缓缓探出了一只白皙瘦手,另一只手将袖子翻起,现出了曲池脉门。这副样子只等着黄面无常康淮以真气深注而入了。
康淮深知对方为二老的化尸神光所中,竟然不死,实属意外,这种情形也只宜藏身在气温极寒之境,才得苟保一时,不使伤势再发作,自己既要将他擒返红木岭,数千里长途飞行,出入大气层,颠簸奔波,只有以乾元内力暂时灌入对方身体,舍此一途,实在也别无良策了。
他哪里知道秦冰百十年冰室静居,练成了一门外界罕知的“冰魄寒禅”之功,端的厉害无比,可笑康淮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没有想到凭着秦冰的声望与地位,何至于卑下到让自己的命运来听凭人家安排的地步,也是康淮昔日为恶多端,今日才有此报应。
当时聆听之下,康淮以为事在情理之中,竟然不疑有变,遂即于丹田之内提吸起一股真气,贯注于手掌之上,这才向前一步,探手直向着秦冰腕脉上抓去。
哪里知道,就在康淮的手掌,方自一抓上对方腕脉,尚还不待运力的当儿,先是一股极大的吸力,将他整个手掌吸住,紧接着一股寒流,冰电似地传了过来——以康淮之阅历,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到了这一刹,再想收手已来不及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轻震,一片血光,陡地自康淮身上喷了出来。
那真是奇异,难以想象的一刹。
为何?原因在于康淮内蓄的元罡暖和之气,猝然为秦冰的冰魄极寒气息攻入,这一暖一寒两种绝不能相容的气机,再加以自秦冰脉穴之内所传出的一股冰魄功力,乍然接触之下,猝然爆炸开来。
这一炸之威,甚是可观,“黄面无常”成了“血面无常”,非但如此,自颜面以下,小腹之上整整的上半个躯体全然炸碎开来。
事发骤然,以“黄面无常”康淮之老谋深算,竟然不曾料到会有此一手,一时之疏忽,却为他带来了无以弥补的杀身之祸。
随着这一声爆炸之后,紧接着是惨不忍睹的血肉横飞场面。
一股血光直由康淮残余的下半个身躯里冲天直起,透过千丈寒冰,直起当空。
秦冰焉能不知放过了对方元神的后果厉害,只是这一霎,在他施展出“冰魄寒禅”功力之后,已是再也提不出任何力道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康淮元神借助血遁之光脱逃而出。
“黄面无常”康淮元神,借助血遁之光一径冲开千丈冰层,带着一声凄厉的尖啸,方自腾空而起,活该他流年不利,命该如此,就在此一霎之间,平空里一蓬银丝,有如渔夫撒出的一张渔网,自斜刺里蓦地冲霄直起,只一下已将空中康淮元神网兜于其中。眼看着那面银丝细网乍然向后一收,已将网内康淮束了个紧,一任其在网内东西乱闯,休想能脱身而出,只急得在其中频频打转不已。
眼前金光乍闪,即现出个绮年玉貌的道姑,正是后山的主人,昆仑七子中的“飞花仙子”蓝宛莹。
那束在银网中的康淮元神,虽说是法身已毁,到底修为已久,元神已固,原可借血遁之术反回红木岭,恳请“寒谷二老”再为他另觅色身,行法复元,或是再生为人,虽说旷日费时,到底还有转生之机,这一霎为蓝仙子飞网擒住,哪能不焦急万分。
蓝仙子骈指在当空指了一指,那面飞网顷刻间自缩小了一些,同时间急速下降,就落在蓝仙子当头上方,只管频频转动不已。
“哪里来的妖道,胆敢在我昆仑山撒野,今天却是饶你不得!”
一面说,蓝仙子手指当空,眼看着那面银丝细网闪烁起一片刺眼银芒,只待向里一收,“黄面无常”康淮这条性命,无论如何便万难保住。
网内的康淮,一眼认出了对方女子,敢情竟是名震寰宇“昆仑七子”之一的“飞花仙子”蓝宛莹,久闻此女一向是嫉恶如仇,乃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自己此番出魂,不幸又落在她的手里,看来真是命当如此,万无幸理了。情急之间,偏偏又不能开口出声,只急得康淮频频叩头不已。
蓝宛莹冷冷一笑,注视着光网之内的康淮元神道:“哼,你只当现在我认不出来是你吗?你做的坏事还不够多?今天既然向秦道友赶尽杀绝,我也就饶不过你,就是得罪了两个老怪物我也不在乎!”
她匆匆来此,只见康淮元神血遁而出,一时莫名所以,只以为秦冰已为对方暗算,念及昔年与秦冰之一段情谊,不禁大为感伤,一腔怒火也就必然地发在康淮身上,恨不能立时要对方形神俱灭。
眼前情形,康淮已是无能为力,蓝宛莹话声一落,也就不再留神,手指一指,那面银光细网,一阵力收之下,耳边上只听得“吱吱”两声尖叫——康淮元神已丧之大半。
耳边上忽然有人尖叹一声道:“七妹施不得!”
声出,人落。
奇光闪烁里,“巧云仙子”崔玫忽地自空中飞坠而下,随着她手势力探之下,自其纤纤五指尖上,各自暴长出一道白光,一出既落,蓦地抓住了那面银色光网,一挣之间硬把那面光网拉开了一缝。
是时康淮元神已丧其大半,只剩下一缕游魂,却也万万不会错过这一霎良机,带着一丝凄厉的哀鸣,这丝游魂,已化为一道黑气,直循西方,疾若电闪星驰一般地消逝不见。
蓝宛莹乍见此情景,由不住微微一怔,正待追上去,却已为“巧云仙子”崔玫一把抓住道:“七妹不可!”
蓝宛莹用力挣脱了她的手掌,这才发觉到那丝游魂早已逃走无踪。
“四姐你……”
蓝宛莹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脚,赌气不言。
崔玫看着她轻轻一叹,微似埋怨地道:“你这又何必?太任性了……”
蓝宛莹冷冷一笑道:“我的事你以后少管,天塌下来都由我来担当。”
崔玫素知这位幼妹行为任性,眼前在气头上,竟连自己的话也难以听进,却也不与她争论,哼了一声道:“哪一个又要管你的闲事?只要到时候不来找我就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伸手向着空中微微举了一举,一片霞光闪过,便已无踪。
蓝宛莹赌气没有理她,遂即走向一边,只见杜铁池已经撤去了护身法宝,正闭目打坐调息,她在旁边静观了一刻,见他出息均匀,面色已转红润,料无大碍,遂即放心离开。
她才走了几步,却又定了下来——心里实在又有些放心不下——地下的秦冰刻下是死是活?到底怎么样了?轻轻叹了一声,她站立在当地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忍不住行法向地底潜来。
多少年来,她虽然明明知道这位昔年的恋人就在地底冰层受苦受难,但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向道心切,虽然近在咫尺,也狠下心来不再去理他,当真是所谓“咫尺大涯”了。
然而这一霎,她却实在忍不下来再不去看看他了。以蓝宛莹之无上法力,几乎无所不能,眼下红光一线,带着她的化身,地底游龙似地一径把她带到了秦冰所隐身的那间小小冰室。几乎是没有带出一点点声音,她已经站在了秦冰的冰榻旁边。
冰榻上的秦冰看起来是那么的消瘦、纤细……这一霎,如非蓝宛莹亲眼所见,简直令她难以相信。
这个看上去瘦骨嶙峋的人,就是昔年翩翩风采,仙风道骨的秦冰?
“不……不……”她心里震撼地叫着:“绝对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然而,紧接下来,她的信心又动摇了。
就在那张苍白的瘦脸上,她认出了那双斜飞出鬓的长眉,认出了那挺直的鼻梁……正是昔年心上人的最佳写照,尽管岁月匆匆,百年荏苒,但是秦冰所留给她的神采记忆,却是永远也抹灭不了的。
看着看着,她一阵心酸,几乎流下泪来。她很想探出手来,试探一下秦冰的伤势、病情……也许他已经死了吧?
这原是一个最自然不过的平常动作,然而,在蓝宛莹行来,却是那么的踌躇……
她却也忘不了那段恋情带给自己的灾难、伤害——设非是“银眉子”以及各兄姐的惠于援手,已经身陷情劫,为情魔所困,至今落到一个如何下场,简直不堪深思。
由是,那只伸出的手,在几乎触及秦冰面颊的一刹那,却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然而,即使是这么轻微的一个动作,却已足够惊动了冰榻上的秦冰。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在他的目光,忽然触及到面前蓝宛莹的一霎,简直像是触了电似地大大震动了一下。
四只眼睛有如磁石引针般地紧紧对吸住了。
“啊……你……”
那么长久的无边岁月都已经过去了,在万般无奈,充满了失望与感伤的今天,这一霎,又让他看见了这个人,这张曾是他朝思暮想,令他为之神魂颠倒的脸,竟然会不可思议地又出现在自己眼前——不会是做梦吧?一简直比梦境更令人难以捉摸。
“你……你怎么来了?”说了这句话,他随即作势要坐起来,只是体质过于虚弱,竟然不能从心。
蓝宛莹看在眼里,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来制止住他。
“用不着……你还是睡着好了……”
“我……”秦冰苦笑了一下:“你请坐下……这里太小……太……”
“用不着客气,”蓝宛莹呐呐地道:“我只是顺便来瞧瞧你,一会儿就走。”
“啊……是……我知道。”
说了这几个字,秦冰又闭上眼睛。然而这一霎,他整个心都乱了。原是想狠下心来,不再理她的,可是一想到对方马上就要走了,在这里只不过是片刻的逗留,这“一面之缘”,该是何等的宝贵?岂容错过?眼睛便又睁开了。
“这些年月以来,你还好吗?”
问了这句话,蓝宛莹立刻发觉到语病太多,只是想收口已是不及,话已经出口,也只有处之泰然。天知道,她的心该是多么的凄苦?
“哼!”秦冰深邃的眼睛里,显示着一种被嘲弄的愤怒:“你问我……‘还好’?……
你……看呢?”
蓝宛莹脸上显现出一丝恻然,她微以尴尬地道:“你的事我都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你是说……要我忘记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秦冰的目光几乎是冷酷的!
蓝宛莹轻轻一叹道:“秦道友,你我都已是过来的人了,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你身经大难,很抱歉,那时我未能及时救你,以至于使你落这到般田地,说来实在是有些不当,但是那年我本人亦身遭大故,正所谓自顾不暇……唉……这些也就不再谈了,只希望你能心平气和,好好自修珍重,不要再记挂这些过去的事吧……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请求……望你接纳!”
“很好……”秦冰冷冷地点头:“你能说出这几句话,也算……”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叹了一声,摇摇头,不能尽言。
蓝宛莹顿了一下,秀眉轻颦道:“这里既已为人发现,看来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未来你可有个什么打算?”
秦冰又睁开了眼睛,脸上一片凄凉。
蓝宛莹道:“我刚才看见寒谷二老的手下康淮元神遁出后被我擒住,本要毁了他的元神,一了百了,不意四姐忽然救了他,使我功亏一篑。那元神却也受了重创,这么一来可就与那两个老怪的仇结得更大了。”
秦冰道:“对你来说,这诚然是很不智了……”他冷冷一笑道:“说来全是我的罪过!”
蓝宛莹低下头道:“这怎么能说是你的罪过呢?是我自愿的。”
秦冰情不自禁地抬起目光,默默地看向她。
蓝宛莹与他的目光才一交接,赶忙移视一旁,简直不敢与他对视,心里怦然吃惊。她如今已登仙籍,平素接触,几乎已无能使她分心,然而这一霎在与秦冰的目光接触,两相面对,互吐心声之下,竟然会为之心摇神荡,几番难以自己。
人非草本,孰能无情?
昔日的无情虽说已成既往,到底不同凡响,有其刻骨铭心之处,此时此刻,目睹着昔日爱得死去活来的心上恋人,憔悴如斯,焉能会不为之动心、痛心?
“说吧!”终于她违背了自己来时的初衷:“我还能为你尽些心力吗?就算用来弥补过去对你的不周之罪吧!”
秦冰摇摇头道:“你不欠我什么!”
“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确是这么认为。”
“好吧,”宛莹轻展愁眉,微微一笑道:“到底我们是老朋友了,站在一个老朋友的立场,在故人落难之际,为他尽些心力,总也是不为过吧!”
她情真意挚地道:“请你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秦冰摇摇头道:“我别无所求,你今天来这里看我,已经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收获了!”
宛莹心里一阵恻然,忍不住脱口叫了声:“冰……”
这声称呼仿佛又把秦冰拉入到久远的梦境,使得他睡在冰榻上的躯体为之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呆住了。
在蓝宛莹来说,她似乎已经警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动,一时惊止,内心却翻起了层层涟漪,这一霎之心神交战,端的非局外人所万难了解、洞悉。
秦冰又何尝不然。他终于支起了瘦骨嶙峋的躯体,身子在此一霎间,抖动得那么厉害。
“宛莹……你……。”
蓝宛莹上前一步,搭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当真是神仙亦有情,心里一阵难受,两行热泪由不住点点滴滴顺着两腮滑落下来。
她的一双搀扶着对方身子的手,亦不自禁地轻轻颤抖,这双手遂即不自禁地落在了秦冰的掌握中。
“宛莹……”秦冰语音凄楚地道:“你真的就要走吗?”
蓝宛莹试着想把他握住的手抽回,一来对方握得甚紧,再者,自己两只手承担着对方一身的重量,一旦收回来,对方非跌倒不可,略一犹豫之下,只得让对方继续握着。
“唉!”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秦冰苦笑了一下,缓缓收回了那双紧握着对方的手,蓝宛莹乃得轻轻把他身子平着放下来。
“我今天来看看你,情知是很不智的!而且……”说到这里她立时顿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这些也不去说它了,只希望自今日之后,你能把我忘了,好好地珍惜自己,也不枉你我过去相交一场……”
秦冰摇摇头道:“我已经完了……倒是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实在不容易……你说得不错,今天你来看我,对你来说,实在是很不智……更何况又开罪了寒谷的两个老怪物,凭你如今的道力,自是可以不惧,但到底是一件麻烦的事,你却要好好作一番防备才是。”
蓝宛莹苦笑着摇头道:“这你倒不要为我操心,寒谷二老真要是不知好歹,来西昆仑寻仇,哼哼,我也只好放手与他们一拚了,真要敌不过,我那几个兄姐也不能看着我吃亏,只是那么一来,这块海内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便只怕要遭受破坏,万难保存,那倒是一大罪过了。”
秦冰喟然道:“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想不到事隔百年之后,我又为你带来了麻烦!”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冷笑一声道:“寒谷二老也未免欺人太甚,我如今落到了这般田地他们兀自放不过我,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倒不如找上门去,看看他们如何对我发落!”
蓝宛莹摇摇头道:“我认为这可是下下之策,你盘算着那两个老怪物不敢吗?这么吧……”微微思索了下,她眉头微蹙道:“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肯不肯屈就一下,当然,这样对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秦冰微微怔了一怔,奇怪地向对方注视着。
蓝宛莹道:“你现在的住处以及本身已经被人知道,往后的日子只怕更为险恶,不如……还是迁地为良吧!”
秦冰点头道:“你当我不想吗?只是我的伤,只适宜在此苟延。”
蓝宛莹插嘴道:“那倒也不尽然。我倒有个地方,如果你能去那里,实在强似这里百倍。”
秦冰眼睛一亮,这是他朝思暮想而不可得的事情,焉能会不答应?只是这件事太离奇了,倒要听听是什么一处所在了。
蓝宛莹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我有一位道义之交,提起这个人你当然也认识,你听过洗星老人这个人吧?”
秦冰怔了一怔道:“你是说君也平那个怪人。”
“就是他,”蓝宛莹道,“他为人虽有几分轻狂,但是却很重道义,眼前因为南极坠星之事,须要我们七人帮忙,又因为他与我颇为投机,所以如果我有事相托,他一会全力帮忙。”
秦冰黯然点点头道:“倒也罢了,只是我这伤势,须要特殊地方才得疗养。”
“这个我当然知道。”蓝宛莹一笑道:“洗星堡虽然说不是极寒之地,但是你不要忘记了,君也平在那里开凿了一道寒泉。”
“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
秦冰立时如梦方醒似的,恍然忆起了究竟。
“是吧?”蓝宛莹道:“那道地底寒泉,为的是配合君老头子所练的至阳之功,如今据说他的元阳功力已然练成,那道寒泉却仍然存在,井在那里建有一座‘奔雷殿’,据说我辈道家中人,如能居住于彼,日夕身受寒泉洗濯锻炼,大有裨益!”
秦冰聆听至此,顿时大为兴奋。
他原是对于自己身体之复元,已不存希望,这时听蓝宛莹提起,一时间信心油然大增,木然凝固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了一番喜色。
“这可是真的?”秦冰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果真这样,我总算得救了!”
蓝宛莹轻轻一叹道:“说来真应该怪我,我始终不知道你竟然会落到如此地步,要不然我早就……好在亡羊补牢,也许现在还不算太晚!”
秦冰忽然面色又转得颇为沉重,苦笑了一下道:“君也平这个人怪得很,我与他过去虽然有一面之缘,但是却谈不上什么交情,以他的为人习惯,虽然有你大力的推荐,只怕也不一定能为他所收容……”
蓝宛莹一笑道:“那也不妨一试?”一面说,她遂即左右打量了一眼道:“你这里可有什么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没有?”
秦冰轻叹一声道:“我以为洗星老人那边……”
蓝宛莹道:“这件事你就不必再迟疑了,杜道友还在外面,我意不妨约他一同前往。”
秦冰点点头道:“这位杜道友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为了我,害得他几乎遭劫……我可是罪莫大焉了!”
蓝宛莹道,“这位道友福星照命,每一次遇难,皆能逢凶化吉,我们已为他详细推算过,经过眼前这一步劫难之后,便有惊无险了。”
秦冰原有无限离情别绪,待要向对方吐诉,此去洗星堡原有一段距离,正可好好倾诉一番,如有杜铁池同行,便不能畅所欲言了,自是遗憾之事,只是转念一想,蓝宛莹何以要拉着一个局外人走上这么一趟?莫非杜铁池与洗星老人二者之间,还有什么夙缘?或者含有什么深意?——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多疑。
蓝宛莹含笑道:“杜道友来了。”
秦冰再一留神,施展透听之术,果然隐约听见一阵细微的丝丝之声渐行而近,如非运功细心留神倾听,简直是听它不见,而蓝宛莹却能在未发之先,有所测知,的确别具不同凡响之功力,心中好不折服。
思索之间,杜铁池已施展地遁之术,来至室外。
蓝仙子不待他发言遂即笑道:“杜道友请进无妨,我们敬候多时了。”
一面说时,遂即由手掌心里飞出一道青濛濛的气体,向着正面石壁上照射过去。
敢情蓝仙子法力通神,无所不精,即以眼前所发射这道青色气体而论,乃属五行遁术中之“石青太乙”之术,端的微妙之极。
一时之间,只见青光照处,眼前冰室正面石壁,霍地涌现一洞,像是开了一扇门户一般。就在这扇门户乍开的一霎,杜铁池已驾着一幢白光涌身而入。
双方见面之下,杜铁池颇感惊异地道:“原来仙子也在这里……这就好了。”
他心里一直担心秦冰的安危,乍见蓝仙子在此,不由宽心大放,再者他二人原是昔日爱侣,此番相会,难能可贵,自己显然来得鲁莽了。
当下转向秦冰抱拳道:“秦前辈可为那妖道所伤?”
秦冰感激地道:“还好,只是伤了些元气而已,道友如何?”
杜铁池道:“总算有惊无险,那妖道下落如何?”
蓝宛莹站在一旁微微含笑道:“秦冰道友坏了他的肉身,我却伤了他的元神,只是还是让他跑掉了。”
杜铁池摇摇头轻叹道:“看来他是命不该绝,只是这么一来,怕是我们与那两个老魔头结怨更深了!”
蓝宛莹轻轻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面色微愠地道:“人善被人欺,这一次我出手,就是故意给点颜色让红木岭的两个老怪物瞧瞧,他们如果知趣就安份守己,不再兴风作浪,倒也罢了,要是他们因此衔恨,再来寻仇问罪,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有什么能耐,胆敢与我们兄妹为敌?”
16
杜铁池原以为秦冰将独自赴难,面当寒谷二老之威,内心着实为他担忧,现在听得蓝仙子这么一说,显然已甘愿为秦冰担当一切,似乎二人已捐弃前嫌,内心不禁大为放宽,好不为秦冰庆幸,他二人咫尺大涯,己百年未曾谋面,此番见面,正不知有多少话要待诉说,自己实在不便久留。
一念之兴,杜铁池遂即向二人告辞道:“二位前辈必有事商量,在下这就告辞了。”
却不料蓝宛莹笑阻道:“慢着,我们正要邀你同行一路,不知道友可愿意?”
杜铁池怔了一下,却不知作何解答。
是时,冰榻上的秦冰却向着杜铁池含笑道:“蓝道友有意让我迁居‘洗星堡’,道友有意一路同行否?”
蓝仙子道:“这一趟道友是理应前往的,据我所知,洗星老人与令师当年交非泛泛,他曾在人前人后一直乐道其生平最为折服之人即是令师,是以道友如猝然往访,必令他不胜惊喜,也会破格招待了。”
杜铁池其实对洗星老人早已心存向往,这时听蓝仙子一说,显然对方与自己师门亦有深交,这么一来,自己反倒不能推却不去了。无意间,他却又发觉到秦冰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渴望目光,心里不禁为之一动,这才忽然想到也许他们邀约自己同往,正有借助自己之意,这么一想,便更为不能推脱不去了。
蓝仙于见他沉思不语,不由微笑道:“你大可放心,此行对你只是有益无损,且可对秦道友借住之事,有所帮助,正是一举数得,何乐不为呢?”
杜铁池见蓝仙子也这么说,于是点头答应。他心里还在惦念着石兰儿,自来昆仑分手之后,到目前还不知道她的下落,正待开口向蓝仙子询问,后者却已猜出了他内心所思。
“兰儿那个丫头才来半日,已尽得人缘,现在已与五哥心爱的弟子云姑交上了朋友,已蒙谭五哥青睐,刻下正在传授我们昆仑门的心法呢!”
杜铁池不禁甚是心喜,宽心大放地道:“这么说,谭真人已然应允收她入门下了?”
蓝仙子摇摇头道:“哪里会这么容易,老实对你说吧,我们七人另有要务,已无暇再收弟子了,兰儿资禀虽佳,却不得不引荐别处,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杜铁池微微一怔道:“这个姑娘自幼失怙,不沾世事,世间一切凶险,全然不知,仙子却要对她破例成全呢。”
蓝宛莹一笑道:“这件事不劳道友费心,我心里已有打算,只是时机还不成熟,不便先行透露罢了。”
杜铁池听她这么一说,自是宽心大放,蓝仙子既然是这么承诺,自是胸有成竹,当下也就不再多虑。
蓝仙子眼看着昔日恋人秦冰自卧冰榻,一脸痛苦表情,心里大为不忍,遂即催促道:
“我们这就走吧。”
秦冰苦笑着微微点了一下头道:“偏劳了。”
即见蓝仙子伸手向着空中微微划了一下,杜铁池只觉得身子一转,再看时,三人已移身户外,紧接着蓝仙子手势微扬,一幢五色样光已将三人簇拥着腾空直起,直向着东方快闪而逝。
此时秦冰兀自保持着他平睡姿态,甚至于他身下的那一块冰也同他一并升空直起。
在蓝仙子玄妙的仙法促使之下,三人前进的速度快极了,一路冲破云层,其势如电,眼看着已是百十里之外。杜铁池打量着脚下昆仑诸峰,好一派雄伟气势,差不多的高峰俱为白雪所覆,日光之下闪烁出一片刺目的银白色,简直不容逼视。
三人进势奇快,不消多久已遁出了眼前诸峰,眼看着来到了天山领域,就在此一霎,蓦地由地面爆发出一道血色红光。
这道光华有合抱般粗细,其势轻快,一经发出,宛若神龙经天一般,直向着三人眼前遁光袭来。
由于这道光华来得极其突然,其势既烈又猛,一经升起,有如神龙卷尾直向着三人护身之光罩上卷了过来。由于事发突然,简直回避不及,这幢光罩顿时被红光围住紧接着一并直坠下来。
蓝仙子虽是功力盖世,但是当此一瞬,事发突然,却也是有些应接不暇。于是三人一体,齐向着积满白雪的一座山峰顶上坠落下来。与此同时,蓝仙子已自其身后发出了匹练似的一道光华,将那道红光挡于身外,于是一红一白的两道光华,有如神龙交尾般在空中缠斗了起来。
杜等三人这才看清了眼前情景。
就在对面一棵大雪松之下,并立着一对男女老者,其中那个女人,貌相甚是骇人,生得一对三角眼,鹰勾鼻,满头白发覆盖着一张既黄又长的瘦脸,脸上的那一块青色斑记,看来端的吓人。
这个人杜铁池是认得的,当然对于蓝仙子秦冰二人来说,却也并不陌生。
敢情正是那几陷杜铁池于死地的雷姑婆。
雷姑婆对蓝宛莹存有戒心,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此刻竟然胆敢正面向三人挑战,显然是有恃无恐,看来是与她身边那个人大有关联。
那是一个黑脸长身的道人,看过去年岁显然不少了,满头花白长发,理了一个道髻,一身黄绸子衫直沾向地面。
这道人看上去较诸他身边的雷姑婆更要怪异,显著之处是布满他脸上的层层重叠的皱纹,尤其是双眼之下的一双眼袋,色作晶红,深深地垂下来,像是悬挂在脸上的一对红水晶。
先时飞出的那道血红光华,正是道人所出,有如一道经天长柱,自道人颈后直飞而起,乃与蓝仙子所发出的那道白光纠成一团,看上去其势犹烈,并没有显现出丝毫败象。
以此而观,这个道人功力必也十分可观了。
蓝仙子与秦冰几乎在乍见这个道人之初,俱都吃了一惊。
秦冰仰身于冰榻之上,只当蓝仙子不识对方来历,仍传音道:“此人颇像是栖霞岭的‘天蜈上人’,是也不是?”
蓝宛莹在初见此人第一眼时,已看出了对方的来历,现在秦冰一说,更证明了所判不差。
却听得对面的雷姑婆大声嚷道:“那不是蓝道友吗?其实这件事与阁下毫无关联,只把秦老鬼与这个姓杜的小辈留下来,我们绝不开罪如何?”
蓝宛莹冷笑一声道:“雷姑婆,你还执迷不悟吗?你已经一错再错,再不悔改,管教你报应临头。”
雷姑婆聆听之下,霍地发出一声狂笑,狞笑道:“蓝仙子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老婆子说话,嘿嘿……别人怕了你们昆仑派,我老婆子可是不含糊你,只不过我老婆子当年受过崔玫仙子一点好处,故此对你们昆仑派多少还留些情面,要不然,哼哼……只凭你们包庇这两个人,我老婆子就放不过你。”
说时一双三角怪眼倏地转向一旁的杜铁池,戳指怒声道:“你这个小鬼真是可恨透了,哼哼,你虽然仗着姓蓝的帮忙,侥幸逃开了炼魂谷,偏偏又在这里遇见了我,今天可是你的死期到了。”
话声一落,只见她一只瘦手迎空虚晃了一下,蓦地幻化成一只硕大无比的绿色大手,直向杜铁池当头直抓了下来。
杜铁池已与她有过交手经验,此番再见,正所谓“分外眼红”,他更知道雷姑婆所练的这种内炁玄牝极是厉害,一个不慎,如为对方这种气机沾上一点,便是不得了,可真是大意不得。
秦冰在冰榻上吃了一惊,他本人虽在伤势之中,却万万不忍坐视杜铁池遇险不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雷姑婆内炁所幻化的这只大绿手,几乎已将飞到了杜铁池身上的一霎,即由杜铁池正面前胸处,霍地涌出了大蓬霞光。
接着一团车轮般的物什,倏地自他胸前涌了出来,随即发出红紫两种不同颜色的光华,迎着雷姑婆所发出的那只大手倏地一转,只听得雷姑婆痛呼一声,慌不迭地急急把那只大手收了回去。
秦冰原本正思以自己元神化为一只大手,向雷姑婆所化大手迎去,此刻见状不禁顿时止住,心里大为惊喜。却是不知杜铁池身上敢情藏有如此厉害的宝物。
原来杜铁池出手的正是“破月三宝”中的那颗“两刹神珠”,他此刻功力对“两刹神珠”已能如意驾御。
雷姑婆乍见对方法宝,着实吃惊不小,认出是当年破月三宝之一,由于来势突然,一时简直不知如何出击防范。
然而她身边的那栖霞岭“天蜈上人”,却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主儿。就在杜铁他的那颗两刹神珠,眼看着己临向雷姑婆眼前时,霍然间却自天蜈上人肥大的袍袖内飞出了大片浓雾。
怪在这片雾光其实井非气体,却是如漆似胶般的一种液体,方一出现不过是长长的一道,容得与杜铁池所发出的那颗两刹神珠将要接触之时,霍地分散开来,形成了江海似的一大片胶海。
如此一来,杜铁池所发出的那颗神珠,便被陷入大片胶海之内,虽说是仙家至宝毕竟不同凡响,但出自天蜈上人的那种奇异胶雾,却是怪异之至,而且越聚越多,短时之内竟是攻它不破。
杜铁池因知这颗两刹神珠威力至猛,设非是恨恶对方雷姑婆过甚,上来还不敢轻易施展,这时见状自是吃惊不小,偏偏雷姑婆所幻化的那只玄牝大手又自放不过他,直循着他当头猛抓下来。
杜铁池如今已非弱者,一时情急之下,默念七修道统口诀,右手向着空虚探了一下,即由其手指尖上倏地爆射出一片刺目银光,正是七修道统中上乘“内炁性光”,一经其手上射出,也同雷姑婆一般幻化为一只银色大手,倏地迎上当空,顿时与雷姑婆所化大手纠在一团战在一处。
此举非但出乎雷姑婆意外,现场各人中,也只有蓝仙子认为必所当然,是以在双方动手之初,她始终未曾插手相助,果然杜铁池在情急被迫之下,施出了潜在的上乘功力。
雷姑婆一面聚神运用着那只玄牝大手,与对方那只银手战在一团,一面怒声喝道:“好一个小辈,我道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情是有些名堂,嘿嘿,今天我老婆子就跟你们拼了!”
一面说着,她遂即转向身边的那个黑脸老道说:“老蜈蚣,这次你可是看见了吧,你看看他们该有多可恶,杀死了我儿,非但没有一丝歉意,现在竟然连老道我也不放过。”
黑面道人似乎早已被她说动,一面与蓝仙子飞剑相对,一面鼻子里连哼个不已。
雷姑婆还怕他不肯全力相助,兀自大声地道:“你听见了没有?今天你要是不施展全力,把那个姓秦的和这个姓杜的小辈给我捉住,以后我们的事情也就完了,往后你就别打算再理我……”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肉麻露骨,简直明告各人,他二人似乎别有交往,俨然己具有夫妻之份了。
这几句话听在蓝仙子等三人耳中,自是肉麻好笑,只是天蜈上人却像是在着实地为她给唬住了。只听他怒啸一声,霍地右肩一耸,只听得霹雳一声雷鸣,一倏红色彩链般的物什,倏地自其背后飞出。
杜铁池这一霎才注意到,敢情在他背后紧紧系有一个长方形的匣子,那道红色彩链,显然便是由那个匣子里穿飞射出。
这红色彩链并非直奔对方三人,却飞向当空那片如胶似漆的浓雾,一时之间,便已浑身入内。
各人惊慌之余,这才看见了那道红色光倏其实并非是什么索链般的法宝,敢情是一条前所未见的硕大蜈蚣,乍见之下,不禁令人吃了一惊。
众所周知,一般蜈蚣不过数寸长短,如超过一尺长短者,已甚罕见,眼前天蜈上人所放出的这一条,足足有四尺长短,粗若儿臂,通体上下泛着蓝晶晶的耀眼奇光,头尾处却是色作金黄。
天蜈上人这个外号,正与他豢养蜈蚣有关,自然这条罕见的大蜈蚣,绝非等闲之物。此刻随着他的出手之势,这条蜈蚣在空中一连几个盘旋,登时加大了数倍。
妙在天蜈上人先时所放出的大片雾海,正为眼前蜈蚣所喜,两者一经交合,声势大增,随着这条蜈蚣巨口张处,喷出了百十丈的粉色浓烟,远远直向着蓝仙子等三人当头罩压了下来。
蓝仙子冷笑道:“好个妖孽!”
说时一双玉手一搓一扬,即由其掌心里射出了大片霞光,陡地迎上形成了一面扇屏,将那条大蜈蚣所喷出的粉色毒烟,隔于障外。
杜铁池见状也自吃惊,雷姑婆所幻化的那只大手好不厉害,杜铁池到底临阵经验不够,所出内炁性光虽然极为厉害,却不能熟于应用,反之,雷姑婆凶杀成性,早已将这只玄牝大手练得巨细由心,收放自如,当得上无孔不入。
如此时间一拖延,杜铁池急得全身汗下,他第一次运施内炁性光,不敢丝毫分心,虽然如此,仍有好几次差一点被对方攻了进来。
这番情景一经落在了雷姑婆眼中,立刻便猜知是怎么回事。
表面上不显著,却将那一只玄牝大手运施得变化万千,时上时下,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引逗得杜铁池更加应付不暇。
猛可里当空雾海里,闪出一道红光,即见那条巨蚣幻化成数丈长短一道赤链,夹着满空红云,陡地直向着杜铁池当头俯冲下来。
其实在整个战斗的过程里,蓝仙子大可一力承当,她却故意给杜铁池留下动手应敌机会,设非到情况万不得已之时,绝不插手相助。
杜铁池这时称得上多面应敌,一面运施着那颗两刹神珠,抵挡住天蜈上人前此所放出的妖雾,另一面施展本身性光,尚在与雷姑婆所幻化的大手战在一团,原已是危机万分,偏偏天蜈上人听从雷姑婆之煽动,兀自放他不过,竟然将他所豢养的千年巨蜈放出。
原来天蜈上人共养着两条千年巨蜈,平素膏以百兽之血,数百年豢养以来,早已与他心灵相通,二蚣得上人特殊调养之法,早已深具气候,所练丹气,奇毒无比,无论人畜,只要沾上一点,只在极短的时间里,必将化为脓血而亡。
杜铁池乍见这物什向自己飞过来,情急之下,右手抬处,先将那口七修仙剑飞出,剑身一经射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经天长虹,直向着那条蜈蚣当头绞了过去。
倒也不能小瞧了这头蜈蚣,既已成精,又与天蜈上人心灵相通,当然不是易与。杜铁池这等厉害的仙家至宝,竟然会伤不了它。
剑上的一道白光,眼看着已经飞临对方身上,却由那蜈蚣前额处,倏地爆射出两道血似的红光,竟然双双挡住了杜铁池飞来的剑光。非但如此,只见一团团的红色气团,密如贯珠地直由那蜈蚣嘴里喷出,不过是片刻之间,眼前四周,早已聚集了千百团红色火球,将三人四周团团围住,情景看来竟是万分危急。
蓝仙子看到这里,微微冷笑了一下,她为人最是隐重,极少发怒,即使出手对敌,也甚少见她怒形于面,想不到此刻竟为对方激发起一腔怒火。
是时,杜铁池三面受敌,不免有些紧张,眼看着敌人这般厉害,心里一急,正思把那面破月仙镜取出施展,耳边上却传来蓝仙子的口音道:“杜道友功力如今己大半恢复,可喜可贺,还请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除他们的时候,俟时机一到,我们再联合起来,便万无一失了。”
杜铁池心里稍定,也就暂时打消了再出破月仙镜的念头,偏头一望,只见蓝仙子正向自己点头示意。
须知对方二人乃当今魔道上极厉害的人物,杜铁池能够一上来保持不败已是不易,此刻只不过略一分神,即感觉到雷姑婆的那只玄牝大手,势若山岳般地当头罩落下来。
由于这番压势来得过于疾猛,杜铁池本身性光所化的那只银色大手,简直招架不住,一时间面色赤红,雷姑婆见状心内窃喜,当下伸手往空中指了一指,那只大绿手竟然霍地一分为二,新变的那只大手,看来竟似与先时的那只一般无二,带着凄厉的一声呼啸,反过来竟向杜铁池背后抄了过去。
就在这当儿,一直睡在冰榻上不曾动弹的秦冰,竟然会忍不住弹指飞出一点银星。这枚小小的火星敢情威力至猛,秦冰虽然长年卧伤在榻,但是其功力毕竟不可轻视,尤其是这一点星星之火,乃系秦冰长年冰居无聊岁月之中,采集冰层内万年奇寒气机所练成,威力端的是不同凡响。
雷姑婆怎么也没想到,她心目中的一个废人,竟然也会向自己出手,一时大意之下,再想抽手哪里还来得及?耳听得“轰”然一声大响,随着那颗小小的银星爆炸开来,形成了万点寒星,突地溅空而起。随着这声爆炸,雷姑婆所幻化而的第二只大手,早已被炸成片片飞烟,随风四散。
就雷姑婆而言,这是她意想不到的结果,那只玄牝大手正是其内炁玄牝集结的菁华,一经爆破,自己受伤不轻,只听得雷姑婆发出凄厉的一声长叫,全身禁不住簌簌地一阵子颤抖,那张泛黑的长脸,一霎间变得雪似的惨白。
非但如此,由于这么一来,杜铁池本身性光所幻化的那只大手,顿时便占了上风,霍然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向着雷姑婆头上压下来。
一旁的天蜈上人看到这里,怪啸了一声,一拍后脑,霍地自其顶门升起了数十丈长短的一条绿色光柱,恰恰迎着了杜铁池那只银色大手。
“好个小辈,你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你可知道本真人是谁吗?”
天蜈上人嘴里发出了连串的冷笑,紧接着用手向着蓝宛莹指了一指,说道:“你大概就是昆仑七子中的蓝宛莹吧,我们虽没有见过,但是应该彼此都有一个耳闻吧!”
蓝宛莹点点头道:“不错,我是听说过你,你大概便是当年惨败在七修仙长手下,数十年来未敢再出的天蜈上人葛啸海吧!”
原来当年七修真人力败天蜈上人,念其修为不易而手下留情,将其囚禁于百蛮山,此事甚是隐秘,鲜为外人所知,在天蜈上人葛啸海来说,是他平生的奇耻大辱,所幸此事似乎鲜为外人所知,也从来没听人提起来过,想不到却为蓝仙子开门见山地一语道破,自是大感脸上无光,一时之间,那张黑脸,变成了猪肝颜色。
对于天蜈上人葛啸海来说,这是他万难容忍之事,聆听之下,由不住连连怒哼不已。
“好说好说……”天蜈上人嘴里一连串地发着冷笑:“阁下对于这件事似乎记忆得很清楚,这件事若不是阁下提起来,我倒几乎忘了,实在对你说吧,这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无日不在心存报复,七修老儿既已飞升,总还有身后之人!”
说时,他那一双怪眼直直地向着杜铁池脸上逼视过来,冷森森地道:“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七修老儿虽然不在,倒还留下这么一个徒弟,今天说不得就拿这个小辈开刀!”
葛啸海在此对答之际,雷姑婆因为秦冰先时所发之“冰雷”震荡内脉,已伤了元气,凭她功力虽不致于重伤当场,却是不便再逞能斗狠,只见她身子一连晃了两晃,竟就地坐了下来。
天蜈上人葛啸海见状就像是吓了一跳,连声怒哼不已,一面驾御着那口“赤蟒剑”与蓝仙子拼斗,另一面却运施着本身元炁功力所化成的青色光柱迎着杜铁池的银色大手,这已使他疲于应付,偏偏杜铁池先时所发出的那颗两刹神珠威力甚猛,逼得他不得不加紧催施所出之雾海,再加上他那条本命所豢养的蜈蚣,无不使他疲于应付。
其实以蓝仙子的功力,原可以上来即给以颜色,一来她本身修养已到了某一阶段,不欲轻举妄动,更不会动辄伤人,再一方面也有心要看看杜铁池的法力到底恢复到如何地步,有了这许多因素她才会对对方一再破格优容,迟迟不肯全力出手。
眼前的形势端的是凌厉万分,最厉害的应该是天蜈上人所放出来的那条本命蜈蚣,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只见由那条蜈蚣嘴里喷出来的红色气团,少说也在千百之数,密密麻麻将眼前当空全数布满,不时地传出几声爆破声音,天空中顿时飘浮起一片淡淡红烟,杜铁池心知这类红色烟雾,实在即是这条巨蜈所炼的丹元之气,以其道行论,这类丹气必然奇毒无比,哪怕是沾着了一点,也是非死不可,是以特别小心防范。
天蜈上人葛啸海原本只把蓝宛莹看成唯一的敌手,却是没有想到,对方那个少年弟子已是这般厉害。他原由雷姑婆嘴里,已对杜铁池有所认识,却是并非真个相信他便是七修真人返世弟子,直到此刻杜铁池施展出那口七修仙剑时,他才真正的信以为真,顿时杀机大起。
按说天蜈上人葛啸海已是修为多年之人,轻易不会妄动无名,错就错在雷姑婆从中挑拨,雷姑婆因知葛啸海对七修真人恨恶之深,偏偏七修真人早已飞升,对葛啸海来说不啻报仇无望,乃自引为生平最大恨事,雷姑婆既知杜铁池是七修门下弟子,乃以此鼓说与葛啸海,把杜铁池说成是一个专门欺压异派,无恶不为的坏蛋。
雷姑婆这一借刀杀人之计,果然见效,葛啸海聆听之下,大动无名,马上就要往寻杜铁池报仇雪恨,雷姑婆见时机成熟,这才又将杜铁池目下藏身于昆仑山,托庇于昆仑七子之事道出。
天蜈上人葛啸海一听昆仑七子之名,登时就凉了一半,他虽一向自负,目高于顶,但是对于像昆仑七子这般厉害的对头,却也不便轻易招惹。
雷姑婆见状,乃又大费了一番唇舌,一面讥笑葛啸海欺软怕硬,又复鼓动葛啸海,说是昆仑七子与杜铁池原无深交,杜铁池只不过得其中蓝仙子一人相助而已,又说蓝仙子虽属七子之一,但功力并不如外传之厉害,如果刻下不向杜铁池下手寻仇,俟到杜铁池七修门道统恢复之后,再想除他便千难万难了。
天蜈上人目下正在修练“百毒功”,偏巧雷姑婆得有一卷有关这类毒功练法的诀要功谱,大大投合了天蜈上人的志趣,雷姑婆便以此要挟,天蜈上人只得俯首听令。
二人经过一番密谋商议之后,乃相偕潜行至西昆仑暗中窥伺一番,凑巧看见了蓝仙子斩杀寒谷二老使者之一幕,更侦知一行三人待将要飞离昆仑,前往投奔洗星堡作客。雷姑婆天蜈上人俱不禁大为吃惊,如果等到他们到了洗星堡之后。再想动手向秦杜二人下手,可就千难万难了,由是二人经过了一番密谋之后,才选择了这一处地方,暗中埋伏下来,专候着三人经过时下手劫杀,天蜈上人到底修为有年,深知蓝宛莹之不可轻敌,既然双方势将动手,便不得不事先做好万全之准备,遂即施展妖法,将这雪山附近百里内外,作好了重重埋伏障碍,一切就绪才出手向三人发难。
这一次出山,天蜈上人与雷姑婆俱有所准备,全身披挂而来,法宝层出不穷,虽然这样,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非们没有占了上风,霄姑婆却还受了伤,这便使天蜈上人大感震怒凶性大发。
陡地,只见他咬破舌头,就空喷出了一口血雨,现场像是起了一天狂风暴雨,顷刻间那片无边雾海忽然蔓延了开来。
雾海里的那条蜈蚣,平空里摇身猝变,有如百十丈长短的一条大飞龙,呼呼有声地已来到了三人当头之上,只见它巨口张处,喷出了赤红如流的一道火焰,轰然有声地已在三人当头的那片光罩里燃烧起来。
天蜈上人那张黑脸一时涨得赤红,手指向杜铁池大骂道:“姓杜的小辈听着,你不过是仗着七修老儿留下的一口仙剑与破月神君身后的几样法宝,便敢对老夫无礼,等一下你就会知道老夫的厉害!”
狂笑了一声,他遂即转向蓝宛莹道:“蓝仙子,我们话可说到头里,你们七子之中的墨云子盖空,当年曾与我有过一此交情,看在这点份上,老夫才对你格外留情。倒不是怕了你……哼哼,这里眼前的情形你也都看见了,老夫这条飞天蜈蚣,已有千年气候,不是老夫小看了你,你能对付得了吗?”
蓝宛莹冷冷地道:“葛道友你错了,既然你抬出了我那盖师兄来,我倒要奉劝你几句话,当年七修仙子是如何嘱咐你的?莫非你全都忘了?哼,眼前给你一个机会,速速收回你的几件破铜烂铁,带着你的这条蜈蚣就此回去吧,你要是自恃有几年道行,便敢胡作非为,那你就不妨试一试看,话可是说到这里,你就看着办吧!”
天蜈上人葛啸海面色一沉,厉声道:“不要再说了,既然如此,我们手底下见功夫吧!”
二人对话之际,雷姑婆已似乎恢复了元气,却把二人对答之话全都听在耳中。
即见她霍然由地上跳起,手指向蓝仙子破口大骂道:“好个贱人,我儿平白地死了,难道就算了不成?明明没有你什么事情,你却要偏偏从中插手,难道我们就真的怕了你不成?
还有你这个死鬼,我还当你真的死了呢!”
说时,她手指向冰榻上的秦冰,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老鬼,要不是你,我儿子哪会落得如今下场,今天我老婆子拚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你们拼了!”
越说越气,就见她双手连连搓动,霍地向外一扬,发出了一连串震天价的霹雳巨响,数十团雷火直向着三人护体晶罩撞击过去!
蓝仙子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充其量不过如此,雕虫小技,又奈我何?”
说时一面抬手向光罩内东南西北各指了一下,顿时光华大盛,宛若一面透剔晶莹的水晶罩子,将三人实实罩住,雷姑婆所发之雷火,看来那般猛厉,却是攻它不破,非但如此,即是震动一下也不能。
雷姑婆空自忿怒,暴跳如雷,一面却像泼妇骂街似的大骂了起来。骂了半天,见对方三个并无人理她,她那一腔怨气却不自禁地又发泄在天蜈上人葛啸海头上,一时冷嘲热讥,怪罪他不肯全力相助,又说错过了今日,再想寻对方报仇,便绝无机会。
天蜈上人葛啸海因早先曾在雷姑婆面前夸过海口,说只要他出手,即可将杜铁池手到擒来,想不到事与愿违,对方除了瘫痪冰榻上的秦冰,不能动弹之外,就连姓杜的那个小子,也不是好惹的,手上法宝更是威力至大,想到取胜着实不易,这时被雷姑婆当面一激,一时动了肝火,决计施展全力,无论如何也要先伤对方一人,也让雷姑婆不敢小看了自已。
这么一想,葛啸海把心一横,冷笑一声向着雷姑婆道:“好了,你也不要吵了,老夫答应过你的事,几曾失信过,只不过念在与对方门派略有渊源,不得不先行打上一个招呼,现在你既然这么说,倒像我怕了他们似的。”
雷姑婆见他被激,已似动了肝火,心中暗喜,只是表面却不假以词色。
聆听之下,更自撒泼地道:“什么渊源不渊源,你这个糊涂的东西,再这么耗下去,你连命都没有了,我看你八成是看上那个姓蓝的贱人有几分姿色,脑子里别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雷姑婆这么泼妇骂街的一撒起来,可真是叫人受不住,加上声音沙哑,貌相奇丑,哭闹起来,简直形同妖怪,就连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葛啸海,也大是吃受不住,频频皱眉不已。
尤其是当着敌人的面前,这么哭闹不休,言下毫无保留,天蜈上人一方之尊,今后要是传扬开来这张脸又何以见人?
偏偏雷姑婆越骂越觉得自己有理,又见葛啸海迟迟不向对方出手,不知葛啸海是在运聚无上功力,待向对方出手,只以为他怕了对方,一时口沫横飞,更是蝶蝶不休。
葛啸海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就在雷姑婆口沫横飞,指天骂地高潮迭起之际,陡抡手一掌,“叭”地一声,击在了雷姑婆脸上,这一掌葛啸海因在气头上,当然力道不轻,直把雷姑婆打得一溜跟斗般地翻了出去,待到她坐起身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就不出声了。
“闭上你的狗嘴!”葛啸海大声嚷道:“且看我斩杀了这个小狗,你还有什么话说?”
雷姑婆几曾被人这般欺侮过,那张黑脸顿时肿起了老高,整个脸看起来简直像是个大紫茄子,想不到这般凌辱她竟然也忍下来了,只是翻着一双白眼珠,斜看着葛啸海,倒要看他这人说话算不算数。
天蜈上人再次夸下海口,便不再迟疑,当时怒吼一声,只见他向着当空那条本命蜈蚣霍地喷出了一口血雨,双手霍地向着空中一抖,蓦然间化身为一道红光,直向当空射起。
杜铁池冷眼旁观,察觉对方将有花招,见状心里一惊,正待指挥空中飞剑迎去,耳边却响起了蓝仙子声音道:“道友不可妄动,一切都有我在。”
原来天蜈上人所化身的那道红光,并非直向对方三人飞来,却是迎向空中那条蜈蚣,两相一经会合,顷刻间那蜈蚣暴长了一倍有余。
前文亦曾述过,天蜈上人葛啸海所豢养的这条大蜈蚣,早已与他本命相结合,这时葛啸海求胜心切,不惜以本命化身,投入蚣躯,如此一来,自然平空增加了极大的威力。
眼看着当空的那条大蜈蚣,在天上一阵子滚翻,百足齐滑,目光爆射如电,巨口张处,再次喷出了大片火焰,一经出口,状如疾流奔泉,直向着三人环身的那层光幕上冲击过去。
这一次攻势远较先前更厉害得多,前次所喷火焰为红色,这一次却是绿色。眼看着这片绿色火流一经喷出,方一与三人身外光罩一接触,登时首尾相衔,作环状将对方护体光罩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铁池只觉得身外一阵子奇热彻骨,亦觉得头上吱吱有声,数缕发丝先自吃热不住,被烤得纷纷倒卷过来,紧接着,耳听得“砰”地一声,杜等三人护体光罩,便吃受不住,爆炸开来。
“飞花仙子”蓝宛莹似乎先已料到有此一手,就在护身光罩破裂的一刹那,即见她一声清叱,霍地纵身而起,随着她张开的双臂,猝然发出了大片青光。
这片青光,看来与对方所发绿光一般式样,双方一经接触之下,天蜈上人以化身的火势顿时即被后来的青光迎住,在一阵推拉之后,绿色火焰终于被逼得向后频频退缩不己。只见大片青色光海,兴起了一个个连续不断的波浪,有如万马伏波般,一波波连续不已地直向着“天蜈上人”化身所投入的那条大蜈蚣身侧涌去。
这一霎,杜铁池己不再觉得炙身的奇热,反倒感觉透过了空中的青色光海,传来了阵阵清凉,较之先时的灼热难耐,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其时,蓝仙子真身已盘坐青霞之上,那如海巨涛,显然汇集发自她头顶之上,正是多年苦练的本身真元菁英,端的神奇莫测,令人叹为观止。
天蜈上人以本身真元,融会了那条巨蜈所炼丹气,自是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满以为对方三个人万难抵受得住,只要沾着一点,必当人事不省,大可听凭自己发落,哪里想到蓝仙子的功力如此了得,竟然以其所炼真元,化为万倾碧波,以此相迎,非但将自己阳魄所化之炙骨热流消灭了个干净,反倒乘胜而上,向自己包围过来。
一惊之下,天蜈上人哪里敢怠慢,赶忙催动那条本命巨蜈,首尾一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雷火万丈里,却自蜈蚣嘴里狂喷出大股赤烟,想必为蜈蚣所炼之丹毒气息。
蓝仙子想是知道厉害。
她自己甚至于杜铁池在内,俱可无虞,担心的是秦冰原在重伤瘫痪之中,如此剧毒万难当受,只要吸上一点必死无疑。有此一念,蓝仙子哪能不格外存下仔细?
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间,那条巨蜈所喷出的红色毒烟,已如同大片流霞云海,江海似地泛滥起来。
妙在蓝仙子前此所发出的大片海光,一经与巨蜈所喷出的红色丹毒所交接,顷刻间通体变成了殷红之色,远看过去,真似一片血海,所有丹毒俱都渗入其间。
蓝仙子料不及此,见状冷冷一笑道:“葛道友恁地执迷不悟,也就怨不得我手下无情了!”
话声出口,一双手捏着法诀,霍地向外一施,只听得四空远处,响起了一阵雷鸣之声。
那阵雷鸣声,初听起来,并不十分显著,一经留意,却已来到眼前,其声震耳欲聋,顷刻之间电光交错,满空乱闪,汇集成一团团桌面大小的红色大火团,光华闪烁,白焰如流,其强度简直令人不敢逼视,显然为四方雷电所结。
那条巨大蜈蚣,原本一路逆流直上,待向蓝仙子身侧袭进,忽然发觉到眼前形势,猝然觉出不妙,倏地就空一个翻身,划动腹下百足,兴起了一片红云,待将快离开时,其势已是不及。
只见盘坐霞上的蓝仙子,忽然骈指向着空中那个大红火圈指了一指,叱了一声:
“疾!”猝然间,立即见由空中大红火团里爆射出来一道白光绿焰,闪电似地直循着那条巨蜈身后追上去。
那条巨蜈蚣显然发觉出不妙,顾不得再行迎战,陡然间掉过身子来,百足一起划动,形若箭矢似的,直向着远方遁去,只是却慢了一步。
原来这番施展,属于仙法中最最上乘的六种之一,名唤“借雷”之术,非有十足圆满的功力不足以施展。
蓝仙子也是最近才达到如此境界,从来还不曾施展过,由于此番功力乃须借助于自然界威力,自是不比等闲,天蜈上人何等见识之人,自是一望即知,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逃,却已是不及。
电光闪处,只听见“霹雳”一声雷鸣,一片红紫光华闪过,正中那条蜈蚣尾节部位,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价的霹雳,猝将那条蜈蚣全身炸成片碎,爆射出满天血雨。
就在这条巨蜈蚣全身片碎的一霎间,眼看着自其破碎的躯体之内,遁出了一道其红如血的光华,显示着天蜈上人负伤的身影,有如彩虹一道直向着远处疾遁而出。
蓝仙子此刻,只消再次运施“借雷”手法,分出雷电一道追上去,天蜈上人便将万无活理,总算她居心仁慈,念及对方多年修炼不易,不忍加害,事实上那条与对方本身心灵所联结本命巨蜈的惨死,已联带着使得天蜈上人受伤不轻,思忖之间,天蜈上人已遁逸无踪。
这番情景看在雷姑婆眼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当场昏了过去。
盖因为雷姑婆与天蜈上人俱是一般想法,都对蓝仙子的功力低估了,以为对方虽属昆仑七子之一,实在并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力,直到对方施展出“借雷”术,才不禁大吃一惊。
雷姑婆原本期望天蜈上人能为自己报仇雪恨,保护自己,想不到事到临头,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兼顾这边,这时雷姑婆眼见蓝仙子“借雷”手法厉害,悉知此乃当今最上乘之六大仙法之一,妙处在聚天地之菁英为己用,一旦为它命中身上,只怕形神俱灭。雷姑婆有多大胆子,胆敢尝试,当下骇得全身乱颤,蓦地长啸一声,化为一道碧焰,连同所放出之法宝物什,直向远处遁去。
无奈蓝仙子却是容她不得,她深知此人不除,终留后患,自己固是无惧于她,秦冰与杜铁池却更担上许多风险,把心一横,一声清叱:“哪里走!”
随着她纤手指处,空中那团金光雷火之中,立刻分出了一道奇白刺目光华,闪得一闪,直循着雷姑婆身后疾追了上去。雷姑婆遁光方自飞出里许,耳听得身后尖风破空,回头一看,只吓得惨叫一身,叫声未完,已为那道雷电自身后赶上。
两相里一经交接,奇光乍闪,耳听得“霹雳”一声雷鸣,已自爆炸开来。
雷姑婆色身如何当受得住?顿时被炸了个稀烂,惟她亦修炼数百年,非比等闲之人,肉身虽已破烂,元神总还能凝聚不散,惨叫声中,化为一团黑气,陡地弹空直起,待向西天而逝。
蓝仙子眼看着对方元神将遁,哪里容得?冷叱一声,再待施展同样手法,分出一道电光追上,忽然耳听得下方的杜铁池大声叫道:“仙子留情!”
蓝宛莹原本决计要对方形神俱灭,突然受惊于杜铁池这声喝叱,怔得一怔,雷姑婆所化身的那团黑气已自弹起当空,一径向西而逝,消遗无踪。
这本是奇快的一霎,稍纵即逝,待到蓝仙子再想追杀时,已是无及。
她遂即尽收各物,飘身直下。
是时,杜铁池也将先时出手空中之各样法宝一一收回。
蓝仙子摇头叹道:“杜道兄你一时心慈,只怕日后为自己留下百年祸害了!”
杜铁池苦笑道:“这个我并非不知,只是仙子如若毁了她的元神,岂非结仇更广,日后只怕昆仑将无安宁之日了。”
蓝仙子原是明理之人,略一运神思索,不觉微微一笑道:“道友说的极是,有此一见,足见你大有长进,可喜可贺!”
秦冰在旁叹息道:“杜道友果然所见高明,雷姑婆虽是百死有余,这其中倒还有一番牵连,果真蓝道友毁了她的元神,这个梁子便更大了。”
一面说,他目光遂即转向杜铁池道:“恭喜小友你智域全开,想必道力已恢复如初了?”
杜铁池原本倒未曾自觉,这时听他们双方都这么说,不免自行运神一思,果然所见大有不同,即便是自己数代身世之来龙去脉,也清楚了然。这才知果然已不同于先时。道力一经恢复,神色亦自有所转变,俨然一派宗师风范。
蓝仙子在与杜铁池对答之时,早已留意对方之神态,以她道力自可一目了然,证明所料不差,不禁大为惊喜,当下连连又向杜铁池道贺不已。
七修道统,微妙无极,杜铁池即为七修真人三世衣钵传自然功力已尽得其神奥,想不到在力求复元而不可速得的情况下,一经复元却又不着任何形象痕迹,甚至于自己都无所知,真正是“有凌云驾虹之势,无缕冰剪彩之痕!”堪称神妙莫测之至了。
蓝仙子、秦冰自然知道其身世,深知七修道统之博大精湛,杜铁池眼前功力既已完全恢复,自是大为可观,一时好不为他高兴。
按蓝仙子之私下心意,此去洗星堡,原有借重洗星老人加惠于杜铁池之意,既然杜铁池此刻功力已完全恢复,便似多此一举,心中正自思索着,是否还有拖着他一去的必要。
杜铁池功力既复,私下自是窃喜不已,试一运思,无不融会贯通,正所谓“深得自然之趣,独辟越妙之境”,目光在蓝仙子面上略转,立刻明白对方所思。
当下微微一笑,说:“仙子不必多虑,若道友固然与我不熟,倒也并非陌生,总还有三数面之缘,多年不见,就是去拜访他一下,也不为过,此去洗星堡还有长远路途,为秦道兄计,也宜赶在‘亥、子’时之前后到达为佳,仙子意下如何呢?”
蓝宛莹这时与他正面对话,听其声,观其态,更见其一片仙风道骨,其深奥处更非自己所能尽测,以此而计,似已与自己几位拜兄等驾齐驱,即使拿来与七子之首“银眉子”李铁民相比较,亦毫无所逊,七修道统竟然深奥有如此者,不能不令人衷心折服了。
心里这么想着,就手把杜铁池所说运神一思,其中所谓的“亥、子”二时,果然大有所见,所见高明!心里既喜又惊,遂即向杜铁池点头含笑答谢:“道友所见高明,我们这就走吧。”
杜铁池目光遂又向一旁的秦冰看了一眼,点头道:“道兄所中尸毒,百年来已化毒火攻心,故此痛苦无名,敝门之‘安心神光’可能对道兄有助,此去洗道友处,更将大受裨益!”
秦冰脸上一喜,望向仕铁池含笑点点头道:“道友所见固然高明,贫道亦知贵门这‘安心神光’对贱恙大是有助,却不知道友亦精于此术,这就……”
蓝宛莹在一旁含笑点头道,“这就更难得了,还请杜道友不要藏私,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杜铁池道:“遵命!”
二字出口,遂即转向秦冰身侧,仔细向秦冰上下注视不已。秦冰见他神充内实,尤其是一双眸子内蕴无限神光,全身上下较之前此所见,简直脱胎换骨,完全换了一人,一派仙风道骨,分明己是金仙之流,心里好不倾慕。
杜铁池运用本身感应神光,将秦冰上下细细察看一遍。已知其毒火聚结所在,喟叹道:
“好厉害的毒火,如非道兄功力精湛,百年来取寒冰菁英加以镇压,只怕早已串流全身构成大害了。”
说时,只见他双手连连搓动不已,霍地扬掌相向。即由其掌心之内,穿射出两道杯口粗细的白色气体,齐向奏冰一双足上射去!
秦冰顿时身子起了一阵颤抖,鼻子里由不住哼了一声,蓝宛莹在一旁看见,微微点头笑道,“七修道果然高明,只此二气,就非别派所能,佩服!佩服。”
杜铁池微笑道:“仙子夸奖了!”
说话之时,那哼哈二气所化神光,已尽数贯穿入秦冰体内,并似已起了作用,却只见奏冰躯体颤抖得甚是剧烈,然而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刻,瞬息之间遂即归于平静。秦冰的脸上遂即兴起了一些笑意,诚是难得,也许是近百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那张惨白的脸上,居然也显现出一些血色,呈现血脉已然畅通,大异于从前了。
“道友这安心神光,真是妙手回春之功,贫道感恩不尽,领受有愧了。”
说时由不住触及满腹辛酸,两眶热泪只在瞳子里频频打转,稍稍眨动,遂即夺眶而出,顺着腮边淌了下来。
蓝仙子在一旁看着,顿时有所感触,想到百年来对其之冷漠,咫尺天涯,虽说这其中有不得已之苦衷,到底有违于昔年相爱时之海誓山盟,心中顿时感觉到无限内疚,一阵难受,热泪亦不禁涌出。
杜铁池目睹之下,顿时内心雪然。
他如今智域已然全开,对方二人之过往一番恋情,全然了解,正因为如此,也就格外对他二人感到同情,一时也默然无语。
短暂的一霎,竟然谁也没出声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蓝仙子才喟然叹息一声,脸上强作微笑,向着杜铁池道,“我们走吧!”
说时她双手轻轻搓动,即发出前之透明晶罩,徐徐将秦冰全身罩住,向着杜铁池含笑略一点头,一幢云光升起,将三人托住,箭矢似地直向着预定的方向飞去。
这一场节外生枝,非但对三人没有构成伤害,反倒有所成全也算是因祸得福。
杜铁池道统功力俱已恢复,自非昔日可比,以其目前功力,虽未见得就能胜过蓝仙子多少,最起码可作等量齐观。
这时,即见他含笑向蓝仙子道:“此去洗星堡,还有甚长距离,待我助仙子一臂之力,加速前进吧。”
蓝仙子含笑道:“那敢情好!”
即见杜铁池右手手捏灵诀,向着前方指了一指,足下彩云顿时有如神助,平白加快了许多。三人驾乘云上,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空中白云连续冲体而过,其速度几乎较诸先时快了一倍,如此速度真个惊人。
杜、蓝二人各有道气护体,秦冰虽然无能施展,却赖蓝仙子神光所护,俱无惧于空中猛烈的罡风,这等飞行速度,端是前所未见,三人置身云上,除了隐约可闻的呼呼风声之外,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的安稳,丝毫无觉于气流的升降。
杜蓝二人井肩双立,行云破气之间,面对着万里长空,变化无奇不有之乾坤,亦不禁有所感觉,尤其是杜铁池道法初回,所见皆新,自另有一番感受。
蓝宛莹伫立云端,笑向杜铁池说道:“我还不知道杜道友与君堡主也是旧识,此番前往,料必令他大感意外,惊奇不已哩!”
杜铁池颔首道;“此人虽已是散仙之份,却仍然性情顽固,不改旧风,能够对仙子待之以礼,却也是不容易了,至于我这个稀客,倒不知他是否欢迎了。”
蓝仙子摇头笑道:“这一点道友大可放心,令师七修前辈当年在雁荡山对他有恩,这件事他亦曾屡有道及,你此番突然来到,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
杜铁池微笑道:“仙子与我,俱都无求于他,只盼他能对秦道兄加以援手,果真秦道兄能去,说不定于他正是求之而不可得呢!”
杜铁池听其口气,似乎话中有意,运神一思,立时明白,微微一笑遂不再言。
蓝宛莹道:“这个怪人平素生活习性一向自负,孤傲得很,若不是这次有关南极坠星之事,不得不有求于我们七人,我看他对我也不见得买账,现在为秦道友事要他帮胁,算得上是恰是时机,不过这么一来,倒像是我乘人之虚了。”
杜铁池对她所说“南极坠星”之事并不了解,也不想过问,倒是对秦冰之处境,甚是关心,心里盘算着,一待见了洗星老人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他对秦冰加以援手不可。
二人又谈论了一些别的,不觉洗星堡所处的“都峦山郊”已远远在望。
蓝宛莹一面降低了云头,手指该处道:“看,道友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杜铁池原视力极佳,自从服食万年灵石仙液后,更有洞穿云雾之功,这时顺其手指处,向前看了一眼,但只见都峦一山连绵百十里内外,却有千百丈之巨岩两边作屏,八字排开,显衬出一番气势!
时令深秋,都峦山红叶俱已盛开,一片红色海洋,在风势里作波浪状起伏,叶上似着了一层雨露,吃天光一照,闪爆出万点银星,两于映衬,顿成奇景,确是美不胜收。
杜铁池微笑点头道:“不错,就是这里,当年星云子赶走都峦八怪,大宴群仙,听家师道及,颇有一番盛况,后来听说星云子性喜红叶,特此由栖霞、丹叶岭等处,移植大批树苗,千百年后,竟然成了今日局面,如今看来,确是十分壮观了。”
蓝仙子一笑道:“道友显然是无所不知了!
二人正说话之间,眼前已来到了都峦山前,虽说彼此之间仍然还有一段距离,看来却已十分接近了。
蓝仙子特地把身下彩云压低了,三个人低飞进入谷道,两崖红叶夹击出万顷红光,映照得三人发眉皆赤,各人脸上都像是涂满了胭脂,香风沐体,陡然问各人精神为之一振,心胸亦为之开阔了不少。
却见自正面红叶深处,爆射出一道雪亮光华,初起时不过丈许长短,一经升空之后,霍地暴长了数千百丈,长虹倒挂般地直向着眼前驰来。
蓝仙子微微一笑,道:“主人迎客来了!”
即见那道白光之内,站立着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那汉子满面虬髯,目大唇红,那副样子像极了戏台上的钟馗。
是时,蓝仙子等三人早已停下了云驾,落身在一堵高出云表的巨崖之巅。
天风冷冷,吹得各人发飘衣扬:
光中巨人即在足下白虹传递之间,己登上了崖头。
双方照面之下,虬髯巨人脸上现出无限惊喜,慌不迭上前一步,向着正面的蓝仙子施礼甚恭地道:“晚辈乌雷参见,请恕接驾来迟!”
蓝仙子微笑点头道:“不必客气,我们三个不请自来,不速之客,还请不罪!”
虬髯巨人大声道:“岂敢,家师正在地谷收炼地气,仙子请随后辈暂时到丹房落坐,容后辈通报后再行礼见!”
蓝仙子笑道:“有劳了。”
一面说,遂即代向身边的杜铁池、秦冰二人引见:“二位道友大概还不认识吧,这就是主人座前的掌门大弟子‘霹雳神’乌雷,已随君堡主多年,且尽得真传,现堡中之事皆由乌少堡主负责,诚是难得。”
杜铁池初次见面时,似乎未能认出对方是谁,这时听蓝仙子这么一说,恍然忆及此人,不觉点头含笑道:“少堡主这一留了胡子,我竟是认不出来了。”
“霹雳神”乌雷在参见蓝仙子之后,对于杜铁池、秦冰二人亦甚留意,十分好奇。尤其是秦冰卧在整块冰上,看来分明不良于行,此番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不能不令人有所怀疑。
眼前杜铁池这么一说,乌雷不禁心里一动,一双眸子自然而然地转向杜铁池身上。
只觉得对方这个少年,全身上下道气盎然,看来仙风道骨,分明全真之身,听他口气,竟是认得自己,只是观诸面貌,却又陌生得很,大是令人不解。
眼前杜铁池这么一说,乌雷竟是无从应什,乃自愣在了当场。
一旁的蓝仙子含笑道:“这位杜道友可是大有来头的,怎么少堡主竟是认不出吗?”
既然连蓝仙子也以“道友”二字平辈见称,足证对方辈份甚高。
乌雷迟疑了一下,窘笑道:“请恕在下眼生……这位前辈是?……”
蓝宛莹这才据实以告道:“杜道友乃是当今七修门唯一传人,少堡主来此前未曾见过吗?”
乌雷乍闻“七修门”三字,颇是吃了一惊,十分惊讶道:“这么说,前辈莫非是关真人?……怎地看来不像了”?
杜铁池一听乌雷提起了“关真人”三个字,正是自己前世的化身,一时感从中来,发出了一声喟叹。
蓝仙子便把杜铁池今生转世之身份道出,其实正是关真人元神转世,只是外貌殊异,实则并无分别。
乌雷聆听之下,既惊又喜,不敢造次,重新上前见了大礼。
杜铁池少不得谦虚一番,遂即又为身边的秦冰代为引见,乌雷聆听之下,亦是久仰盛名,忙自上前再次见过。
四人之中,看上去乌雷年岁最大,偏偏他的辈份最低,以道龄来算,他的年岁也最轻,故此虽然看上去胡子一把,却不得不以晚辈自居。
洗星堡向来有不接待外客的规矩,加以洗星老人为人怪痛,门规极严,“雳霹神”乌雷随师日久,自是知悉甚清,如果冒失引进外客,定遭其责难。眼前除蓝仙子乃系老人尊重之贵客,可以随时造访,杜、秦二位虽是正道前辈,却未见得就蒙师看重接纳,乌雷如果自行作主,将此二人带进堡内,保不住便将因此受责,偏偏二人乃系蓝仙子好友,同时前来,怎能见拒?
是以,双方礼见之后,乌雷便着实地为起难来。
杜、蓝、秦三人何等人物,自是一看即知!
杜铁池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道:“我等在此稍候,少堡主且回去向令师通禀一声,看看他还记得我这个故人否?”
乌雷听杜铁池这么说,心内暗喜,巴不得如此,当下抱拳道了声“遵命”,身形略闪,遂即无踪。
蓝仙子向杜铁池点头道:“杜道友这么一来,可是去了他的心病,否则君道友怪罪下来,他便吃罪不起,且看主人是否欢迎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了。”
话时方住,蓦地空中出现一人呵呵笑说道:“老夫何德何能,敢劳三位大驾光临,足使寒山光辉了!”
声音苍老,先发时,似乎距离甚远,容得后来,却已临到眼前。即见空中人影猝闪,现出了一个黄衣黄帽,发须皆白的高大老人。
空中紧接着飘传来一阵天乐之声,即见奇光连现,现出了一道空中云梯,自发老人即由梯上缓步下来,直诣三人身前,身后除了前见的乌雷之外,另有一个妙龄菁衣道姑,双手捧着一个石匣,也不知里面是什么物什?
杜、秦二人虽与主人谈不上什么深交,但眼前情景,一眼即可认出,对方老人即是本地主人,一方散仙,道法高奥,生性怪异的“洗星老人”君也平了。
秦冰卧伤在榻,行动不便。杜、蓝二人不便自尊,各自上前几步,迎向云梯。
那道空中云梯,白洁似玉,其上不染纤尘,前半截似为当空云雾所封锁,后一半,长虹卧波似的搭向眼前。
双方乍见,洗星老人向着蓝仙子点头含笑,遂道:“怪道适才心血有异,推知贵客临门,却又久久无应,心忒奇怪,这就来了。”
说时一双含蓄中有隐隐神光的眸子,转向杜铁池道:“这位当是七修门的杜铁池道兄了?失敬,失敬!”
杜铁池道:“道兄不必客气了,多年不见面,阁下看来神采更甚于昔日,足见高明,令人艳羡之至……”
洗星老人陡地发出了一声怪笑,一双眸子这才转向秦冰,神色略似有异,颔首道:“这位想必是秦道兄了?怎么落成这般形象?”
说时一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向一旁的蓝宛莹转了一眼。这一眼的涵意颇深,亦显示出即使对方二人当年的一段恋情,他亦并非全无耳闻。
秦冰面色微窘地轻叹一声:“说来话长,道兄别来无恙,如今果真是神仙风采了。”
洗星老人呵呵笑了几声,转向蓝宛莹道:“仙子此来倒也凑巧,南极坠星,经贫道一番整理,已初具规模,还请各位道友观赏指正一二!先请到敝堡‘星河宫’,看茶侍候,意下如何?”
蓝宛莹点头道:“正要叨扰。”
洗星老人引手道:“请。”
蓝、杜二人点头答应,蓝宛莹看了秦冰一眼,遂道:“秦道友多年卧榻,不良于行,堡中地势禁制不熟,还请破格接应照顾。”
洗星老人点头道:“不劳仙子费心,一切我这弟子皆会处理。”
说时,秦冰已自冰榻上欠身坐起,他自为杜铁池施以“安心神光”之后,多处穴脉皆开,只是还不能运转自如而已,当下向着乌雷拱了一下手道:“有劳!”
乌雷道了声:“岂敢!”
即见他双手向前微探,即由其十指尖上飞射出十道玄色光华,轻轻向着冰榻上一搭,已自平托而起。虽只是随便出手,明眼人如杜、蓝者流,却一眼即能看出,敢情对方所施展的指头玄光,大异于一般修道者所习的剑炁,竟是一般修道者最上乘功力之一“太乙真气”,观诸眼前的乌雷出手,显然已是大有可观,所谓“太乙真气”功力完成后,收之藏芥子,放之弥六合,可以持出入青冥,云游两极,亦可用以身外化身,对敌于千里之外,端的是不可思议。
眼前乌雷所展示的“太乙真气”,固然未能有十成火候,却也在五六成功力之间,弟子如此,师父当必更有可观,以之推想洗垦老人今日成就,料必十分惊人了。
当下一行数人,缓步于空中玉梯之上,只觉得眼前景色大有可观,待到临身一个相当高度后,景色倏然又是一变,只觉得四面天光烘衬出一番奇特景致,人立其上,但觉彩霞如带,一条条云游眼前,达到伸手可攀。
时当傍晚,空中兀自显现着几抹残霞,玉桥搭处,显然于昼夜两界之间,左阴右阳,景像分明,这倒是前所未见的奇特。
各人正自赞赏云霞之妙,此身却已步入另一界限,但只见大片星海,密密麻麻散布天上,其实所谓的“天上”,亦只在举手可掬之境,那为数何止千百的繁星,一入视觉,竟是各有其异,或方或圆,各有特色,所泛之光,更是五光十色,万彩缤纷,其间偶尔穿插着拖有长尾的流星,其色纯紫,更似龙行大海。乾坤一览,令人拍案称奇,叹为观止了。
杜铁池赞叹一声,脚下稍顿,即见足下所行走之玉桥,此刻看来通体玉洁晶亮,色如晶乳,方才来时所能见之一端,此刻反倒不得见,而未能见之一端,却清晰地呈现眼前。
原来玉桥之彼端直指向一座八角琉璃巨厅,那八角巨厅,通体透明晶亮,上映月光而自炫,看来像是自能发光一般。巨厅八角,各作飞檐状向空中挑起,却在八角尖端各自嵌着一颗光华灿然的巨大明珠。
两名白衣长身少女,伫立在厅门左右,远远向着各人行了个万福,一行人遂即鱼贯步入。
蓝仙子已是堡中常客,星河宫已来了多次,并不十分在意,杜铁池与秦冰却是第一次来,各人虽然道基深厚。修炼有年,可是在目睹着“星河宫”之一霎,亦不禁为之动容。
一脚踏入宫内,简直有如置身银河系列之林,原来这巨大的星河宫,本身就足以构成一个奇妙的“星河”世界,大厅内一片星光闪耀,奇石如林,尖方圆钝,各放奇光,主人待客也就是在这些奇妙的石林之间,随客意自择而坐。
杜铁池自然明白,眼前这些奇石怪林,其实就是天上的星星,经过主人收集,加以布置整理,便为眼前景象。
各人落座之处,极似银河系列中之“八角琉璃井”,乃系一串八颗小星星,作弧度抱向一弯残月。此一霎,各人鼻中所吸入的是极其清冽的气息,绝不似身处室内,却如置身于自然之银河系内。
其时,串串星辰平列眼前,丝丝流云游戈身边,这一切却处于人我两忘的静极世界。
陡然有物什移向眼前,竟是一双彩衣玉女,二女各人手上捧只玉盘,一只盘子里托着杯盏,另一只盘子里却盛着大串的新鲜桃实。
乍然看时,二少女就像是民俗年画里的九天仙女,却又较之更有几分实在性,如系一介常人,在目睹之后,早已魂飞镖缈,不胜陶醉之至了。
杜铁池观看到这里,点点头赞道:“这星河一宫,果不失真实,主人当初布置,真个是煞费苦心了。”
蓝仙子盈盈笑道,“我来这里,今天已是第四次了,妙在每一次前来,所见多有不同。”
微微一顿,她向主人洗星老人道:“这倒要请主人见示,一开茅塞了。”
洗星老人道:“二位道友过奖,蓝道友所谓每次所见各异之说,倒非我喜弄什么玄虚,正是自然之天相。其实整个银河一系列,无日无时不在改变,三位道友当然知悉甚清,用不着我再多说,这星河一宫,如果说还有一分特色,当是上通天气,下贯地脉,一切皆本诸自然罢了。”
蓝仙子惊讶地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
洗星老人道:“这里高入九天,如非当年恩师巧妙地穿通一地脉,使之气息相通,那么眼前所见之一切形象便又是有所迥异了。”
杜铁池点头道:“道长所指的当是地心之吸力了?”
“然!”洗星老人手捋长髯道,“这些星石,为老夫按天相加以布置,到底并非真实,如非上通天气下接地脉,早已混乱不堪了!”
说到这里哈哈笑了几声,意兴甚高地说道:“今天难得各位高人造访,且容老夫献丑,讨个指教吧!”
蓝仙子颔首笑道:“我们见识了。”
洗星老人道:“且容老夫暂行切断地气,我等云游玩耍一回吧。”
话声一顿,双手同时向外递出,发出了“太乙真气”,先是十道玄光,由其指尖上暴射而出,紧接着倏然分散开来,两相向下抄来。顷刻之间,地气即为之隔绝,自然所显现之景象亦为之不同了。
包括主人洗星老人在内,各人俱都轻飘飘地离座而起,飘浮在半空中,非但如此,座下星石也呈现出一番奇态,各自升起。
由于地脉的暂切,天气犹存,便显现出来自上空的一面之势,顷刻间千百迫奇光异彩,自四面八方射下,人身在完全失重的情况之下,载浮载沉于半空之中,发飞须扬,却是怪样的很。
各人俱是神仙中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然而像眼前这般作耍,却是前所未有之经验,一时各得奇趣,倒也难得。
蓝仙子吟吟笑道:“好了,见好就收吧,再玩下去可就该我们现丑了!”
洗星老人知悉各人,皆是一方之尊,这等玩耍,究系有失体统,尤其是当着门下弟子,诸多不便。聆听之下,哈哈一笑,收回真气,随即偕同各人又自落向原处座位坐好。
杜铁池连连称奇,就连一向少于开口的秦冰,也自赞赏不已。
是时,星河宫值事弟子献上了香茗,遂即退下。
洗星老人这才向三人请示来意,蓝仙子微微一笑道:“我们此来,乃是护送秦道友在此暂居,自是便于疗伤,却不知君道友可肯赐于接纳了!”
洗星老人微微一愣道:“疗伤?”
蓝仙子乃把秦冰当年为寒谷二老化尸光所伤之事约略道出,洗星道人聆听之后,脸上虽保持着微笑,却没有出声答应。微微停了一会,他才面现惊讶地望向秦冰道:“我原以为这只是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据我所知,寒谷二老的化尸光好不厉害,当今天下果真能在二老尸化之下逃得活命的,道兄们是惟一之人了!”
说罢,自座位上站了以来,向前面迈了几步,又自转回坐下,转向蓝仙子说滇:“仙子的意思是……”
蓝仙子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秦道友前在昆仑山下万载冰层之内,将养了百年之久,却也只能保住性命,想要复无,却是不能,久闻阁下前此引通了地脉寒泉,建有奔雷一殿,秦道友如蒙接纳,暂居于彼,日受寒泉冲体,尸毒或可有解除之望,只是此举过于叨扰,不得不先行请示,听凭道友自决了。”
洗星老人嘿嘿一笑,面色颇有几分为难地道:“仙子所说,倒也不无道理,只是洗星堡自先师星云子在堡时就定下有一条不成明文的规矩,从未接纳过外客,这件事只怕……”
“这么说,道友是不答应了?”
“这个……”洗星老人面有难色地道:“此事关系重大,仙子也许有所不知,红木岭的那两个老人,是招惹不得的!”
蓝仙子道:“我不太明白?……”
洗星老人叹息一声,呐呐道:“这……仙子有所不知,寒谷二老与老夫多年前,曾因细故有过过节,如果这一次他们知道秦道友在我这里疗伤,只怕不会善罢干休。老夫倒也并非怕了他们,只是一旦动起手来,这片先师留下来的基业,便万难保存了!”
秦冰在一旁长叹一声道:“这么说,贫道实在不便在此打扰……”
遂即转向蓝仙子道:“我们这就告辞吧。”
“且慢!”说话的竟是杜铁池,他转向洗星老人道:“君道友此言差矣!如今对秦道兄来说,此行便是惟一之生途,舍此便无它途,莫非道兄只为忌讳寒谷那两个老魔头,便舍弃了吾辈所标榜的正义而不为乎?”
这几句话基于一时义愤,杜铁池说得铿锵有力,竟然把一个生性高傲,目无余子的君也平说得哑口无言,忽地,他站起身来,却又叹息了一声,摇摇头又坐了下来,一时无言以对。
按照此老昔日的性情,杜铁池这几句话,他是万万当受不住,无如此番情形已不同,不容他发作,先说蓝宛莹便有恩于他,眼前对于昆仑七子更是有所借重,一旦拒绝了秦冰,无疑是开罪了蓝宛莹,即使是碍于情面,对方当面不说,心里之不乐意,却是敢于断言,再拿杜铁池来说,更是大有来头,看样子颇有与秦冰共进退之势,一旦拒绝了秦冰,便也得罪了他,固然与他本无深交,但是树此大敌,显然不智。
再经转念,自己收容秦冰,并不为外人所知,或不致为寒谷二老所知,一俟秦冰伤愈后即可离开,以后的事便与自己无所索连,这么一想便又改变了初衷。
“杜道友说的甚是,”洗星老人颔首苦笑道:“老夫知罪了。”
说着,他转向一旁的秦冰,深深一揖道:“方才失言之罪,秦道兄万请不罪,如无异议,这就请道兄共往奔雷殿一观如何?”
秦冰料不到他竟然为杜铁池一言之激,改了初衷,还当面向自己认罪,实在是始料非及,不禁连声道:“岂敢,岂敢,隆情深谊,永铭肺腑!”
蓝仙子聆听之下,一块石头落地,一时微笑道:“堡主这就对了,依我所见,寒谷二老地处遥远,这件事只要贵堡子弟不与走口,便不会外传,自不会为寒谷所知,即使为他们知道,我必不置身事外也就是了。”
洗星老人怪笑一声道:“好!有仙子这一句话,便真个开罪了那两个魔头,老大也心甘情愿!走,我们这就陪同难道兄,到奔雷殿瞧瞧去吧!”
说罢伸手向着外面招了一招,光华连闪,便有一方光华灿烂的五色巨石,飞临面前,洗星老人率先踏上,各人连同秦冰,一齐也都上了那方巨石,紧接着洗星老人手指再指,那方巨石再次转动,遂即直向着门外飞出。
各人立在这方五色巨石之上,只见洗星堡果然好大的地势,规模虽不能与昆仑七子所处身的西昆仑山庄相较,却又独具一番特异景色,若是论及奢华绮丽,昆仑山庄却又远不及此,追其因,洗星堡到底非玄门正宗,奢侈华丽之风未能全免。
各人足下所踏的这方五色奇石,亦为天星之一,洗星老人收集之后,共得一十二块,依其本来惯性,加以法力催使,便为全堡输送交通之主要工具,本堡弟子皆可任意乘用,十分方便适用。
眼下这方巨石,载着各人在堡内周游半圈后,却在一处高空落泉泉口处停下。
洗星老人率先下来,各人亦相继落足。那巨大星石在各人甫一离开,即自行游戈而逝。
杜铁池不由笑道:“君道友这洗星堡,果真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能,竟然连‘十二飞石’也取来了?”
洗星老人哈哈笑道:“道友法眼果然厉害,我只当无人认得,想小到还是遇见了行家!
前此被蓝仙子一眼认出,如今又为道友一语道破,不用说也定为秦道兄所涧悉了?”
秦冰盘坐石上,聆听之下苦笑道:“贫道尚没有他们二位那等法力慧眼,不过对于所谓的‘十二飞石’倒也并不陌生,以为七上五下之数,看来杜道友所说得不错,这洗里堡果然上穷碧落下黄泉,自有乾坤奥妙了。”
洗星老人听他这么一赞,乐得哈哈大笑,连道,“道兄过奖了,当着三位道友行家面前,不敢献丑,再下去便要露出马脚了!”
说话时,便见自万丈寒泉影里,升起了一团其白如焰的流光,俟到飞临近前,各人才看出来,竟是一个雕凿中空的白玉石团,显然又是所谓的“十二飞石”之一了。这块巨石看来较诸先前那一块要大上许多,通体上下似经过一番人工打磨,显得通体润华光洁,其圆如球,却是中间掏空,雕凿出各式器皿座位。
杜铁池等猜知,将是乘此下人“奔雷殿”了。
原来那所谓的奔雷一殿,正是筑自寒泉深处,深入地下何止万丈,其寒彻骨,即使有道力的人事先如无特别防范,也难以当受得住。
自然,以眼前蓝、杜二人功力论,足可当得,虽说如此,却也不便过于大意,肖下各自由丹田内提吸起一股真气,迅速地贯注全身穴脉,顷刻之间通体发热。
洗星老人陪同各人登上了星座,在万顷浪花里,这尊星石飞座才缓缓向下降落。
由于泉自高处倾下,越是往下,水的冲激力量越大,坐身星石之内,向外观看,只见冲激而起的水花,有如喷珠溅玉般四下里溅开,被星石本身一衬,映幻出满天奇光异彩,景象如梦如幻,端的可人已极。
渐渐地,各人便觉得越坠越深,气温也随之下降。环顾四周,才知此身已深入冰层之内。
由于气温过低,地层下流动的泉水亦凝结成冰,星石坠落时候,激荡起一大片冰屑,如雾如霜,白茫茫一大片,将整个石座全都包了起来,至此各人便立刻感觉出那阵砭骨的奇寒,而且越来越甚。
各人虽然都具有高深的道力,却也觉出这阵子寒冷非同小可,俱都闭口不言,各自运功调息,以身体丹田之内的暖流,与外界奇寒对抗。倒是秦冰由于本身所中之尸毒,只有在极寒之下,才能抵消身受之苦,反倒显得格外精神。
短暂地沉默之后,各人已能习惯。
洗星老人由于早已习惯,体内原已存有抗寒体素,自不觉得,这时看到杜、蓝二人脸上的神色,才开口道:
“二位道友功力精湛,竟能在片刻之间抵消寒流,实在难得,较老夫未习寒功之前的感受,不可同日而语,令人佩服。”
蓝宛莹微笑道:“堡主过奖,说实在话,刚才我实在有点吃受不住,若非见机得早,以‘小还丹’功力抵消寒息,这时只怕已不能动了。”
洗星老人赫赫笑道:“这小还丹一功,除了贵派与杜道友七修门玄门正宗之外,别派也为之不易,老夫此刻也方自涉及,以后倒要请二位道友指点一二!”
蓝宛莹抿嘴一笑,目光扫向杜铁池道:“谈到这一门功夫,七修门又较我西昆仑一门要精湛得多了。”
洗星老人又转向杜铁池抱拳道:“这就要向杜道友请教杜铁池莞尔笑道:“这又何难,堡主方才说到已经涉及,只请以目前所练的功诀见示,即可知道。”
洗星老人原以为七修道统乃玄门正宗,对方万不会轻易见示,却没有想到札铁池如此干脆,竟然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聆听之下,确是有点喜出望外。
当下呵呵一笑即道:“道友盛情可感,老大于此一门说来还是门外汉,目下只以‘宫’‘尺’顺进之法参习而已!”
“这就是了,”杜铁池点头道:“既知宫、尺,当在上玄下桥之间。”
“正是上玄、下桥。”洗星老人一脸渴望之情,目注向对方:“不瞒道友说,这股气机在此处已盘踞了数日之久,至今兀自未能攻开……”
杜铁池微微一笑道:“我今奉送四字口诀,堡主据此勤习,不出一月,必有奇效。”
微顿了一下,他遂即拍出了“提,慑,聚,穿”四字,乃道:“这四个字的特点乃在于循序渐进,不得擅越,以道长之功力火候,不出一月必能融会贯通。”
洗星老人聆听之下大为感激,原来他为习“小还丹”术,已苦恼经年,终不能打通,杜铁池这四字真诀,如果贸然对人提及,简直有无从着手之感,必欲练到适当阶段,才能理解,对于洗星老人来说,称得上正为适当,是以乍闻之下,如获至宝,对杜铁池此一提示,暗中感激不已。
他为人最是自负,像今日对蓝杜之谦逊,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他为人虽有些不尽情理,但却恩怨分明,眼前杜铁池这一示惠,终使他永铭心中以图后报,日后杜铁池竟为之受益不少,这却又是后话了。
二人这样一对答,所乘星座早以千里之势,疾下数十千丈,已是深入地层,进入到所谓的“奔雷殿”内。
各人透过身外透明星壁,即见大片浪花扬起,形成了百十丈高下的一座水棚。
至此,各人所乘坐的这个星石宝座才忽然慢了下来,缓缓移向这座浪花所形成的水棚之下。
杜铁池观其外表,即猜知已来到了所谓的奔雷殿。他与蓝仙子虽仗“小还丹”送暖,不惧寒冷,却能感觉出身外寒冷的程度,试着向外哈出一口热气,才出一半,即已冻成了细小的冰沙,可以肯定,如非仗小还丹功力护体,不必等到现在,在一入寒潭之初,即已冻成了一个冰人了,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冷。
各人入殿之后,随意落座。
蓝仙子虽与主人甚熟,来过洗星堡多次,但是这“奔雷殿”却是第一次到来,内心不禁充满了好奇,同着杜铁池频频四下观望不已。
原来奔雷殿占地极大,说为一殿,其实并无建筑,只靠着来自地脉泉眼所喷出的泉水,自然形成了一座像是水晶一般的棚架,乍看上去像是静止的,其实却在极为快速地流动之中,耳边上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各人落座之后,才发觉到这水棚之内一几一位全系精冰所制,晶莹透剔,状似琉璃,上面铺有各色兽皮。由于气温至低,根本就无愁冰会融化,这些冰器看上去像比金石还坚硬。
记得来时秦冰还不便行动,而此刻看上去,却已是神采突变,已能自己行走。
蓝宛莹见状,大为惊喜。
洗星老人颇为感触地道:“秦道兄这一次可真是来对了地方,照道兄此刻情形行来,如果在此奔霄殿小心调养,不出三年必能将尸毒去净,回复本来之身了。”
秦冰叹息一声,一时感慨万千,双目微阖,两粒泪水滑腮直下,一出目眶即化为两粒冰珠,滚落地上。
蓝宛莹见状,一时也神伤不已。
杜铁池功力道法既已恢复,对于秦冰宛莹昔年之一段恋情,洞若观火,惟其如此,也就格外对二人大生同情之心。
他遂即站起,向着洗星老人道:“奔雷殿如非眼见,简直难以令人相信,真个是参天地造化方能成此,秦道兄居住在此,但取寒泉之蓄,日夕沐体,所中之伤料将可以根除,真是可喜可贺,秦道兄体伤未愈,又累了一天,实不便再多作打搅,我与堡主就暂先告辞一步吧。”
洗星老人自然省得他的用心,正要答应,却见蓝宛莹含笑道:“对了,我们这就告辞吧。”说完率先站起,向外步出。
杜铁池与洗星老人对看一眼,只得向秦冰拱手告别,步向殿外。却见蓝宛莹目有泪痕,却忍着心,连头也不回一下,径自率先踱出。
杜铁池深知她与秦冰情孽深重,发展下去尚不只此,无如他们双方俱皆有道之士,定力非凡,当有自处之道,自是用不着外人为他们操心分忧了。
秦冰虽然外表看来远较蓝仙子更为痴心,但却也深知这番恋情,如不即时自止,对人对己都将无益,况乎眼前瞅得有机会到“奔雷殿”将养疗毒,正是千载难逢之良机,若不好好把握,一为情魔所乘,只怕此生休矣,自己原是重伤绝望之人,倒也不去说他,宛莹实已半仙之身,料将拖累大损了她的一生功业,岂非是极大罪过。
有了这番想法,秦冰对于宛莹的离开,尽管内心千万个舍不得,也不得不强行自止,再不去多看她一眼,自此便死心塌地地在这奔雷殿里住了下来。
且说眼前洗星老人一行三人已步出殿前,隔着一层水壁,只见寒泉万丈,深不可测,也不知何处来的光华,似乎是由四面八方齐射过来,将当前水景,渲染成了一片五光十色,红紫相间,极尽妍丽之能事。
洗星老人正待行法召唤,所谓的“十二飞石”之一,猛可里一道血红色光华,霍地由上面疾泄而下,却为洗星老人伸手接住,原来是飞剑传书,光华首端,附有柬帖一封。
洗星老人匆匆展示之下,神色大为紧张,偏头看向蓝仙子道:“事情不妙,寒谷二老来了!”
各人俱都吃了一惊。
天下哪里有如此巧的事?方自猜测着他们,他们竟然真的来了,两个老魔头的突然来到,自非佳讯。
蓝宛莹冷冷一笑,转向杜铁池道:“这件事未免来得太过奇怪了,道友看是什么路数?”
杜铁池点点头道:“此事倒也并非不尽情理,想必是葛啸海元神前往通风报讯……也好,既是早晚之事,现在就见他们一面,看看他们又待如何?”
洗星老人见蓝杜二人异常镇定,心内才稍微安定,想到果真与寒谷二老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最起码,自己这边还有两个帮手,对方或许戒于昆仑七子的威名以及七修门的声望,不敢便真的猝下杀手,也未可知,心里这么一想,甚觉有理,也就忧心稍去。
当下即召来飞石,三人合乘其上,洗星老人以全速催动,顷刻之间,已来到地面。
却见洗星堡少堡中乌雷,正候在门前,乍见之下,匆匆迎上来,向着洗星老人施礼道:
“红木岭的二老,已来多时,看来其意不善,堡主要如何发落?”
洗星老人道:“现在哪里?”
乌雷道:“弟子原意请示之后,再行接待,不意他们二人竟自行闯入正殿,现在星云堡看茶,随行另有一门下弟子甚是嚣张,说是堡主如在盏茶之内不到,他们便将自行活动。”
洗星老人聆听之下,顿时面现怒容,冷笑道:“好嚣张的东西,洗星堡岂是任人出入之境,两个老儿也未免过于托大欺人,嘿嘿,莫非老夫真个还怕了他不成。”
杜铁池道:“堡主也不要过于大意,这两个老怪物确实厉害十分,堡主如能敷衍一番,将他二人打发走了,那是最好之事,否则以贵堡‘冰禅神功’相敌,料他二人‘化尸毒光’虽是厉害,亦未能在短时间内对贵堡奈何,我与蓝仙子会相机接应。”
洗星老人听杜铁池自承将与蓝仙子加以援手,一时宽心大放,呵呵笑道:“这样老夫承情之至了,二位道友请入内看茶,老夫这就到前厅看看去。”
说罢向着乌雷招呼道:“我们走!”
话声方落,只见面前光华猝闪,现出了洗星堡另一名弟子,张惶地道:“堡主快去,快去,前面闹事了。”
洗星老人面色一沉道:“用不着慌张,仔细说来。”
来人看上去约在二十左右,一身劲装,背插双剑,面色其黑如墨,前额正中,还生有一颗枣子大小的肉瘤,样子却是怪得很。
此人姓左名忠,原始红木岭下一个生苗的弃婴,为君也平无意中路过发现,带回堡来,见其异态,乃收归门下,左忠确也不愧老人疼爱,入门短短几年,便学会了本门入门功夫,进步神速,在年轻一辈弟子之中,算得上是顶尖儿的人物。
洗星老人对这个弟子的疼爱,不下于掌门弟子乌雷,因此将自己早年所施用的风雷双剑赠与了他。多年以来,洗星堡太平无事,各方震于洗星老人的威名,谁也不敢上门生事,偶尔发生一两件小事,根本无须堡主亲自出手,使乌雷与左忠二者随便出其一,也就解决了。
像眼前左忠这样惊慌请示的情形,确是前所未见,可见来客是非常难打发的了。
左忠为师父这么一叱,颇觉得脸上无光,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是,这才报告道:“方才大师兄要弟子小心待客,想不到还是闹事了。”
乌雷冷笑道:“怎么个闹法?”
左忠道:“那两个老的倒还好,只是与他们同来的那个小子太横了,说是师父要是再不出来,他们可就要放一把天火,把洗星堡化为飞灰!”
洗星老人冷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乌雷冷笑道:“堡主这就到了,不要理他也就是了。”
左忠满脸气忿地道,“小弟本来也是这么想,直到那小子施展弹指飞雷,把前殿的飞檐都炸坏了,这才忍不住与他动起手来!”
乌宙惊道:“你们竟动了手?”
左忠道:“小弟遵从师兄指示,倒是没有出手,只是裘师兄忍不住便跟那小子一言不合地打了起来。”
乌雷道:“结果呢?”
“结果……”左忠看了站在一旁的洗星老人一眼,呐呐地说道:“结果,裘师兄竟不是那小子的对手……”
“他怎么了?”乌雷又是一惊。
“那小子的妖法厉害!”左忠愤愤地道:“也不知他施展的是一种什么妖法,由他指尖上飞出了一道黑气,一下子就把裘师兄倒吊在半空中……小弟无能,竟是解救不下……”
洗星老人一向自负过人,听到这里,一张脸气得雪白,二话不说,足下一顿道:“走!”
17
一片霞光簇拥着洗星老人师徒三人,风驰电掣般地来到了前殿。身方来到,耳边上却又听到了霹雳一声雷震,烟硝迷漫里,即见当前一座水晶亭,在这声剧烈的爆炸里,被炸得片碎灰飞。
一个活僵尸一样的白袍少年,立身殿前,想是并没有发觉到三人的猝然来到,正自嘻着一张大嘴欣赏自己的杰作。忽然,他看见洗星老人等一行三人,愣得一愣,待转身入内。
乌雷却已大声唤住他道,“站住!”
白袍少年回转过身子,阴森森地笑道:“我就知道,这么一来,你们是非现身不可了,嘿嘿!很好。”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向着洗星老人指了一指道:“你这个老头,大概就是这里的堡主了,来得好,二位祖师爷爷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要是再不来,下一步可就该拆这座大厅了。”
乌雷见他说话无礼,思忖着一场争斗万难避免,也就不再留情,当下一声怒叱迫:“放肆!”
话声出口,右手虚晃一掌。这一掌看似虚晃,其实却内藏招法,只听得“叭”地一声,正中对方白衣少年左边脸上。
乌雷恨他无礼,这一掌力道十足,白衣少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会有此一手,被打得顺着嘴角鲜血直淌,怪叫了一声,瘦手指处,飞出了灰白白的一道光华,直向着乌雷面前飞来。
乌雷冷笑一声,正欲出手迎敌,却只见出自对方手上的那道灰白光华,方自一出,即落人到师父洗星老人手上,蛇似地在老人手上挣扎不已,却是无能挣脱得开。
那个形若僵尸的白衣少年,正是寒谷二老身前最年幼的弟子,姓李名方,平素因得二老宠爱,在外无所不为,自以为学得二老几样独门魔法,根本不把正邪道上任何人看在眼内,由于大家戒于二老的难以招惹,明明吃了他的亏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向他报复,这便更增长了他的恶性。
这一次他随同二老来到了洗星堡,一心想着有二老撑腰,更不把堡内任何人看在眼中,却不知竟会碰在了洗星老人的手上。
李方所出飞剑,名唤“寒骨剑”,由于质料特殊,其上附有红木岭二老特炼的尸毒之气,一般人休说为他飞剑斩中万无活理,便是为剑上毒气沾上一些,也是活不了,且这类毒气除了极少数门派以独特手法可以治疗之外,一经中身,也只有等死之途。
无巧不巧,洗星堡的地底寒泉之功正是“尸毒”功少有的克星。
李方愤怒之下,满以为寒骨剑一经发出,对方不死必伤,却没有料到,间会碰见了洗星老人这个大行家,居然运施空手,就把他这口寒骨剑攫到了手上,心里一急,忙即运功催使仙剑向对方身上绕去,无如那口剑在老人手上,简直如磁引针,一任白衣少年李方施出了本门出剑各种手法,却只是在对方手头之上连连闪烁伸缩,休想能脱手而出。
这一来,李方才知道对方厉害,虽然如此,他仍自有恃无恐,怒叱一声道:“老东西,还我的剑来!”
嘴里叱着,右手一搓一扬,即见由其掌心里滚出了一团红光烈火。
这团红光烈火,一经出手,顿时涨大了数倍,一路滚着滚着,直向着洗星老人等头顶上飞驰而来。
洗星老人乍见对方出手情景,心中不禁一惊。
他见多识广,一眼即看出李方所出手的这团雷火,正是红木岭最为恶毒的“尸雷”,固然自己与长徒乌雷,都习有“寒泉”之功,可以无虑,然而对于洗星堡众多弟子来说,都有致命之危!
白衣少年李方,显然在愤怒头上,不计厉害,才会有此出手。
洗星老人乍见此景,知道情势一发即不可收拾,却是疏忽大意不得,嘴里喝叱一声,整个身子已倏地掠起,随着他卷起的衣袖,形成了大片青光,有如满天闪电流霞,迎着对方所发出来的那一团红光,一兜一卷,已将之卷包其内。情势更不止此,随着洗星老人纵身起处,划出了一道经天长虹,长虹之后,即拖着李方所发出了一团雷火,瞬息之间,已高飞驰出百十里天外。
空中红光略闪,像是闷雷般地响了一声,紧接着银虹再闪,洗星老人如同银星天坠般地又来到了近前。显然,他为了顾及安全,不惜以身犯险,将对方所出之“尸雷”引发于九天之上。
虽然将一番大难,消弭于无形之间,只是个中险恶,却是心里有数。
落下地面的洗星老人,一时须眉皆张,圆睁的一双眼睛,交织着无比怒火,看来简直像是要把对方那个李方生吞下去!
“好个小辈!”嘴里冷叱一声,洗星老人盛怒之下,已顾不得自己身份,右手伸出,正待施展千百年深湛的玄炁内功,向对方出手。就在这一刹,耳边上响起了一声阴森复苍老的冷笑,乍听之下,真不禁令人心惊胆战。笑声未歇,面前忽然寒风大起,灰光一连闪了几闪,面前已多了一双貌相清癯的老人。
洗星老人等心里先已有了准备,自然知道来人的身份,由于来人——寒谷二老的来头太大,是以乍见之下,几自不免有些惊心!
可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打量到对方这双老人的尊容之后,也就不难想到,何以他才会收容李方这类弟子了。敢情所谓的“寒谷二老”,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双活死人。二人不但容貌身高看来一致,就连身上的衣着,也是一个灰的颜色。
灰衣、灰履、灰发、灰须,就连脸上的肤色看起来也是灰的。
随着二老的现身,各人立刻感觉到侵体的惨惨阴风,一时间遍体飕飕。
寒谷二1老看来分明从一双孪生子,其人长眉细眼,鼻直口方,就容貌上来说,倒也不失为端正,只是过于消瘦,再加上青中透灰的肤色,简直像一对活僵尸。
洗星老人一只右手原已探出,乍见此情景,只得临时收住,却见二老之一,偏右边的那人,冷森森地笑道:“君老头,你……认得我……兄弟吗?”
洗星老人虽然怒火膺胸,却也知道对方两个魔头,实在难以招惹,但能相安无事最好,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手的好。
聆听之下,面色微沉,冷冷地道:“幸会,幸会,足下二人想必就是名震寰宇,大名鼎鼎的红木岭寒谷二老了?请恕老夫失敬,倒不记得以前在哪里见过?”
先前发话的那个老人,还没有开口,他身边另一个却冷森森地道:“哼!你是贵人多忘事,四百五十年前在苍乾山小方真人处我们不是……见过面吗?”
说话的二老之一,在他偏过脸时,现出了左面脸上的一块青色胎记,大概这便是与另一位唯一的一点区别了。洗星老人被对方这么一提,这才恍然记起,不由得“哦”了一声。原来苍乾山小方真人,乃一前辈散仙,数甲子前已然道成飞升,当年与自己交非泛泛,确实参加过他那里举办的几次盛会。
虽然如此,他却仍然记不起来,在小方真人处曾与他们二位有所接触,只是对方既然已这么说,想必不差,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面有青记的老人怪笑一声道:“怎么样,你……记……得吧?”
另一个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我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如此对待客人,不觉得过于失礼吗?”
洗星老人沉声冷笑道:“尊驾说得甚是,老夫也正要询问,贵门下弟子,来到我洗星堡内,如此横行,毁我宫室,如入无人之境,莫非这也是为客之道吗?”
两个老人被他这么一激,面色一怔,不禁彼此对看一眼,一时无话可说。
原来二老果然为一双孪生子,面有青记的那人先出为兄,名唤冯寒,后出为弟的名叫冯谷,“寒谷二老”这个称呼便是由此而来。二老生性怪异,生平少有相知,更谈不上朋友了,却又拙于口舌,惟一相同之处,便是嗜杀成性,却也并非滥杀无辜,只要与其门中结有仇怨者,十九难逃其手,而且护短成性。
洗星老人这般当面直责他门下弟子为恶,却是前所未有的,无怪乎一时瞠然。
兄弟二人互视了片刻之后,越觉得太没面子,脸上实在挂不住怒客。
冯谷道:“我们的徒弟不好,是我们自己的事……”
冯寒道:“对了,我们自己会……管教他,用不着你来多事。”
冯谷冷笑道:“你要是胆敢管教我们的徒弟,也就是看不起我们。”
“对了,”冯寒道:“就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看不起我们兄弟的人,我们也就不必客气了……”冯谷忽然间脸色一沉:“来来来,我们来较量较量!”
一面说,足下向后略退一步,陡然间身侧黄光大盛,看上去全身上下,像是忽地罩住了一个透明的黄色品罩。
老兄弟俩一人一句,一搭一配,像是演唱双簧一般,端的是一对活宝。
然而,洗星老人却丝毫也不敢心存轻视,正因为对方看来是不通世故,才应该越加地小心提高警觉。
眼前情景,看似好笑,无足轻重,其实已到了剑拔弩张地步,寒谷二老更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拼个你死我活。
洗星老人一看冯谷身上黄色晶罩,不由暗里一惊,悉知对方果然功力已入化境,竟然已练成了“本命三光”之一的“混土神光”,看来伤他诚是不易,心正吃惊,思忖着如何应敌,却听得一旁的冯寒干咳一声道:“老二,不……不……要慌,不要慌。”
冯谷怔了一下,翻着一双眼珠子,打量着他兄长道:“怎……地?”
冯寒道:“你可真……糊涂,难道忘了,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冯谷咽了一下唾沫道:“干……什么?”
“笨……蛋!咱们不是来……来找人的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冯谷这才似大梦初醒,呆了一呆,他连连点着头道:“对!我们是来找人的,我居然差一点忘了。”
洗星老人思忖着双方终将难免一战,倒也豁了出去,当时把心一横,冷笑道:“既是找人,怎地找到我这洗星堡来了,难道我这里还藏着你们要找的人不成?”
冯谷登时一呆,转看向冯寒道:“老大……这话怎么说……呢?”
冯寒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注向洗星老人道:“我们要找的人姓秦……”
“秦冰!”冯谷像是想起来道:“对了,秦冰,听说这个人藏在你这里?”
洗星老人不禁一怔,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秦冰等一行人前脚方来,后脚即为对方测知发觉,暗忖着不知此事当讲不当讲。
“怎么样”冯寒逼问道:“这个人在这里不在?”
“对,”冯谷道,“我们今天来,老实说,就是来要这个人的……君老头……你只要把他交给我们,我们转……转……”他原本就有很严重的“口吃”,心里一急,越加地说不出来。只见他两只眼睛,骨碌碌地在眼眶子里直个儿地打转,却是说不出来。
看着兄长冯寒,嘴里一个劲儿地“转”个不休,越急越是说不出来,也不知他到底要“转”些什么。到底是亲骨肉兄弟,心灵一脉相通。
“转身就走!”作哥哥的总算猜了出来,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狠狠地瞪着冯谷,怪罪他的口齿笨拙。
冯谷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的青筋也隐了下去,点点头道,“对了,就……是这四个字。”
洗星堡主见状,情知这件事已难隐瞒了,当下他冷哼了一声道:“二位道友凭什么断定要找的人在我这堡里?”
冯寒还没有开口,却为冯谷抢先开口了。
“凭什么?”冯谷大声地道:“凭……凭我们兄弟的铁……铁……”
这一急,这个“铁”字可又出了纰漏,只听得一连串的“铁……”却是再也不见了下文。
冯寒赶忙为他兄弟圆过来道:“铁子神算!”
“对,”冯谷总算又喘过了一口大气儿接着道:“铁……子神算,我们已经算出了仇人是落在……在……”
冯寒忍住瞪着他兄弟道:“你说完了没有?还是我……来说吧!”
冯谷点点头,道:“好……好吧,你说就是你说……”
冯寒不再理他,遂即转过脸来看向洗星老人道:“我们算出了……这个姓秦的仇人,是落在了西面……西方庚辛……辛酉金,时令在秋!”
冷笑了一声,他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奇光:“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察过了,除了你们……洗星堡以外,没有第二家!”
冯谷也冷笑道:“你……怎……怎么说?”
洗星堡主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二位道友远来是客,我们进去再说吧。”
冯谷翻了一下眼睛道:“进去是什么意思?”
冯寒嘿嘿笑道:“好吧,进去就进去,看你还能赖掉不承认不成?”说罢,转向一旁伫立的随行弟子李方道,“走,我们进去。”
一行人进了布置华丽,美不胜收的红玉大厅。
大厅内布置华丽,却有高矮错综不一的四十九个红玉坐几,这里面显然大有名堂。
洗星老人一经步入,迅速地赶上一步,即在一个布置成星状的最边的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与他同时进来的洗星堡掌门大弟子乌雷,不待其师打招呼,赶忙上前,在其师对角坐下来,这样把空下的三个座位让给了客人。
冯氏兄弟对看了一眼,便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随行的弟子李方,却站立在二老之间,不便坐下。
洗星老人见状不禁心里暗自欣喜。原来这正厅之内亦设有厉害的阵式埋伏,即以这高矮大小不一的四十九具石墩来说,便暗含着正反乾坤的先天易理在内,洗星老人与其弟子乌雷各占一席,正当阵式之枢纽所在,却将对方二老暗嵌其中,一旦动起手来,对己方大是有利。
冯谷坐下之后,眼巴巴地看着洗星老人道:“你怎怎……怎么说吧,那个姓秦的……
到……到底在不在这里?”
冯寒冷笑道:“你还是承认的好!”
“不错!”洗星老人点点头道:“秦道友确是在我这里,既然你们尼经知道,我也就用不着再隐瞒你们……”
冯谷霍地自位子站起来道:“怎……怎么说!”那副神情,大有一言不合即将动武的样子。
洗星老人自忖着一场激战在所难免,倒也不再惊恐,当下冷冷笑道:“阁下稍安勿躁,且待老夫交代清楚,再行发作也不迟!”
冯谷厉声道:“交……代清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冯寒冷哼了一声道:“好吧,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
洗星老人面色微沉道:“二位道友要是以这番嘴脸对君某说话,可就请恕我不予接待了!”
冯氏兄弟对看了一眼,脸上登时相继变色。
冯谷怒眉挑动道:“老大……怎……怎么样?”
冯寒道:“你先坐下来,听他说完再作决定。”
冯谷倒是很听他兄长的话,聆听之下,愤愤然又坐了下来。
洗星老人冷笑了一声道:“二位与秦道友当年结仇经过,老夫并不知情,事情已经过去,秦道友百十年来深受之苦,处境之惨,难道还不足以消除二位道友心中之怒吗?不如看在老夫份上,就此结束,化干戈为玉帛,也算是一段佳活,造福无量了!”
冯寒那张脸,看上去其寒如冰,接下去道:“君老头,你这几句话,倒也不差,若是用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也许我们还可以取个商量,只是用在秦冰这个老儿身上,却是不行!”
冯谷也怒声道:“君……君老……老头、你快把他交……交出来,我们一……一……
了……”这个“了”字又是“了”了半天也了不了。
冯寒只得又为他接下去道:“一了百了!”
“对!”冯谷道:“一了百了!”一鼓作气之下,居然没有结巴,他十分得意地连连点着头,坐了下来。
一想不对,不能就这么便宜的算了,慌不迭地由位子上又站了起来。
洗星老人冷冷一笑道:“秦道友既蒙老夫接待,来到了洗星堡,就是我洗星堡的客人,二位道友果能看在贫道薄面上,将此事化解,贫道改日定当专程至红木岭道谢,如果今天定要苦苦相逼,那可就恕难从命,二位道友看着办吧!”
话声才歇,只听得冯谷一声冷笑道:“好!”一字出口,只见眼前黑光乍闪,一道黑亮光华,霍然自冯谷的背后暴射而出,其势有如飞虹倒卷,直向着洗星老人身上卷飞而来。
洗星老人不及出手的当儿,他身侧的掌门大弟子乌雷已断喝一声,猛地在头上击了一击,随着这一击之势,霍地涌现起一道白光,与冯谷的那道黑色光华迎在了一块。
以冯谷之身份,功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大有可观。眼前这道黑光,乃是他勤习多年的“阴牝”之气,其中间以“剑炁”,两相混合,功力至剧。
乌雷当然也不是弱者,只是较诸对方道行,还不是敌手,仓促中,足以为冯谷放出的乃是所练剑炁,为了在师父面前表现一下能耐,当下慌不迭地也把所练的剑炁放出,却不知对方黑光,除了剑炁之外,却另有所练之“阴牝”混合其中。
眼前黑白两道光华一经接触之下,只听得“嗞嗞”一阵细响之声,眼看着空中黑色光华,有如乌云一般,倏地扩散了开来。
乌雷立刻觉得身上一寒,自己所出白光,已为对方黑色云幕紧紧吸住!
由于双方所练之剑炁,皆与本身心灵关连,乌雷一时大意,再想收回所出白光,哪里还来得及?一时之间,只觉得一阵心旌摇荡,差一点昏倒地上。
洗星老人在冯谷方一出手的当儿,已看出了对方黑光大有名堂,正待出手对敌,不意乌雷却先已出手,再想阻止已是不及,见状不由大为吃惊。当下急叱一声,不及发话,先自举手,向着乌雷背上拍了一掌。
洗星老人救徒心切,不借将本身之“寒泉”功力贯注掌心之内,借着眼前一拍之力,已贯注向乌雷身上。总算救助及时,乌雷才幸而没有丧命。
虽然如此,却也够瞧的。由于这股“寒泉”功力来得过于突然,加以先前中体的“阴牝”之气,两股不同性质的气机功力,猝然在体内一经交接,发出了极其强烈的冲荡之力!
乌雷身子一连晃了两晃,虽没有当场跌倒在地,脸色一霎间却变得雪似的白,定了一定,向着师父洗星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一声不哼地盘膝坐了下来。
冯谷没有想到对方竟能受得住自己“阴牝”之功,倒是大出意外。遂见对方盘膝跌坐,显然已是受伤,不由大为得意。
当下正准备施展功力,欲将当空阴牝气息所化之乌云,加速向下压来,洗星老人却已不容他如此。随着洗星老人宽大的袍袖挥处,一片红云脱袖而出,一经飞出,也同对方所出黑云一般模样,倏地散成一片,正好迎着了黑云下落之势,立时混成一团。
冯谷原以为自己阴牝之功,所向无故,乌雷不过是对方一个掌门弟子而已,万万难以当受,势将横尸当场,眼前情形,确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尤其是洗星老人所出之红云一片,更是非比寻常。在冯谷想象里,他那阴牝之气,当今罕见,由于性属极阴,别于当今任何家数,就算洗星老人非比寻常之人,在没有认清自己功力特性之前,也保不住要大大吃亏,哪里知道事情却大非如此。
双方一黑一白两片飞云乍然接触之下,冯谷立刻感觉到透过对方所出之云气中,传过来一阵极寒的气息,却又并非仅是寒冷而已,在一阵极具冰寒之后,立刻却又兴起了无比暖意,也就是这后来的无比暖意,在极短的霎息之间,将冯谷所出的阴牝寒流,化解了个干净。
冯谷这一惊可真是吓了个不轻,当下手指当空,一连指了两指,顷刻之间,乌云大盛。
随见他冷笑一声,眼睛怒看向洗星老人道:“老儿,你……拿……拿命来……吧!”
一面说,两手一搓,正待发出“化尸神光”,向对方袭人,站在一旁的冯寒见状大吃一惊,慌道:“老二,不可!”冯谷听见冯寒这么一呼唤,顿时止住出手。却在这一霎,洗星老人已然把握住难得的出手良机,足下一个疾转,已然把势发动。
只见眼前红光一连闪了几闪,眼前那七七四十九个石座,忽然间俱都大乱,一团金光雷火,自四面八方齐集过来,直向着寒谷二老滚动。
这番来势出乎意外,由于阵势奇妙,发作更疾,简直予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感觉。
也就在阵势发作前的那一霎间,洗星老人师徒已如同乍起飞鸿,霍地转移了位置,猝然升起半天之上。
前文曾叙及这座六角厅殿设计巧妙,上通霄汉,下入黄泉,这时阵势发动,就更见神奇,洗星老人身形霍地腾起,
左右各一,耸立霄汉,正当眼前神奇阵势之两个活门,舍此之外,便有无限杀机。眼前这个轻微的转移动作,看起来并不十分疾烈,但却实在凶险猛烈之至,大有:“乾坤一转”
之感!
洗星老人实在是因为寒谷二老过于厉害,不得不上来就用其极,满以为这情势,又当二老心不在意之际,定能上来即奏奇功。
这种想法,未免过于天真。
以寒谷二老之功力见识,端非易欺之人,他二人虽口齿不甚清晰,却绝非愚蠢之人,兄弟二人早在步入之始,即已看出其中藏有奥妙,由于过于神奥,一上来还不能立刻就洞悉入微,在彼此谈话中,暗自一番观察,才忽地有所发现。这时,眼前阵势,猝然在洗星老人发动之下,霍地向寒行二老攻到,却不知两个老怪物早已有了先知,猛可以,冯寒足下顿处,猝然间飞出了一片五色奇光,迎着二老以及门下弟子李方,只一卷,已掠到半空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片五色奇光,方自包卷起师徒三人的一霎,那数十团金光雷火,已经攻向眼前,双方一交接之下,发出了如贯珠般的一连串霹雳,来势极猛,一经爆炸开来,可真是声动天地。
冯氏师徒三人由于发觉得早,及时防止,未蒙其害,否则简直不堪设想。
虽然如此,数十团金光雷火一经爆炸开来,其威力亦非比等闲,寒谷二老以及其弟子李方,虽赖有五色奇光护体,却也被高高掷起,在雷火之间一连串地左右打滚,犹如“高山滚鼓”,其势万般猛烈,却是有惊无险。
洗星老人目睹之下,大为惊心,暗忖着一击不中,对方必当反手还击。
果然,他这里心念方动,寒谷二老中的冯谷已然怒吼一声:“老匹夫!”想是他心里对洗星老人的出手暗算,恨到了极点,随着这声怒叱,即见他两手倏地一搓,即由其掌心里爆射出青濛濛的一道光华,直向着洗星老人身上飞来。
洗星老人目睹之下,由不住地又是一惊。对此,他虽然并无经验,然只凭直觉,即已猜出,这猝然飞临的青光,必系寒谷二老独门所擅长的“化尸神光”。冯谷在盛怒之下,竟然对洗星老人一个并无冤仇的局外人,施以杀手,实在有些过份。
这道濛濛青光,一经由冯谷的掌心射出,遂即形成丈许方圆的一个透明光罩,兜头盖顶地直向着洗星老人当头直罩了下来。
顷刻之间,洗星老人即感觉到一阵子透骨的奇寒,直向着自己身上罩下来,双方距离,少说还有十数丈远近,即能感觉出寒息逼人。
洗星老人由于在地底寒泉,练有“寒泉”之功,不畏奇寒,饶是如此,也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这才知道“化尸神光”果然厉害。
眼前情势,当真是险恶到了极点。
须知化尸寒息之能伤人,只在顷刻之间。当你一觉得冷,打寒噤时,毒息便已侵体,惟受害之人如果本身武功精湛,尚可运息将毒逼出体外,这已是十分不易,如果寒息再侵,一经感觉到手足心发痒,便是寒息入心的表示,那便非死不可,如具有非常道术功力之人,至多也只能像秦冰那样,便是难能可贵了。
洗星老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眼前情况,已不容他少缓须臾。就在这危险的一霎,只见他双手猛力一搓之下,已把多年来置身寒泉所练就的“寒泉”功施展而出,情景与冯谷极为相似。
一道白光,直由洗星老人手掌上发射而出。
一经出手后,立即散置开来,形同一片大网似的,反向着冯谷所发出的那幢青色光罩兜了过去!
两者在当空一经交接之下,立时战在一团。
要说起来,洗星老人所练的寒泉功力实在也非等闲,只论其寒,未必便在化尸神光之下,只是所练的年月火候,自然较诸寒谷二老差得远矣。
眼前一青一白两片光华相交纠缠之下,洗星老人与冯谷二老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洗星老人首先盘膝坐了下来。
冯谷怪笑了一产,手指向对方道:“我……把你这个老……儿,你竟敢与我们兄弟为敌……原来……还……还……真有两下子……你以为……这样就能敌得过我……吗?今天不……不……给你这个老儿,看……看些颜色,你也不知道我……何许人……人也……”
结结巴巴地说上了这么一大段词儿,就见他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约莫有茶杯大小的金色小鼎,鼎面上似画有两个鲜红印记。冯谷取鼎在手,只见他嘴皮连连翁动着,像是念念有词,一手正要揭开鼎盖。
一旁的冯寒忽然出声警告道:“施不得!”
冯谷偏过头,白他一眼道:“为……为什么?这个老……老小子坏透了……你还要护……护着他吗?
冯寒冷冷地道:“你这又胡说了。”
冯谷道:“那便是为……什么?”
“君老儿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冯寒冷着脸道:“可是你也犯不着造下这么大的孽……莫非忘了‘玉条律’上的昭示不成?”
后面这句话,显然有强力的吓阻作用。
冯谷原本按在鼎盖上的那只手,已经忍不住,正待揭盖,在听到了冯寒后半段话后,忽然,不再移动,随即慢慢移了开来。
“啊……不是你说……我倒……倒是忘了!”
一面说,冯谷两只眼睛,狠狠地看向洗星老人,后者显然正自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当空,无能分神。
冯谷说:“这么说,难道就便宜了这个老儿……不成?”
“那也未必!”冯寒冷笑了一声道:“你我只待联合出手,施展‘化尸分光大阵’,便不愁不把这老儿生擒过来,那时候看他又待如何?”
冯谷聆听之下,一双扫帚眉由不住向两下里分了开来,一时笑逐颜开:“还是你……聪明……好……我们就把这个老儿……给活……活捉……捉过……来吧……”
说话之间,一旁的乌雷已再次发动了阵势,他眼看着师父为对方“化尸神光”所困,目下虽然还未现败象,但是时间一久,只怕讨不了什么好来。他随师甚久,阅历极丰,自然知道这类尸光一经着人,便难幸免,再从其二人一番对白中听出,他们正待联合出手,心里一急,便立刻发动!
当下即见乌雷探手向着东南西北各自指了一下,即有四片红云,风掣电驰般地自四方快闪面出,顿时之间闪电连闪,雷电交加,却于雷电之间闪烁出千百道光箭,由四面八方乱发而出,直向着寒谷二老以及其弟子李方全身上下发射而来。
虽然如似,却难以射得远。
原来经过观察之后,冯寒已把对方的这个阵势摸得一清二楚,乌雷再一次发难,自然难以奏效。
随着冯寒肩摇之处,一蓬黄光自其背后爆发直出,遂即扩散开来,反其势直向上方兜卷过来,那千百枚五色光箭,顿时有如网中之鱼,一下子俱都落入黄色光网之内。
冯寒的伎俩显然不止此,紧接着即见他曲指一连弹了几下,即由其指尖部位,连续飞出了数点火星,一经出手,即形成一个六角形,直向着六个角落里飞落直下,紧跟着即听得六声响彻云霄的霹雳之卢,一时真有大崩地裂之势。
、731·
原来冯氏兄弟具有千年左右的道法功力,虽然所习井非玄门正宗,亦大有可观之处。
眼前冯寒所弹出的几点火星,看似无奇,其实厉害无匹,正是其内炁会合元功,掺杂以自然天籁所淬炼而成,一经施展,端的威力惊人。
一连串六声震动天地的爆炸之后,即见天空中银蛇乱窜,群星飞坠,一炸之威,实已将洗星老人苦心部署之阵势摧毁殆尽。
乌雷料不到对方神雷如此威力,一时大惊失色,身形猝摇,方待掩身一旁,静观其变,冯寒却已放他不过,耳听得他一声冷笑道:“哪里跑,小辈你拿命来!”
话声出口,即由其袍袖里闪电似地飞出了一道青光,正是其独擅的“化尸神光”,也同其弟一般,这道青光一经出手,即形成一个奇大的透明光罩,直向着乌雷当头直罩下来。
乌雷见状由不住大吃了一惊,急切间,一摇右肩,先将一口“化玉钩”飞出,匹练似的形成了一道长虹,直向着对方青色光罩飞绕了过去。
乌雷虽是洗星老人弟子,但自幼从师。早已尽得乃师真传,功力实非泛泛,眼前所出之“化玉钩”,更是洗星堡七件至宝之一,可这一次却是判断失误了。
一旁的洗星老人虽运用全力,以寒泉之功抵挡冯谷的“化尸神光”,二者由于性质均属阴寒,尚能暂时保持不败,却是万万无能再分心兼顾乌雷这边,这时见乌雷遇险,心里大为焦急,尤其是乌雷在情急之下,居然施出了本门七宝之一的“化玉钩”,更属不智,只是自己却已无能为力,再行出手助。
他这里方自出声示警叫道:“不可!”“化玉钩”早已似虹而出,直向着冯寒所出的“化尸神光”上绕了过去。
两者甫一接触之下,只听得“铿锵”一声脆响,那弯白玉长虹已失其灵效,坠落地面,变成了一截凡钩。
乌雷目注之下,大吃了一惊,是时,冯寒所出的化尸青光,已当头罩落下来。
眼前情况,看来危险极了。
乌雷虽然随师在地底寒潭,练有“寒泉”之功,无如那化尸青光,除却极阴冰冷气息之外,更有邪祟之气,当下只觉得身上一冷,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眼看着这具青色光罩,就将要罩落在他的头顶上,就在这危机时刻,耳听得一声喝叱道:“冯老头,你们也欺人过甚了!”
声音入耳清脆,分明出自女子之口话声甫落,倏地一声雷鸣,一只亩许方圆的白色大手,自空中穿云直下,只一下已将冯寒所出的化尸光罩紧紧抓住。
由于来势突然,各人俱都为之一惊。
空中彩光猝现,有如七夕鹊桥横架般地高垂当空,其上并肩站立着一对神采飞扬的男女,正是昆仑七子中的“飞花仙子”蓝宛莹以及七修传人杜铁池。二人猝然出现,确是气势惊人。
对洗星老人师徒来说,总算宽心大放,然而寒谷二老却是无比震惊!
什么人能有如此功力?居然不畏惧寒毒。这倒是寒谷二老前所未闻之事。
那只白光大手,显然出自蓝宛莹手上,第一个设想,自然是她本身内炁之气所幻化的了。
其实这番设想,确是大大高估了蓝宛莹的实力,以实情而论,慢说蓝宛莹无此能力,即使是昆仑七子中功力最强的长兄“银眉子”李铁民,也未见得就有此能耐。
说来事有凑巧,前此蓝宛莹救助杜铁池时,李铁民惟恐她功力不济,乃将昆仑门中最具威力的四道灵符交她施用,除却在太阴十三极“炼魂谷”时,为抗地底元磁之力,用过一次,尚余三张,兀自在身上,这时眼见洗星老人师徒遇险,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又取用一张。
果然威力无极!
这第二道灵符,竟然幻化为一只无敌巨手,竟然无惧于对方化尸光气所具有的极寒阴毒之气,硬生生地将之提了起来。
由于这类化尸光气,早已与炼者心灵相结,蓝宛莹所出之大手,这一硬拉硬提,看似平常,而对当事者的心灵感受上来说,却有难以言传的痛苦。
以冯寒道行功力之大,这一霎竟是吃受不住。
耳听得他大叫一声,身子一个踉跄,“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所出青色光气,立刻炸开成片碎游丝,随风四散。
冯谷眼见兄长受害,心头大吃一惊,哪里还再敢逞强斗狠?慌不迭将出手之化尸青光收回,身形电闪,已来到了其兄身边,一伸手搀住了冯寒道:“你怎……么了?”同时右手扬处,发出了墨黑净亮的一道光华,直向着蓝宛莹所出的白色大手上迎去。
殊不知那道灵符所化大手,在完成任务之后,立即自动消失。
冯谷所出光华乃自扑了个空,绕空一转又收回,兄弟二人显然已为蓝宛莹所出的那道灵符吓破了胆,四只瞳子眨也不眨地直向蓝宛莹盯视着。
“二位道友,且莫逼人过甚,得罢手时且罢手,就到此为止吧!”
这几句话,蓝宛莹徐徐道出,透过她冰寒冷厉的眼神,确实具有相当的吓阻作用。
冯氏兄弟由于一上来即为宛莹所出灵符给吓住了,直到此刻还未能镇定下来。聆听之下,冯寒一面运施功力调护所受内伤,一面出声冷笑道:“你又是谁……我兄弟来此要人,君老头不讲交情,发动阵势,意图害人,我兄弟被迫出手,哪一个又错了……”
微微一停之后,他随即发出了一连串的冷笑之声,眼睛里怒火逼人。
“你这个女人不问青红皂白,一上来即毒手伤人,本真人行走天下十数甲子以来,从来也不曾为人暗算过,今天竟然在你这个女人手上吃了大亏,嘿嘿……你以为我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吗?”
蓝宛莹心中微微一动,的确,她倒是没有想到,所出灵符,竟然会对冯寒构成伤害。她当然知道寒谷二老的为人,是出了名的量窄,睚眦必报,此二人也是出了名的难缠,这等大敌,任何人避之犹恐不及,自己何以自行招惹,显然不智之极了,这么一想,不禁心中甚是后悔,然事已至此,也只得硬下去了。
当时冷笑一声,呐呐道:“我姓蓝,名宛莹,向居昆仑,想必你兄弟也有个耳闻。”
一面说,她遂即引见身边的杜铁池道:“这位是七修传人杜铁池,杜道友……我二人目前俱在这里作客,自不能袖手旁观。”
寒谷二老先时听见蓝宛莹其名,知道乃是昆仑七子之一,心里不禁一惊,再听见杜铁池竟是七修门下由不住又是一惊。
糊里糊涂地杀出了这样两个大敌,确是始料非及,寒谷二老由不住对看一眼。
冯寒方才伤势非轻,此刻不敢大意,心中虽把蓝宛莹恨到了极点,却不得不先行照顾所中内伤,当下冷笑一声,遂即盘膝坐下,暂时闭目不言。
二人手足情深,多年以来形影不离,由于是孪生兄弟,彼此心灵互结,常有互感。眼前冯寒受伤,冯谷自然也大大不是滋味,由于震于蓝宛莹上来之威,实不敢贸然出手,只是翻着一双怪眼,频频在蓝、杜二人身上转看。
“原来是蓝……蓝仙子……杜……杜真人……嘿嘿……失敬,失敬……”
能由他嘴里说出这么谦虚的话,实在是前所未闻,然而,在场各人却都能体会出他语意之间凌厉的杀机!
紧接着一连串的冷笑之后,冯谷紧紧咬着一嘴牙齿,声音颤抖复结巴地道:“怪不……
得……君老儿有……有恃无恐,原来……背后还有你……你们两个人为他在撑腰……哼……
好好……这件事……你们看应该怎么办吧!”
由于眼前阵势已为冯寒化尸神雷所破,一切幻象俱行消失,又回复到原有模样。
险象既已消除,洗星老人遂即又恢复到先时从容神态,哈哈一笑,飘身而前道,“纯粹是一场误会,各位道友稍安勿躁,·736·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再说吧!”
冯谷冷笑一声道:“好!正……要打搅!”
随即在乃兄身边一张石座上坐了下来。随行弟子,那个形若僵尸的白衣少年李方,眼见二位师尊在对方来人身前都未能讨得好,心里大为惊骇,一时噤若寒蝉,一声不哼地走向冯谷身后站定。
杜铁池等各自相继落座。
洗星老人君也平这才手捋长须,微微笑道:“二位道兄请稍安勿躁……”
一面说目光转向冯寒道:“寒道兄想是一时心血上闯,受伤不轻,老夫这里尚有几粒敝门开山祖师留下来的‘玉玑丸’,功能还阳补虚,尚请谷道兄代请令兄服下为要。”
说时探手入怀,随即取出一个扁平的翠绿玉瓶,拔开瓶塞,即有一阵沁人心肺的淡淡清香,随风飘送面前。
各人俱知道“玉玑丸”乃洗星老人之师“星云子”当年搜集海内外一千三百余种珍贵药材,复以本身之“三味真火”加以烹炼所制成的旷世奇珍,功能起死回生,由于为数不多,多年来耗用几尽,剩下少许,向为洗星老人视为拱壁,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舍得拿来赠人,此刻竟然主动地拿出来赠送冯寒,显然有示惠之意了。
冯氏兄弟自负为人,原是不屑受人馈赠,只是眼前冯寒受伤确实不轻,已然动了胎气,返回调养并非不能复元,只是一来耗费时日,再者他兄弟目前正有要务,不可后延。
因为这样也就并不坚持。
当时闻听后,冯寒遂即张开了眼睛,看了洗星老人一眼,只见他嘴皮翁动,也似说些什么,各人俱都没有听见,显然是在施展秘语传音。
果然冯谷自位子上站起来,转向洗星老人道:“我们……兄弟领了你这个情,只是有……有一点……先……先要向你交……交代清楚!”
洗星老人一笑道:“无妨,无妨。令兄伤势要紧,先把药吃下去再说不迟。”
“不……行?”冯谷冷下脸道:“先说清……楚……以后再吃药!”
洗星老人冷冷一笑道:“如此甚好,谷道兄有什么交代就请说吧!”
冯谷道:“好!”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桥归桥……路归路,你……你今天送药给家兄……这笔人情……我们领了……来……日必报!”
“那倒不必了,你我原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洗星老人微笑着说:“一点小意思,算不了什么!”
冯谷冷笑道:“我们兄弟过去从来不受人任何恩惠,这份人……人情,我……我们记住了!”
“只是,”他敢情还有下文:“恩归恩,仇归仇……除非你今天交出了……那个姓……
姓秦的……要不然,哼哼……我们绝不善……善罢……甘休!”
洗星老人呵呵一笑,摇摇头道:“谷道兄,这样你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恕难从命了!”
冯谷瞪大了眼睛,方要发作,即见冯寒十分凄苦地又张开了眼睛,嘴角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冯谷立时神色大为缓和:“你的药还赠不赠……呢?”
洗星老人原想借赠药之情,多少可以打消一些双方的仇恨,却没有料到对方态度如此蛮横,心中正思对策。
一旁的“飞花仙子”蓝宛莹却含笑道:“主人既已答允在先,总不便自食其言吧,寒道兄眼前正处在吃紧的关头呢!”
她一眼即已看出冯寒此刻气走玄关,绝非一时半刻之内所能打开,此刻正在尴尬关头,按说此时如有意向其出手,对方绝无还手之力,自不便乘人之危,反促成洗星老人赠药好事,用心不谓不厚。
果然冯寒聆听之下,立刻会意,睁开眼睛,看了蓝宛莹一眼,又即闭上,算是心照不宣。
洗星老人明白冯寒此刻之处境,情知时刻一过,即使对方服下所赠之灵药,也于事无补,倒不如现在成全对方人情的好。
想到这里,遂即由瓶内倒出两粒小小丸药,看来大如桐子,其色纯碧,一笑道:“谷道兄接好了,这物什沾地,药性即失了。”
手掌略翻,两粒小小的丸药化为两点碧星,直向冯谷面前飞来。
冯谷情知其兄伤势危急,以冯寒功力,虽不致便成不治之疾,到底要大费周章,这时见洗星老人慨然赠与,心中大喜,伸手将来药接住:“多谢……”一面弯下身来,就要往冯寒嘴边送去。
“慢着,”洗星老人含笑道:“谷道兄打算如何让令兄服用?”
冯谷红着脸道:“如……何服用?吃……下去不结了。”
“不然,”洗星老人摇摇头道:“玉玑珠药性太强,若是两粒一次服用,只怕令兄虽然是功力精湛,也是吃受不住,反倒受害更深了!”
冯谷愣了一下,冷冷哼了一声,他原是自尊心极强之人,被对方两句话一说,颇觉得脸上挂不住,顿时羞窘不堪,偏偏对于“玉玑珠”的药性不知,逞强不得,一时弄得面红耳赤!
他身边那个形同僵尸的弟子李方,忍不住插口冷笑道:
“这还不容易,那就吃一粒好了!”
冯谷嘴哼了一声,两根手指拈起了一粒,正待向冯寒嘴边送去,却不意洗星老人一声轻咳道:“这就又错了!”
冯谷气得几乎发抖:“怎么……错……了!”
洗星老人轻叹一声,微微摇头道:“不是这么个吃法,道兄稍安勿躁,待我说明服用之法后再吃不迟!”
冯谷冷冷地道:“怎么一……个吃法?哼哼…老儿,你若说……不出一个名堂来,存心取笑于我,我可是……不饶你!”
洗星老人冷笑道:“亏你还是成了名的散仙,居然连这点道理也不懂,也不看令兄此刻情况,你当是随便就能吞服的吗?”
冯谷被他几句话一损,真有些吃受不住。聆听之下,向着乃兄脸上看了一眼。一望之下,才知道果然对方没有说错,看来冯寒目前正自运气,走到所谓的“二气相衔”地步。
此时此刻慢说碰不得,即使出声略大,惊动了他,也必将遗害终身,自己原是行事仔细之人,想不到临到头上,竟然会乱了章法,反为对方轻薄取笑,一时又恨又气,一张瘦脸,顿时变得雪似的白,干脆便一句话也不说了。一旁的杜铁池看到这里,微微一笑道:“谷道兄不必担心,令兄伤势并不要紧,你何不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度过一时之难?”
冯谷心里一动,抬头打量对方一眼。由于方才只忙着与洗星老人对答,倒没有十分注意杜铁池这个人。这时间听之下,一打量对方,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只见杜铁池仪表堂堂,看来年当少年,只是一身仙风道骨,分明全真之士。由此不禁使他想到方才蓝宛莹介绍对方,这个姓杜的像是七修门下的炼士,莫非此人真是以前领袖群仙的七修真人门下独传弟子不成?
这么一想,冯谷登时由不住心头一震,暗中叹息一声,警惕到今日大势已去,一个洗星老人加上飞花仙子蓝宛莹,已令自己兄弟二人大感不敌,若再加上眼前这个七修门下传人,自己二人将更非其敌了,倒是对方言出至诚,全身上下正气逼人,不同于一般旁门左道,这一眼,竟使得冯谷对他大生敬仰好感。
当下面带微笑着道:“不是杜道友提起,我……我竟是忘了……”
一面说,随即仔细地在冯寒身上注视片刻,从其出息判断出血液运动之交合,再进而测知气行之方位,忽然举起手掌,直向着冯寒头顶正中拍落下去。
这一掌果然恰到好处。随着他手掌落处,只见冯寒全身大震了一下,倏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冯寒由于内伤过剧,胎息不足,气岔玄关,正当不能上下之际,痛苦万分,冯谷这一掌击下,正是时候,立时二气衔结,正如杜铁池所说,暂时度过了一时难关。
冯寒庆幸复汗颜地看了当前的杜铁池一眼,算是答谢了他的指引。当下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站起身来。
冯谷乃把备好之一粒丸药送上,冯寒苦笑了一下,倒也不再作态,老实不客气地把这粒玉玑珠含入口内。立时一股芳香之气,上冲“百会”,下引“涌泉”,气量甚足。
冯寒识得药性,闭口屏息,共分三口,将满腔灵气咽入下腹,登时神情大爽,心内暗喜,悉知此番终算无妨了。
虽然如此,眼前已不便再多逗留。当下他转过身来,目注向杜铁池道:“杜道友仙乡哪里?以前何以未曾见过?失敬得很。”
他兄弟二人性情相同。于羞窘无奈之间,竟然双双都对杜铁池产生了好感,倒是杜铁池所未能料及之事。
聆听之下,杜铁池莞尔一笑道:“岂敢!”他深知寒谷二老道行深厚,若以从道年月而论,较之先师七修真人,也少不了多少,虽不便执弟子之礼,实也不能过于托大,正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洗星老人却嘻嘻笑道:“冯老大,你可真是孤陋寡闻了,这位杜道友与七修前辈可称渊源深厚,为七修仙长三世爱徒,此番转劫而来,自然你以前未曾见过了。”
冯寒冷冷一笑,向着洗星老人点头道:“足下赠药之情,来日必当回报,这位杜道友与红木岭尚有渊源,来日尚有见面之日。”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注杜铁池点头道:“道友他日路过红木岭,尚请暂停云驾,贫道或有讨教,不可失之交臂呢!”
杜铁池默默运神推算,遂即含笑点头道:“岁在庚申,两年之后的事了,到时一定造访。
冯寒冷涩的脸上,勉强显出了一丝笑容,当下转向其弟冯谷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
冯谷忿忿不平地道:“那个姓……秦的……呢?”
杜铁池在一旁道:“请容杜某暂置一言,秦兄百年来身受地底冰封之苦,已极尽人间之惨事,今日始得一线生机,两位道兄皆为当今名重一方的前辈人物,这件事不如到此为止了吧!”
一旁的蓝仙子、洗星老人聆听及此,俱不由得心内暗笑,实在难以置信寒谷二老会能听进这番忠言!
天下事倒也每多意外。
杜铁池这几句稀松平常的话,想不到竟会对两个个性怪异的老怪物,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见两人聆听之下,彼此对看了一眼,相顾无言。
良久——
冯寒才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杜道友这番好意,我兄弟心领了,兹事体大,且容我兄弟返回之后,仔细商量一下,再定行止吧?”
杜铁池一笑抱拳道:“这就足感盛情了。”
冯谷愤愤地瞪了洗星老人一眼,转向乃兄道:“我们一起走……吧!”
冯寒这才又转向蓝宛莹道:“昆仑七子大名,久仰之至,今日幸会,果然名不虚传,哼哼……冯寒功力不济,怨不得人,他日当专程拜访,再请教益,今日之会,就到此为止,老二,我们走吧!”
话声一出,不容其他各人再行多言,袍袖挥处,卷起了一天狂风。
各人身处六角殿内,只觉得眼前疾风一阵,风势极大,震得整个六角大殿都摇动了一下,再看眼前寒谷二老师徒三人,却已无踪。
眼前杜、蓝、君等各人,俱是高深道士,目睹之下,皆知寒谷二老离去时,显然是借助风遁而去,睹其身法,端的高明之至。
洗星老人忍不住赞叹一声道:“这两个老儿,实在厉害,若不是蓝仙子即时现身相助,保不住我师徒俱要在他那化尸青气之下吃了大亏。”
一面转身向蓝宛莹抱拳称谢不已。
蓝宛莹微微一笑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杜铁池一笑道:“贵派灵符有如此威力,当真是世罕有其匹了。
蓝宛莹笑笑看了他一眼,知道如今的杜铁池,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显然自己出手,早已为其看破,不由微微点头道:“既为你看破,也就直言无妨,这还是日前大师兄交给我的四道灵符之一,当日在炼魂谷已用了一道,现在又用了一道……我还是担心被两个老怪物看出了破绽,再缠下去,灵符用尽,即使不见得敌不过他们,却也讨厌得很呢!”
洗星老人哈哈笑道:“久闻这两个老儿乃是出了名的手狠心辣,毫不讲理,却没有想到,完全为杜道友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却也是料想不到。”
蓝宛莹一笑道:“这个,一来是他们有缘,再者……却只有他们彼此心里有数了。”
杜铁池点点头道:“仙子说得不错,这还是先师在时,未了的一段因果,却是应在了我的身上,有待我去完成……”
“这就好了!”洗星老人于是宽心大放道:“这么看来,秦道友未来之事,尚要道友你代为周全了。”
杜铁池微笑道:“一定尽力,只是能否如愿,尚还不知。”
蓝宛莹咂嘴微笑道:“只要杜道友尽力,事情多半可成的,倒是我与冯老大之间的这个梁子,结得可是有些冤枉,看来一时半刻还化解不开的。不过,他如果真敢来到昆仑寻找,我倒是不怕就是了。
洗星老人哈哈笑道:“说的甚是,我看这两个老儿是色厉内荏,他们能有多大胆子,胆敢以二敌七!”
所谓“以二敌七”,料必是指的“昆仑七子”七个人!
蓝宛莹也是这么想,才没有过于忧虑,返回之后也没有与各位兄弟道及,以致于日后寒谷二老练成“火鸦七炁”,昆仑寻仇,连带着七子俱都吃了大亏,几乎受害,这些后话,暂且不提。
心中大患,眼前一旦消除,各人俱都十分欣喜。
尤其是洗星老人,原以为一场大劫在所难免,却是没有料到如此轻松就已度过,虽说自己苦心部署的一堂阵势,被寒谷二老破坏,到底为害不深,较之想象的灾难,实不可同日而语。
心中隐患一旦去除,心情大为轻松。当下命人取来自制香茗,分飨各人,状至愉快。
蓝宛莹因知秦冰在此地底寒泉,不久将可把身中余毒清除干净,回复本来功力,心中也暗自为他高兴——
至于她与秦冰昔年之一段旧情,今后又将如何,她虽然凡事先知,但是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却也没有这么轻便,虽然屡作深思远测,也未能得尽其详,只得暂时丢开,不作预测了。
洗星老人此刻心情竟是出奇的好,又带领二人至后堡,观赏了一遍他所搜集的海内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各式奇石异宝,确是令杜铁池眼界大开。
蓝杜二人这一次来,自然旨在护送秦冰,既已达到了愿望,也就不虚此行,洗星老人既是破例接待,也不好辜负了他的美意,一直留到了晚上,才向主人作别离开。
离前,蓝宛莹特别再入地室寒泉与秦冰告别。
杜铁池在上面等候甚久,才见她转回来,似乎双目微红,面有戚容。
杜铁池情知他二人三世爱侣,却隔于现实,偏偏不能结为秦晋,以蓝宛莹今日成就地位,其势自不能舍弃仙业,再堕情劫。
那么剩下来的,便只有生离之一途,确是令人同情。
蓝宛莹自然知道自己心事瞒不过杜铁池,倒也并不做作,见面之后苦笑道:“道友不要见笑,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不到我在即将功业圆满之前,仍然有所纠缠,真是始料所不及。”
杜铁池见她沾上了一点伤感,更加冷艳动人,料必方才告别情人,少不得有一番儿女情长,由是想到自己与莹莹一段情缘,将是何以结局,心中微一念及,即感觉到不胜情思,俄顷之间,莹莹之影相即现眼前。
忽然身侧蓝仙子微微一笑道:“道友你怎么了?”
杜铁池这才一惊,相视之下,未免心虚,脸上情不自禁地一红。
蓝宛莹自然心里明白,微微一笑,想到自身遭遇,与对方并无二致,不由感从中来,轻轻又发出了一声叹息,看向对方欲言又止。
杜铁池点点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宛莹默默然地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径来到堡前。
是时,洗星老人师徒重整衣冠,来至殿前送客,相偕来至殿外。
洗星老人长揖作别道:“两位道友此去珍重,老夫也不远送了。”
蓝宛莹点点头道:“贤师徒请回去吧,明年中秋节,再图一聚,至时还有杜道友,将有一番盛会呢!”
洗星老人恍然道:“哦哦,仙子神算,果然微妙,是了,是了……老夫记住了。”
杜铁池自从道法功力恢复之后,实在较之昆仑七子不相上下,蓝仙子眼前这么一说,及后他默运神思,略一推算,遂即合意,一时含笑点头不已。
洗星老人微微点头道,“杜道友还有事嘱咐吗?”
杜铁池会意地点点头道:“你我尚有一段缘份未了,不过如今还言之过早,是吧?”
洗星老人一笑道:“确是言之过早,不过……”
杜铁池插口道:“此事我自有分寸的,贤师徒请在秦道友的身上略费些心,此举日后功德无量矣。”
洗星老人师徒连连含笑称是。
蓝宛莹料将与己有关,一时粉面着春。她心里有数,却不便出口询问,只向主人师徒略点头,复向杜铁池打了个招呼,右手略向空中一举,即闪出了一片霞光,将杜铁池连同自己两人,一并托起当空,闪烁之间,已入太空青冥。
星皎云净,月色如银。
两人驾驰着遁光,一路电掣前行,其速至快,瞬息之间,已是数百里之外。
杜铁池与蓝宛莹并肩站立,各人俱都运用内炁真气护体,虽有尖锐胜刀的劈面罡风,亦不能伤害两人肌肤丝毫。
蓝宛莹由于秦冰事情已获得解决,心情大为轻松,长途飞行,未免单调,况乎两人经过连番过往,已称得上“知己”之交,已是无话不谈。
杜铁池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我竟然忘了一件重要之事。”
蓝宛莹道:“什么事?”
杜铁池;“仙子莫非忘了现在贵处的兰儿吗?”
“我怎么会忘了?”蓝宛莹微微笑道:“怎么,道友的意思是……”
杜铁池道:“我是在想,若把他引荐到洗星堡君道友门下,岂非是好?”
蓝宛莹摇头笑道:“不好,这件事你不必操心,我心里自有主张。”
杜铁池一笑道:“我明白,仙子莫非是自己有意,要把她收归门下吗?”
蓝宛莹道:“我哪有这个福气,上次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兄妹七人不久即将火海过关,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复闻问外事,兰儿若是跟着我,可就惨了,那可真是糟蹋了她的美质。”
杜铁池点头道:“所以我才想起了君堡主。”
蓝宛莹不以为然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因为君堡主曾习寒泉之功,与兰儿家学渊源甚是近似,泉石会合,可成大器。”
杜铁池甚是钦佩地道:“仙子果然心细如发,我正是这个意思,此女兰心惠质,如得君道友破格成全,泉石会合,未来实不可限量,莫非仙子不以为然?”
“道友说的自然有理,”蓝宛莹道:“只是这件事我也算过,一来君老头儿年岁已大,早已不再收徒,而且他门下都是男弟子,并无女性,再者各弟子中,良莠不齐,兰儿生性至纯,不沾一些儿世态心机,如果处久了,难免吃亏。”
微微停了一下,她轻轻哼了一声道:“再说,君老头虽然道法高深,但是观其所学,终不是玄门正宗,兰儿纯金璞玉之质,一上来就从他入门,显然很可惜……我的意思,不若先把她推荐到别家去,假以时日,等待兰儿有所成就后,再从君堡主,只学他的寒泉合心之功,便不致于有那些弊端了。”
杜铁池一笑道:“仙子说得甚是,自然这样最好,只是这个能成为兰儿第一师傅的人选,可也不易找到呢。”
蓝宛莹一笑道:“这也不见得就是很难。”
说着目光向杜铁池瞟了一眼,微微含笑道:“这件事返回之后,杜道友自会知道,现在我暂且不说,以免泄了先机。”
杜铁池颔首道:“我明白了。”
蓝宛莹知道他如今功力已与自己相伯仲,自己所料知之事,未必他就不知道。
当听杜铁池这么说,遂即含笑点点头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至于是否能如愿,尚还不知,且看是不是如你我所猜想的吧。”
说话之间,二人已进入到昆仑领域。
计算着此行耗时亦不过个把时辰,夜色既沉,只见空中明月与昆仑山上积雪交映出一派银白光华,入目更觉清晰耀眼,十分鲜明。
两人驾御着遁光,按照入山惯例,先行在山巅由左自右盘旋一周,遂即压低了,进入谷道,就在这一霎,一道青光,由谷内箭矢似地直射而起,直向两人遁光迎来。
杜铁池一眼即看出来人是一个年方十五六岁的翠衣少女,头梳丫角,背系长剑。
这个姑娘,杜铁池原是认识的,正是前此蓝仙子派来“观涛阁”服务的那位弟子迟云姑。
双方遁光乍一会合,迟云姑改为前导,低飞半转,遂即在一块凸出的石台上缓缓降落下来。
“七娘娘,杜师叔万安。”迟云姑深深一福,遂即站起,脸上神色显然不甚安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蓝宛莹微微点了一下头道:“怎么,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弟子该死。”嘴里说着话,咽唵一声,遂即跪倒下来。
“起来说话,”蓝宛莹寒着脸道:“我最是看不惯这个样子。”
“是!……”迟云姑叩了个头才缓缓站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一面说,云姑一双眼睛向着一旁的杜铁池看了一眼,“跟杜师叔一块来的那位……石姑娘他……”
这一次该杜铁池吃惊了,“石姑娘怎么样了?”
“她……丢了……”
“丢了?”蓝宛莹皱了一下眉:“怎么回事?”
“迟姑娘你不用着急,把事情说清楚了……不要紧!”杜铁池安慰她道:“她大概是到附近玩去了,你们没有找着她罢了。”
迟云姑摇摇头道:“不是的……都找遍了,徐老前辈也帮着我,找遍了全山都没有……”
她说的“徐老前辈”,当指的是“徐雷”,说到徐雷,徐雷可就真来了。只见眼前红光乍然闪了几闪,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徐雷,已来到了眼前。
蓝宛莹乍见之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徐道友来得正好,石兰儿到底怎么了?”
徐雷见礼之后,浓眉微蹙道:“这件事说来却是有些奇怪……据杜、齐二位姑娘说,她们陪同石姑娘在后山玩耍,忽然天上飞起一了阵怪风,云雾迷漫,等到风停云雾散,那位石姑娘就没有了。我得报之后,把那附近百里内外都找遍了,却是没有发现痕迹。”
杜铁池道:“这位兰儿姑娘精于地石之遁,也许遁入石内去了。”
徐雷道:“这一点我早已想到了,也曾身入地底,四处找寻……但是……没有任何踪迹。”
杜铁池想到了徐雷亦是一个精于地行之人,既然他也这么说,大致不会错了,一时心中颇是纳闷。
他两人对答之时,蓝宛莹却是闭目不言,像是运神在思索着什么。这时她忽然睁开眸子,微微一笑道:“两位道友不必多心,这位姑娘此番前去,料必有惊无险,说不定还会有一番遇合呢。”
说时,向着杜铁池看了一眼,含笑道:“道友莫非忘了刚才我们说到之事,这就应上了那番造化,也算是一段少有缘份呢。”
杜、徐二人实亦都精干神推妙算,惟限于昆仑一地,内外重重仙法限制,外人在没有清楚以前,便有了种种限制的约束。这番限制,对于昆仑本门中人,便没有了。
杜铁池见蓝宛莹这么说,不禁略放宽心,一旁的迟云姑是担心蓝宛莹会因此降罪,这时见状料必那位石姑娘井无大险,听来似乎还有一番奇遇,倒是始料非及,一时宽心大放。
蓝宛莹看了她一眼道:“杜燕,齐云儿两个丫头,怎么不来见我?”
迟云姑赶忙道,“因为石姑娘走丢了,她们生怕七娘娘责备,吓得了不得,现在还在观涛阁待罪呢!”
蓝宛莹微嗔道:“傻丫头,这也不关她们什么事,平常不专心练功,遇见了事就一筹莫展,人家进了咱们禁区,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带走,她们近在面前都不知道,哼哼!我倒不会怪罪她们,只怕师兄知道了饶不过她们呢!”
原来所谓的杜燕与齐云儿,俱属昆仑七子中“玉灵子”方昆门下第三代弟子,昆仑门规严格,如有门下弟子不慎坏了家风,一经处罚,便是不轻,眼前杜、齐两人这件事,说来可大亦可小,端看蓝宛莹是怎么一个报法了,故此二女吓得了不得,一来怕蓝仙子降罪,更怕她通知“玉灵子”那边,两厢论罪,哪里吃受得起?是以,眼下在“观涛阁”可真是吓得不轻。
众人一并来到蓝仙子修真之处,进入观涛阁内,果见杜、齐二女低首跪在一侧,见了蓝宛莹只管伏地轻咽,不发一语。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起来吧。”蓝宛莹看向二女道:“把刚才发生的事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二女叩头站起,脸上神色犹是惊恐不定。
齐云儿红着眼睛道:“弟子陪同石姐姐,原来是在附近瀑布玩耍,石姐姐一时高兴,说是要到瀑布去抓鱼,我们拗不过她,只有由她去。”
蓝宛莹一惊道:“你说的是这个谷下的瀑布?”
齐云儿害怕地点点道,“是……”
蓝宛莹冷笑一声道:“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难道不知道水里藏有怪物吗?”
“这……?”齐云儿转脸看向一旁的杜燕道:“弟子们……并不知道。”
杜燕接下去道:“石姐姐在水里玩了一会儿,抓了两条金鳝鱼,又放水里,倒也没遇见什么怪物。”
蓝宛莹哼了一声道:“后来呢?”
杜燕迟疑了一下,遂即接下去道:“后来,我们就到山上去玩……”
“到了山顶上,”齐云儿接下去道:“石姐姐因为看见附近的彩霞漂亮极了,就教我们收霞儿玩儿,很好玩。”
蓝仙子忽然插口道:“什么彩霞?”
杜燕道:“五彩颜色的,长长的……像一匹五彩缎子,美极了。”
蓝宛莹脸上略现惊异,淡淡地道:“说下去。”
“那些彩霞真好玩,石姐姐施展仙法,由身上取出了一个葫芦,把一大片五彩的彩霞收到了葫芦里,真怪,刚一收完,又现出了一片,第二片收完,又现出了第三片……收都收不完……”
蓝宛莹与身边的杜铁池交换了一下眼光,似已心里有数,杜燕说到这里才临时止住。
“后来呢?”蓝宛莹问。
杜燕呐呐地说道:“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石姐姐就失踪了。”
蓝宛莹站起来道:“走,你带我看看去。”
杜铁池、徐雷也都一并同行,来到了那山峰顶上,杜、齐二女指出兰儿失踪之处,由于天色黑黯,只见一片白云罩在山峰顶上,看不出一丝儿异状。
蓝宛莹在四周看望了一刻,见当前有一片矮小的刺蒺藜生得甚是茂盛,上着白雪,间以一颗颗鲜红的果实,红白相间,虽在夜间,亦觉其美。
杜铁池看了一遍,心里已然有数,转向蓝宛莹道:“这里没有什么,到别处去看看吧。”一面向着蓝宛莹微微点头示意,径自先行离开。
蓝宛莹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见状知道杜铁池必然有所发现,当下随同各人一并跟随过去。离开了这山峰,来到了另一座山头。
蓝宛莹遂即问道:“怎么,道友可有什么发现吗?”
杜铁池一笑道:“仙子莫非还没有看出来吗?那片刺疾藜生得古怪。”
蓝宛莹点点头道:“你也看出来了,道友莫非以为这是‘青阳取暖’之术?”
此言一出,即连原先还在思忖的徐雷也恍然有悟,连连点头会意。
杜铁池微微点头道:“正是此意,看来是一个苦修的炼士,想不到在贵门禁地之内,竟然隐藏着如此高人,实在是匪夷所思。我倒是生怕仙子在盛怒之下,有所行动,坏了此人的庐舍,实在是可惜。”
蓝宛宝一笑道:“你倒说得好,看来道友是在向此人求情了?”
那倒也不是。总之,此人既然藏身贵门,显然有托庇之意,必有其不得已之苦衷,仙子却不可妄动无名,还应小心察究才可从事。”
蓝宛莹微微一笑道:“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多爱杀人似的……这件事一经闹出去,被各位师兄知道,一定更取笑我,这人大概是看准了我好欺侮,才会单单选到了我的地方藏身,真是岂有此理!哼,真恨不能现在就把他逼出来,分个高下。”
徐雷摇手道:“仙子万万不可,以贫道所见,此人必有难言之隐,才会出此下策,再者,那位石姑娘的失踪,可能与此人有关。”
“那还用说,”蓝宛莹道:“除了他还能是谁?只是这人擒下兰儿又是什么用心?难道想把兰儿用来作为人质跟我讨价还价不成?”
杜铁池微微点头道:“很有这个可能,不过,最起码,兰儿在他那里,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一点似可认定。”
“谅他也不敢。”蓝宛莹遂即又心平气和地道:“怪不得近年来,我每每感觉到附近有些古怪,只以为是潭底那个怪物在作祟,想到这个妖孽,早晚难逃我手,也就没有再详细追究,谁知道原来另有其人,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杜铁池道:“仙子不必多虑,今天这人既然胆敢擒下了兰儿,看来离他现身已为时不远了,说不定仙子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只不知他居心为何就是了。”
蓝宛莹点点头道:“这人道法高超,也许不在你我之下,只看他能藏身在我咫尺之间,而不曾被我发现,就非比寻常,我对他倒要特别小心注意才是。我们先回去吧。”
一行人遂驾遁光,转回观涛阁。
是时,天方微明,楼阁上翠帘未卷,却有一丝濛然如带的淡淡天光映过来,整个楼阁就罩在这天地朦胧之中。
迟云姑卷起帘子,即见透过天地一线之间,濛濛如泛潮一般地泛滥过来大片雾气,滚滚如浪,恰似万马奔腾。
当此阴泰交接,氤氲一气的时刻,正是修道人“食气”之时,所谓春食朝霞,“朝霞”
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后赤黄气也,冬饮清露,“清露”
者,北方夜半之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之气也。加上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
这“六气”之食,正是修道人终身不可或少的功课,饭可以不吃,气却不可不食。
时令正当冬初,按规当食“清露”之气,这“清露”一词系夜露与天气之混合,来时只在片刻之间,当在其未曾化露之前,便须收食腹内。
各人俱是个中高手,自不待说,顿时选定方向,面窗站立,各自施展出特殊的身法,开始吐纳起来。各人由于门派不同,服气身法便也不同,但大体上却不离“熊经鸟伸、凫浴暧、蠼鸱视虎顾”这几个动作。
顷刻之间,阁楼内静寂无声,便只有吐纳食气之长长呼吸声,间以各人的微妙动作,形成了一幅活泼的仙家导引图画。那一片清露之气,终于如万马奔腾般地掠过了现场阁楼,其声沙沙,也只有仙家才能清晰地察觉到夜雾着地之声。
这一番“行气”之后,每个人看来更加精神抖擞,接下去便是例行的晨功,盘膝打坐,施行所谓的“胎息”“乘屩”之术。这番功课,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为止,才算是告一段落。
这其中,几个少女弟子功力尚浅,谈不到有所参悟,但杜铁池、蓝宛莹、徐雷却是功力深湛,静坐之中,参悟出许多现在未来之事,对于眼前即将发生之事,俱都有了一个概括的认识。
蓝宛莹微微一笑,看向杜、徐两人道:“我方才静中参悟,潭底怪物,只怕有所异动,各位兄姐又因眼前课业不能分身,两位道友这一次来到,正是时候,当可助我一臂之力,将它擒下来,实在是一大功德。”
徐雷一笑道:“这畜牲已与我照过了脸,又因我前所用‘云石之光’伤了他,对我怀恨在心,这一次出来,保不住便要给我好看呢!”
杜铁池道:“我方才静中参语,悟出这畜牲确是已成气候,竟然在水底布有禁制,对我等留有深刻戒心,一旦动起手来,只怕还有麻烦。”
“道友说得不错,”蓝宛莹道:“我所担心的还不只如此,最可怕的是当年昆仑真人所留下的两件至宝,俱都落在它的手里,那卷‘心兰真经’,谅它还无能消化,只是‘五丁飞花神斧’,显然它已摸清了用法,此宝为当年真人镇山之宝,加以习练经年,又加入了许多本门心法,一经施展,非比寻常,两位道友倒是不可不事先加以防范。”
杜铁池微微笑道:“这个方才我已有所见,那神斧功用,看来它还不能完全发挥,这个我已心里有数,仙子是否还有事,请自便吧。”
蓝宛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心知杜铁池如今功力端的非比寻常,竟然连自己去留动向也都能事先测知,足见大有可观。
当下蓝宛莹微微一笑,站起来道:“我确是还有些小事,需要到前面打上一转儿,两位道友偏劳了。”
徐、杜两人站起来道别。蓝宛莹转身向外步出,俟到阁外,待去之际,又招手把迟云姑招向近前,低低地嘱咐几句,这才举手化为一片霞光而去。
云姑遂即走回来,向杜、徐两人施礼道:“七娘娘方才关照弟子说,万一那个怪物眼前出现,观涛阁的阵势必然要发动,那个怪物虽是厉害,却未必能够马上攻破,七娘娘请两位前辈暂且将它困住,并请代为留意藏在怪物身上的那卷本门至宝‘心兰真经’,不要为那个怪物情急之下,把它毁了。”
杜铁池微微一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一面说,只见他频频向阁外注视。
徐雷也似有所觉,探头窗外,向下看了一会儿,回头向杜铁池道:“恩兄可有什么发现吗?”
杜铁池道:“这个畜牲果然机灵,若非为你云石光力所伤,只怕早已发作,看来它已无能再行忍耐,道兄可曾看见这道光气吗?”
原来就在潭顶横跨两崖之间,垂有一道五色光气,先时各人还没有看见,杜铁池这一提起,才留意到,看来分明是一道五色彩虹,任何人初看之下,也不会有所怀疑,即使留神细看,也不见得就能看出有何异态。
只是眼前,杜铁池这么一提起,徐雷首先悟出,禁不住呵呵笑道:“若非恩兄识破,连我也几乎被瞒过了,这个畜牲果然阴险万状。”一面说,他随即回头关照云姑等三名女弟子道:“你们且注意了,小心那妖孽它的毒气厉害。”
云姑聆听之下,忙即身上匆匆取出来三粒丸药,分与杜、齐二女各人一粒,各人接过来含入口中。
杜铁池与徐雷也仔细留心,自行闭住了呼吸。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道垂挂空中的彩虹,看来已加大了许多,而且颜色愈见绚丽。
徐雷冷笑一声道:“就要作怪了!”
话方出口,即见空中那道五彩绚丽彩虹,忽然“砰”地一声轻响,炸了开来,成为一天游丝四散了开来,顿时满空俱是五色彩烟!
杜铁池看了一旁的云姑一眼道:“姑娘还不发动禁制,免伤无辜生灵。”
迟云姑其时早已待发,因知杜、徐两人,法力不在七位师尊之下,蓝仙子临行以前,犹关照她一切须听命行事,这时听得关照,不敢迟移,嘴里发出了声遵令,素手往空中四方,一连指了几指,登时育霞连闪,迅急地扩散成一个极大的透明琉璃彩球,将整个潭子上空罩住。
也就在同一个时候,那片五彩烟雾已被风势吹散开来,直向四方飘起,恰逢着为风势所激起的毒烟,顿时被隔阻其内,四下俱困住,飘散不出。
潭底妖蟒,似乎还不知道,继续自潭底向外喷出妖雾,状况如前,先伪装成彩虹一道,继而炸开来,向四下飘飞。一时之间,只见空中妖雾,越聚越多,越聚越浓,设非是为眼前禁制所封,如果事先不知,一旦扩散开来,其情况简直不堪设想。
由于潭底怪蟒,已有千年道行,所喷毒雾,慢说它直接喷在身上,周身必将溃烂,化为脓血,必死无异,就是不幸吸上一些,也休想活命。
杜铁池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向着身旁的徐雷点点头道:“道兄你看如何?我料这个孽畜,一经发动了毒雾攻势之后,必将有所行动,只怕这就要出来了。”
徐雷点点头道:“恩兄说得不错,我也料定它此刻就要出来了。”
杜铁池道:“这个孽畜在潭底下修炼千年,深精水土之性,要想阻断它的退路,也并非简单之事呢!”
徐雷道:“这就要靠恩兄你大力施展了。”他自谦地一笑,又道:“若非恩人有见于此,我倒是还没有料到,险些儿误了大事,足见恩人你如今功力完全恢复了,可喜,可贺。”
他似乎现在才知道,杜铁池功力恢复之事,一念触及大是欣喜。
杜铁池微微一笑,没有置答,眼睛却一直向着潭面注视着,不敢大意。
果然,就在这一阵子毒雾攻势之后不久,先是水面上有如开了锅的稀饭一般,咕噜噜一阵子乱响,满潭子形成了一片蜂窝般的异态。顷刻之间,满潭又大为震荡开来。先是轰然一声巨响声,爆开来一根百十丈高下的晶莹水柱子。这根水柱子一经升空,有如一座水晶琉璃的高塔,尤其在朝阳映衬之下,更幻化出一片五色斑斓,奇光眩目,耀眼难开。
各人乍见此景,都禁不住大为吃惊,弄不清潭底怪物到底是在闹些什么玄虚?
然而,杜铁池,徐雷,显然已有所察知。
即见空中这道五色斑斓的高大水柱,在笔直耸立,居高不下,一段相当时间之后,忽然像是内劲中空,哗啦啦化为万顷狂涛,自数十丈高泼下,一齐打向水面之上,摇荡出排山倒海似的巨大响声,其势端的壮观之极。
就在这一霎,只见潭面上红光一时大盛,一道长虹,倏地由潭底直喷而起,状若彩桥似的向着岸边搭落下来,桥既架好,才见一个周身光赤、头生双角,面若重枣的汉子自水底跃出,身形一出,不偏不倚地正好落足在那座彩色光桥之上。
杜、徐两人这己是第二次目睹对方,倒也不见吃惊,迟云姑等三位女弟子却是第一次看见怪物显现的人身真相,一时惊窘万状。
原来怪蟒所显现之人形,非但奇丑无比,且是全身赤裸,不雅之至难以言表。这番形态,看在三个少女弟子眼睛里,焉能不为之羞窘不堪,一时俱都怒形于色,胀得脸色通红。
杜铁池前次虽与这个怪物有过一面之缘,却因为当时只是瞬息之间,并未能仔细看清。
眼前情势不同,在以逸待劳的情况之下,不免把对方看了个仔细。
原来这个怪蟒所显现的人身,周身上下一片赤红,其上满生着极为细小浓密的一身逆鳞,由于肤色极为近似,若非映着阳光,竟是看它不出。怪物身高八尺开外,头如巴斗,眼似铜铃,朝天鼻,狮子口,却是上下两头尖,有如橄榄形状,一双巨大手掌,其上满生红毛。
很显然,这个怪物此次有脱困远走的打算,除了它手上握着那柄“飞花神斧”之外,在它背后,还紧紧系着一个藤箱,里面也不知盛放着什么物什。另外,在怪物一双足踝间,各自系有一根红索,上面系着一个银色的铃铛,是以走动起来,发出了轻微的一串响声。
自从这个怪物一经现身,即圆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东西南北地四下打量不已,当然,立刻也就发觉到先时它所喷出的毒雾,竟然并未如其所想的扩散开来,反倒拘限于眼前潭顶之上,一时既惊又怒。只见它仰空怪啸一声,霍地腾身而起,却受制于潭底禁制,一冲未破之间,它也看见了阁内众人,这才知道一时上当,第二次怒啸一声,头下脚上地直向着潭水之内倒栽下来。
凭窗而坐的杜铁池,早已防到了它会有此一手,见状自不容它从容遁回。只听他一声喝叱,右手灵诀向外一展,一片金光,在水面上闪了一闽,顿时形成了一道障碍。
怪物原是头下脚上之势,由于势子极快,简直不容中止,两相接触之下,只听得“哧啦”一声大响,激起了金星万点,怪物经此一冲之力,整个反弹了起来,其势有如跳掷星丸,反向前此所显现的那片青光禁制冲了过来。
经此一来,怪物才知中了圈套,怒吼一声,就空一个滚翻,卷起了一道红色光焰,直直坠落在前此所显现的五色光桥之上。
它既有千年道行,功力当然不止于此了。即见它怒目瞪处,自一双铜铃大眼里逼出了两道奇亮如电的红光。两道目光一经逼出,直冲而上,竟有洞雾开云之威,一径直上,直指观涛阁,将阁内各人看了一个仔细,一时怪啸声声,身上密鳞一片片俱都倒竖逆立了起来。
杜铁池于这时冷笑一声,目注怪物道:“大胆妖孽,不在潭底蛰伏,还想乘机脱逃,为害四方不成?再不伏首认罪,休怪我飞剑无情。”
话声一落,只听得一声龙吟,那口七修仙剑,先自化为一道银虹,匹练似地,直向着怪物身上飞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