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gjing 发表于 2017-3-24 15:50:42

十三
    照夕把这块手绢,收入袖中,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又惊又喜,暗忖:“江雪勤,你好大的胆子,你莫非忘了,你已是有丈夫的人了,这种事让别人知道那还得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多年来,自己朝思暮想,甚至于梦寐之中,所念者,亦只此一人,素日只愁难得一见玉人芳容,相思成疾,难得有此机会,如何再能错过?
    这么一想他心中又是一动,那紧紧皱着的双眉,也慢慢松开了,同时也由不住笑了。
    隔轿的申屠雷见状,也忍不住问道:“大哥!是怎么一回事呀?信上写些什么?”
    照夕脸色一红,本想说一个谎,可是申屠雷那双眸子,却似能看透他的心意似的,直直地盯视着他,使他到口的谎话竟是说不出来。,只是尴尬地看着申屠雷,讷讷不能成言,申屠雷不由傻笑了一下道:“怎么?大哥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照夕脸色不禁又是一红,他本不擅撒谎,再为申屠雷这么一激,不由窘笑了笑道:
    “我的事怎会瞒着你?只请不要见笑……再说这件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抽中的那块小手帕掏出来,递于申屠雷,遂苦笑了一下道:
    “你看这姑娘不是胡闹么?”
    申屠雷接过了那方小手帕,见是白丝细绸,四周围还绣着蓝边,不由笑道:“好精致的玩艺儿!”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这方小手帕打了开来,细细地看着上面用黑炭写的字,顿时他就怔住了。照夕一直注意地看着他,这时见状,只以为申屠雷定会义正词严规劝一番,谁知道申屠雷却是重重地往腿上拍了一下道:“怎么样,我一看就知道这位姑娘还是对你旧情难忘,你看可不是!”
    照夕苦笑了一下,轻声道:“这话此时也不便谈,等回去我们再说好不好?”
    申屠雷含笑点了点头,说话之间,这两乘小轿子,已出了西单牌楼,照夕正要催他们抬快一点,却见身前轿夫一连打了两个喷啶,他这一开头不要紧,那抬申屠雷的两个轿夫也跟着打了起来,一时此起彼落,连轿子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照夕不由皱眉笑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怪不得今儿个出大太阳呢!”
    那轿夫闻言,不由回头笑道:“公子您老可别糟塌我们,实在……实在……”
    他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照夕见他讲话之时,竟是眼泪直流,鼻涕也不停地滴流着;而且满脸倦容,像是疲惫不堪的模样,不由一惊道:“咦!你怎么了?”
    申屠雷这时也叫道:“大哥!你看这轿夫,不也是一样么?”
    照夕再一注视,果然四个轿夫,都差不多,满脸死灰之色,一个个都在打着哈欠,照夕不由怒叱道:“你们是怎么了?昨天都没睡觉是不是?”
    那轿夫回过头来,哭丧着脸说:“公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哥几个是犯了瘾了!”
    照夕怔道:“犯了瘾了?犯什么瘾?”
    那轿夫流着泪,吞吞吐吐地苦笑道:“是烟瘾,公子你行行好,叫我们抽两口就好了!”
    照夕闻言真是又怒又怜,因想到自从外国的毛子,输入了这种东西之后,中国人受这种东西的害。可是太大了,一般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莫不嗜之如命,弄得人人鸠面鹊首,面如纸灰。尤其病发时,这种涕泪纵横之态,令人望之生怜,他脑中不禁愤愤地想道:“林则徐为了禁烟,竟发配到新疆去了,看来再找像林则徐这样的好官可就难了!”
    他脑子里这么想着,可忘了那轿夫的话了。那轿夫却停下了轿子,申屠雷的那抬轿子也停了,四个轿夫,竟自由轿座之后,弄出了一杆烟枪,往旁边草堆里一倒,拿出一个蛋壳作烟灯,四个人七手八脚,一会儿就弄成了,轮替着吸了起来,看起来真是其味无穷。
    管照夕见状,不由长叹了一声,只好在轿子里皱着眉等着,四人各自吸了几口,已算过了瘾,这才呼啸着,收起了烟枪,把轿子抬了起来。
    这一抬起来,可就和先前大不同了,其快如风,其平如水,前后呼应着,叫一声:
    “换肩”,小轿同时举起,把重点由左肩移向右肩,轿中人并不觉丝毫摇动,遂又闻一声“上坡”、“下坡”,小轿仍是平稳如前,十分舒适,照夕本是一肚子不高兴,倒也不好发作了。
    一盏茶工夫,已抬到了家门,申屠雷下了轿,微微一笑道:“总算到了,我也不进去了!”
    照夕忙道:“你不进去坐一坐么?”
    申屠雷摇了摇头,又眯着眼睛一笑,拍了照夕一下肩膀道:“大哥,今天晚上……
    咳!咳!”
    照夕不由俊脸一红,斥道:“你不要乱说,我去不去还不一定呢!”
    申屠雷微微笑道:“哪能不去?只是……”
    他说着笑了笑,又拱了一下手,就转身而去了,照夕目送着他走远之后,才叹了一口气,径自往门内行去。说也奇怪,他本来沉重的心情,现在似乎也松快多了;可是他仍然是紧紧地皱着双眉。
    他回到了房中,把帽子脱下来,呆呆地往椅子上一坐,心里想着今天所遇见的事情,真是令自己难以相信,他想到了那楚少秋,禁不住剑眉一挑,星目放光,抡拳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可是当他转念一想到江雪勤,那股怒气却渐渐平下了,她那凝波也似的一双大眼睛,亭亭玉立的身材……尤其是含情脉脉的对自己一瞥……
    “啊!雪勤……”
    他低低地这么叫了一声,由不住脸又一阵红,接着他站起了身子,苦笑了一下道:
    “我真是快疯了,莫非没有她,我就活不成了么?”
    可是马上一个反应给他道:“她仍是爱你的!你岂能如此无情!”
    照夕来回走了一转,他推开窗,看着西天那一片金红色的云彩,正有无数的燕子飞来飞去,呢喃之声不绝于耳,窗下的新菊,已有几枝开了,意识到秋天是来了;而人们总是在这个季节里,引起伤感的!
    他感慨的又叹了一声,心中继续道:“不论她是否还爱我,我却是不能再理她了,因为她已是人家的人了!”
    想到此,他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愤,于是他把心一狠,就决心不再想这些问题了!
    可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不能左右自己的思想的,就像是不能左右自己的感情一样的道理。
    他仍然荡漾着雪勤窈窕的影子,久久不能去怀,他看见墙上的那口长剑,他才恍然的怔了一下,不由得低下了头道了一声惭愧。暗想着当初那雁先生传自己绝技和赠自己剑,原意是想我能立一番名业,却想不到自己甫来北京没有几天,竟自患上相思病。如今病虽然已好了,可是仍是放不下那个负情的女人,这又能算是什么样的英雄侠客呢?
    这么一想,他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也不住伸出一只手来,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发出了“啪”的一声。却听见一声娇笑道:“嗨!这是怎么的了?没事自己打自己?”
    说着由侧面出来了一少女,照夕看是思云,不由脸色一红,苦笑道:
    “你知道什么?我都烦死啦!”
    思云瞪着一双大眼睛,脸上带着稚笑道:
    “怎么烦啦?烦也用不着自己打自己呀!公子,你有什么事烦呢?”
    照夕摇头道:“你也就别问了……”
    思云笑了笑道:“你总是一个人有事闷在心里,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着又咬着嘴唇笑了,照夕不由一惊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思云翻了一下眼皮,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肚子里的肠子,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照夕只以为她是乱说,也就不再注意了,却想不到这小丫鬟,忽然跳上一步道:
    “哼!你是在想对门的那个江小姐是不是?”
    照夕脸红了一下道:“不要乱说!”
    思云嗔道:“谁乱说!”说着又撇了一下嘴,哼了一声道:“少爷你可是不犯不着,为一个女人弄成这样。”
    这小女孩无心一句话,倒像是一根针似的,深深地把照夕刺痛了。他由不住脸色一沉,思云却吓得逃到了一边,一面笑着摆手道:“你可别发火,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是学人家说的!”
    照夕忙问道:“你学谁说的?”
    思云耸了一下秀眉道:“我是学老爷说的!”
    照夕不由吃了一惊道:“老爷说的?他怎会知道?”
    思云不自然地笑了笑,一面翻着眼睛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昨天晚上,我亲耳听老爷是这么说的!少爷!我猜得不错吧?”
    照夕脸色不由一阵惨白,心中却暗暗着急道:“糟糕!这事要是叫他老人家知道,那可不大好意思……这可怎么办呢?”
    思云见他突然听自己的话后,竟自发起了愁来,不由抿嘴一笑道:“怎么啦?”
    照夕叹了一声道:“你这个丫头简直是惟恐天下不乱,看着我愁,你就高兴了!算了!你请走吧!”
    思云晃了一下身子,红着眼圈道:“我干嘛高兴呀?我才替你难受呢!我要是你,像那种女人理她干嘛?凭少爷你……”
    照夕忽然摇了摇手烦道:“算了!别说了……”他转过身来,很生气地道:“你不能这么说她,她虽然嫁给了楚家,可也不能全怪她!实在说,应该怪我自己……”
    思云先是一怔,后来又撇着嘴,照夕一看她,她却又作出一副笑容道:
    “本来嘛!她一个姑娘家,又怎么能拿定主意,到底该嫁谁?”
    照夕知道她还没有懂自己的意思,遂也就不再多说,只冷冷地道:
    “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这么说了!”
    思云含笑点头道:“好了,我以后不再乱说就是了,倒是太太叫我来请少爷吃饭呢!”
    照夕站了起来,随着思云就往外去,饭桌子上,管将军只看了看他道:
    “怎么样,好一点了没有?”
    照夕忙恭敬地回答道:“孩儿的病已经全好了!”
    将军哼了一声,又点了点头道:“我看着是像也没什么了……以后要小心身体……”
    太太也在一旁道:“热天就得脱衣服,天冷也要多加……”
    将军也说一声道:“你也太把他看成一个小孩子了,这些事他还能不知道?我看—
    —”他说着看了管照夕一眼,又加了一句道:“我看真正的病情,恐怕另有文章吧!”
    照夕不由脸色一变,夫人却忙用眼睛去睨她的丈夫,管将军才没有再怎么说下去。
    他劝说道:“你是一个很有前途和志气的孩子,眼光要看开看远一点,尤其不该为一些不值得事情伤情和发愁。要想到留着有用的身子,为国家多做一点事情,知不知道?”
    照夕诺诺连声地点着头,一面用筷子往嘴里扒着饭,吃到了嘴里,真不知是什么味道,只是发酸。勉强吃了一碗饭,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将军和夫人,却是很注意他,他怕二老看出来自己又闹情绪,只好又添上一碗,勉强往口里划着,太太就问道:“孩子!你是又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照夕忙伪笑道:“没有!我很好!只是才同申屠雷弟逛庙会,吃了一些东西,现在不觉得饿!”
    太太就点着头道:“那你就别吃了,喝点稀饭算了,等会儿饿了,再弄点心吃!”
    一旁侍候的听差,忙又端上了小米稀饭,照夕勉强喝了一碗,就先离桌而去了。管将军望着他的背影,怔了一会儿,皱着眉道:“这孩子今天,我看又不大对劲儿,他又出门找谁去了?”
    太太摇了摇头道:“今天出去我知道,是坐咱家里小轿子出去的,是上护国寺逛庙会去了!”
    将军遂不再言语,只是叹气。再说管照夕听了父亲的话,心中愈发是感到惭愧不安。
    他一个人回到了房中,倒在床上,暗暗想道:“我莫非真是如父亲所说,是一个没志气的人么?唉!父亲!你是明白的啊!你要是我,恐怕你更不知要如何呢?你怎会了解我的感情痛楚啊!”
    他这么说着,不由又把那块小手巾由身上掏了出来,慢慢打了开,细细又看了一遍。
    他猛然由床上翻了个身起来,自语道:“去!去!去见她一面,见她最后一面,以后就再也不见她了!”
    想着他就要往外走,可是他又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站着不走了,他脑子里想:
    “既不想见她,又何必再见她这一面呢,干脆一面也不见她,不是更好么?”
    这么一想,他又停住脚不动了,由此走一步停一步,心中一直犹豫不决,最后他叹了一声道:“雪勤啊!你原谅我吧,我是不能再见你了。我从今以后,不但不要再见你一面;而且我还要忘了你,今天晚上我不去了!”
    他说着,就把鞋脱了,重重地往地下一摔,把外衣也脱了,表示他不去的决心。随后就往床上一倒,闭上了眼睛,可是过不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
    因为外面天已黑了,他立刻又不像方才那么有决心了,最后他仍然翻身下了床,穿上了鞋,穿上了一套黑绸子衣裳,把宝剑背上,就慢慢往门外去了。
    他到前院马棚里,找了一匹马,一个人骑上它,就出了大门,直往什刹海骑了下去!
    那时的什刹海,冬天虽然也照样结冰,可那时候,却不流行溜冰,所以冬天根本没人去。到了热天,可热闹得很,有说书唱戏的,也有耍杂耍的,沿着池子有一溜极长的茶座,差不多的人,都爱在那里乘凉,喝茶赏花,尤其是晚上人最多。
    管照夕就策着马,一路直往什刹海趟了来,他心中十分后悔,不停地叨念着:“唉!
    我是不该来的!”可是他仍然是往前走着,不多时,见前面有一处马棚,他就牵着马进去,把马交给了一个伙计。忽然他眼中一亮,注视着棚内一匹骏马,这匹马全身雪白,只是鼻心却是黑的,四蹄也是黑的。
    他不由怔了一下,心想这不是我送她的那匹马么?原来她竟是早来啦!
    他心中立刻感到了一阵紧张,接着把马交给了那伙计,就向茶棚走去!
    这时候,他心中觉得十分紧张,就好像自己是做贼一样的,生怕人家注意他。他向前走了十几步,走到了一棵柳树下面,正在举目四盼的当儿,却听见身后有一些细碎脚步之声。
    管照夕忙一回身,却见一个穿黑衣服细腰的小伙子,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
    这小伙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戴得很低,几乎都快遮住了眉毛,可是他那一双眼睛却是又圆又亮,嘴巴很小。照夕方自心中一动道:“这人是男是女?”
    却见这人动了一下身子,讷讷地道:“是管兄……么?”
    照夕怔了一下,同时已觉得对方是一个女人,声音也很熟。他就点了点头,这人只把头一低,一面回过身来,口中道:“此外谈话不便,请随我来!”
    照夕一面在后面跟着,一面问道:“你是谁?”
    这人猛地一回头,她张大了眸子,惊奇地问:“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么?”
    照夕走近了一步,借着月光仔细地往这人脸上看了看,在才见那乌黑的小帽檐下,散露着一簇头发,随风飘动着,那双眸子一闪一烁的也分明是美人的眼睛,那樱桃新熟的小嘴……柳叶似的眉毛!白而密细的牙齿……他忽然怔了一下道:“啊……雪勤……”
    这女在他细看自己时,还只是低眉感伤,眼中噙着热泪,此时听他这么一唤,竟由不住嘤然说道:“管哥哥……”
    她就像是一只乳燕似的,猛然张开双臂,投向到了照夕怀中,她把那雪藕似的双腕,紧紧地搂住了照夕的脖子,娇躯紧紧偎来。
    管照夕全身就像被突然浸在冷水缸里一样的,猛然惊了一下,那仅有的一点理智,使得他猛然把雪勤往外一推。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吃吃道:“这……这怎么行?”
    江雪勤却哭着又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肩膀,她大声哭道:“好哥哥!你可不能不理我!
    你抱着我,你抱着我……抱着我。”
    管照夕这一霎时睑色苍白,他往后又退了两三步;而且很冷静地、用力地把江雪勤的双手分开,俊目之中放出冷峻的光芒。雪勤见状,不禁呆了一呆,她一面流着泪,一面道:“怎么啦?莫非……”
    照夕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仍如此爱我,又怎会嫁那楚少秋?”
    江雪勤怔了一下,她退了一步,狠狠地道:“你还问我?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而别的,你一出去这么多年,毫无音讯,叫我怎么等你?”
    照夕哼了一声,默然道:“如果你真地爱我,不要说六年,就是六十年也能等下去……”
    江雪勤不由侧身趴在一棵树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她一面说:“不错!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可是我是一个女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她擦了一下眼泪,又抽搐道:
    “你知道,我根本不爱他……我爱的是你,你要是不嫌我,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话,她又把头低下了。管照夕不由吃了一惊,他真想不到,江雪勤竟会说出这种话,当时吓得脸一阵白,他后退了一步,惊恐地道:“不行……你这是胡说!”
    雪勤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她伸出两只胳膊,想往照夕身上扑,可是马上又停住了,泪珠挂在腮旁,噏动的小嘴哭声地说道:“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照夕……”
    管照夕这时呆同木塑似的,因为江雪勤这种念头,太使他吃惊了。
    他稍微把心定了定,才冷笑一声道:“我不能做这种事,这种话你也不要再说了,因为……”
    他一面说着,一面紧紧用牙齿咬着嘴唇,把星星似的眸子瞟了她一眼,默然地道:
    “因为……唉!实在告诉你……我对于你的心,已经伤透了。今夜我来,意思只不过是见你最后一面,以后我们是不会再见了!”
    江雪勤听到这里,口中微微哦了一声,她身形显然的晃了一下,差一点儿坐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撑着身旁的一棵树,眼泪可又籁籁地流下来了。
    她紧紧地咬着牙齿,半天才冷冷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你竟这么说,那么,我们什么也不要多谈了……我们就好像谁也不认识谁就是了!”
    她说慢慢转过了身子,直向那一边黑黑的小路上走去,一面举起一只手,似在抹着脸上的泪,照夕这时心中就像是刀扎似的难受,他向前冲了一步,口中方道了一声:
    “喂!”
    可是他当时又把到口的话忍住了,江雪勤却马上转过了身子,她抽搐道:“你……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照夕咬了一下牙道:“江雪勤!我并不是你所想的忘情之人,实在是现在的环境已到了这种情形了,我们能如何?所以……”
    江雪勤冷笑了一声道:“那么,你既是这么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可为什么今天白天又故意……”
    照夕也冷笑道:“我故意什么?我和我拜弟是无意遇到你们的……哼!你可以告诉楚少秋,假使他再敢如此横行,我早晚要对他不留情……”
    雪勤这一霎,却似犯了小孩的性子似的,她重重地往地上跺着脚,一面哭道:“你不要管,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我丈夫,我是他的媳妇,你……你凭什么要多管?”
    照夕不由打了一个冷颤,那双眸子内似要喷出火来,可是他仍然忍住了,只冷冷地点着头道:“好!好!我言尽于此,我真想不到,你这几年,竟会变成到了这样……”
    他又冷冷了一声道:“算我管照夕瞎了眼睛。”
    他说着愤怒地向前走了几步,江雪勤惊得往后退着,她半哭道:“你想怎样?你想……”
    照夕苦笑着对她深深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楚夫人,我现在才真正地认识你了,我没有什么好对你说……再见吧!”
    他说着这话时,江雪勤全身只是连连地颤抖着,等他说完话时,她的声音可哭得更大了。
    可是这愤怒的少年奇侠,早已如同一只巨鹰似的,倏地拔身窜了起来。他拔身在一棵树上,忽然发现这是一处游人众多的地方,不便施展轻功,这才又飘下身来。他怀着极度的愤怒,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江雪勤这时,只觉得热泪如同滚珠似的,由目眶之内籁籁地淌了出来,她双腿一阵发软,再也是站不稳了,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下。
    在这沉沉的夜里,阴凉的小风里,这姑娘就是如此的痛哭着,谁也没注意到她,也没有去理她……忽然一条纤柔细长的影子,由对面的一棵大树后面闪了出来。这影子在月光之下,显得很窈窕,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江雪勤身边,微微伸出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在雪勤肩上挑了一下,一面皱着眉毛道:“喂!喂!不要哭了,起来吧!”
    江雪勤正在哭得伤心当儿,不由大吃了一惊,她猛然坐起了身子,看了这人一眼,惊道:“你……是谁?”
    月光之下,她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高高的个子,头上梳着抓髻,圆圆的一边一团,前额是刘海发式,微风正轻轻地吹动着它,一双大眼睛又大又亮,正盯视着自己。这对眼睛里,找不到同情,它只是灵活地转动着。
    雪勤用手揉了一下流泪的眼睛,忙坐了起来,她看着这陌生的女孩皱了一下眉毛道:
    “我不认识你呀?你找……谁?”
    这小女孩皱了一下眉毛道:“你不认识我,我可是知道你……你是江雪勤不是?”
    江雪勤不由怔了一下,她由地下站了起来,仔细地又看了看这小女孩几眼,擦了一下泪道:“你!找我干什么?”
    这小女孩用一种不屑的眼光,上下看了她几眼,哼了一声道:“你不是一个女的么?
    为什么打扮成这种不男不女的样子?”
    雪勤不由脸一阵红,她本来已是一肚子委屈,伤心欲绝,呼天不应的当儿,想不到这时却又来这么一个女孩,自己既不认识她,她却说话这么难听。这时不由心中大怒,她把一双秀眉,往两边一挑,不悦道:“我不男不女,你管得着吗?我高兴!”
    小女孩冷笑了一声道:“我管你干嘛?我只是看着你可怜!”
    她说完了这句话,又撇了一下嘴,江雪勤不由挺了一下腰道:“我可怜,也用不着你来管!再说……”她冷笑了一下又接道:“我为什么……可怜?”
    小女孩耸了一下肩膀道:“谁管你的闲事,我只是来给你谈谈,你方才跟人家私会我都看见了。”
    江雪勤不由杏目圆睁道:“你看见什么了?你不要胡说!”
    这小女孩也把眼一瞪道:“我乱说?告诉你,我刚才就在这棵大树后面,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我全看见了、全听见了!”
    雪勤更不禁生气,暗想着,方才自己的诸般丑态,都为她看见了?
    想着连羞带怒,不由得玉面绯红,她气得全身发抖道:
    “你这小姑娘……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要偷看我们,偷听我们说话干什么?”
    小女孩转着眸子,笑眯眯地道:“实在告诉你吧!我和管照夕是好朋友,我们在一个地方学本事的,现在也是一齐来北京的……”
    江雪勤不由一怔,她眼睛很快地在这小姑娘身上转了一转,紧张地道:“你是……
    乱说!”
    小姑娘微微一笑,她轻轻地摇着身子,眨动着她那双大眼睛,道:“你爱信不信,不过今天我可是警告你了,从今天以后,你不能再去找他……”说到这里,她把小嘴一嘟,两道秀眉往上一扬,哼了一声道:“你应该知道你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
    江雪勤微微冷笑了一下道:“这是我们的事,不要你管!”
    不想她一句话,却把这姑娘触怒了,她猛然往前跨了一步,娇声叱道:“我们?哼!
    哼!谁是我们?”
    江雪勤灰心失望之余,本已是万念俱灰,想不到竟又会突然出了这么一个冒失鬼,看她岁数虽是不大,可是说出话来,却是句句刺耳,令人难以忍受。
    江雪勤本想动手给她一个厉害,可是转念一想,何必与她一般见识,不理她也就算了。
    想着气得脸一阵白,她猛然转过了身子,正想自己走了就算了,不想这小女孩,竟是厉害得很。她又娇叱了一声:“喂!回来!”
    江雪勤仍是不理她,她此刻内心,确已是伤心到家了,真是不愿再多惹事。虽然要依着她往常的心意,早就想打人,可是此刻她实在不愿再这么多事了;再说,对方又是一个不懂事的姑娘,虽然她自己也是一个女的,可是她却一向不愿找女的为打架对象的。
    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依然往前走着,却觉得身侧一股疾风扫过,一条人影电似的,由自己身边擦过,江雪勤不由吃了一惊,心想:
    “莫非这小女孩,真的也会功夫么?”
    一念未完,已见那姑娘懔然站在了自己眼前,她两只手叉在了腰上,冷笑道:
    “你的话还没说清楚,就想走可不行!”
    江雪勤这时实在忍不住了,她退后了一步,蛾眉向两下一挑,冷然道:
    “你为什么一再地找我麻烦,要知道我江雪勤可不是好惹的!”
    小女孩冷笑道:“你不好惹,我也不好惹。”
    江雪勤勉强忍着怒火,苦笑了一下道: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叫你来的?我们并没有什么仇呀!”
    这姑娘本来摆出一副想打架的样子,却想不到人家又变客气了,眼看着这个架又打不成了,她不禁十分气恼,暗忖:“今天我非要和你斗斗不可,你不想打也不行,我倒要看看管照夕凭什么从前这么迷你?”
    想到这里,这姑娘不禁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她冷笑了一声道:“说没仇就没仇,要说有仇吗?也可以说有仇。江雪勤你不是自认为有本事么,今天我们就比划一下,你要是赢了我自然无话可说;要是我赢了你,也放你离开就是,你看怎么样?”
    江雪勤不由一怔,心说:“看起来,这丫头是存心来找我打架来的?”她不由很不悦地道:“这么说你是专门来找我打架来的是不是?”
    小女孩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雪勤蛾眉一挑,冷笑道:“这为什么呢?我连你名字也不知道!”
    这姑娘点了点头道:“好!我告诉你,我名字叫丁裳!”
    江雪勤轻轻念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很陌生,自己决不认识这个人,不由摇了摇头,她这时心中烦透了,本想找个地方,好好痛哭一场,却来了这么一个十三点似的姑娘,在这里跟自己瞎缠胡搅,这时她心中也就不由真的动怒了。
    偏巧这是一个较为冷静的地方,左面是一片湖沼,右面却是一片竹林,当中空出十丈许的一块草地,倒是一个打架的好地方。
    雪勤把眼前地势打量清楚了,心中也就定了,她后退了一步,仔细地瞪着丁裳,冷笑道:“好吧!既如此,你就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要欺侮人?”
    丁裳点了点头道:“这就好了……”
    江雪勤双腕一分,玉掌下沉,同时左足分开半尺,丁裳却笑道:
    “行意掌是恒山派最拿手的功夫,你就不必施展了。”
    雪勤不由玉面一红,忙把左足一勾,右手领了一个诀式,这是一套厉害的功夫名唤蝴蝶散手,她安心要以这一套厉害的功夫,来教训一下这个狂傲的姑娘。
    果然丁裳没见过,她皱了一下眉,身形向下一矮,左掌虚推半尺,江雪勤轻如鸿雁似的已扑到了跟前,玉指一骈,向前就点。
    丁裳把那只虚推出的掌,向一边一分,却用“拿穴手”,照着雪勤腕上“腕脉穴”
    就拿。
    江雪勤本以为这个冒失的姑娘同自己动手,还不是三招两式就败在自己手下,却想不到对方竟擅拿穴的手法,不由吃了一惊,当时连惊带怒,轻视之心已完全去了一个干净。
    她微微哼了一声道:“你以为会几手拿穴的功夫,就可欺侮人么?姑娘今天可要教训教训你!”
    丁裳啐道:“什么姑娘,婚都结了还是什么姑娘?”
    她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极为尖锐的针尖,把江雪勤刺痛了。她不由脸一阵红,暗中一咬银牙,气得冷哼了一声,娇躯再转,玉臂飞抡,这一次却是以“平沙落雁”的手法,一双玉掌霍地推出,直向丁裳后腰“志堂”及小腹侧边的“气海”两处大穴上猛击了过去。
    丁裳也是一时轻敌过甚,没想到江雪勤已是恒山派冷魂儿向枝梅的嫡传弟子,一身绝技,已得乃师真传,尤其对于拿穴点穴打穴更有深湛的造诣,比之丁裳从师不久,确有过之而无不及。
    丁裳见她双掌劲风疾劲,暗中也自吃惊,对方内功不弱,自己可以腾挪之法取胜,当时不慌不忙,足尖一点,腾身而起。
    可是江雪勤这种“蝴蝶散手”施展开来,如影附形,确有鬼神不测之妙。
    丁裳身形方自腾起,却觉得两只足踝上一阵奇痛,低头看时,江雪勤一双玉掌,已经抓住了自己双踝,她不由大吃了一惊。
    当时就空一弯腰,自己抱定了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决心,双掌上挟着一股劲风,直向雪勤顶门骨上猛击了下去。
    这一招名叫“油锤贯顶”,真要容她双掌打上了,就能马上脑浆迸裂。
    雪勤乃久经大敌之人,焉能不识得这一招的厉害。当时又惊又怒,她真想不到这丫头,竟存下与自己拚命之心,暗忖道:“好个丁裳!我与你有什么仇,你竟然下这种毒手!”雪勤心中这么想着,把银牙一咬,当时娇叱了一声:“去吧!”
    她猛然双手用力往下一扯,倏地往左一拧一抛,丁裳整个身子,就如同球也似的,被抛了出去。在这沉沉的午夜里,又像是一只展翼的大鸟,忽悠悠一出数丈,直向那侧面的池中落去!
    丁裳哪想到雪勤竟会有这一手?满以为她自己施了辣手,定会撒了紧拉着自己双踝的一双手,自己也可以从容落地。谁知道她竟安心要自己丢个大人,竟把自己用力甩了出去,心正暗笑,这又岂能把我摔着?遂一提丹田之气,想飘落下去。
    气方提起,身形轻轻飘下,只觉落处很平坦,心方暗喜,谁知再一细视,却见波光荡漾,有星月,竟是一波池水。
    这一惊,丁裳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了声糟糕,奈何身形已坠落下去,离着池水不及一丈,惊慌之下,想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寻踏水面上的任何浮物,却都来不及了。
    只听见“噗嗵”一声,整个身子都下了水了,隐隐听见岸上雪勤冷笑道:
    “这种功夫,还敢如此横行,真差劲儿!”
    丁裳听在耳中又羞又怒,忙开口骂道:“呸!不要……脸……”
    不想不开口的还好,这一张嘴,因她身形是元宝的落势,咕噜一声,灌了一口水!
    丁裳被这口水呛得连声的咳嗽,这才吓了一跳,当时也顾不得再骂人了,所幸她还会游两下,当时连羞带气,一面哭着,一面直向岸边游去。
    这么游了十几下,见离着岸边,还有三四丈远,试着用脚一试地,还不算深,差不多浸到脖子。想到了江雪勤实在可恨,就停住了脚,一面哭一面骂道:“死丫头,你等着好了……等我上岸我们再好好算账……”一面口中呜呜地哭着,气得用手拚命地劈水,大骂道:“死水!……臭水……滚你的……呜……”
    似这么走几步骂几步,那水却也是深几步浅几步,浅还好,要是深,她就把小嘴闭得紧紧地,不让水流到嘴里,好容易走了十几步,却又怕江雪勤走了,忙站定了,娇叱道:
    “姓江的贱人,你可不要走,怕你……不是人!”
    骂完了侧耳听了听,却是没有一点回音,她不由心中一动,暗忖:“不好!莫非她真地走了么?”想着又扯着嗓子叫道:“嘿!我是给你说话呢,莫非没有听到么?”
    可是依然没有一点回音,只有几只大鸟,由池边草里拍打着水面,突地飞了起来,倒把丁裳吓了一跳。她本是一个童心并未全退的女孩,先前是仗着一时之勇,并未想到什么害怕。
    这一阵子,可就不同了,一来是吃了亏,弄了一身水,敌人更不知是到哪去了.如此深夜,四顾连个人影都没有,全是树林子,再为那几只野鸟冲出一叫,她可是有些害怕了。
    当时吓得也不敢哭,忙加快步,往岸上走去,水中行步不比路上,好容易快到了岸边,却见眼前伸着一根细竹,她就一手往那竹子上抓去,却不想手方一挨着那根细竹子,耳中却听到了一阵叮叮的铃声。
    原来那竹枝顶尖,竟系着一个小铃子,丁裳手一扶竹,自然那小铃就摇晃了起来,事出无意,丁裳不由被吓了一大跳,忙把手松了。
    耳中却听见“哦”的一声,一人哑嗓子道:“咦?你是干什么的……奇怪!奇怪!”
    丁裳吓得出了一身汗,忙向发声之外看时,却见芦苇丛里似坐着一个头戴着大斗笠的人,她胆子不由顿时大了。
    当时间言不由脸一阵红,所幸天黑,人家也看不见,她就笑了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摸鱼……摸鱼的……”
    那人本是半倚着树根睡着,这时忽然坐了起来,哑着嗓子叫道:“摸鱼?你摸什么鱼?我老人家好容易等了半天,眼看快上钩了,你这么一搅,我还钓个屁呀!真是岂有此理!”
    丁裳这时已上了岸,只觉全身衣服湿透了,平平地贴在身子上,头上还一个劲往脸上淌着水珠子,她的气可大了,再一听一个钓鱼的居然也对自己发脾气,她就冷笑了一声道:“奇怪!许你钓鱼,难道就不许我摸鱼么?我看你才是岂有此理呢!”
    那人口中咦了一声,猛然站了起来,把鱼竿往旁边一摔,道:“你这小姑娘是存心捣蛋是不是?我明明看见你由树上跳下来的,‘噗通’一声,把我鱼全都赶跑了,我老人家已经很不高兴了……你要不抓我鱼竿,我也不说你,你哪是摸鱼呀!我看你真是抽疯!”
    丁裳这时才看清了,这钓鱼的果然是一个老人,五绺长须垂挂在胸前,大蒜鼻子又圆又大,一双小眼睛虽很小,却是挺精神。
    这老人身穿着一身黄麻布的短衣短裤,因为人本是就瘦,所以更显得瘦骨嶙峋,看来真是瘦得可怜。他那样子真像是一个渔翁,因为腰后面还挂着一个鱼篓子,内中似有鲜鱼跳跃的劈劈啪啪声音。
    丁裳本想发作,这时一看对方情形,反倒不好发作了,何况本是自己理亏,还有什么好说呢!当时气得嘟着小嘴,跺了一下脚道:“我跳下来就不行啦?我高兴嘛!”
    老人眯着一双小眼,晃了一下大脑袋道:“咦!你是存心找我麻烦是不是?小姑娘!
    你说,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吧?”
    丁裳这时心中急于一会雪勤,想报落水之仇,哪有工夫在此跟这老渔夫瞎聊。
    她说了这句话,就一溜烟似的跑了,口中一面大声叫道:“江雪勤!你不要跑,姑娘跟你可没有完,你快出来吧,要不然我可是要骂你了!”
    谁知道这么跑着叫着,找了半天,哪有江雪勤一点影子,丁裳的火可大了。
    一路忍不住又哭又骂,身上全是水,尤其是两中鞋子里灌满了水,一走噗哧一声,那滋味可是难受透了。
    她正想不起现在该怎么办,气忿懊恼的当儿,忽觉后腰上一阵奇痛,那味儿就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似的,痛得她啊哟了一声。当时忙一回头,不由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叱道:“你是想死么?”
    原来回身看时,却见又是那个老渔翁,他一只手举着鱼竿。
    丁裳所以感到针似的扎痛的原因,竟是为他鱼钩钩在了腰上的缘故。
    那老渔夫一面拉着鱼竿,一面嘻笑道:“我叫你跑!你跑呀!”
    丁裳劈手把钩在腰上的鱼线抓了下来,痛得一皱眉;然后两手用力一扯,想把他鱼线扯断。谁知好鱼线看来虽是又软又细,可是丁裳那么大力量,却是连扯了几把也没有扯断!
    那老渔夫更是嘻嘻地笑道:“你扯呀!扯呀!”
    丁裳又扯了两下,还是没断,她这时气忿头上,却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内力,怎会竟连一根钓鱼的线也扯不断,岂非是怪么?
    当时恨得把鱼线猛力往回一带,想把老人手中鱼竿拉过来给他弄断出气。
    谁知这一用力拉竿,仍然是纹丝不动,这才不由吃了一惊,忙一看那老渔夫。
    却见他只手持竿,那竹竿虽为丁裳大力拉成了弓一般弯,却是不断。
    最奇的是,丁裳反倒觉得一股极大的内力,把自己身子,硬往那老人身前拉去。丁裳不由大吃了一惊,哪里还敢硬扭,慌忙松手把鱼线放了。
    只见老渔人哈哈一笑,手中鱼竿在空中连连挥动,线已盘缠在竿子上。
    然后那老人哈哈一笑,才把竿子往身后一插,一只手指着丁裳哈哈大笑道:
    “你这女娃好没来由,平白无故,把我老人家上钩的鱼弄跑了,却是一声对不起也不说,扭头就走,你做得对么?”
    丁裳此刻已知老人决非一般常人,只是气忿头上,也没有什么好话,当时大怒道:
    “老鬼!你一再和我为难,究竟是安着什么心,要知道我可是要……”
    老人嘻嘻一笑道:“打人一拳防人一脚,你方才是如何地去欺侮人家,此刻老夫也如何地摆制你,女娃娃,你觉得不对么?”
    丁裳不由脸一阵红,心说原来方才的一切,这老鬼都看见了,此刻定是在意来寻自己晦气的了。
    想到这里真是又悔又恨,暗怪自己今天真是打人不成反被人打,江雪勤把自己已经弄得够惨的了,却想不到半路中又杀出了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他竟然趁火打劫,也来找自己麻烦,莫非我就这么容易欺侮么?
    想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一声道:“这么说,你是那个姓江的丫头一党了?”
    老渔夫又呵呵一笑道:“我不但和姓江的是一党,跟姓江的还是朋友,你明白了吧!”
    丁裳气得全身发抖,当时也顾不得再多说,猛然向前一纵,已到了老人身前,一掌直向老人面门打去,口中尚且叱道:“我叫你贫嘴滑舌!”
    不想这一掌方自打出,那老渔人忽然呵呵一笑,大头一晃,丁裳这一掌,竟是打了一个空。
    她不由心中一惊,知道不好,猛地一个怪蟒翻身,方自把身形转过,却见那老渔人,竟早已坐在身前丈许以外的一棵大树枝桠之上,正自哈哈大笑!
    丁裳这一惊,不由吓得出一身冷汗,心知今夜自己算是遇到了极为厉害的高手了。
    当时不由吓得目瞪口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老渔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这时那老人,在树枝上甩动着一双泥足,怪笑道:“女娃娃!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是一百个不服气,来!来!来!把你所会的功夫,都使出来吧,看看是否能得逞?”
    丁裳这时可真是又羞又愤,对于这个老渔人的突然出现,她实在不知如何应付。可是她生就一副不服人的犟脾气,哪能就如此任人欺侮?
    虽然表面上假装呆痴,可是内心早已打好算盘,一步步慢慢向前凑去,同时口中冷冷道:“倒看不出你这老鬼,竟还有些能耐,你就报一个万儿出来吧!”
    老渔人仍以未觉地嘻嘻笑道:“什么万不万,我可不知道,你这女孩怎么光问些不三不四的话,叫人听着就有气!”
    在他说话之间,丁裳已偷偷到囊中,摸出了一大把制钱,暗中把内力贯于掌心。这时见老人只顾说话,竟是无防,不由心中大喜,暗忖:“老鬼!我看你再有什么办法,能逃一我这一掌金钱镖?”
    她心中这么想着,算计着距离已正好够上了,猛地怒叱了一声,娇躯一拧,口中喝了声:“打!”
    双臂挥外,那预先扣在掌心的十数枚制钱,就如同是一阵风也似的打了出去。
    丁裳这种“满天花雨”的打法,确是异于一般,系自鬼爪蓝江的独门传授,非但可六丈见准,最厉害的是,能打人体三十六处大穴,一出如雨,简直是厉害无比!
    丁裳在暗器未出手之前,心中多少还存了些顾忌,因对方老人,虽是有意与自己为难,可是到底还说不上什么仇恨,故不愿下手太毒!
    所以暗器打出,只是集中在老人上身,暗忖对方如系一有真功夫的人,尚不难躲开;反之,那也说不得,只好令他挂彩了!
    也正是她心存一念之慈,反倒因祸得福。这老人,乃是当今武林极为辣手厉害的一位老前辈,其声望武功,都不在淮上三子之下,丁裳如心存伤害对方之意,只怕逃不开对方掌下了。
    俗谓“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丁裳这一掌金钱镖方自出手,却听见老人冷叱了声:“女娃娃大胆!”
    只见他大袖向上一挥,并不见他身形任何移动,却闻得一阵铮锵之声,那十数枚之多的金钱,竟是全部无踪,扫数都入了老人大袖之中。
    看着这老渔那一双小眼睛,倏地一睁,丁裳只觉打了一个冷战,方觉不妙,却见老渔人哈哈一笑道:“着!”
    只见他右手倏地向后一探,丁裳方以为定有暗器打到,不由忙往旁一拧身,方自跳出尺许。却觉得腰上一紧,原来又为老人手中渔竿所制,遂再闻得那老渔夫大笑道:
    “还不与我快过来?”
    就见他手中鱼竿猛地向回一带,丁裳竟身不由己,滴溜溜地一阵疾转,已到了老人身前。相距不过尺许,直转得头昏眼花,一跤跌倒地上。
    老人呵呵一笑,一长身,已由树上跳了下来,哑着喉咙道:“怎么样?小娃娃你服气了么?”
    这时丁裳福至心灵,已猜知老人决非常人,自己如再不知进退,结局更是不可预料。
    当时心中又羞又怕,再加上生气、难受,不禁干脆往地上一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面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位老前辈,有……什么了不起嘛,我也没有……惹你,你何必呢……呜……”
    老人先头还是笑眯眯地道:“你不要哭呀!哭有什么用呢!”
    可是经不住丁裳连声大哭,双脚乱蹬,哭个没完,这老渔夫笑脸也变成哭脸了。他急得连连皱眉,一面搓手道:“嘿!你不要哭好不好?我只不过是给你闹着玩的,也不是存心想找你麻烦……”
    丁裳哭声渐小,一面抽搐道:“人家已经够受了,你老人家又何必再找我麻烦,再说这哪像是开玩笑呀!钩子钩人不痛呀?”
    老渔人哈哈大笑道:“好!好!算我不对,可是你自己呢?那一把金钱镖要是打着人了,好家伙,那还得了!”
    丁裳这时已看出,这老渔人确是一武林前辈,对自己绝不似有什么恶意,一时也就放下心了。这时就停住了哭声,一面坐了起来,微嗔道:“谁叫你惹我呢!”
    老人低了下头,看着丁裳,半笑道:“本来不想管闲事的,后来见你欺侮人,所以才想伸手管一管。想不到你竟是没有什么本事,只为人家一甩,就掉到池塘里去了,你武功,实在差得太远了。”
    丁裳不由玉脸一红,不服地道:“哼!那是我没有注意到,否则怎会为她摔倒?”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可知先前那姑娘对付你,用的是一套什么功夫?”
    丁裳摇了摇头,老渔人冷笑了一声道:“莫怪你不是她的敌手,这套功夫,名叫‘蝴蝶散手’,是一套极为厉害的掌法。那姑娘定是和冷魂儿向枝梅有关系……”
    老渔人说到这里,禁不住白眉一挑,一连冷笑了两声,丁裳不由十分惊讶道:“啊!
    难怪她有一身好功夫……原来竟是这位前辈的徒弟!”
    老渔夫遂又冷笑了一声道:“向枝梅把这一套蝴蝶散手,认为是生平绝技,素日自傲得很。其实在老夫我看来,她这种雕虫小技,实在肤浅得很……总有一天……”
    说着他又哼了一声,丁裳这时不由心中一动,因为看这老头儿脸上这表情,似乎对冷魂儿向枝梅有些怨恨似的。当时也不好直问,只是看着他发愣,老渔人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你的骨格气质都不错,很有练武的条件,可惜用功不够,再不就是学艺不久,你学了几年功夫了?师父是谁?”
    丁裳因周身为水浸透,再在地上一滚,此刻真个成了一个泥人,本想早些回去换衣服,不想这老人偏又是谈个没完,因知他武功了得,定是一有名的人物,因此丝毫不敢得罪。当时闻言耐着性子答道:“弟子丁裳,家师为蓝江……”
    才说到此,这老渔人似乎怔了一下,不禁又呵呵大笑了起来,一面点着头道:“原来这个老太婆还在人世上……只是……”他皱了皱眉道:“只是……看你武功却似未得蓝江真传呢!”
    丁裳脸一红道:“弟子随家师不及三载,所以武艺肤浅得很,你老人家见笑了!”
    “娃娃……六十年前,我曾与令师有数面之缘,那时候令师和你现在长得一样,连说话声音全都是一样……真怪……真怪!”
    说着又嘻嘻一笑,丁裳听说他竟与师父认识,自然更是不敢得罪了。不由皱了一下眉道:“老前辈大名怎么称呼?请道出,以免弟子失礼!”
    老渔夫双手连连地搓着,一面嘿嘿地笑道,点了点头道:“老夫退隐武林,已多年了,你小小女孩,是不会知道的!不过你师父,一定知道的……”他仰首长叹了一声,遂含笑道:“不是你问起,老夫几乎把自己名字都忘了。这多年以来,江湖中只称我无名钓叟,可是数十年之前,我却是身掌一派的宗师。我名应元三,人人称我‘生死掌’,你听你师父说过么?”
    丁裳不由一惊,当时点了点头道:“哦!你老人家就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以‘三阴绝户掌’闻名江湖的应老前辈么?弟子真是多有得罪,尚乞老前辈勿责。”
    应元三不由哈哈一阵大笑,宏声道:“想不到你小小女孩,见闻倒是不差。老夫不才,正是你说之人,只是韶光如水,年华不再;如今早已失去当年豪气,成为一介老朽了!”
    想不到如此豪迈的一个老人,回想到了当年的往事,竟也会变得伤感。可见回忆足以消磨豪情壮志,并不是一件过分甜蜜的事呢!
    这位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说完了这句话,白眉连耸,似有无限伤感,那双细小的眸子,却又视向丁裳,咧开巨口一笑道:“你师父真放心,像你这种功夫,也早放你到江湖上来走动?难道就不怕损及她威名么?”
    丁裳心中不由大不是味儿,当时脸红了一下,气得低下了头。应元三忽然大笑了几声道:“你不要听了不舒服,我老人家向来喜欢提携后辈,何况与你师父,又是道义之交,交往泛泛,自然不能看见你任人欺侮。譬方说……”他微微冷笑了一下道:“像方才你和那向枝梅的徒弟打架,输给她了,我就很为你不高兴……”
    丁裳听他提到了江雪勤,重忆起落池受辱之事,自然气愤异常,当时一鼓腮帮子道:
    “哼!早晚我还要去给她碰碰,我才不服气呢!”
    应元三嘻嘻一笑道:“你不去还好,去了受辱更甚,你的武功,比起她来,差得太远了!”
    这句话不禁令丁裳听得十分不悦,当时明眸一翻,气乎乎地道:
    “照老前辈这么说,弟子这个仇是一辈子也报不成啰?”
    应元三微微一笑道:“何至于如此严重,这只是在你了!”
    丁裳眨了一睛眼睛道:“老前辈的意思是……”
    应元三那双小眼睛,又眯成了一道缝,笑嘻嘻地道:“好糊涂的姑娘……我的话你莫非真不懂么?”
    丁裳傻傻地摇了摇头,应元三拍了一下腿道:“唉!我干脆问你,你想不想报这个仇呢?”
    丁裳点了点头,皱着眉道:“那还用问么?她把我弄成这样,你看!都成了什么样子啦?”
    她拉了一下衣服,又有点想哭的样子,无名钓叟应元三哈哈一笑道:
    “好!你不要难受,我有办法给你报仇!”
    丁裳不由一怔道:“你老人家要帮我的忙?”
    应元三摇头一笑道:“我一个堂堂长辈,怎么能帮你忙,去打一个晚辈呢?”
    丁裳不由甚为失望道:“那你老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应元三笑道:“你好糊涂!我虽不能帮着你去打她,可是却可能教你几手功夫,让你出口气总是可以办得到的!”
    丁裳不由喜得一跳道:“真的?”
    应元三本喜她天真,见她如此,不由又笑了,一面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丁裳忙往地上一跪,对着他磕了一个头道:
    “这么说,你老人家也等于是我师父了,请受我一拜!”
    应元三让向一边,摇手笑道:
    “我可不敢做你师父,我怕你那师父鬼爪蓝江找我算账,我可惹不起她……”
    丁裳也被逗得笑了,一面问道:“你老人家打算怎么教我呢?”
    应元三手拈银须道:“我大约在北京还有半个月的耽误,白天我可没时间,这么吧!
    从明天起,你每晚上到这里来,我传授你一两个时辰……”
    丁裳不禁皱着眉道:“这么几天,能学到什么呢?”
    应元三呵呵一笑道:“自然要想学成了不起的功夫是不可能;不过我所传给你的功夫,旨在专破那女孩的一套蝴蝶散手。你要学成了,和她对敌时,她只要施出那套蝴蝶散手,包你可以赢她,你还不满意么?”
    丁裳想了想笑道:“好吧!反正我和她也没有什么大仇,只是她今晚太气人了,我只要出了这口气就算了。”
    无名钓叟应元三微微一笑道:“对了!我也是这个意思,只出这口气也就算了。”
    丁裳不由一怔道:“你老人家说什么?”
    无名钓叟摇头一笑道:“没什么!你记好了,从明天起,每夜月上时来此,我可是过时不候!”
    他说着一提渔竿,拖着一双破鞋,吧嗒吧嗒地走了!
    丁裳等他走后,略微想一想,心中也想不出,这位应老前辈到底是何用意。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只要能学到些功夫,又何必要顾虑他许多。当时心中不由一宽,重新又忆起方才落水之耻,只气得小腮帮子一鼓,真恨不能即刻找到江雪勤,再和她拼一场。
    她一个人如此又发了一阵子狠,这才半忧半喜地离开了什刹海。
    虽然天已很晚了,可是还有不少人来来去去,看到她这种样子,都停下了步子仔细地看她,她只好加紧了步子走到投宿的一家客栈。
    平日她都是女扮男装进进出出,旅舍之中都当她是个男的,所以这时她却不能走正门进去了,只好由外翻墙而入,到了屋内,改了装束,这才唤来店伙打水洗澡洗头,忙了大半夜,才算洗了个干净。
    不言丁裳自此每夜都去找那无名钓叟偷学功夫,且说照夕那夜怀着懊悔的心情返家之后,心中真有万分感慨。
    尤其是江雪勤约他私奔的话,当时听来,虽感不当得很;可是事后冷静地想想,却每每令他坐立不安,午夜他辗转在软榻之上,脑子更是难定取舍。
    他知道自己如不早作决定,早日离开北京,后果恐怕是不堪设想!
    可是自己久别家园,如今方始返回,岂有再走的道理?二老面前如何说法呢?
    他这么想了半夜,长吁短叹不已,到了天亮,仍然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处理自己。
    整整好几天的时间他都闷坐在家里,有时候看看书,可却也是心不在焉,内心的苦闷,真可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管老夫人见这几天照夕日日闭门读书,也不出门,私下谈起来,还都很高兴。只以为他已把心定下来了,所以连预先想给他告诉的话,也都为了怕伤儿子的心,都不再提了。谁知照夕此刻内心,已到了最愁苦的阶段,压制得愈狠,本能的反抗也愈厉害,只怕到时一触而发,即成不可收拾之局。
    这一夜月明星稀,照夕洗过澡之后,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转,觉得十分烦闷,忽然心中一动,暗忖道:“我何不练他一会儿剑,借此消遣一番,总比这么闲着好些吧!”
    这么想着,遂返回房中,把那口新得的霜潭剑拿了出来,这偏院的花园厢房之内,只住着他一人,除了一个扫地的小厮,和一个听差的以外,没有什么人了;而照夕住室附近花园内,更是绝无一人。
    因此他也就很放心的,把宝剑撤出,一时展开了身形,进退腾翻,点窜伏跃,一时间但见青光闪闪,人影飘飘,这一套“七情剑”得自血魔洗又寒苦心造就,施展出来,毕竟不凡,小院之中剑气纵横。
    管照夕一时兴起,也就聚精会神的一招一式演练了下去。待一套剑法演毕,向回一领剑诀,抱元守一,只觉心平气和,面不红气不喘,心中不由暗自欣慰。因为很久日子没练,这套剑法仍然如此纯熟,因此他又想到了那怪老人雁先生所传的几套功夫,很是微妙,不如趁兴也练它一回。
    想到这里,方把宝剑插回鞘中,却见屋脊上似有黑影一闪,这黑影身形十分利落,直向院内一座假山石上飞坠了下去。
    照夕不由心中一惊,冷叱了声:“什么人?”
    随着这声喝叱,他自己却也用“潜龙升天”的身法,猛然拔身而起,直向假山石上猛扑了过去!
    可是那先前的人影,似乎已发现了照夕身形,故此照夕身方腾起,这人却以“怪鸟入林”的绝快身法,二次腾身而起,反又向那洞门暗影之中飞落了下去!
    管照夕不由大怒,暗想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眼前如此张狂,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再能逃开我的掌下?”
    他心中这么想着,不由冷笑了一声,一提丹田之气,以“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两起两落,已扑到了这黑影之后。朦胧之中,似觉前行黑影,十分灵活,腰腹之间颇见功力,心知绝非弱者,故此不敢太以轻敌。身形一落,冷笑道:“何方朋友,请留贵步,管某却要强留侠驾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猛地一抖双掌,用“十字手”,相互交叉着,直拍这人两助上猛然插了下去!
    那人背向着照夕,显得身材修长婀娜,照夕双掌齐出,才突然领悟到,对方似一女子,不由心中一动,觉得不该下如此重手,慌不迭把内力向回一敛,口中低低地哼了一声。
    可是那女子,却在照夕未撒双手前一霎,弯身拧腰,如同一朵莲花也似的拔了起来。
    这一次,她却直向一棵大槐树上直纵了上去,照夕不由心中一惊,暗忖:“这女人真是好本事!”
    只是她却似有意躲着自己,似不愿意和自己对面,这样却更引起了照夕好奇之心。
    当时双手一抱,星目注视着那棵大槐树,朗声道:“来客如再不发话,可恕管照夕得罪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却见那树身静静的,没有一点回音,心中不由十分诧异。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却似听到一阵抽搐之声,由树上传来,那声音虽是十分低,却是被照夕听了个清楚,他不由怔了一下,当时退后了一步,剑眉微皱,暗想道:“这真是怪事!莫非我遇到鬼不成?”
    他心中这么想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当时提着勇气问道:“你是谁?怎么不说话?”
    谁知不问还好,这一问,那悲泣之声,却是更大了。照夕这时已听清了,确是人声,不由胆子放大了,一拧腰“嗖”一声,已纵至树身之下。可是树上佳人,却是如同一缕青烟也似的拔了起来,管照夕冷笑道:“你想走么?”
    当时因心中存了好奇之心,势要一探究竟,所以更是穷追不舍,他口中这么说着,足下更加了十成功力,起落之间,和那前行之人已成了首尾之势。这一次管照夕是安心想要把她留下来察问一番,所以手下也不再客气了。
    他知道这女人轻功了得,自己如不施出些真功力来,怕是拿她不住,当时见够上了步眼,冷笑了一声,一伸右手,骈二指向这人后腰“志堂”穴上就点。
    可是他手指挟着一股劲风,眼看已快点到了这女人背上,却见她猛地向前一踉跄,乍看像是摔了一跤似的,其实在照夕眼中看来,却不由吃了一惊。他知道这是一招“马失前蹄”,为“燕青十八翻”中之第九式。
    这一套武林中少见的功夫,却不想对方一个娉婷女子,竟能施展得如此纯熟,可见是一武功极高之人。
    心中这么一惊,那夜行女却已纵出了七八丈以外,腾翻之间,却似向大围墙之外扑去。
    照夕这一阵真是又惊又怒,惊的是今夜自己可算是遇到了对手了;而对方竟是一女人,只看她一举一动,却都似避着自己,并不想与自己动手。可是既如此,她又何故来此呢?
    怒的是既来了,却又不愿和自己对面,只是一意回避。自己虽三番两次出言相询,她却是理也不理,下手拿她,却是拿她不住。
    他脑中这么想着,见这夜行女已纵离墙下不及数丈,只要给她窜出了墙,今夜在动手上来说,自己可就算栽了!这么一想,管照夕可不得不下煞手了!
    他探手由腰上采下了一串制钱,前足用“跨虎登山”的身法,大大地踏出了一步,上身一挺,口叱了声:“哪里走!打!”
    这声“打”字方一出口,右腕翻出,这一串制钱可是出手了!
    他这种金钱镖打法可又和丁裳不同了,丁裳是以“满天花雨”的打法,出手就是一大片;可是管照夕却用是“连珠”打法,十数枚金钱出手,如果由前方看来,像是只有一枚的样子,其实却是一整串,一枚接一枚,挨着紧紧的。
    他这种暗器打法,可谓之是江湖独步,是洗又寒隐居后独家的创作,传之管照夕后,今夜还是首次施展,果然他这种打法十分厉害!
    十数枚制钱一出手,就发出一股尖啸之声,又快又疾直向那夜行女后颈上打去夜行女子,正想腾身的当儿,乍听到了这种啸声,她是久经大敌之人,知道暗器已迫近了,这时是救命要紧,不由把银牙一咬,心忖:“好冤家,你真下毒手!”
    她猛然一个“怪蟒翻身”,已看清了奔颈而来的竟是一枚制钱,不由宽心一放,心想小小一枚制钱,你还想伤我么?
    她想着,不慌不忙,轻直玉掌,同二指以“拈”字功诀,电闪般的,直向那制钱边沿上捻去,倒是手到捻来。
    谁知她才把这枚制钱捻到手中,只听当空“哧哧哧”一阵乱响,只觉眼前金星乱冒。
    敢情那一枚制钱之后,竟跳出了十数枚同样的制钱,一时分上中下,三路直逼了过来。
    也是她上来轻敌过甚,更加上自己本是金钱镖的能手,所以大意了些,否则并非不能躲过。此时见状,却是有些惊慌失措,双手挥动,以“捻”字诀,一连又为她捻下了六七枚。可是管照夕这种打法,大异一般,一排上下十三枚,如若近身,任你神仙也难逃开。这夜行女哪知厉害,方自捻下了七八枚,顿觉双膝上一麻,不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算她心中明白,知道管照夕擅长暗器打穴之法,于急痛之下,双掌自行往双膝上用力一拍一揉,把穴道解了开来,可是身子却是再也挺不住了。一跤倒下,这时管照夕疾风似的扑了过来,他十分惊恐地道:“伤着了没有?你……你到底是谁?”
    那负伤的女子这时挣扎地坐了起来,她流着泪仰起了小脸道:“你看看我是谁吧……
    你打死我好啦……”
    照夕痛心之下,细一打量这人,不由口中“啊”了一声,顿时如同呆人似的怔住了!

这个可以有 发表于 2017-3-24 15:52:44

十四
    管照夕本不知来人是谁,既发现是一个姑娘家,怒气也就消了一半,无形中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想问她几句,对方如是一无知女流,也就放她回去算了。
    谁知道她这么一哭,倒令管照夕一时失了主张,他向前赶上了一步,那女孩却猛然仰起了脸,犹自哭道:“你看看我是谁吧!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照夕甫闻这少女声音,已自吃了一惊,再仔细向这姑娘细一打量,银色的月光,正照着她瓜子脸儿,那噙着泪的一双剪水双瞳……那如晚风轻轻飘起的发丝……不正是连日来令自己神魂颠倒的人儿么?……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颤抖地道:“姑娘……是你……你怎么会……”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江雪勤,这时似已痛得花容失色,她一只手撑着半倾的身子,兀自玉齿紧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照夕慌忙抢上前,伸出手惊恐地道:“姑娘!
    我不知道是你……伤着了没有?”
    他说着话,目睹着雪勤那种痛楚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心酸,差一点儿落下泪来。
    江雪勤把他伸出的手向外一推,不想却因用力过急,她身子本就没有站稳,再加上两肋疼痛难当,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不由住娇喘了一声,却又噗嗵的一声坐倒在地。
    照夕不由大吃一惊,当时上前一步,双手一捧已把她抱了起来。
    江雪勤这时乱踢着双腿,一面哭道:“你放下我……放下我……”
    照夕面红过耳,这一刻他心就如同刀扎似的难受,他忍着要流的泪,一面叹道:
    “姑娘已为我伤了穴道,只待我为你把血脉解开,任你自去,我定不阻你如何?”
    他一面说着,也不管雪勤愿不愿意,就直向自己书房走去。江雪勤本是拼命地挣扎着,可是这一刻,她听了照夕的话之后,却是不再动了。
    她用那双浸满了眼泪的眸子,注视着照夕,冷笑了一声道:“谁要你给我解穴道?
    你放不放下我?”
    照夕见她自从那晚之后,对自己态度,竟是完全变了,知道是恨自己薄情,其实又怎能怪自己?她既忘情于前,如今名花有主,又何能再叙旧情于后?当时心中不由感伤地忖道:“你不怪你自己无情,反倒恨起我来了,真是好没来由!”
    可是这多年以来,昼思夜梦,仅此一人,虽说她已寒透了自己的心;可是面对着她如花的面容,再听到她娇嫩的声音,又怎能令他不为之心动?何况照夕又伤了她,岂有让她带伤而去之理?
    当时心念及此,一任雪勤冷嘲热讥,却是不发一语,一径住室内行去。
    雪勤一连骂了他好几句,对方却似直如未闻,她也就不再骂了。
    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注视着照夕,月光之下,只觉对方星目之中,亦似含着滚滚欲出的热泪,分明已为自己的话,深深伤了他的心。江雪勤本是气头上的话,其实内心,这一刻,真恨不能永醉于照夕怀中。
    此刻目睹照夕难受情形,不由芳心一软,由不住忖道:“我不骂我自己,却如何反倒去骂他?人家又哪一点错了?千里迢迢地回来找我……我既忘情嫁了旁人,如今已是有夫之妇,又何能怪他薄情呢?”
    这么一想,不由顿时觉得身上一凉,心中一酸,由不住眼泪又淌下来了,再也不想骂照夕一句了。
    这时照夕已双手捧着她,来到了自己房中,他轻轻地把她住床上一放,脸色苍白地道:“姑娘请勿要惊怒,实在都怪我下手太辣毒了……我现在就给你瞧瞧……”
    说着长长叹息了一声,为了表示他心迹光明,他把门和窗子都打开来,把桌上的灯光拨到很亮。他心中这一刻真有说不出的滋味,既感伤于这份孽情如何终了,复因下手伤了雪勤,令自己懊恨终生。自己伤她本是无心,可是也许她倒误以为自己是存心的了!
    他面对着窗口,想到了伤心处,不禁又长长地感叹了一声,暗把银牙一咬,转过了身来,心说:
    “我已对她问心无愧,也就是了,如何期艾至此,也未免太以情痴了!”
    想着强作笑容道:“方才愚兄因一时鲁莽,伤了贤妹,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好在贤妹自擅解法,已开了穴道,此刻待愚兄略施活血之法,与贤妹推拿一番,略释前罪,尚希贤妹不要过于见罪才好!”
    他说着话,真是连看雪勤一眼也不敢,一时眼观鼻,鼻观心,一步步走近了床边。
    江雪勤倏地由床上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撑着床,勉强坐起讷讷道:“不用……我已……
    不痛了……我要走了,要是给外人看见了,如何得了?”
    照夕苦笑了一下道:“我们之心可鉴天日,又何怕外人得见?再说此处也没有什么外人!”
    他目光如两道炯炯的炬光,逼射着雪勤,似有一种磅礴正气。江雪勤在他这种目光之下,反倒显得有些畏缩了!她娇喘着又躺下了,一时闭上了双目,那说不尽的痴情、感伤,早化作了无穷的泪水,一粒粒却滑向了照夕的衾枕之上!
    照夕见她似已默允,不由叹息了一声,伸出双掌,在雪勤两肋上,隔着衣服轻轻揉抚了一番。
    雪勤遂觉得两股热流,由照夕双掌掌心内,直贯进身来,一时全身大热,她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不已,暗忖道:“想不到他今日,竟学会了如此一身绝艺,这种内力,分明已是练成了内家罡气劲功,听师父说,这是内功到了极点的功力。却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能达此地步,真是难以令人相信。”
    想到这里,一时忍不住张开了双目,正触着心上人那英俊的面影,只离着自己面前不及一尺。由于他身形半倾的缘故,那条黑油松枝也似的大辫子,却由他颈前直垂下来,辫梢已触到了自己颈边,只觉得痒痒的十分受用,她的脸在这一霎时,喜地红了,一颗芳心,更是通通跳不已。
    她本是一心地纯洁,极为公正开通的女孩子,试想在本卷首集里,和照夕的言笑举动,是如何的大方天真?可是如今却又如何会改变至此?
    说来这也难怪,如果我们由她的青春年华,相思刻骨,久别重逢等等因素上去着想,她的态度也就是很自然了,并不足为奇,倒是照夕的老成持重,反倒似与情理不合了!
    他几乎连床上雪勤,看也不敢看一眼,只是运用着双掌,在她两处穴道上来回运转着。约半盏茶之后,他后退了一步,红着脸道:“姑娘感觉如何?是否好些了?”
    江雪勤猛然坐起了身子,照夕尚怕她摔倒,忙伸手想去搀她,不想却为雪勤一双玉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不由大吃一惊,却听见雪勤热情地说道:“照夕……照夕……”
    照夕本想把她推开,可是不知如何,那只伸出的手,却是用不下劲,一时只觉得阵阵伤心,他轻轻地在她背上拍着,叹息道:“姑娘……不可如此……我……”
    江雪勤这时把脸,整个都埋在照夕心窝里,眼泪已湿透了照夕的衣服,此时闻言后,抬起脸,苦笑道:“我知道……我如今已不配你了……可是!我不能离开你……我真后悔……”
    照夕强笑地睁着眸子,他内心的痛苦,决不低于雪勤,可是他却比较理智,他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也没有错,这只怪我们的命……”
    他轻轻地拍着雪勤的肩道:“姑娘!你要放理智些……”
    江雪勤依然紧紧地偎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以双腕,轻轻离开了照夕的身子。她轻轻地叹息了一下,道:“今天能看到你就够了……我回去了!”
    照夕一时愕然,他怔怔地看着雪勤,见她抖颤颤地站了起来,亮晶晶的眼泪,一滴滴都落在足下,可见是伤心到了极点。照夕急促茫然地紧紧搓着双手,他心中想让她即刻就走,又想令她多留一会儿。
    雪勤说完了这句话,遂自行向门外走去,照夕紧随其后,不自禁地叹道:“姑娘你……身上伤可好了?”
    雪勤忽然停住步,慢慢回过头来,她张大了眸子,似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照夕不由苦笑道:“姑娘有话请说。”
    雪勤目光怯弱而羞涩地投了他一眼,讷讷道:“你此次回京,是单身一人么?”
    照夕怔了一下道:“我沿途上,结识了一个拜弟,也就是那日与你相遇的申屠雷,怎么?”雪勤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却翻了一下眼皮,又道:“另外呢?”
    照夕不明她言中之意,茫然道:“另外……啊?还有申屠弟的一个书僮……”
    才说到此,雪勤已含着泪,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
    照夕不由又是一怔,当时剑眉微微道:“那么!又是谁呢?”
    雪勤抬起了头,流着泪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受,其实现在我又有什么理由管你……你也不用骗我了,我都知道;而且我已经见过她了。”
    这几句话说得照夕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当时张大了眼睛道:“你都说些什么?
    到……到底是谁呀?”
    雪勤用手擦了一下流出的泪,接道:“是谁?姓丁的……”
    照夕不由一惊,这才恍然大悟,当时“哦”了一声,苦笑道:“你是说的丁裳?”
    雪勤点了点头,照夕不由叹了一声道:“你完全误会了,她只是我一个小师妹……
    路上虽见了几次面,可是并不每日在一起的!”
    雪勤只笑了笑,当然这种笑容,是极为痛苦和不自然的。照夕不由心中一动,他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她呢?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雪勤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些你都不要问了,总之!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而且很爱你……”
    照夕不由脸一红,正想问个清楚,雪勤已转过身来,向门外行去,照夕忙叫了声:
    “姑娘你请留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江雪勤头不回地就出去了,管照夕不解地追到了院中,却见她身形已纵出了数丈远以外,自是不便强留,不由感叹地道:“姑娘你多多保重,我不送你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目送着雪勤不十分轻捷的影子,消失于视线之外,心中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只怅怅地看着当头那轮皓月,不自觉地口中轻轻念道:“雪勤……雪勤……”
    他用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正自悲伤难遣,忽然一声冷笑自身后传来,照夕不由大吃一惊,倏地转过身来,却见丈许以外,由花园草坪中,慢慢踱出一个人来。
    照夕不由退后了一步叱道:“你是谁?”
    这人依然向前走着,他眸子内,似像要喷出了火来,狠狠地逼视着照夕。这时照夕也看清了来人是谁了,他不由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楚兄,午夜莅临,不知有何见教?”
    虽然他口中这么说着,可是楚少秋此时此刻的光临,也使他意料到决非善事。
    果然楚少秋愤怒地在他身前站住了,他那一双发红的眼睛,即使是在月夜之下,亦可看到现出的是一片杀机。他冷冷一笑道:“我来做什么?你还不知道么?”
    照夕心中一惊,暗忖道:“莫非雪勤来的事,他看见了么?那可难免要令他误会了……”
    想到这里,依然不动声色,沉着地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楚少秋冷笑了一声,倏地面色一沉道:“你们做的事,我都看见了,到现在你还装不知道?”
    照夕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心想果然这厮误会了,当时不由冷笑了声道:“你又看到了什么?你可不要含血喷人!”
    楚少秋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在我面前,你还要抵赖,我且问你,方才是谁由你房子里出来的?”
    照夕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既然看见了,又何必多问,不过,你可不要误会,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谁知才说到此,却见楚少秋一抬右腕,寒光一闪,他手中已抽出了一口寒光耀眼的长剑,随着一声低叱道:“管照夕你纳命来吧!”
    他口中这么说着,已揉身而进,身形向前一纵,已到了照夕身前,掌中剑向前一式“白蛇吐信”,直往管照夕咽喉上就点。
    管照夕想不到他下手如此毒辣,竟然不容分说,下手就刺,当时也吃了一惊,足下倒踩莲枝步,向后一连退了五六步,避开了楚少秋剑尖;跟着身形下塌,“半空秋千”
    已荡出了丈许以外。他冷叱了一声道:“楚少秋!你且住手,等我话说完了,你再动手亦不为迟。”
    可是楚少秋这一霎那,就像是一只愤怒的狼,哪里还会容他分说?
    他冷笑了一声道:“姓管的!今夜我看你又怎能逃开我的剑下?你还想活么?”
    他口中这么说着,身形再次一矮,用“花桩七跳”的身法,已把身形接近了照夕,掌中剑“春水试寒。”化成了一片寒光,直向管照夕双腿上卷去。
    管照夕此刻为楚少秋逼得不由大怒,只是想到了这项误会,不得不给楚少秋解释清楚一下,因为事关着自身的英名;尤其对于江雪勤……简直是不堪设想的糟!
    因此他强忍着心中的暴怒,仍然不思还手,双臂一振用“一鹤冲天”的轻功绝技,陡然把身形拔起了五丈有余,直向一堵假山石尖上落去!
    他这种快捷的身手,果又使楚少秋这一剑,又落了空招,楚少秋冷笑了一声,一压剑锋,身形向下一矮,正想以“旱地拔葱”的身法,跟纵而上,管照夕却冷叱了声道:
    “楚少秋你且慢动手,我有几句话交待一下……”
    可是,那疯狂的楚少秋,哪里又还会听他解释,他厉吼了一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小子,你纳命来吧!”
    管照夕不由暗叹了一声道:“好冤家,你既如此,蛮横不讲道理,我倒要看看你又有什么本事!”
    他脑中这么想着,随即飘身而下,心想略给他几分颜色杀一杀他的威,然后再向他分说也不为迟。
    谁知他身才飘下,楚少秋却正纵身来,二人仍是上下之势,楚少秋身形一定,只以为照夕有意避他,不禁更加暴怒。管照夕不由长叹了一声道:“楚少秋!我可并不是怕你,只是这事情你要弄清楚,不可含血喷人……”
    楚少秋这时血液怒涨,双目赤红,哪里还会听管照夕说些什么?杀心一起,何能制止?当时在石尖之手,剑交左手,右掌已自囊中摸出了一简“散花毒钉”。这是他近年来练的一种极为厉害的暗器,一筒十九枚,出筒如雨,且钉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可谓歹毒已极。因心恨照夕过甚,此刻不暇深思骤然取出,当时以右手大拇指一顶筒前铁鼻,口中一声不发,只听见“嗡”的一声,一时大簇银星霍然喷出!
    管照夕正自朝上发话,乍见楚少秋剑交左手,心中已知不妙。
    果然见他右腕一抬,月光之下,似见一筒形物件晃了一晃,已知有厉害暗器到来,不由吃了一惊,慌忙探手摸了一大把制钱!
    他这里方自摸钱在手,那大片银雨,已夹着空哨音,直向他全身上下,如同电闪星掣似的猛袭了过来!
    管照夕不暇思索,叱了声:“来得好!”
    随着口叱之声,右掌已用“翻天掌”式向外一翻一扬,掌中制钱,已用“满天花雨”
    手法打了出去。金光银雨,乍一交接,只听得一片叮叮咚咚之声,当空就像是下了一阵暴雨似,纷纷落于尘埃。
    他这种“满天花雨”的打法,果然与众不同,举掌之间,已把对方暗器全数打落,转眼烟消云散。假山石尖的楚少秋不由怔了一下。
    他本就对管照夕又忌又恨,苦思着一有机会,定要置之于死地,方泄心中之恨,今夜竟活该事又凑巧。原来雪勤自见照夕之后,回家神色已不能自制。素日虽对楚少秋已甚厌恶,但却还偶有言笑;自得悉照夕归来之后,她的一切都改变了。
    这些因素更令楚少秋恨上加恨,因对雪勤畏之已久,虽明知错在爱妻,却仍把一腔愤怒发在照夕身上,恨不能杀之而快。
    他为人阴险,且又多谋,诡诈成性,心中愈是疑心,却反倒作出一副茫然不知神色,只于静中观察雪勤举动。也就是今夜,雪勤的烦燥与不宁,更令他起了疑心,晚饭之后,他借故外出,悄悄出门,其实他并未远离,只在附近转了个圈子,又悄悄潜回家去,偷窥雪勤举动。
    果然雪勤意乱情迷,企图至管照夕处,与其私晤一吐辛酸,她匆匆换了一身夜行衣,对镜理了番妆容。楚少秋看在眼中,暗暗冷笑,已意料到雪勤要去的地方了。
    当时不动声色,偷偷潜回书房,带了一剑及镖囊,依然远远地窥视着雪勤的举动。
    江雪勤这时充分显出不安的情绪,欲行又止,欲止又行,似如此六七次才决心走出来,楚少秋见她四下看了一会儿动静,竟自施展开轻功穿房越脊而去。
    楚少秋依然不声不响地随后跟踪,果然不错,江雪勤直向豹子胡同管府而来。
    这条路对他二人来说,本都是轻车熟路,行追之人都费不了什么力气,不消一刻到了管宅门前。
    楚少秋见江雪勤果然在管府墙外驻足不行,心中本存万一的想法,也化为乌有了。
    当时仍然不露出身形,却暗暗算计着下手的步骤,江雪勤翻墙而入,他也翻墙而入;雪勤伏身,他也伏身,后见雪勤穿房越脊直入后院,轻车熟路如同自己家宅一般,他心中更是大大起了疑心,恨得紧紧咬着牙根,忖思道:“看眼情形,她来此已非一次……”
    他心中这么想着,对于管照夕更是恨之入骨,只待见到照夕之后,再暗下毒手制其死命。
    他原以为爱妻此来,定是早和照夕有约在先,谁知事实竟会出人意料之外,雪勤却只是隐身在一边偷窥着照夕散步舞剑。楚少秋这才突然明白,原来爱妻竟是痴恋对方,并非有约在先,心中更有说不出的忌妒忿恨。本想当时现身而出,给管照夕一个厉害,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此刻现身,定必羞辱了爱妻,即使杀了管照夕得以泄恨,可是爱妻又何能依?一个不好反倒把事情弄糟,不如待机而发,待雪勤去后,自己再下毒手,一来可使雪勤不知情;再者亦可永绝后患,何乐不为。
    他这么一想,才强自忍着心中的妒恨,后见雪勤露了身形,管照夕误以为贼,竟自苦苦见逼,只因知道雪勤轻功了得,当可无虑,心虽提挂,亦并未十分在意,只暗中紧紧随定二人。谁知事情竟大非如此,等到雪勤为照夕点穴手法点倒,楚少秋已急得由树尖扑下,可是随接着的一幕幕又使他缩手不前,安心想看一个究竟。
    他的愤怒,直到雪勤由照夕房中出来为止,可以说是已到了沸点了,好容易等到雪勤离去之后,照夕随后发话,他是再也按奈不住了,这才骤出发难。
    不想管照夕武功竟高超至此,自己一连几招杀手,竟是连对方衣边也没有摸着一下,那一筒散花毒钉,本有十分把握可以奏效的,却在对方满天花雨的打法之下,全数石沉大海。
    这一霎,楚少秋才觉得不妙,站在假山石尖之上,几乎怔住了。
    这也就应上了一句俗话“羞刀难入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略一镇静之后,楚少秋把心一狠,因想到对方手无寸铁,自己还有长剑在手,怕他何来。
    心念及此,胆力大增,当时剑交右手,足下用劲一点,以“海燕窜波”的轻功绝技,掠身而下,掌中剑“拨草寻蛇”照着照夕肩头就刺。
    可是管照夕又如何会把他放在眼中,方才只是恐其误会,想把话交待清楚再动手。
    并非是怕他,此刻一再为他逼迫,也不由把心一横,决心先折其锐,再行定夺。是以楚少秋剑到,他丝毫不慌,左肩一晃,闪开了楚少秋剑尖,就势右掌向前一抖“浪赶金舟”,掌上挟着一股劲风,直向楚少秋肩窝就劈。
    楚少秋“倒踩古井步”向后紧退了一步,可是管照夕这种手法施出来,却是非同一般,楚少秋身形方自后退,照夕已如影附形地逼了过来,二次杀腰,改掌由劈而打,容指尖已堪临到楚少秋身边,倏地指尖向上一挑,掌心向外一扬,这种内家的小天星掌力,果然是非同不小可,楚少秋竟为他这种掌力嗵嗵嗵一连震退了七八步,方自拿桩站稳。
    他的脸色一阵惨白,只觉得右臂火烧也似的一阵疼痛,差一点儿站立不住,这还是管照夕掌下留情,只想叫他知难而退,所以只施了六成掌力。打是更不是要害之处,否则楚少秋焉有命在?
    管照夕掌力发出,身形绝不少缓须臾,蓦地侧身,足尖点地,轻轻向外一旋,已飘出了丈许以外,剑眉一挑冷笑道:“管某承教了!”
    楚少秋此刻脸色一阵铁青,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嘿嘿冷笑道:“姓管的,生死未分,你就想罢手了么?看剑!”
    他此刻可是忿怒到了极点了,一拧腰到了照夕身前,月光之下,似见他面目极为狰狞,头晃处,那条大发辫唰唰一阵疾盘,紧紧地缠在颈项之上。这一次他是安心要和管照夕见一个死活,足尖一点地,用左手一托右腕,掌中剑“笑指南天”,霍地向外一点,点出了一点银星,直往照夕天庭上点来。管照夕见他竟是如此不知进退,自己连番让他,他竟不知,反倒恼羞成怒,要和自己拼命,心中不禁也动了真怒,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管照夕手狠心辣了!”口中这么说着,用“推肩旋首”之法,把头硬硬向肩后错开了半尺许,楚少秋可就走了空招了。
    可是也休要轻视了楚少秋,原来他于连次落败之下,已试出了对方确有惊人绝技,自己如不施出生平绝学,只怕眼前就大大出丑了。
    他因有见于此,这才把师父的一套“影子剑”施展了出来。这套剑招厉害的是,每一招都连带着一虚一实二式,实中虚,虚中实,确实令人莫测高深。当初师传时,曾告以这套剑法过于毒辣,非遇深仇大恶,生命垂危之时不可轻用,以免受武林正道以口实!
    此次若非心恨照夕过甚,也不会就施也这种救命绝学,这种剑招一撒出来,果然是厉害万分!
    他这一招“笑指南天”原是一诱招的虚式,旨在掩饰其下一招“金蜂戏蕊”,管照夕一时疏忽,竟是没有料到,见他剑到,方自吸肩推首。不想那楚少秋狞笑了一声,并不把掌中剑收回,只见他就空一拧剑把,掌中剑就着原式,从上至下,绕起了一片寒光,剑身如星丸跳掷,点中胸,挂两肩,这一招施得可是厉害万分了。
    管照夕惊心之下,才知对方竟施了杀手,一时大有措手不及之态,惊慌中想以“金鲤戏波”的身法,来躲他的剑招。
    可是饶你闪身再快,因是无意之间,已显得慢了一步,右肩虽闪了开来,左肩却因收肩慢了一步,当时只觉一冷,心知不妙,当时也顾不得察看伤势如何,惊怒中冷哼了一声道:“你竟敢下毒手?好!”
    随着楚少秋剑光吞吐之势,管照夕已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飘身而出,就手一摸那只左肩头,只觉得十分酸痛,侧首一看,见中衣已为剑尖划开了三寸许的一道大口子,鲜血弥弥浸出。虽说伤得不重,可也算挂彩了,想到自己一时心怀仁厚善,却反倒险些丧命,一时间,不禁怒上发梢。
    当时也顾不得伤势如何,身形一矮,怒叱声中,已自腾身而起,直向楚少秋当头罩下。
    楚少秋想不到一剑奏功,见对方既已负伤,心中大喜,此刻见他不但不逃,却反倒向自己迎来,不由正合心意。狞笑声中,掌中剑“举火烧天”,倏地向上一举,管照夕此刻心情,可不似先前那么大意了,见他剑到,已心料到怕另有别招,不待身形降下,倏地就要吸胸挺脊,滴溜溜在当空打了个螺旋转了,如同四两棉花也似的,直向一边飘落了下来。
    果然楚少秋剑已变“举火烧天”为“撩星摘斗”,于丈许空中点出了三朵剑花。管照夕此刻已不存丝毫容让之心,把师父的一套“燕青十八般闪避”施展了出来,处上进身,竟是反退为进,改守为攻,虽然空手对招,可是却丝毫不露败象。
    二人这一动上手,只见寒光闪闪,人影飘飘,紧急处可真有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之势,刹那之间,已对了二三十招。
    倏地往里一合,楚少秋走中锋,是分心就刺,管照夕却是沉身下掌,直劈楚少秋小腹,二人都是施的杀手,谁也不肯相让。
    动手过招如同电光石火,谁也不能少缓须臾,二人招式一撒,已知用了老招,不待撒出,俱已收回。楚少秋是“黄龙剪尾”,管照夕却是“怪蟒翻身”,各自把身形一个疾转,二次往里一合,又打作了一团。
    这一次管照夕却施出了“贴”字一诀,空手入白刃间,处处逼身进掌,已呈了胜状。
    楚少秋一套影子剑已到了强弩之末,看看犹不能取胜,心中不禁阵阵焦急,气喘咻咻、汗如雨下,已犯了武者之大忌,胜负已在刹那之间。
    果然这时楚少秋剑势由下而上,是一势“秋夜流萤”,带起一溜白光,直向照夕胸腹刺去,剑势逼得煞是紧凑,同时他足上也乘势以“铁犁耕地”的狠招,直扫管照夕下盘。
    管照夕身形上腾,楚少秋剑光已几乎挨在了他衣服上了。
    任何人见此状况,也定会以为管照夕是非死即伤不可了,楚少秋更以为得势,口叱了声:“去吧!”
    掌中剑用上了十成功力,猛劈划了上去。可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他是万万也想不到,管照夕这是一招极险的诱招。
    等到手法撒出,忽见眼前人影一闪,头上疾风掠过,已知不妙,奈何足方扫出,剑又递前,想闪、想转、想进都不能了!
    照夕身形向下一落,骤出双掌,快如电闪地已双双按在了他两处后肋上,冷笑了一声道:“去吧!”
    遂见他十指指尖向上一挑,只用了七成功力,那楚少秋哑嗥了一声,偌大的一个身子,随着照夕掌式,竟自直直地窜出丈许以外,“噗”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把身子坐了起来,不容他开口说话,一口鲜血,“嗤”的一声,竟喷出了尺许以外,管照夕身形一纵已窜到了他近前,同时自觉左肩头,这一刻也是麻痒不堪。对于楚少秋,他反倒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方想举手把他扶起来,入内调制一番,不想一声清叱道:“手下留情!”
    随着这声清叱之声,直由三丈以外那棵老松之尖,怪鸟也似的扑下一人。
    这人身形向下一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管照夕与楚少秋之间,身形一弯,已把楚少秋抱在了怀中,随着一转身,似怨似悲的说道:“你……你饶了他吧!”
    这月下佳人,娉婷的倩影一回身,管照夕不由一连后退了两步,他脸色铁青地苦笑道:“很好!雪勤,原来是你,你来得正好,你快快送他回去吧,你要原谅我,这并非是我手黑心辣,实在是尊夫太欺人……”
    他说着,一只手捂着那只受伤的肩头,鲜红的血,由他的指缝里,一滴滴地往下滴着,他那双星星也似的眸子,也似乎黯淡无光了。
    江雪勤抽搐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这不怪你……可是,你能饶他一命么?”
    管照夕冷冷一笑道:“我原无伤他之意!姑娘你说得我也太残酷了,他虽伤在两助,谅还不致有性命危险,你可告诉他,他如不服,我随时候教就是了……”
    雪勤这时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悲伤地泣着,听了此言,只是连连地摇着头道: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低下头,怀中躺着的楚少秋,嘴角仍挂着鲜血,似已气息奄奄。
    虽然自己并不曾真心的爱过这个人,可是他却是真心爱着自己。也许他是一个卑鄙的小人,可是感情的本身,却是至上高洁的……何况他仍是自己的丈夫?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同情与怜悯是遍布人间的,一个穷凶极恶的罪人,在临死前的刹那,也会换得某些好人的眼泪,其理由是一样的。
    江雪勤紧紧地抱着这个她并不爱的丈夫,目睹着他的痛苦姿态,心中禁不住阵阵辛酸,那真情的泪,并不接受她的伪装,一滴滴一颗颗,都滴在楚少秋的脸上。
    可是那只是极为短暂的,当她目光接触到眼前那个失神的影子时,她的泪再也淌不下去了。正因为上天注定让她爱照夕的心,远远超过了爱她丈夫,这虽是极不幸的,可是竟是残酷的事实,平凡懦弱的她,除了接受上天所赐给她的命运之外,又能如何呢?
    为了环境、事实、道义……我们也许要伪装我们的感情,我们有伪装感情的理由。
    可是伟大的感情,却是出于发自内心的真情,并不是掩藏在虚假言谈之后的丑陋东西所能永远掩盖的……
    我恨“虚假”,更恨一切不属于“真”的东西,一个人如果染上了虚假,正像一杯走了味的烈酒,我不知道那和白水又有什么分别?
    “坦白”、“真诚”是人类的良知,如果人们公认这两者也是美德的话,为什么不能坦白真诚一下?
    可怜的江雪勤,她正是那时代里一个典型的夹缝儿人物,她既无绝大的能力,跳出她所认为拘缚自己于不幸愁苦的漩涡;可是更没有勇气,制止她发自内心真美的感情,她就是这么的折磨着她自己。
    所以当她委屈不宁的目光,接触到另外那个同自己一样不幸的年轻人管照夕时,她的不宁情绪,更是难以抑制了……
    她抽搐道:“照夕……你看你的肩膀,你也受伤了……”
    照夕苦笑了笑,道:“无妨……”
    他那锋利的目光,在这一霎时之间,几乎已洞悉了雪勤的心,当然雪勤所给予楚少秋那有限的温情,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像是一种感情的虐待。可是这种“虐待”,他却是无权予以干涉的;甚至于他连表示在脸上的权力也是不该的!
    他这一刹那,内心的痛苦感受,几乎可以说是已到了饱和的地步,同时更似有一种羞辱的感觉。如果说去侵占一个奸诈如楚少秋之类的妻子,对于自己,那正是一种羞辱。
    这种莫名其妙的愤怒,几乎令他牵恨到雪勤,如果她还知什么是羞耻的话,她又怎能在这地方,多停留一分钟?
    秋夜的凉风,战瑟着他几乎瘫软的身子,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摇摇欲坠,对于这种本不该属于他的痛苦,他也是没有能力去抗拒。可见“痛苦”之于人,只要它选择了你,你是没有权力去拒绝它的,一如刚强英勇的管照夕,也不能例外。
    朦胧之中,他似乎听到雪勤的泣诉,可是那娓娓动听的声音,再也不能打入他的内心了。在扑面的夜风里,他觉得自己太软弱了,对付眼前的局面,他似乎应该坚强些,可是又能如何呢?
    当他重新把目光回到原处时,原来竟失去了二人的踪影,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踉踉跄跄走回房去,肩上的鲜血,把整个半面衣服全都染红了。他走到灯下,把灯光拨亮了些,可是这只左手,竟是酸痛得抬也抬不起来了,他奇怪着,方才仍能和人动手,想不到这一会儿,竟是连举手都难了。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衣服脱下来了,一个人坐在床头上,只是发呆。忽然门开了,探出念雪微嫌蓬乱的头,睡眼惺忪地向内望了望,一只小手揉了一下眼睛道:“少爷!
    你怎么不睡?这都什么时候了呀?”
    照夕不由一惊,方想掩饰肩上的伤,不想却为念雪发现,她猛然吓得呀了一声,全身颤抖道:“少爷……啊……不好了呀!”
    照夕见她竟吓得叫嚷了起来,不由忙纵身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子道:“念雪!不许叫!”
    念雪忙用手捂着嘴,睁着骨碌碌的一双大眸子,惊吓地道:“好……好……可是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可吓死我了……啊哟哟……”
    照夕遂放开了她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道:“没有什么,只是一点轻伤,你可不要大惊小怪,等会儿惊动了老爷太太可不大好……”
    念雪只是连连点着头,皱着两道眉毛,一面咧着小嘴道:“你怎么也不找大夫看看呢?这不要痛死了?”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还直想哭,照夕不由微微一笑,道:
    “你不要怕!我没有什么事,来!你帮着我,给我敷上药缠些布也就没事了!”
    念雪连连点头道:“好!你等着我,我去拿布和棉花。”
    说着转身就跑,照夕一嘱咐道:“记住!不许叫外人知道!”
    念雪口中答道:“我知道!”说着一溜烟就跑了,照夕微微叹息了一声,找出了一些刀伤药,心中默默想道:“想不到回家之后,竟是两次三番的出事,病才好了,又受伤了……唉,莫怪古人云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啊!”
    他这样想着心思,却见室门开处,由外匆匆跑进来两个女孩,正是思云念雪这两个丫鬟。她俩干什么都在一块,倒是从不分家。
    照夕狠狠地瞪着念雪,还没说话,她却先道:“我把云姐叫起来了,就我们俩知道。”
    思云早不待吩咐已跑上前,趴在照夕肩上边看边啧着嘴道:“我的妈呀!流这么多血呀!”
    照夕望着二人道:“你们帮我包扎一下,没什么关系,你们看还会动,没什么了不起!”
    边说着还抬了一下左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思云却抖着声音道:
    “少爷也真可怜,回来才几天,又生病……现在差一点儿连命也叫贼杀了。”
    照夕本还想不出一个什么受伤的理由,此时为思云这么一说,不由马上叹了一口气,接口道:“这贼真可恨,他偷我的宝剑,被我抢回来了,却想不到被他刺了一剑。”
    两个丫鬟信以为真,各自睁着一双大眸子,满脸惊恐之态地听着,思云吓得捂着心口道:“哦!赶明了几个叫老爷多派几个人护院打更,人一多,那贼就不敢来了。”
    照夕摇头道:“这件事你们两个千万不许对任何人说,我自有处理办法,你们听到了没有?”
    思云傻傻地点着头,念雪却扯了她一下道:“你不要光顾了说话,我们快给他上药吧!”
    两个丫鬟本是同照夕一块长大的,素日亲如手足,看着照夕伤成这样,自然由不住心里难受。二人边洗扎着,尚自骂不绝口,念雪嘟嚷道:“这该死的臭贼心真狠,这一剑刺得可真不轻啊!”
    思云也耸着小鼻子道:“要是捉住他,往他鼻子里灌水,把他吊在树上揍他!”
    念雪哼一声道:“哼!没这么便宜!往他鼻子里灌尿、灌辣椒油……”
    思云还红着眼圈道:“灌尿那多臭呀?”
    念雪耸了一下秀眉,气愤地道:“就是教他尝尝臭嘛!”
    照夕听二女一答一问,天真毕现,不由忍不住笑了,一面道:“你们乱说些什么?
    也不嫌难听?”
    念雪红着睑半笑道:“谁叫他坏呢!他坏,我们就这么摆布他!”
    思云也笑道:“要不怎么叫他臭贼呢!”
    照夕被她们这一说笑,倒暂时忘了疼痛,随着伤口已为二女包扎好了,只觉得伤处凉凉的,并没有什么痛苦。当时看了看窗外,夜浓如墨,离着天明,约还有一段长久的时间,不由对思云、念雪道:“你们两个可以回去睡了,现在没事了!”
    念雪摇了摇头,皱着眉道:“我不走,要是贼又来了呢?”
    照夕也笑道:“不会!不会!就是贼来了你们又能管什么事?不怕被贼给杀了?”
    二女吓得各自一缩脖子,照夕又连连催促,她二人才挺不愿意地离开了。
    照夕待二女走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到方才所发生的事情,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感伤不已。他脑子里想着江雪勤方才的影子,愈是辗转榻上不能入睡,忽然他想到了雪勤所说的有关丁裳的事,不禁心中一动,暗忖:“听雪勤口气,似乎已经见过了丁裳,可是她们两个怎么会认识呢?这可真是怪事!”
    一想到丁裳,才又想到来到北京已达月余,竟是没有再见到她了。这女孩心直口快,别是她在雪勤面前说了些什么吧?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她在雪勤面前讲的呢?何况雪勤今日已是有夫之妇,难道我还能再对她有什么企图么?
    他心里愈想愈烦,愈烦愈想,不知不觉天可就渐渐亮了,竟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起床之后,在书房行了一个时辰的坐功,勉强把心思定了下来,可是那只左肩,竟比昨夜更加疼痛,仿佛肿了好些,举动一下都感到十分不方便。
    如此一来,他也不便出门了,一连在家养了好几天,天天换药,好在仅仅伤及皮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养几天也就好了。
    可是他的心情,也就更愁苦了,同时距离着省试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父亲对于这个考试很重视,照夕因不愿让老父失望,所以空闲的时间,也常把些经史子集看看,以备能金榜题名。
    其实他内心深处,何尝会有一些名利之心呢?回北京只是短短月余的时间,已令他感到厌倦了,他决心一待考试之后,自己就束装远行,游侠江湖。尤其是那地洞中的雁先生,他嘱咐自己好几项工作,也是不容忘怀的事情,要赶快完成!
    想到这里,他似乎又能立刻把眼前的愁云惨雾暂时忘了,想到未来江湖中咤叱风云的事迹,也颇能令他振奋,试想如“淮上三子”之类的武林奇人,如能败在自己掌下,那是一份什么样的光荣呢?
    这么想着,他似乎心情开朗了许多,长日漫漫,一个人关在屋中也不是味儿,他想到了申屠雷。这么多日子了他也不来,趁今日无事,不如到他那去一趟,顺便拜见他叔父一下,自己返家后,还没有去拜访过人家,也是太失礼了些。
    他决定了之后,遂换了一身轻绸衣裳,戴了一顶细草编织的小便帽,把头发理了一下,叫思云到内宅去备了小盒点心,用讲究的红纸包上。又招呼马僮备好了马,喜孜孜地上了马,马僮儿快腿张递上小马鞭,咧着嘴笑问道:“二爷!你老可别跑远了,要小的跟着不要?”
    照夕摇了摇头道:“你跟着算干什么的?”
    他说着方自带过马首,却见念雪由内揭开帘子跑出来,边跑边道:“少爷!太太关照说不要跑远了,还问你是上哪去?”
    照夕含笑边行道:“你告诉太太,就说我去申屠相公家,晚上就回来,不要等我开饭了。”
    他说着抖动马缰,徐徐出了大门,只见当空的骄阳仍是十分火热,虽然已是初秋的日子了,可是也只有早晚才能令人觉得有些凉意。像现在这个时候,还是热得了不得,马路上人也不多,做生意的店铺,门口都搭着席棚,有几个掌柜的,也都是手摇着芭蕉大扇,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棚下,东看看西瞧瞧,生意也稀淡得很!
    照夕单人独骑,人英马骏,在马路上这一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出了东四牌楼,路面加宽,他就把马加了一鞭,那就行得愈发快了。
    他在马上坐着,迎面的风吹着他的脸,觉得很是舒服。多日以来,心情还没有像今日这一刻,这么舒畅过,两旁的柳树、铺子,向后面飞快地疾驰着。正北面有座酒楼,还飘着杏黄的酒旗子,上面写着诗句,诸如“李白斗酒诗百篇”、“劝君一醉解千愁”
    等的句子,很代表着一些古意!
    照夕看着酒旗上的诗句,心情很是得意,转眼之间,已到了西城,申屠雷住的是“大娘胡同”,一问也就知道了。
    照夕找到了门口,见是一座很旧式的房子,但占地很大,门前有两块上马石。大门是红色,可是油漆多已脱落,现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大门左右有两棵老大的杨槐树,枝叶很茂盛地挺生着,象征一些勃勃的新生之意,可是那褪了色的大门,又似乎给人以消极悲哀的感觉。
    照夕在门前下了马,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环,朗声道:“府上有人在么?”
    就闻有人在里面咳嗽着,用苍老的声音道:“谁呀?我们老爷不在!”
    照夕忙笑了笑道:“我是来拜访一位申屠雷相公的,请开开门吧!”
    过了一会儿,门就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七十左右的老头子,弯着腰,还有一条腿不大得劲,他一面扣着上身衣裳的扣子,一面上下打量着照夕,道:“你不是前门大街钱庄子上来的人,找我们老爷要账来了?”
    照夕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不认识什么钱庄上的人,我和申屠相公是好朋友,今天是特意来拜访他的!”
    老人脸上这才露了些笑容,一面抱着双手笑道:“罪过!罪过!这位公子你快请进吧!侄少爷正在家念书呢!老爷不许他出门,听说要考试了!”
    照夕含笑进门,那老人又出去把马牵进来,一面上下看着那匹马,口中道:“这马是大宛的青老虎吧?”
    照夕想不到他还是行家,就回头笑道:“老人家,你眼力不差啊!”
    老头嘻嘻一笑道:“过奖!过奖!想当初我们老爷在云南做道台的时候,什么名马我没见过?那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唉!谁想到他老人家当了这个穷侍郎,官是不小,可就是不见有银子,如今退休了,愈发得紧了。一大家人连吃带用,哪一个月不得超支一二百银子?”
    说着还连连地叹着气,似乎有些“不堪回首话当年”的感觉呢!
    照夕也不敢多问了,怕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没完,当时笑着把手中点心盒子递上,还有自己的名帖也一并附上,抱拳道:“麻烦你往里传一声吧!”
    这老人把名帖拿得远远地,挤着眉毛看了看,忽然含笑道:“哦!你老是豹子胡同的管公子?我是久仰了。你老请!请!”
    照夕含笑道:“不敢!不敢!”
    那老人才把马拉到一边,又跛着腿过来,带着照夕往内院走去。照夕见庭院中名花甚多,紫红墨黄不一,多已开放,墙边的夹竹桃更是红如落日的晚霞。廊子吊着八九个鸟笼子,有画眉也有八哥,咭咭呱呱叫得甚是热闹。一座葡萄架子,葡萄藤子却已枯死,主人倒似能将就材料,改种别物,垂着十来根丝瓜。
    这是一副新秋的图画,人们在秋日里似乎总有些怠倦的莫名的感觉;而这败落中衰的大户,更把一副萧条怅惆的秋景,写露得太实在了!
    看门的老人,带着照夕进了一进院子,在客厅前站住脚笑道:“管相公请稍待,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照夕含笑点首,老人就一拐一颠地掀开了帘子进去了,这时却有一阵朗朗的书声,直由内室传出,声调主吭,音韵分明,念的却是那篇众所周知的《岳阳楼记》,十分动听。似乎把当初范太守为文的心意,也全由书声之中发泄了出来,这虽是当时仕子无所不精的文章,而这读书人却似儿是能体会其菁!
    照夕正自听得入神,书声忽止,过不一会儿,却见右面厢房竹帘突地卷起,走出申屠雷来,满面惊喜道:“难得!难得!今天是什么风把大哥你这贵客给刮来了!快请进!
    请进!”
    照夕微微笑道:“好好的一篇《岳阳楼记》却让我给你打断了,真乃罪过!”
    申屠雷哈哈笑道:“市井俗音,岂能入大哥之耳?快请进吧!”
    二人相见把臂问安,一同进厅落座,申屠雷一面扣着上身的扣子,一面细细地打量着照夕道:“怎么几天不见大哥,你又瘦了?唉!你也是太想不开了……”
    照夕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你是局外人,如何得知这其中的滋味?”
    说着遂一笑道:“不过今日我兄弟不谈这个,我今日一来是看看你,再者还想向令叔大人请安……”
    申屠雷摇了摇头,眉头微皱道:“大哥心意,我一定代为转禀,只因家叔近日来心绪颇恶,终日为市井惹厌,日前又不小心,宿疾发作,现正在后室静养……还是……”
    说着笑了笑,照夕点了点头,面现关切地道:“令叔大人不是一向很安康么?怎会……”
    申屠雷长叹了一声道:“他老人家自去官之后,心情一直不好……日前大概是多食了几块西瓜,以致闹了肚子,须知秋后西瓜多不见佳,他老人家……”
    说着脸色微红地笑了笑,照夕安慰道:“这也是常有之事,暑天西瓜人人贪食,又何独令叔大人一人?只是老年人体力较差,比不得你我年轻人而已!你带我入内瞧瞧他老人家可好?”
    申屠雷不禁脸色微红,窘笑道:“大哥美意,自不便拒绝,只是……”
    照夕含笑站起,拍着他肩笑道:“你也未免太见外了!废话少说,快领我入内拜见去吧!”
    申屠雷遂笑了笑道:“好吧!你等我一下!”
    他说起身入内,照夕就打量着这壁上悬挂的字画,一幅郑板桥的竹子,画得苍劲有力,却只是一个条幅,要是一个中堂就好了;一幅文征明的小楷,写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可是却因保存不佳,失之过旧,边角都被书虫子咬了;另外有一幅大中堂是唐伯虎画的工笔美儿,倒是一件精品,上面有本朝先皇乾隆的玉玺。总之,主人能收集这些玩意儿,也很不容易了,壁角有一副对子,写的是:
    “由来淡泊明远志,一生低首拜梅花。”
    没有上款,下款却落着“甲戌危亡之际,冀北申屠书生”
    照夕猜知这定是本宅主人的亲笔,正在看那字体的笔路,申屠雷已由侧室走了出来,原来他竟是入内换衣服去了。
    可见那时大家里的规矩,在下者对于长辈所执的礼节,却是一点也疏忽不得的!
    照夕随着申屠雷穿堂入室,直向后房行去,廊下花圃内有几棵梅树,光秃秃地挺立着。申屠雷推开一扇风门,导着照夕入内,却见一个婆子正自端着一盘西瓜,往室内行去,见了二人怔了一下,对着申屠雷笑了笑,叫了声:“侄少爷!”
    申屠雷不由奇道:“给谁送西瓜去?”
    那婆子端了一下盘子道:“还不是老爷!”
    照夕不由差点想笑,心说已经吃坏了还吃呢!申屠雷不由怔了一下道:“他老人家还能吃西瓜?”
    那婆子咧着口道:“没办法,不给他他骂人呀!已经闹了半天了!”
    申屠雷不由皱了一下眉,由那婆子手中接过西瓜,一面道:“不要紧,你交给我,我去看看去。”
    才说到这里,却听见内室有人大吼道:“周妈!周妈!我叫你拿的西瓜呢?你死了呀?”
    那婆子作了个苦脸,一摊手道:“侄少爷你听见了吧?老爷子这几天火可大着呢!”
    申屠雷看着照夕摇头苦笑了笑道:“家叔就是这个脾气,倒叫大哥见笑了……大哥稍立片刻,待我入内通禀一声再请进去吧!”他说着把手中西瓜放在一边,遂向前走了几步,揭开了竹帘,叫了声:“大叔!”遂自探身而入,照夕在门外负手站着,似听到内中一老人口音怒道:“小雷!你去给我瞧瞧去,看看我要的西瓜来了没有?我等了半天了。”又闻申屠雷低声解说了半天,老人似还不依,与申屠雷争辩着,过了一会儿才不闻有声音了,遂见竹帘揭处,申屠雷含笑点头道:“大哥请进,家叔有请。”
    照夕忙摘下帽子恭敬地走入,才一进室,鼻中嗅到一股异味,目光同时接触到一个朱漆的大马桶,心中也就了然了。
    却见房中摆着一个书案,案上堆着不少的书,另有书架一个,也是放满了书。正对窗列着一个大铜床,床上拥被坐着一个白皙枯瘦的老人,倒是一脸书生气息,上身脱得精光,露出瘦如鸡肋也似的一身骨头。
    想是因照夕来得太快,不及穿衣,正自随手抓着一个黑纱团花马褂,往上身穿着。
    照夕忙弯腰叫了声:“申屠老叔!”
    老人连连点头笑着,打着一口冀北乡音道:“请坐!请坐!唉!不成个样子……”
    照夕告了谢,随申屠雷二人一并落坐,老人两只瘦手交叉在胸前放着,一面道:
    “你就是管照夕么,我是听小雷说过你了,令尊之严兄,我也见过……”
    照夕忙欠身道:“如此说来,大叔更不是外人了,小侄返京后,本应早来府上请安,只是……却不料病倒了多日……”
    老人惊怔道:“现在好了没有?”
    照夕忙道:“已经痊愈了,大叔贵恙是……”
    老人赫赫一笑,两只瘦手在肚子上拍了拍,摇着头道:“一点小病,说不上什么!
    嗯!”
    他说着猛然对着申屠雷道:“小雷!去叫周妈端西瓜来,客人来了,怎么一点招待都没有?真是……”
    申屠雷微微一笑,遂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照夕忙道:“雷弟不要客气!”
    老人摆了一下手,皱眉道:“一点西瓜算得了什么?不要客气!”
    他一面说着,却伸手把一个茶几,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这时申屠雷已自外面把那盘西瓜端了进来,老人紧张地指着那个拉近的茶几道:“放在这!放在这里!”
    管照夕看在眼中,心中暗笑,知道是老人自己馋,却假装推在自己身上,当时也就不说破。申屠雷把西瓜放在几上,却含笑对照夕道:“大哥请随便用,家叔因肚子不好,医生嘱咐禁食西瓜,不能吃的!”
    床上的老人,本是一副兴致勃勃的神色,听了申屠雷话后,立刻露出一副极为失望的神色,目光注视着西瓜,咽了一口唾沫,却又对照夕勉强地笑了笑道:“其实我看大夫的话,也不见得全对是吧?”
    照夕不由忍着笑道:“不过按常理论之,还是不食为妥……”
    老人苦笑着点了点头,顺手由枕边抽出一本李梦阳诗集打开来看看,面上神情失望已极。
    申屠雷对着照夕挤了一下鼻子,二人都忍着想笑,照夕心中暗暗想道:
    “人老了,有很多地方,确是和孩子很类似的,这位申屠老先生,不正是如此么?”
    老人西瓜没有到口,似乎一切兴趣都失去了,照夕谈了片刻,遂起身告辞。老人又嘱咐他回家问候他父亲好,照夕就同申屠雷一并走出,行了四五步,忽然想起,帽子还忘在房内,不由对申屠雷道:“我帽子竟还忘在房内,你代我去拿一下吧!”
    申屠雷忙转身往回走,当他手方揭开门帘时,却意外的发现,那位老叔父,正以一副狼吞虎咽的姿势,在啃食着手中的一块西瓜。申屠雷的突然介入,倒令老人一时为之木然,他红着脸把西瓜猛然掩向背后,讷讷道:“什……么事?”
    申屠雷真是气笑不得,当时走到床前,伸出手叹了一声道:“拿出来吧!我都看见了!”
    老人怔了一会儿,才把西瓜拿出来,往申屠雷手上重重一放,一面嘻嘻笑道:“只吃了一点点……唉!你这孩子……”
    申屠雷见一块西瓜,已去了一大半,只得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老人家这么不听话?
    怎么行呢?”
    说着拿起了照夕的帽子,把那剩下的半盘子西瓜,也一并端了出去。
    心中想着却是好笑,照夕见他笑着走出来不由问道:“什么事呀?”
    申屠雷摇了摇头,走出了十几步才悄悄对照夕道:“老爷子在偷吃西瓜,被我看见了……”
    照夕也不由笑了,二人走向前厅,照夕遂问申屠雷道:“考试日子可近了,你功课都准备得如何了?”
    申屠雷笑道:“我与大哥所想完全相同,读书乃在自乐,志又不在功名,又谈得上什么准备?”
    照夕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既入考场,总要榜上有名才是,否则岂不失笑于人?”
    申屠雷笑了笑道:“我可没想到这许多……只是……”
    他皱了一下眉,道:“那位丁尚兄弟,来京已有一月,如何一直没有见到他?大哥可知他下落么?”
    照夕听到他提到了丁裳,不由心中一动,本想把雪勤所说之事道出,可是转念一想,如果道出,申屠雷少不得又要问上一大堆。自己对于这件事,实在是不愿再多说了,想着摇了摇头道:“我也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不知他还在北京不?”
    申屠雷淡淡一笑道:“我看这位丁兄弟,想是因为岁数还小,仍脱不了孩子气,他一个人行走江湖,我还真有些替他担心呢!”
    照夕忍不住笑了笑,他心中暗想,申屠雷倒是特别挂念着丁裳,一旦他知道,那丁尚是个姑娘化身,恐怕就不好意思了,我不如将错就错,也不去说破他,看他们往后如何发展就是了。
    这么想着,也不去说破,当时随着申屠雷,进到他书房之内,二人谈论了一些经文诗句,按前几年的试题,作了一篇文章,互相着观摩、批评,都觉对方文阐情文并茂,各有独见之处。
    盖当时八股取士,下笔为文着重音韵对称,字字均须推敲,今日观之似太古板,弊在限定文思,可是并无深实国学根底,于诗词深有研究,决不易为之,一篇好的八股文章,即令读之,犹令人赞赏有加,感人至深。
    二人在书房之内诗文相会,不觉日落西山,照夕在他书斋内共用了晚饭,又在院中凉亭闲话了一番,直到月上中天,这才告辞回家。
    他这里单人独骑,踏着如银的月色,不一刻已抵家门,把马交到了马房,方自往自己书房行去,却见迎面思云兴冲冲地跑来,笑道:“少爷才回来呀!人家等你半天了!”
    照夕不由一怔道:“哪个人家?”
    思云脸红了一下,又笑道:“是少爷的朋友嘛!”
    照夕忙问道:“在哪里?”
    思云回手一指道:“在少爷书房里呢!是个小相公……”
    照夕不由心中甚异,遂怪道:“你为什么不请他到客厅里去坐呢?让人家在书房里多没礼貌?”
    思云晃了一下手道:“哎呀!你听我说呀!我怎么没请?可是这位相公像个姑娘一样的,动不动就脸红,他说不去客厅,要到书房,我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照夕心中一动,暗忖道:“这是谁呢?莫非是丁裳来了么?”
    想着不由足下加快,直向自己书房行去。才走了几步,却见念雪正笑眯眯地端着一个盖碗茶杯,也正往书房而去,不由唤住她道:“你是给我那朋友送茶吗?”
    念雪睁着大眼睛笑道:“可不是,问他什么都不要,是我自作主张,沏杯茶给他送去……”
    照夕心中已猜知了八九,遂含笑道:“我这朋友有多大了?什么样子?”
    思云却在一旁道:“大概十八九岁……瘦瘦高高的,两个眼睛挺大挺亮,不大爱说话。”
    照夕心中暗道果然是她,想不到今天正说她,她却来了,当时微微一笑,从念雪手中所茶杯接过道:“这是我一个小兄弟,他还是首次出门,很怕羞,来,我自己把茶送去吧,你们下去好了。”
    思云、念雪各自点头笑着回身自去,照夕接过了茶杯,想了想,见书房内似微微燃着灯光,暗想道:“她一个在里面弄什么鬼?我不如轻轻进去看看吓她一下好玩!”
    想着遂放轻了脚步,轻轻走向了书房,见房门轻轻掩着,遂自侧身而入,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待入内之后,果见书桌上趴着一个少年儒生,细一打量,却正是分别月余未见的丁裳!
    只见她身着官纱人字纹长衫,外罩天青小团花马褂,间上戴着一顶中镶孩儿红宝石结子的黑缎便帽。那条改梳成的男人发辫,却是又粗又长,又黑又亮,居然在发辫梢还加系了一个翡翠的小虎,衬上她那月亮也似的圆脸,微垂着长眉,松针似的长长捷毛,确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佳公子!
    想是因久候照夕不归,此刻竟自伏在案上睡着了,案上列着一盏高脚灯台,分点着三支长蜡,已燃了一半,蜡泪在烛盏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桌上还散着一本书,想她是先看书,后来看疲了不觉地睡着了。
    照夕轻轻走到她身后,把茶杯放下,低头又看了看她,却见她左手半握着一个纸团,似松又握,案上青砚内墨迹未干,像是她也曾写过字来。
    照夕不由好奇,轻轻把那纸团,从她手心里拿了过来。丁裳微微哼了一声,动了动身子,又睡着了,照夕含着笑后退了一步,慢慢把那纸团打开,就着灯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道:
    “夕哥:久候不归,也不知你上哪去了?我都想睡了……我因此间事了,不日就要回山复命,走前特来一见,不想……”
    写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字迹也潦草得很,首句称呼原是“照夕兄”三字,却被涂去,改为“夕哥”,其它字句也是大黑圈小黑圈涂得一塌糊涂,想是自觉不雅,所以写了一半就揉了。
    照夕看到这里,心中十分感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暗声:“原来她是向我告别来了。”
    想着伸手想把她拍醒,不想手已伸出,却又缩了回来,暗想:“她睡得如此熟,我又何必叫醒她,不如任她睡醒了再说吧!”
    想着非但不叫她,却另取了自己一件披风,轻轻与她盖上,自己却在一边怔怔地对着灯坐着,脑子里这一时不由想得很多。想到丁裳她一个小小女孩居然也敢远走风尘;而且一路之上,对自己诸般照顾,你要说她是对自己有情吧,她可是处处透着天真,颇有点侠女那种行侠仗义的味儿;你要说她对自己没情吧?可是一举一动,都对自己关切十分。而且由豫省起至回家为止,这么长的路途,她可是始终也没有离开过自己,一路上赠金疗伤,要不是她,自己这条命是否能保持到今日,真是很难说,她又为什么对我如此呢?
    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她给自己的太多了;而自己对她,却似乎太冷漠了。
    照夕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愧疚,不由长叹了一声,目光重新又转到了丁裳身上。
    只见她两道秀眉,微微弯向两边,那双闭着的大眸子,就像是微合着的两朵百合花,高尖的鼻梁,象征着这女孩是如何的任性,那弧形略弯的嘴角,却又说明了,她只不过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就以这沿途各项经历来说,赠金、买马、夜访、出入贼穴……各项事实看来,这些又岂能是她一个天真的少女所能独为胜任的。然而事实证明,确都是她一手而为的,照夕这么想着,心中不觉对她有了一番新的估价!
    他又想到,丁裳来京已有月余,平日却不见她来访,直到好要走了,才来看自己,这么看起来,她确又是一个庄重明理的女孩子。即使她有一份浓蜜也似的感情,却能紧紧地压制在心里,而表面仍极从容,比之自己,终日忧忧形诸言行却又理智得多了!
    由于心中对于丁裳的观感,又改了许多,在以往他一直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虽然发现她诸多可爱之处,只是这些可爱之处,只是这些可爱之处,一旦和“幼稚”或是“女孩子”发生了连带关系之后,他就不会为成人所重视了。因此丁裳在照夕的心中,一直只是一份“小妹”的感情。虽然她的天真活泼曾带给了照夕往昔日子里无限的乐趣,可是严格说起来,那种感情,在照夕单方面来说,确是和兄妹之情,没太大分别的。
    今夜,也就是此一刻,他竟会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倒令他显得心情有些不安了。
    因为漠视忽略第三者,善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正如拒绝对方的感情是一样残酷和无情的。
    酣睡中的丁裳,她那丰腴的躯体,修长的身材,虽是在熟睡之中,仍自散发着少女青春独具的成熟的气息。
    “这些,你能说她还是一个无知幼稚的孩子么?”
    照夕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首次感觉到这事情的严重性;而自己竟是一直没有加以深思过,这确是太荒唐了。
    忽然丁裳动了一下身子,鼻中微微哼了一声,那披在身上的一袭披风,竟自滑落在地。照夕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一抬头,却见丁裳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那微微启开的小嘴,露出编贝也似的一口玉齿,照夕不由一怔,只以为她是醒了。
    可是再一细观,她仍然闭着眼睛,那美丽细长的睫毛,一根根微微地弯曲着,那是画家笔下所不能表达出来的气质的美,闺阁的美,古人云:
    “由来闺色玉光寒,昼观常疑月下看。”
    这是形容大家小姐气质肤色的美,试问这种美,如何又能在画笔之下表露出来呢?
    恐怕即使令“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大诗人王维重生,像眼前丁裳的这种美,他也是无能描绘的。
    照夕不由心中一阵疾跳,那张俊脸,却也由不住红了,他茫然地后退了一步,才知丁裳竟是梦中微笑。忽然丁裳开口道:“大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照夕吃了一惊,方道:“我……我没有走……”
    突然才想到,丁裳所讲,竟是梦中呓语,不由把话止住了,可是他这句话,已把梦中的丁裳惊醒了,她猛然张开了眸子。
    当她目光和身前的照夕甫一接触时,这姑娘似怔了一下,她马上坐正了身子。可是随着她也就明白地想起了是怎么一回事了,顿时不由脸色一红,似羞又笑,结结巴巴地道:“大哥……你回来了……”
    照夕本来对她一向是很大方的,可是这一刹那,竟显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微笑地点着头,讷讷道:“嗯……我回来了……我回来很久了!”
    丁裳看了一下身上的披风,忸怩了一下道:“我是……睡着了么?”
    照夕这才点头笑道:“我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却不想一时说话,倒反而把你给吵醒了!”
    丁裳窘笑了笑,翻着那双大眸子,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嗔道:“你干嘛不叫我呀?”

公民5 发表于 2017-3-24 15:55:07

十五
    照夕微微一笑道:“看你睡得正好,如何好叫你?倒是你却为什么到今天才来找我?”
    丁裳低头微微一笑,她把那双明亮的眸子向照夕瞟了一下,现出无比情意,娇哼了一声道:“难得,你倒还会想到我?现在我不是来了么?你该没话说了吧!”
    照夕叹了一声,实在他像似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一时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望着丁裳怔了一下。丁裳的天真无邪,似乎更刺激了他敏感痛苦的心,他想:“为什么人们都看来是很快乐的?莫非只有我一个人才是痛苦的么?”
    想着他也就暂时把内心的一些惘怅阴影,努力除去了些,现出很愉快的情绪,笑道:
    “的确不错,这一个多月,我们一直都在想你,想不到你今天才来!”
    丁裳转了一下眼睛道:“我们?什么我们?”
    照夕一面坐下了身子,浅浅笑道:“还有申屠雷,那是你的二哥,怎么,你莫非把他忘了么?”
    丁裳由不住玉面绯红,不自然地笑了,接着她又皱着眉毛,抿了一下小嘴道:“这位申屠兄太酸溜溜了,他不像大哥这么开通,我可真怕他多话!”
    照夕忍着笑,看着她道:“人家也不知道你是个姑娘,要不然恐怕一句话也不给你说了,你这么胡闹,有一天要是他知道了,恐怕大家都不好意思!”
    丁裳由不住抿嘴一笑,她目光向窗外一瞟,嘴角向两边一收,遂正经地道:“我只顾眼前,反正以后是大哥的事了,我可管不了这么多,谁叫你们是难兄难弟呢?”
    照夕摇头叹道:“你还是和在山上一样地皮,我真替你担心,以后在江湖上一个人……”
    才说到此,却见丁裳低头一笑,他不由停住话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丁裳抬起头看他,笑道:“我笑你自己才过了几天平安日子,居然忘了你是谁救出来的了,还担心我呢!我还不知如何担心你呢!”
    照夕不由被说得俊脸一红,尚想分辨几句,丁裳却连连摇着小手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来看你,是给你谈正经事来的。”
    照夕剑眉微皱,丁裳却斜着眼波哼了一声道:“怎么?我在你的眼睛里永远只是个小孩子?连正经事都不能谈么?”
    照夕心中暗惊,这女孩真聪明,她能把人家心里想的事都说出来。当时不便分辨,只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来向我辞行来的,是不是?”
    丁裳猛地从位子上,往起一站,惊奇地道:“你怎么会知道?噫……”
    照夕笑嘻嘻地道:“你不要奇怪,先坐下。”
    丁裳依言落座,但她仍然半皱着眉毛,照夕慢条斯理地道:“你先不要问我如何知道,我只问你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丁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照夕遂叹道:“你这么来匆匆去匆匆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自然这是师命,我不便问你。只是你如果能在北京多留几个月岂不是好?”
    丁裳苦笑了笑道:“好什么?一个人跟孤鬼也似的,谁理我?”
    她说着目光又向照夕身上望了一下,眼圈微红,却假作笑容道:“你理我么?我看你脑子里只有一个江……”
    照夕不由心中一惊,可是丁裳已看出了他的神色,遂把到口的话忍住了,痛苦地笑了笑,她伸了一下手,作了一个怅惘而失望的姿态,轻轻叹息了一声。照夕不由脸色红了一红,遂窘笑道:“这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她?”
    丁裳冷冷地道:“那你就别管了;而且我今天来,主要也是要告诉你,我和她已经结上了仇了。”
    说到这个“仇”字时,她似乎还咬了一下牙,照夕不由大吃了一惊;可是他却不愿把这过于吃惊的样子,暴露在丁裳面前。
    良久,他才装着淡然地问道:“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一下经过呢?虽然江雪勤现在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他最后加了一句,显得他心情的不安,丁裳这一刻脸上带出些微笑,这并不见得她就是愉快的,因为她一直是嘻笑惯了,任何大事也似无所谓的。
    她含笑地瞧着照夕,轻轻点动着足尖,欣赏着照夕的表情,照夕装得很自在,可是丁裳那尖锐的目光,早已洞悉入微。只是她曾亲眼目睹过照夕对江雪勤绝情的表示,自然她不会怀疑到照夕其他各方面。
    可是照夕对那个已嫁别人的女人,仍有眷念之情,那却是不可否认的。
    虽然“眷念”只是平空的浮影,并不会发生什么作用的,可是对于丁裳来说,仍是一种可担心的威胁。她虽然没有权力去恨人家的相爱,可是她却以为照夕去眷恋一个已婚的女人,那是极为不值得;而且不智的。
    同时,她也不原谅雪勤的行为,因为她心中老是想着:“她已是结了婚的女人啊!”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又如何再能去暗恋别人呢!在她的印象里,那是无耻、失节。
    一个女人,如果不幸为人扣上了这两个大帽子,那是很悲哀的。因为人们恨“无耻”
    的心,几乎是全体一致的,可是却很少有人去分析“无耻”之成因,“失节”的本源。
    他们那几千年流传下来的道统,决不容忍于以上的问题,有申诉解释的余地。正因为这些愤怒的人,本身都太幸运了,因为他(她)们有一个理想可爱的配偶。如果一旦这问题面临到他们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才会突然想道:“莫怪他(她)们会如此啊!
    要是我,我又和他们有什么两样呢?”
    那时候,就会有一批新的人去嘲笑你,唾弃你,你除了自期自艾,暗自流泪之外,又能如何呢?
    人们应该永远记住一句话,今天你笑人家,可能明天人家也会笑你,因为你也是人,和他一样的人!
    在丁裳那天真无邪的心里,她所能直接体会的,是对雪勤一千二百个不满,她甚而轻视她的人格,“轻视”带给她对雪勤的敌意!
    她反衬着当时社会的一般民心,自然我们也不能说她不对!
    同时更可原谅她的是,她也一样地爱着照夕,只是这份爱和雪勤唯一不同之处,是她并未直率地太明显地表示过而已。
    照夕在她良久微笑的注视之下,显然觉得不安了,他脸色红了一下,勉强镇定地道:
    “你……为什么笑呢?”
    丁裳忽然叹了一口气,她眨动着眸子,这一霎时,她像是很阴沉,她突然问照夕道:
    “大哥!我只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真心的告诉我……”
    照夕作一个肯定的姿势点了点头,丁裳苦笑了一下,她仰着脸问照夕道:“你能告诉我,今后你和江雪勤之间的关系么?我是说你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事……”
    照夕不由脸又一红,丁裳这一问,正问到了他最头痛;而感到难以答复的问题,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冷笑了一声道:“我和她之间已是过去的事了……姑娘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丁裳眉尖一耸,并不脸红地笑道:“这么说大哥是不会帮着她了?”
    照夕怔了一下,剑眉微皱道:“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丁裳微笑道:“我是说,有一天我要是和她成了敌人,大哥你也不会帮她了?当然我意思不是说要请你帮我!”
    照夕接口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来欺侮你……不过……”
    他心中存着蹊跷,可是丁裳却俏皮地拍了一下手,笑道:“好!大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这才是我的好哥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照夕愈发不解其中原因,他皱着眉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又为什么要打架呢?再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丁裳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她又想到了那晚上,自己落水的情形,不由气地绷着小嘴,哼了一声道:“她太欺侮人了,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照夕微微一笑,可是很不自然,他更茫然了,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丁裳抿了一下小嘴道:“反正不关你的事就是了!”
    照夕见她不说,心中虽极想知道,也不便再多问了,只叹了一声,道:“你今天来,就是为告诉我这件事么?”
    丁裳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就是为向大哥辞行的事!”
    照夕皱了一下眉道:“你决定要走么?是什么时候?”
    丁裳手中玩着一条小手绢,用两手拉着手绢的二角,俏皮地问道:“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呢?”
    她这种百分之百的女人的姿态,十分迷人,可是却与她身上那身男人的衣服不大协调,看着十分好玩,照夕微微一笑道:“等我与申屠弟决定好日子,与你饯了行再走如何?”
    丁裳想了想,点头道:“既是大哥的盛情,我自然也不便推却,这么吧!明天如何?”
    照夕看着她新月也似的面颊,想到了她天真的笑话,而这么可爱的一个影子,明天之后也就失去了,今后年月里,是否仍能常和她在一起,殊难料定。而人世沧桑,失去了丁裳,似乎就如同失去了自己一面镜子一般,莫非相识的进一步,必定就是分离么?
    虽然自己对她,并没有存下一丝的异心,只把她当个小妹一样地看待,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份感情,似乎更值得留恋!
    再想想自己吧!一个雪勤,已负了自己,嫁别人为妻,是谓覆水难收,一个丁裳,也即将要离开自己而去,这仅有两个在自己内心占有分量的女人,在转眼之间,都将失去了。
    他内心浮上了一层悲哀,一时竟忘了说话,只怔怔地注视着丁裳,丁裳翻了一下大眼睛道:“怎么样?明天好不好?”
    照夕这才惊觉,当时苦笑了笑道:“好!明天晚上就在我家秋亭里为你饯行,你可一定要来!”
    丁裳含笑站起了身子,道:“好!那么我走了!”
    照夕看着她道:“来了这么一会儿,就要走了?多坐一会儿如何?”
    丁裳笑了笑道:“我来了很久,只是你没回来就是了,本来我以为有很多话要给你说的,谁知见了面,反倒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真奇怪!”
    说到最后,她脸色微红地低下了头。照夕感慨地叹了一声,他是很了解了裳此时的这种心情的,可是“多情总为无情苦”这句话的滋味,他实在是已经真实的体会到了,他不愿再把这种痛苦的滋味加诸在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身上。
    他装作不懂丁裳的意思,却微微一笑道:“你明后天走后,我在北京也没有多少天的耽误了,我也要远行了!”
    丁裳到是出乎意料之外,她不由秀眉微颦道:“你也要走了?为什么呢?”
    照夕尽量不让伤感浮上面颊,他吁了一口气,看了一下窗外,浅浅一笑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北京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虽然我爱这个家,和家里所有的人,可是一个年轻人,如果对家太存着依恋心,前途是很悲观的!”
    丁裳还不大能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的想法和照夕不同。
    她眨了一下眼睛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出去打天下是不是?”
    照夕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他心中想道:“谁说她不是一个孩子呢?听她这句话!”
    想着对着丁裳点了点头道:“对了!我是要去打天下,你说不应该么?”
    丁裳皱了一下眉道:“你这就要去么?”
    照夕摇了摇头道:“我和申屠弟约好了去参加省试,一待考过了,我就想走了!”
    丁裳惊奇地道:“你们是考状元是不是?”
    照夕摇了摇头笑道:“我们只是会试,要殿试才是考状元。”
    丁裳点了点头,含笑道:“我还不知,你们两位已是举人老爷了,真了不起,可惜我不能等着给你们贺喜了!”
    照夕苦笑道:“还贺什么喜?我们只是应个景儿,目的是让二老高兴一下而已。因为他们老人家的见解不同,希望儿子能扬名声、显父母,我们作儿子的,也不能太令老人家失望了,所以才有此决定,说起来,这正是我们这一代的悲哀。”
    这无意的几句话,却引起了照夕无限地感慨,他继续道:“可是人,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生来具有的个性与特长,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独自有所发展呢?有学问的人,又为什么一定要去作官?”
    他说着,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有极度地愤恨。
    丁裳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极度的坚毅之力,她崇拜这个年轻人,她一直认为他是不凡的的。
    照夕站起身子,恨恨地道:“所以!我决心要打破这个无形的束缚,我要把我这么多年练的武功,贡献在风尘武林之中,贡献在大汉风沙里,我要作一些真正伟大的事。
    也许这些伟大的事,别人是不会注意到的,也许别人认为是很渺小的!”
    他愤愤地说到这里,却见丁裳正自以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子,盯视着自己,她面上带着笑容,照夕不由脸色一红,笑了笑道:“我都忘了是在说些什么了,你也不要笑我,我真是常常这么想着,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不是平口白说就是了!”
    丁裳向前走了一步,深深地朝着照夕一拜,照夕不由一怔道:“这是为何?”
    丁裳笑态可掬地道:“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大哥的壮志,令我十分佩服。今后大哥如有事遣召,定当追随骥尾,永不后人。”
    照夕不由大笑了两声,道:“想不到你也掉起文来了,好!以后一定会有事找你,你不要怕麻烦就是了!”
    丁裳娇哼了一声,笑道:“那可也要看什么事就是了;要是光叫我跑腿,我可是不干!”
    二人正说到此,却见帘外似有人影一闪,照夕忙问道:“是谁?”
    却听得一声咳嗽道:“少爷!我是念雪。”
    丁裳不由脸一红,秀眉微皱,因为方才她和照夕说话,完全是返回了本来面目,嗓子也没压粗,样子也没注意,要是被外人看见和听见,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时照夕接道:“进来!有什么事?”
    念雪这才推开了帘子进来,她两只手各自端着一个小盘子,一盘子脆梨,一盘子鲜桃,都削过皮,切成了瓣用牙签一块块的插着。
    她红着脸,对着丁裳笑了笑,丁裳耳根子都红了,却也对她笑了笑。
    念雪搁下盘子,照夕笑道:“是太太叫送来的么?”
    念雪摇了摇头,脸色微红笑道:“不是!是我自己送来的,还有,天不早了,公子是不是要弄点什么点心,我也好去关照厨房一下!”
    说着有意无意,眼波可又向一旁的丁裳瞟了一下,丁裳脸可就更红了。心说:“小鬼!老看我干嘛?讨厌。”
    她把头转向一边,偏偏念雪心中对她已有了疑心,丁裳这一偏头,她不由心中更是一动,当时不由抿嘴一笑。照夕不由心中奇怪,遂问道:“你笑什么呀?”
    念雪又向着丁裳掀了个眼波,才笑眯眯地道:“这位相公是姓什么来着?”
    说着还忍不住直笑,照夕自幼和这两个丫鬟厮混惯了,见状就知道丁裳的化装,定是为她看破了,本想喝叱她几句,令她下去。
    可是偶一侧脸,却见丁裳涨红的小脸,正咬着嘴唇生气呢,不由也乐得逗她一逗。
    当时装作不知道:“这是丁相公!怎么?有事么?”
    念雪口中长长地“哦”了一声,点着头道:“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含着笑端起了一盘梨子,走到丁裳身前道:“公子!请吃梨!”
    丁裳只欠了一下身子,伸出手就盘中拈了一块,念雪对她那只手,可十分注意了,不由弯下了身子,细细地看了一下她的手。只觉其白如玉,指尖上还留着寸许长的指甲,亮晶晶的,怎像男人呢?
    丁裳不由发觉了,吓得马上收回了手,她猛然回过了头道了声:“你……”
    念雪吓得伸了一下舌头,照夕半笑道:“念雪你干什么?对丁公子怎么如此没有礼貌?还不赔个礼,想受罚么?”
    丁裳听照夕声带笑音,知道他是有意纵容,不由气得狠狠瞪了照夕一眼。念雪这时却蹲下身子,学着旗人请安的姿态,行了个礼道:“小婢无知冒犯,丁相公不要见责才好!”
    丁裳却红着脸道:“算了!”
    念雪还要说什么,照夕怕把这位姑娘给惹火,那可不是玩的,当时忙对念雪一挥手笑道:“你快下去吧!以后再这样,我可是不为你说情了,这位丁相公可厉害呢!”
    念雪用手一捂嘴,咯咯地笑着走出去了,照夕见丁裳仍气得嘟着小嘴不言,不由假作气道:“这丫鬟太不像话,姑娘……”
    方说至此,丁裳却也学道:“这丫鬟太不像话了!”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这也不关我的事啊!怎么连我也给恨上了?”
    丁裳仍低着头生闷气,照夕又说了两句,她仍是没有答理,照夕这才有点慌了,心想她后天就要走了,不要今天把她给得罪了,那可是不大好。
    当时含着笑,走下位来,来到丁裳身前,打了一躬道:“算了,都怪我不好,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丁裳翻着眼,看了他一眼,似想笑,却仍是忍着,重又低下了头,还是嘟着嘴生气。
    照夕信手拿了一块梨,递到她口边笑道:“好了!吃了这块梨就好了!”
    却不料丁裳猛然一张嘴,竟连照夕的两个手指都给咬住了,她翻着眼俏皮地看着照夕,只是就不放口,照夕痛得呀呀直叫,连连嚷道:“啊哟哟!不得了,快咬断了……”
    谁知却在这时门外一人笑道:“什么快咬断了!这孩子!”
    跟着思云的声音叫道:“太太来啦!”
    照夕不由大吃一惊,忙回身一看,果然母亲已含笑站在门口,不由脸一阵大红,忙道:“啊!娘……你老人家来了!”
    丁裳吓得早已松了口,再一听照夕喊来人为母,不由更是一阵紧张,慌忙由位子上站了起来,一面红着脸看着照夕小声急促地道:“不要说……”照夕怔道:“说什么?”
    丁裳低头道:“我咬你的事!”
    照夕差一点想笑,当时丁裳已讷讷地叫了声:“伯……母!”
    照夕忙红着脸对母亲介绍道:“这是儿一个小……小朋友,他名叫丁尚!”
    管夫人却是只管上下打量着丁裳,脸上带着微笑,丁裳只好又弯腰叫了声:“小侄丁尚,与伯母叩安!”
    管夫人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快请坐吧!”
    她说着,又含笑看着照夕道:“你这孩子,朋友来了也不请到客厅里坐坐,也不好好招待一下,你……”
    说着又笑了笑,照夕在母亲的笑容里,似感到一些神秘的意味,他的脸立刻红了,心说:“娘这是怎么了?她老人家从没有这么管过我的事啊!莫非丁裳的事她老人家知道了?”
    想着往四周一看,正见念雪在母亲身后,对着自己缩脖子笑呢!
    立刻他就明白了,心知定是这丫头,发现了这个秘密,在母亲面前多口。
    她老人家听后,哪能不来?想着狠狠瞪了念雪一眼,那丫鬟却闭着嘴,忍着笑把头转向一边去了,照夕无奈,只好不再去看她。
    只这一会儿,就见母亲把丁裳让在一边坐下了。尤其是她老人家那双眼,骨碌碌在人家身上转上转下,看得丁裳面泛桃红,粉颈低垂。
    这时两个小丫鬟换上了茶,管夫人把这位伪装男子的姑娘,上下看了一个够,心中暗暗高兴。因为这位姑娘太美了,虽是易钗而弁,可是那种天生秀丽的气质,是瞒不过这位夫人的眼底下的。
    这两天他们老两口子,正在为着儿子的婚事而发愁,却想不到,他自己倒是早已寻着了朋友。虽不知他们感情如何,可是私下里忖量着,似乎差不离,要不然两个人关在一个小房里算是干嘛呀?
    再说夫人明明还记得,刚才自己进屋时,这位了姑娘正咬着儿子的手指,两个人哼哼唧唧的!嘿!那股甜劲儿真是够受的!
    管夫人想到这里,不由又眯着眼乐了。
    她笑眯眯地望着丁裳道:“你是那里人呀?家在什么地方?”
    太太心里,压根儿已经认定了她是个姑娘,所以才这么说话,偏偏丁裳尚不自知。
    她张惶地看了夫人一眼,咳了一声,讷讷道:“小侄是湘省人,家是在……是在……”
    她自幼无依,原是大户千金,只因家庭不幸,父亲早逝,妻妾分居,她又是小室所生,是以分居后贫不能生。母亲改嫁,她因不愿随母认人为父,这才偷跑离家,于生命垂危之际,却为鬼爪蓝江路过,怜其身世,爱其秀丽,再加上她骨胳清秀,却是难得上好质秉,鬼爪蓝江这才携其往大雪山苍前岭授艺至今。
    所以当管夫人这一问到她家园时,她倒一时答不出来了,照夕对她身世,倒也知道一些,此时见她犹豫,唯恐触及其伤心处,当时忙代其答道:“她家在大雪山!”
    太太怔了一下道:“大雪山?”
    丁裳点了点头道:“是……是的!”
    念雪见状,早忍不住在一边笑了,却为照夕凌厉的两道目光给制止住了。
    管夫人温慈地笑道:“大雪山离北京,可远着吧!你怎么来的呢?”
    丁裳心中此时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夫人老是看她的帽子,看她的辫子,还看她脚上的男人靴子,她心里哪能不急呢!
    当时笑了笑,尴尬地道:“小侄是骑马……骑马……”
    太太又怔了一下,惊奇道:“你会骑马?一个人?”
    丁裳羞涩地点了点头,管夫人又含笑看了儿子一眼,心说“这好!不用说,又是一个会耍宝剑的,这孩子是专找会武的姑娘!”
    她心里真是奇怪,又是迷惘;而且不敢相信,因为像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她能骑马,能单身跑几千几百里路?
    想着她又叫思云去端糖、端瓜子,丁裳只红着脸道:“伯母……不要!不要!”
    太太笑了笑道:“你大老远来,哪能一点招待都没有?在北京你有亲戚朋友没有?”
    丁裳摇了摇头,道:“没……没有!”
    太太一怔道:“那你住在哪呀?”
    丁裳哪知夫人的意思,只照直答道:“在旅馆里。”
    她这句话还特别把嗓子压低了一下,挺了一下腰,显出自己是个男的,一个男的住旅馆怕什么?
    可是太太一听可又怔住了,她是不赞成一个大姑娘家,单身住在外面的,所以笑了笑道:“那多不方便,我们家空房子还多,你赶快搬来,我叫这两个丫鬟给你作伴,你不要怕!”
    太太的话,已经太明显地表示出来,她已知道丁裳是个姑娘了,听得照夕是又惊又怕,因为母亲这意思,分明是已看上人家了,他哪能不惊呢?
    照夕听得都急出汗来了,生怕母亲再往下说出话来,叫自己挂不住脸。
    当时忙岔嘴道:“这……这……她……她后天就要走了。”
    丁裳也急得直点头,窘笑道:“是的……是小侄后天就要回去了,谢谢!”
    太太先不答理丁裳,只骂儿子道:
    “人家没说话,你急的是哪门子呀!后天不能走!”
    照夕心中一怔,几乎傻了,因为母亲的话,就像命令一样,倒是替丁裳当了家了。
    丁裳更是惊得头上冒汗,太太才回过睑,微笑道:“你今儿个才来咱们家,我怎么能放你走?你也别多说了,回头叫车跟着你到店里去拉行李,你安心在我们这住几天,好好玩玩再走。”
    丁裳急得直想哭,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此刻已化装成男的了,一个男的哪能哭呢!
    想着两手合着,对夫人打了一躬道:“谢谢伯母……小侄实在……”
    才说到此,夫人已上前一把搀起了她来,一面笑道:“得啦!别小侄小侄了,谁还看不出你是个姑娘?好孩子你这边坐……”
    说着硬把丁裳拉到自己跟前坐下,还拉着丁裳的手,这一来,把旁边的人都逗笑了。
    照夕也忍不住红着脸笑了,丁裳还想挣扎,可是太太握住她的手很紧,再说她也不能硬挣开,当时急得娇声叫道:“伯母你……”
    当她眼睛和太太慈祥的目光接触时,太太脸上的笑容,竟使她无法装着了。她的脸愈是红上加红,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急也不行,不急也不行,她只有把头低下了。
    管夫人不由呵呵地笑了,她一只手轻轻拍着丁裳的背道:“好姑娘!我是逗你的,你可不许急,好好女孩子家,干嘛要学小子?唉!你们这些小孩子,真会胡闹!真会闹……”
    丁裳忸怩了一下,也跟着微微地笑了,可是她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在母亲的“爱”前,人人都是小孩,这是一点不假的。虽然管夫人并不是丁裳的母亲,可是她那长者的风度,慈祥的笑语,给丁裳的感觉,是和自己的母亲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女孩子天生的是“娇”和“羞”,身为侠女的丁裳一样也不例外。别看她夙日风尘里剑气纵横,饮马江河,可是这一霎那,却如同绕指柔也似的乖和听话。
    她依附在夫人的怀里,那种欲笑还羞,欲羞还颦的姿态,却都是十足的女儿身啊!
    照夕此时见状,自然不能再为隐瞒了,他笑嘻嘻地对丁裳道:“这都怪你装得不像,可怪不得我呢!”
    丁裳羞羞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说!”
    说着眼波又向一边的念雪瞟了一眼,念雪却捂着嘴一笑,逗得管夫人又呵呵地笑了。
    夫人看着照夕点了点头道;“你这孩子,你说你是不是胡闹?好好的你叫人家姑娘化妆成这个样!”
    照夕不由脸一红,半笑道:“这也不是我叫她的,是她自己……”
    丁裳却笑着哼道:“怎么不是你?哼……”
    太太回头又看着照夕道:“你看看!我一猜就知是你的点子,怎么样?”
    照夕见丁裳正低着头直笑,不由暗忖这丫头真坏,自己不好意思了,竟往我身上赖。
    想着看着丁裳道:“好!好!你记好了……你记好了!”
    管夫人笑道:“记好了怎么样?你还能把人家怎么样?”
    照夕半笑道:“好嘛!你老人家也帮着她吧!现在我是没办法了!”
    才说到此,一旁的念雪也笑道:“少爷可真会作怪!”
    思云也学着样道:“哼!他点子可多呢!”
    照夕不由又气又笑,当时脸色通红道:“好!你们两个丫头也来欺侮我,你们等着瞧好了!”
    思云却往丁裳跟前一站,俏皮地笑道:“我们不怕!你要欺侮我,我请丁小姐帮我们忙,看看谁怕谁?”
    照夕连连点头道:“好!好!算你们厉害……”
    丁裳这时红着脸站起来,对管夫人行了一礼道:“小侄!啊……侄女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管夫人站起来道:“你才来会有什么事呢?现在就叫思云、念雪两个跟着你回客栈里去,把你行李搬回来吧!”
    丁裳忙摇手道:“那……那怎么行呢?”
    照夕也点了点头道:“母亲既如此说,你也就不要再客气了,你反正明天也不走,住在我们这里不是一样么?”
    丁裳笑着,为难地皱着眉道:“那……可是,可是……”
    夫人笑道:“你不要心里过不去,你一个单身姑娘家,无亲无友,来在北京,我们怎能不照顾你呢?再说你们还是好朋友,你就不要客气了!”
    管夫人温和的拍着她的肩,丁裳想了想,才红着脸道:“伯母既这么说,我搬来就是了,只是……我晚上还有一点事,必须要去办一下才行……”
    照夕怔了一下道:“你有什么事呢?”
    丁裳讷讷道:“我……还有一点事……”
    夫人笑了笑道:“好吧!现在就叫她们跟你去吧!你就快去办你的事,办完了事就回来……”
    丁裳这才点了点头,说着又给管夫人行了礼,夫人一直送到了走廊,还再三嘱咐思云、念雪,要好好地跟着她,这才回去。
    照夕和两个丫鬟一直陪丁裳往大门口走去,照夕看了念雪一眼道:“一定又是你这丫鬟多口是不是?”
    念雪嘻嘻笑道:“谁说?才不是呢!”
    思云却岔口道:“不是你是谁?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听见你跟太太说什么来着!”
    念雪却格格笑道:“要你多口,没人把你当哑巴卖!”
    思云却笑道;“我不说,他们要疑心我嘛!”
    照夕只看了她们一眼,也没有理她们,遂向丁裳道:“你今天是晚上有事吗?”
    丁裳一面走一面想着心思,闻言点了点头,照夕又问道:“什么事?现在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办不行么?”
    丁裳却微微冷笑了声道:“这件事就是晚上做才好……”
    她又问照夕道:“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刻了?”
    照夕看了看天上的星,思忖道:“大概是戍时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丁裳这时已走到了门口,思云已招呼着门房,叫他们去套车,丁裳却拦阻道:“两位姐姐不要送我了,我店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个随身包袱。等会儿我自己带回来就好了,你们用不着跟我回去,也不要套车。”
    念雪道:“那怎么行呢?太太还特别关照我们呢!”
    丁裳微笑道:“你们放心,我说回来就回来,三更天,你们两个在院子的亭子里等我就是了。”
    照夕暗吃一惊,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想去干什么呀?而且她脸上带着一股气冲冲的神色,像是要找谁打架似的,问她她又不说,这么想着,他心中不由十分纳闷。
    当时丁裳已笑了笑道:“我的马呢?”
    三人才知道原来她还是骑马来的,却见马僮快腿张,正牵着一匹白马由侧边走出来。
    照夕就接过马,交到丁裳手中道:“姑娘!你可要早些回来!”
    丁裳接过了马缰,微微一笑道:“知道了!再见!”
    只见她身形一矮,嗖一声已上了马背,杏目向四人瞟了一眼,双腿一蹴马腹,那匹马唏聿聿一声长啸,拨动四蹄飞跑而去!
    照夕一直目送她走远了,才叹息了一声,对于丁裳这种侠女姿态,很是佩服。今夜不知她又是干什么去了,他怔怔地看着前面,心中想着心思,却为思云推了一下,笑道:
    “别看了,走远了!”
    照夕微微一笑,向二女交待道:“你们两个自己找的麻烦,今晚上不要睡了,到三更天,在亭子里等着人家吧!”
    说着转身而去,念雪却追上叫道:“少爷!少爷!我怕……”
    照夕回头笑道:“那你是活该,你们两个商量着办吧!想叫我陪你们,那可是办不到!”
    他说着遂自去,念雪遂跺脚道:“少爷坏死了……”
    二人在一块咭咭喳喳了一阵,决定两个一块到亭子里去,这才去为丁裳预备房子,等时间差不多了,二人打了个小灯笼,直向院中走去。但觉秋风习习,虫声唧唧,漫空的流萤,一明一灭地飞着,就像是一天小星星也似。思云念雪两个人,你偎着我,我偎着你,用灯笼照着路,抖颤颤地直向亭了里走去!
    原来早有人,比她们先在亭子里等着啦,两个丫鬟吓得“啊哟”一声,转身就跑。
    却听人叱道:“不要怕,是我!”
    二女一听是照夕的声音,不由又转过身来,就向他道:“你不是不来么?”
    照夕叹了一声道:“心里闷;睡不着,所以干脆出来坐坐,就便陪你们等丁姑娘!”
    二女各自一笑,也不说破,就进了亭子,却见照夕目注当空,似作深思之状,两道剑眉,紧紧凑在一块。思云抿嘴一笑道:“有了这位丁小姐,恐怕就不想对门的那位江小姐了吧?”
    照夕苦笑了一下,对她看了一眼,那意思似乎是在说你知道什么啊?可是他的心,却为思云这几句话,带入了另一番境地!
    雪勤的影子,又重新回到了他眼前,他微微打了一个寒颤,自惕道:
    “你曾经发过誓,今生只爱她一人的啊!莫非因为她的负情,你竟也有违初衷么?”
    想着心情十分沉痛,按理说,丁裳在各方面来说,都应不在雪勤之下。可是自己对她的感情,在内心上,总不能拿来和雪勤相比,只要一想到雪勤的一切,那丁裳的一切,无形中就似乎淡得多了。
    他又暗想到,母亲似乎对于丁裳的印象极佳,看来已甚有意,其实她又如何得知我如今的心情,我是不会再去属意谁了。
    想到这里,心中十分沮丧,一任思云、念雪在一旁说笑,他却是一言不发,脑中浮浮沉沉的,全是那江雪勤和丁裳二人的影子!
    他又哪里知道,此刻所思念的两个人,正在作一场生死之争呢?
    原来丁裳自从那晚落水之后,心中已把雪勤恨到了家,偏偏又遇到了那位多事的生死掌应元三,竟暗中教授了她一套功夫,这是一套专门对付江雪勤“蝴蝶散手”的厉害功夫。
    丁裳自然心喜万分,由是夜夜随着应元三苦练,十天之后,果然把应元三这一套厉害的“拿月追星掌”练熟了。应元三何故如此垂青她?又为什么这么要与江雪勤为敌呢?
    这其中有一段宿仇,笔者为使读者明了起见,不得不把笔头暂时调一下,略叙一下其中奥秘。原来在五十年前,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应元三,初接掌门职司,尚在中年,他因眼界太高,虽属中年,尚无配偶,故此在志得意满之际,偶思及此,亦难免怅怅然。
    一日路过黄山,因慕黄山钟灵峻秀,偶然兴发,遂独自登山,意图饱览峻秀山色,山行不知远近,不觉遂入内山之“五云步”涧谷。这时已是入暮时分,山路险峻尚且不说,且这“五云步”乃全山最险恶之处,太阳只一下山,这“五云步”地方,即有大片云雾涌出,初起时,尚能略辨远近景象,霎时之间,弥山盖野,有如千顷云海,真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
    所以这地方,一向绝少有人迹能到,即使有那附近大胆猎户到这地方射猎,也只敢午后进谷,日落前退出,一丝也大意不得!遇上刮风阴雨的天,更是请他们也不敢来!
    如此一来,这地方无形中就成了一个禁区,从没有人敢大胆来的。因云雾一来,漫空盖谷,要到第二日午时才散,且雾来时,各中毒蛇虫蝎俱都游出,觅物而噬,真是防不胜防,端的厉害无比!
    最厉害的是五云步内,乱石崩云,深涧四伏,有如百井,星散四列,多是百丈深渊,一不小心踏下便粉身碎骨,所以附近山民,谈起五云步来,没有不谈虎色变的!
    生死掌应元三,哪里知道这地方有这么厉害的隐伏?一个人前后山转了一周,已是天将幕色了,待到了“五云步”正赶上落日时刻。
    他独自抱膝坐在一石峰顶上,前望着日落的红霞,但见白骛成群,那味儿倒似应了王勃的“落霞与弧骛齐飞”,而黄山秀丽至此,亦可谓之至极了。正在醉心的当儿,蓦地刮起一阵山风,遂见万鸟升空,鸣声啾啾,却向后山绕去,隐隐中更闻兽吼声声。那狐兔之类,成群窜出,四散逃逸,像是大难将临之兆,应元三不由吃了一惊,暗自惊疑道:
    “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它们都跑些什么呢?”
    念未完,但觉当空万马奔腾也似的,驰来一大片云雾,霎时之间弥山盖野,应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道声:“不好!”身方立起,遂觉白雾如带,只一卷,自己已入云雾之中,应元三只觉得全身阵阵发冷,这才知道不妙。但仍仗着自己一身轻功了得,尚未觉得如何严重,等到身子纵出之后,才发现所望之外,竟全是一片白雾,以自己目力,仅不过能视出尺许范围,这一急不由大吃了一惊,可是身形竟不由己地直向一处深涧落去!
    应元三这一惊,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身在雾中,竟连攀抓一旁的山石树枝也是不能,自忖必死无疑了。
    就在这惊魂刹那之间,忽觉自己身子似落在一面有弹性的绳网之上也似。
    更怪的是,自己身子方一落下,那藤网也似的东西,却由四面八方一并包了起来,一任应元三有一身功力,竟是不能挣开,却反倒是愈挣愈紧。
    生死掌应元三这一会反倒不怕了,他自忖必死无疑,却想不到竟会绝处逢生,半涧之中,竟会有如此一张生出的藤网;而自己竟这么巧,正好落在网上面,只要睡着不动,等到雾退了,还愁自己不能脱身不成?
    他想得倒是很好,也就在这霎时之间,应元三全身竟为那环身的乱藤缠了一个紧。
    这时候他已觉出不妙了,遂觉那藤网,竟自慢慢的往上升了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提动一般。应元三这一吓不由连怕也忘了。
    似如此一直上升了十来丈左右,才听见一个少女的音喘道:“师父!这不像是野猪,野猪比这个重!”
    应元三这一听,简直又气又喜,暗忖道:“这可好!原来这网子是捕兽的,我成了野猪了!”
    想着又挣了两下,却又听原先少女口音道:“哟!还动呢!师父你来帮着我一下,不要叫它咬着我了!”
    生死掌应元三气得方要开口,却又闻得另一老人口音哈哈笑道:“傻丫头,你可走了眼了,你拉上来再看看,是野猪不是?”
    应元三心中一惊,暗想道:“啊!这老人好纯的目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之中,莫非他竟看出网中是人么?”
    想着又闻那少女娇声道:“不是野猪,是头狼我也吃不消呀!我又看不清楚它!”
    说着像是双手交换着用劲往上拉,应元三方要开口,只觉得背上“砰”一声,一阵疾痛,像是着了一棒,却听那少女道:“先打死它再说!”
    不容应元三开口,第二棒又自打下,这一次那少女想是加了几成劲,应元三又正想坐起来,少女这一棒,无巧不巧,却正打在他头上,只听见“砰”一声,应元三就是练有“汕锤贯顶”的功夫,疏忽之下,对这种势子也是吃不住。
    顿时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口中“啊”了一声,却听见先前发话的老人叱了声:
    “施不得!”
    跟着身子似已为人提开,却听见那少女咦了一声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个人呢?”
    那发话的老人呵呵笑道:
    “谁说不是人?这小子要不是练有内功,你这一棍子,早把他头打开了!孩子!你的差事可来了!”
    生死掌应元三绝处逢生,却料不到,竟会遇见这么一对师徒。虽然他目光并不能看清这师徒二人容貌如何,可是只由这师徒的对话之中,他已意识到,这一对师徒决非常人。
    尤其是那发话的老人,他竟能目视云雾,把自己行动形成看得一清二楚,以此判来,这老人决非一般练武之人所可比拟。
    应元三耳闻得这师徒二人对话,只因自己这条命,总是为人家所救,虽是说话难听,自己又如何能与她一个小女孩一般见识?
    想到这里不由翻了个身,双手想把环身的藤索解开,却为一只手按住了。却又听得先前发话的那老人道:“老弟!你忍耐一会,这网子内还有机关,一个弄不好,可要夹断了你的手指头!”
    生死掌应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当时讷讷道:“尚没清教老先生及那位姑娘贵姓?
    这是什么地方?小可应元三有礼了!”
    却听见老人呵呵一笑道;“你就是新出道的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么?老夫倒是久仰了你的年少有为!你先不要管我师徒是谁,总之,你这条命,算是侥幸保住了。”
    说到这里,又嘻嘻一笑,遂大声唤道:“梅儿!你怎么又进去了,这都是你惹的麻烦,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又哈哈大笑了两声,应元三不由脸一红,却闻得那叫梅儿的少女在里面应道:
    “我不管……我不管……他是个男的!”
    那老人又呵呵笑道:“傻孩子!男的又怎么样?你方才那一棍子差一点把人家打死,你却连个礼也不赔,天下哪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还不快来把这劳什子弄开,你当真想把人家当野猪给弄死么?”
    生死掌应元三又羞又气,暗想道:“好个老儿,你明知我是先天无极派掌门人,却仍然如此戏耍与我,你也太小瞧我了,等会雾散了,我要你还我个公道!”
    只因此刻身子尚对方藤网之中,虽是一肚子不高兴,却是奈何不得!
    当时不由气得长叹了一声,把双目一闭,心想任你们耍笑吧,反正雾散之后,恩仇我都要清一清!
    想到这里,却闻得那少女格格笑着走近来,她口中微微笑道:“对不起尊客,方才那两棍,我可不是有意的。因为我以为是野猪呢!这五云步地方险恶,莫非尊客你还不知道么?”
    应元三气笑不得地长叹了一声道:“没有什么,姑娘不必多礼了……在下因系首次游黄山,并不知道这地方如此险恶……”
    少女又笑了笑,一面用手摸索着藤网,似闻有铁物相击开锁的声音,一面却嘘着气道:“并不是黄山所有地方,都如此险恶,实在只有五云步这方圆十里是这样的!”
    说着话,锁已开了,应元三忙往外钻身子,那少女却也正往里弯腰,不注意,只听“砰”一声,两个头碰在一块了。
    少女口中啊哟了一声,应元三也啊哟道:“对不起!对不起……唉!”
    那一边的老人却是连声大笑不已,他吐了一口痰道:“梅儿往左,应老弟往右,这次就碰不到一块了!”
    二人依言站起,果然左右错开,那女孩对这地方早已熟悉,虽是在浓雾之中,亦了如指掌,错开身子之后,一面揉着头,嘟着小嘴,已走到了老人身前。应元三却似瞎子一般,两只手摸索着,足下踉踉跄跄,简直是一步也看不清,老人哈哈笑道:“好一个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来!老夫引导你过来吧!”
    应元三不由被这野老头说得羞愧无地,苦笑了一下道:“老前辈休要取笑,在下已无地自容了!”
    遂觉得肩上被一物一敲,忙用手去一摸,原来是一枝竹管旱烟,知道是老人递来接引自己之物,只好用手抓住烟管,随老人走了过去。约行了数十步,老人才放下烟管笑道:“好了!客人可以坐下了!”
    应元三用手一摸,果然身前有一截尺许高下的大树根,甚为平滑,当时落坐,带愧叹了一声道:“在下幸蒙贤师徒救命之恩,否则此刻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老人哈哈笑道:“这不关我的事,都是我那徒弟淘气,每日在悬崖撒网,用以捕捉大雾中走失的野兽,却料不到今日竟把尊客你老弟给捉上来了,哈!真好笑!”
    应元三低头道了声:“惭愧!”
    老人敲了一下旱烟袋道:“你也不用惭愧了,看你面色苍白,不用说你是受了雾寒了,给你弄碗姜汁喝喝吧!”
    说着唤道:“梅儿!快端碗红糖生姜水来!”
    却闻得那少女娇应了一声,生死掌应元三心中暗暗惊异不已,奇怪的忖道:“这对师徒,倒是奇怪,怎会在这险恶地方落居呢!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山涧里那还了得?”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听到瓷碗相击之声,又有开水壶倒水的声音,他不由担心地道:
    “这位姑娘,小心开水烫着了你!我吃不吃倒不要紧!”
    那姑娘噗哧一笑道:“你不要担心我,还是小心点自己吧!”
    应元三不由脸又一红,那老人呵呵又笑道:“丫头!你是怎么说话的?小心人家可是一派掌门人,所练三阴绝户掌,岂是你能对付的?”
    应元三心中一惊,暗想道:“这老人真厉害,居然连我的拿手功夫,他都清楚得很,他到底是谁呢?”
    那姑娘口中哼了一声道:“三阴绝户掌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在乎呢!”
    老人和应元三都不禁哈哈笑了,说话之间,姑娘已走近在应元三身前,她口中笑道:
    “掌门师父,你的姜汤来了!”
    应元三寻声探出双手,接过了碗,一面道:“姑娘不必取笑,在下实是惭愧万分!”
    少女递过了碗,含笑道:“这算什么呢?我师父这么大本事,有一次还难免摔到山下了呢!后来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才说到此,老人已大笑道:“好徒弟!你尽管把师父丢人的事往外抖吧!你这孩子!”
    应元三也不由笑了,微笑之中,他已把先前对这师徒二人的一些敌意,全数扫除了!
    他接过了这碗姜汁,就口喝下,果然由丹田内升出了一些暖意,再加上他内功本厚,略一调息,也就恢复了体力,这时老师徒二人尚在一边调笑玩乐!
    生死掌应元三只是坐在一边不动,等了一会儿,见雾色非但没有减退,却反倒似比以前更浓了,他不由心中奇怪,当时咳了一声道:“老人家,这雾何时可退呢?”
    问了两遍,那老人才笑道:“还早呢!你今天想走是不能够了,要到明天早晨雾才散!”
    应元三不由大急,站起了身子道:“那!那怎么行呢?在下还有急事待办呢!”
    老人嘿嘿笑道:“那可没有办法了!”
    应元三却向着老人发声处抱拳一揖道:“有烦老人家指引明路,在下这就告辞了!”
    那小女孩惊道:“这怎么行呢?你会摔死的呀!”
    应元三方自皱眉,老人已微笑道:“我们不能强留人家,来!梅儿,你去点一只火把来送客!”
    生死掌应元三大喜道:“如有火把照路就好了!”
    老人只冷笑了一声,也没说话,须臾,那姑娘已打着一枝油松火把过来了!
    渐渐走近了应元三身前,应元三在模模糊糊的火光里,略微看了一下这姑娘,顿时不由怔住了。因为眼前这位大姑娘简直是太美了,留着刘海发,大大的一双眼睛,虽是一身青布衣裳,可是那身段,那肤色,那轮廓,简直是无一不美到了家!
    他心中不由大为惊叹,想不到这地方,竟会有如此国色佳人!
    一时,他竟是呆住了。
    那姑娘把一双蛾眉一分,微笑道道:“拿去吧!这火把算送给你了,你可小心了,出门往右拐,顺着那条小路直走就没错了。”
    应元三这才惊觉,不由脸色一红,当时自责道:“你也太失礼了,人家是大姑娘,怎能这么瞧人家?算了,走吧!”
    想着接过火把,那火光燃着雾气,发出哧哧之声,约摸可看清丈许远近。
    他接过了火把,又照了照,才见身前丈许,坐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这老人一身灰布衣裳,秃头白眉,颔下留有三菱羊须,一双眸子,却是深深陷在目眶之内,可是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老人手中玩着一枝花竹旱烟杆,不时抽上几口,只是睁着那双眸子注视着自己,并不发一言。
    应元三看到此,料定此老决非常人,自己受人师徒救命之恩,临走怎能不称谢一声。
    想着走上一步对着老人深深打了一躬道:“还没请教前辈大名如何称呼,救命大恩铭记在心。”
    说着又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讷讷道:“还有这位姑娘……”
    老人却是直如未闻,仍自狂吸着旱烟不理不问。应元三方感有些下不了台,那少女却似看不过笑道:“我叫向枝梅,人家都叫我冷魂儿。这是我师父,人称黄山异叟,你该知道了吧?”
    应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心道:“哦!我真是该死,竟把这位老前辈忘了,久闻此老乃天下有数奇人,垂名武林已有六十年之久,掌中一对离魂子母圈,大江南北真是罕有敌手,却想不到今日竟会在此见到了,此人姓叶单名一个彤字,是一个极为难缠的人物!”
    生死掌应元三当时惊异的上前,行了一礼道:“原来是叶老前辈,弟子真是冒失了,老前辈和向姑娘救命之恩,弟子永留肺腑,来日再图报答吧!”他说着又深深鞠了一躬。
    却见黄山异叟叶彤,仰天一阵大笑,他一面手中挥着那支旱烟杆道:“应老弟!你要去,我自然不能留你,你请吧!不过老夫可要警告你,不可勉强,真要不行你再回来,你去吧!”
    他又挥了挥那支旱烟杆子,应元三躬身退出,这时手中火把尚在劈劈啪啪地烧着,冷魂儿向枝梅一直送他到了门口,她用手往前面指道:“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不过这条路很难走,你决不可能走过去……”
    应元三不由吃了一惊,却见冷魂儿向枝梅对他笑了笑,应元三只觉得从全身各处汗毛孔里都觉得舒服,当时吃吃道:“姑娘的意思……”
    向枝梅把身子一转,一面往回走着,一面笑道:“我不管,反正师父说了,你如走不通,记住回来就是了,雾要明天上午才能消呢!”
    说着她就跑了,生死掌应元三怔怔地目送着她,消失在浓雾里。只感到这姑娘,就同雾一般神秘,她深深地诱惑了他,诱惑了这位中年无偶的掌门人。
    这时他真有点不想走了,若非是自己坚持欲行在先,此刻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走了。
    无可奈何之下,叹息了一声,一只手打着火把,有一步没一步的往前行前,脑子里可对向枝梅这个姑娘,存些绮丽的非分之想,他忖道:“如果我能娶到这么一个媳妇儿,该多好!”
    可是一想到黄山异叟叶彤,他的这些热念,马上就冰消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怪老头子,是绝不会允许他心爱的门徒,去和外人结婚。
    他不由重重叹了一声,踽踽的独自行着。
    可是“情念”这两个字之与人,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作用,这并不是想和不想的问题,一旦在偶然的机会里,你只要种下了这个情念的“因”,必定你就会去想得到这个“果”!甚至你会不惜一切,甚至失去生命也要去获取这个“果”。
    生死掌应元三错在入迷太深,尤其是他更误会了对方的感情,他想到冷魂儿向枝梅,对自己的那种笑,是含有深情的。
    否则,她又为什么对我笑呢?而且笑得那么迷人,一个女孩子是不会随便对人笑的啊……
    他想到这里,真是足似拖有万斤的铁,再也走不动了。
    回头望望,那小茅屋,早已为浓雾深锁住了,再也看不见那美丽姑娘的脸!和美丽的眼睛了。
    生死掌应元三不由坐在块大石上,看着手中的火把,劈劈啪啪地烧着,他的心,也正和那燃烧着的火把一样热炽,一样地激烈。
    现在他已决定不走了,他往前又走了几十步,把火把插在地上,只等到火把燃烧到某一限度时,他再往回走。
    如果他师徒问,自己可说是路上太险,只好被迫而返了;然后、然后……
    他用手托着头,沉重地想道:“我是应该有一个妻子,我可以诚实的当着叶彤向他徒弟求婚……也许他会答应我也不一定。”
    然后他又想到自己,三十二三岁的年纪,已是武林中一派的掌门人了,在任何一方面来说,都不能说是不够资格。虽然冒昧了一点,可是在我如今的立场,我不这么自己推荐,又有什么办法呢?况且那向姑娘年已至标梅之年,本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古训来说,自己此举,并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的心立刻活了,而先前原有潜在的一些矜持观念,此刻已不复存在了。
    勉强地又耗了一盏茶的时间,看那火把已燃了一大半,再不回去,恐怕火把就不够用了。
    想着他就站起来,把火把抽出,回过身子,往回路上走去,走了一程时间,算计着已差不多该到了,可是手中的火把,竟还有一截。
    忽然他心中一动,干脆把火把的火头,在地上一阵插抹,把火弄熄了;然后用力把它掷了出去,现在他眼前已又是一片白茫茫,不分东南西北了。
    又等了一会儿,他才出声唤道:“叶老前辈……叶老前辈……”
    谁知才唤了两声,就听见向枝梅的声音嘘道:“不要叫!不要叫!我已经等了你半天了。”
    应元三不由又惊又喜,他脸一红道:“哦……是姑娘……好极了……你快来领我回去吧!我一点路也看不见……”
    接着眼前火光闪动,向枝梅已举着火把走近了,应元三不由笑道:“姑娘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回来呢?”
    向枝梅只笑了笑道:“你才一出去,师父就叫我拿枝火把在这里等你,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果然没错!”
    应元三不由一怔,吃了一惊,暗忖道:“奇怪!怎会知道我要回来的?莫非……”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放下了心,暗笑道这是我心里的事,他如何会知道?不要瞎想了,我还是随她回去吧!
    想着就装着笑,对向枝梅道:“你师父真会算……”
    冷魂儿一面在前边打着火把,一面回头笑道:“我早就说过,这条路危险得很,没有雾尚且难行,何况这么大雾呢!你不听嘛!”
    应元三心中惭愧,连连点头道:“是,是,我真笨……还麻烦姑娘来接我!”
    向枝梅接口笑道:“接接你倒无所谓,谁叫你是客人呢!”
    应元三跟在姑娘的后面,目睹着她窈窕的身材,长长的发辫,一身青布衣裳,一双青缎子弓鞋,洗得也很干净,这一切虽是那么平凡,可是穿在这姑娘的身上,只能以一个“美”字来形容!
    他脑子里更是有些迷乱了,偏偏向枝梅见他没有答话,心中奇怪,回头看时,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心中好笑,不觉嗔道:“你这人眼睛像贼一样的,看什么嘛?”
    她说的语句虽恶,可是由于脸上的笑,嘴角的俏,无形中又在应元三心内,起了一阵极大的波动。须知心怀感情的人,多半是有些敏感的,向枝梅的随口话儿,却又给了他无比信心和鼓舞。
    他遂大着胆子问道:“姑娘你十几了?”
    向枝梅笑道:“你猜!”
    应元三几乎迷惘了,他陶醉的忖道:“我猜?哈……这句话多够味啊!”
    他于是不假思索地道:“十八了,再不十九!”
    大姑娘回头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我已二十二了……你想想……我十四岁随着师父练功夫,已有八九年了,哪能只有十八岁呢?”
    应元三点了点头,因为他到底不是轻浮一类的人,他很清楚,对于初见面的少女,应起码保持的界限。所以尽管他内心是如何地激动着,他仍能控制着自己的嘴,不要说出有失身份的话!
    二十二岁,就像二十二朵花,在他眼前飘舞着,他想:“这应该是更适合接近自己的年岁啊!”
    他拉了一下衣服,暗忖道:“这姑娘方才已说我的眼睛像贼了,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可是由此看来,一定是我的眼睛有些失态了。我现在必须要老成一些,不要让她看轻了,等会儿提亲就讨厌了!”想着不由恭诚地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再多说了,枝梅打着火把走得过快时,她总是回过身子,把火把照着,等应元三过来了再走。
    小小一段路,二人却是走了半天,看看已到了门前,枝梅把火把插在门口,向内叫了声:“师父,客人为您接来了!”
    这时黄山异叟叶彤,却微笑着已由内踱出,他微笑地看着应元三,又看看向枝梅。
    前者面色已不自然地红了,因为太怕老人的目光了。
    果然这老头儿哈哈一笑对向枝梅道:“他不是我的客人,啊……哈哈!”
    冷魂儿天真地转着眼睛道:“他不是我们的客人么?”
    老人收住了笑,点了点头道:“是!是!他是我们的客人,既是客人,我们怎能不招待一下人家呢!你去好好弄几个菜,昨天那只鹿腿,还没吃完,味道还不错,你也炒一盘来!”
    枝梅对师父前面的话,还不大了解,可是听到后来,她又笑了。
    她小声问师父道:“我去看看树上笼子里,捉住山鸡没有,要是捉住了,拿来煨汤好不好?”
    黄山叟笑着点头道:“好!好!随你,你快去吧!”
    向枝梅马上转身走了,应元三略微有些失望,因为他以为枝梅会向自己再笑笑的,起码也应该看自己一下,可是竟然都没有!
    他不由有些失意地发着果,黄山叟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老夫猜的不错,老弟!你是应该有话要对我说的!”
    生死掌应元三不由吃了惊,他的脸霎时之间又红了,望着这怪老人,他有些张口结舌。叶彤凭着数十年的处世经验,用着他那光华闪烁的一双眸子,几乎洞悉了应元三的满腹机密,看着这年轻人的紧张情形,他内心真有些好笑,他点了点头道:“对不对?
    老弟!”
    应元三“唔”了一声,他想着这些话应该如何的对他说才能不失之冒昧?他的脸更红了。
    黄山叟又笑了笑道:“我们武林之中,讲究的是心怀坦白,有什么就说什么。老弟乃雄掌一派之人,为何期艾至此,未免有失威议,你说出来,无妨!”
    应元三被黄山异叟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心中十分羞愧,当时一咬牙,苦笑道:
    “老前辈既如此说,弟子斗胆放肆了……”
    他看了一下旁边,向枝梅并不在身侧,黄山异叟既这么开门见山地问,自己若不吐实,试问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呢?
    可是!这种话,自己又该怎么出口呢?
    想着他不由吞吐道:“弟子实因……实因……”
    叶彤微微一笑道:“是有关小徒向枝梅吧?”
    生死掌应元三心说好精的老人,他红着脸点了点头,讷讷道:“正是……弟子有心……有心……”
    叶彤狂笑了一声,朗声道:“应老弟!你不必为难,你要说的我全明白了,这事情好办!”
    应元三不由一阵惊喜,他真想不到这老人如此豪爽,居然一口就答应了。当时真是惊喜得有点失措,慌忙站起,对着黄山异叟深深一拜道:“一切全仗老前辈玉成,弟子感铭五内!”
    可是他的话,却为这老人一阵更大的狂笑之声给中止了住了,应元三在他刺耳的笑声里,不由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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