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生死掌应元三话未说完,即为黄山异叟叶彤这阵狂笑之声所中止,他不由颇为吃惊的注视着这位怪老人,不知将生何事?
却见这老儿收敛了笑声,一双细目神光烁烁地在应元三身上转着,点了点头道:
“应老弟!你是想向小徒求亲是不是?”
应元三为他这阵笑声笑得实在有点迷惑,可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方既如此问,不容自己再多作犹豫,当时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老前辈明察秋毫,弟子不敢隐瞒。”
黄山异叟嘻嘻一笑,他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怒,令应元三莫测高深,遂见他频频点首道:“也幸亏你说了实话,否则我老人家,可没这么容易叫你出去呢!”
应元三方自惊疑,叶彤已冷笑道:“我一生之中,最恨的就是说谎!其实你的心意我全知道,现在你意说出,可见你尚是一个诚实的人!”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脸色较温和地道:“小徒向枝梅出生伶仃孤苦,幸赖老夫抚育至今,对她来说,虽属严师,称之严父也并不为过,这孩子确是一个好孩子!”
应元三摸不着头脑地也点了点头,叶彤长叹了一声,继续道:“说起来,我真喜欢她!可是姑娘一天天大了,这问题总是免不了的!”
生死掌应元三心中暗喜,却不便置词,只是静静地听下去,黄山异叟满脸戚容地向他看了一眼,应元三不由有些发窘,他心里十分紧张,因为他知道,下面的话,对于他来说,是很重要;而且有决定性质的。
他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想摆脱老人直视不动的目光,可是黄山异叟仍然直直地看着他,他那双细小但闪烁的眸子,确有一种慑人的威力,令人不敢逼视。应元三虽是被他看得心慌面赤,可是亦不自逃,黄山异叟显然的对他的初试,感到满意了。
因为只有心怀坦率的人,才敢这么直接地迎接人们的逼视的,他微微笑了笑,翘起了一只腿,手中的旱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
气氛是如此的安宁,更显然的,老人是在作一项重大的决定了。
应元三不由得默默祈祷着,他注意看黄山异叟脸部表情,想先寻出一个答案来。可是叶彤仍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儿,他们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在心窝里,决定一件事的。
良久,叶彤笑了笑,他倏地站起了身子,道:“好!老弟!我佩服你的坦率直爽,我也就不再和你拐弯抹角了!”他正色道:“在两年以前,我曾对小徒说过,有一天一个人要想娶你,他必须是一个武功精湛,正直的青年,我别的没有要求,只有一件……”
应元三张大了眼睛,黄山异史看了他一眼道:“……那人必须要胜过你!”
应元三心中,才算一块石头落下来了,他内心暗暗想道:“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子,怎会是我的敌手?我何不放大方一些!”
想着点了点头,黄山异叟见他首肯,不由呵呵大笑了两声,朗声道:“这话虽说了两年了,可是至今并没有改变,老弟!你肯一试么?”
应元三作了一个诚恳的态度道:“前辈既有此言,弟子愿斗胆一试,只请姑娘掌下留情!”
叶彤又笑了笑道:“这个情是不能留的,应老弟!你我年岁虽差着一大截,可是全系武林中人,武林中人最重信用,千金一诺,你如胜过小徒……”他笑了笑,从容接道:
“干脆,多一天我也不留你们,马上你就带她走,从此她也就是你应家的媳妇儿!”
应元三听到此,不禁有些心花怒放的味儿,他的脸觉得很热,那是兴奋的关系。黄山异叟依然笑容满脸的接下去道:“可是,万一你要是不幸败在我那徒儿的手下……”
应元三霍然作色道:“弟子知趣,拔头就走!”
叶彤用手拍了桌子一下道:“好!一句话!”
二人对视一笑,这个默契也就这么决定了,话题也由之转开,黄山异叟手持长须道:
“当今武林,老一辈的退隐的退隐,物化的物化,剩下少数浪迹风尘,也多无什么作为,如今天下也就是看你们这一代了!”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伤感,又似憧憬着昔日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事迹!
应元三微笑道:“老前辈春秋虽高,但却宝刀未老,以弟子看来,只是在为与不为之间,发此感叹,却未尽然呢!”
黄山异叟呵呵笑了几声,对于应元三的这种恭维,却觉得并不十分过之。因为至今,他并未曾服过老,只是在下一代面前,不得不如此说而已,他顿了顿道:“话虽如此,可是当今天下,确也有几个年轻人,令人可畏!”
应元三不由心中一动,问道:“老前辈指的是……”
黄山异叟一笑道:“仙侠岭的那位雁先生,淮上三友,以及洗又寒、蓝江夫妇,这些人,虽均属中年人物,可是以老夫私下观之,他们没一个是好惹的!”
应元三面上不禁有些讪讪,所幸叶彤又接了一句道:“当然老弟台也其中之一!”
应元三这才心中释然,他眉头微皱道:“要说仙侠岭的雁九先生,此人倒是一个奇才,可称当代之杰,只是老前辈莫非不知,他已封剑深山多年了么?”
黄山异叟怔了一下道:“啊!有这种事,他年纪并不大啊!”
生死掌应元三慨然点了点头道:“这位仁兄,却真正是一条汉子,他之如此,全系与淮上三友(那时之称谓,后称淮上三子)一句戏言,不想三友以此要挟,迫令他退出武林,至今十年来,已不见这位奇才人踪影了!”
叶彤感慨道:“武林中人最重信义,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应元三怒形于面道:“老前辈你是有所不知,这完全是三友的圈套啊!哼!有一天,我要把这隐秘向武林中宣布,叫大家都知道一下,叫大家都知道淮上三友是卑鄙的,他们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仅有虚名而已。”
黄山异叟白眉皱了皱,遂笑了笑道:“淮上三友为人我并不深知,只是和他们倒有一面之识,要说起他哥三个的武功来,虽不够深湛,可是也非易与之辈。老弟,你怎说他们是仅有虚名呢?”
生死掌应元三脸色一红道:“老前辈所说极是,只是弟子因替那雁九抱不平故出此言。他三人功夫,弟子也曾见过,亦不过和弟子在伯仲之间!”
黄山异叟点了点头道:“我几乎忘了,在几年前,老弟你似乎还曾经广撒了一次侠义贴子,所约俱是年轻一辈的少年英豪,老夫还一直遗恨未能参与,广会高人呢!”
提起了那次盛会,应元三脸上荡出了兴奋的微笑,他方想细寂一下当年的盛会,却闻得身后向枝梅的声音,笑道:“师父,吃饭了,菜可要凉了!”
二人一起转过了身来,却见冷魂儿向枝梅,正婀娜地走过来,那双平窄的弓鞋,踩踏着地上的枯叶,发出喳喳之声。
她并不知道二人对她作决定,倒是应元三乍一见她,反倒有些面红耳赤了。
黄山异叟呵呵笑道:“梅儿!你这里来!”
枝梅眨着眸子笑道:“什么事?”
叶彤等她走近,轻轻地拉住她一只手,含笑道:“你的功夫练得怎样了?”
向枝梅扬了一下秀眉道:“干嘛!这会当着人考我呀?”
叶彤嘻嘻一笑道:“不是的!是你应大哥不服气你,说等会儿要给你比武呢!”
向枝梅闻言不禁笑了,她瞟了应元三一眼,应元三有些紧张地吃吃道:“不是……
是这样……”
向枝梅却抿嘴一笑道:“我早知道你不服我,因为我打了你两棍子,可是我也不是有意的!”
应元三急得摇手道:“姑娘不可误会,愚兄岂敢!唉!”
他急得头上直冒汗,脸也红了,枝梅格格笑道:“我是随口说的,你不要见怪。你和我要比武,我绝对奉陪就是,不过要请你手下留情。”
应元三尴尬地道:“愚兄并无实学,姑娘你才要手下留情呢!”
向枝梅向着师父笑了笑,因为她觉得这位大哥说话有点颠倒,既如此谦虚,又何故要约我比武呢!
她咬着下唇,转着眼珠,把那口平窄的足尖翘了翘,微微笑道:“我们是怎么个比法呢?”
生死掌抱拳道:“愚兄愿听姑娘指示……”
向枝梅看了她师父一眼,脸色微红道:“现在就比么?”
应元三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
他一面说着,心中暗恨黄山异叟这个办法真缺德,既称比武,少不得彼此拳脚相加,要是我伤了她,于心何忍?再说女孩子都好胜,真要赢了她,恐怕就许恼上了我,可是这种比武,可不比平常,这是只许胜不许败的玩艺儿。我要是手下留情,婚事却又成泡影,这可真是一件讨厌的事!
想着不由紧紧地皱着两弯眉毛,脸上是黄一阵白一阵。黄山异叟这时含笑道:“现在自然不能比,雾太大,一不小心翻落山涧,你们谁也别想活命,只有等明天早上雾散了再说。”
冷魂儿向枝梅随师苦练了多年武艺,却是从没有与人动过手,素日只是同师父打坐玩玩。虽然屡蒙师父夸赞为难得的奇才,总是似信又疑,难得今日上门的这位应先生,居然想和自己比武动手,她不禁又惊又奇,满心想拿他试试身手如何。
再者应元三仪表不凡,人品不恶,虽然对他还谈不上什么深厚印象,可是决无恶感,能和此人动手过招,也是自己乐意的事。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应元三道:“应兄之见如何?”
这一句“应兄”,听得应元三心中一喜,他不由暗忖道:“啊!改了称呼了。”
当时几乎有点茫然,不禁连连点首笑道:“只要姑娘认为好,愚兄是没有意见的,老前辈说得极是,此刻雾是太大了!”
黄山异叟吸着手中的旱烟,看着这双小儿女说笑形态,他心中不由想道:“这二人如果真能结为美眷,倒是很相配,虽然应元三大了一点,可是一个男孩子大一点也无所谓。只是不知他武功如何,是否能配上我这徒弟,明晨我倒要好好考察他一下……可不能委屈了梅儿!”
想着含笑道:“比武是明天早晨的事,吃饭是现在的事,还是吃饭要紧,我们先去吃饭吧!”
应元三不由微微一笑道:“弟子打扰了!”
叶彤挥手一笑道:“谈不到,老弟你请!”
应元三也知道这种武林奇人,最忌讳的就是世俗客套,当时一抱拳,遂率先而行。
黄山异叟随后而行,不想才一举步,却为枝梅把他袖子拉住了,他怔了一下,却见徒儿做红着脸,抿着小嘴小声笑道:“师父,他干嘛要跟我比武呀?”
叶彤微微一笑道:“明天你就知道,还是先不告诉你!”
枝梅喜上眉梢地道:“你老明天看吧,我不给他几手狠的,看看他还敢小瞧我不?”
黄山异叟心中一动,正想出言,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把到口的话顿住了。他只含笑地点了点头道:“好吧!这是你的事,我不管。”
枝梅哪里想到师父这句话含有深意,当时叉着腰笑道:“我要拿他试试我所学的这套蝴蝶散手,看看是不是如你老人家所说的这么有威力。”
黄山异叟身子本已转回,闻言不由怔了一下,他回头微微皱了一下眉道:“这是一套很厉害的功夫,你……”
枝梅翻了一下眼珠子道:“你老人家放心,我和他又没冤没仇,干嘛要伤他?只是叫他尝尝味道就是了!”
说着笑了笑转身而去,黄山异叟看着她背影,不由长叹了一声,暗忖道:“应元三!
你虽是一时英豪,只怕你那三阴绝户掌火候不够,难以在我这蝴蝶散手下讨得好去!这也怪不得我,实在是你命该如此……”
想着又叹了一声,慢慢走向家门,却见枝梅正指着漫天大雾,在与应元三谈话,样子很亲热,叶彤不由又是怔了一下,心想她以前并不是如此的啊!怎会对这陌生的应元三变了呢?
他想把实话先透露给枝梅知道,可是转念一想,一来她一个姑娘家,怕羞了她;再者她知道是为此比武,就许不比了,或是存心让了他。
当然,黄山异叟是决不希望她会存心让他,因为他认为,一个作丈夫的,就应该比妻子强些,这是一种不成理的定论。
虽然在他下意识的感觉里,又想应元三能胜过他徒弟,可是再一想到,向枝梅的所学,也就是代表着自己的一切,自己苦心造就出来的徒弟,一开头就输在人家手上,那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他内心为着这件事很懊恼,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在作崇。
他轻轻由二人身旁走过,进到房内,室中已点着三支松油火把,火光把室内的雾气蒸发了,显得很光亮。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肴,那是徒儿为着这位新来的客人所作的,叶彤微微一笑,自己坐上了位子,眯着一双眼,看着仍在侃侃而谈的一双青年,不知如何,他心中有一些说不出的酸酸的感觉。
他忽然认为平日最亲密的徒弟,今天似乎已经不再是属于自己的了。
他又想到了苍老,才感觉到自己的确老了,一个可怜的老人!
一个老人是不能没有依靠的,在枝梅天真的笑声里,自己打发了无数春秋,也从未曾想过老字。可是今天枝梅只对别人稍作亲近,却令他突然意会到一个数年来未曾想到过,而确是现实的问题。
这位一世奇人,武林怪老,这一刻竟有些伤感了,有一种自私的意念,作祟着他,令他突然想到,自己是需要这个徒弟侍奉身侧的,万一要是失去了她,那么今后的岁月,将是不堪设想的。冷漠、孤独、彷徨与流浪在街头的异乡老人是一样的!
想到了这里,他不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慌,几乎坐不住了,他迅速地用竹筷敲着碗,发出叮叮之声,一面笑道:“吃饭了!吃饭了!”
二人这才惊觉,一齐转过了身子,相继走入,枝梅脸色微红地笑道:“师父真坏,进来也不叫我们一声。”
这“我们”两个字,听在二人的耳中,各有不同的反应,正是一喜一愁,可是在外表,谁也看不出来。应元三连声赞叹着枝梅的手艺高明,乐得枝梅眉开眼笑,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菜。
这席饭在夜色苍茫之中结束了,饭后枝梅把杯盘撤下,黄山异叟叶彤微笑道:“寒舍地方太小,老弟今夜只好在这里委屈一夜了!”
应元三长揖道:“弟子实在太打扰了!”
于是,他就在这房子里留了下来,枝梅为他用木板临时搭了一具床,道了晚安,遂回到她自己的房中去了。
她是住在和应元三侧对面的一间小房间里,除了扇门以外,还有一层厚厚的帘子。
夜晚,由那房中,传出轻盈的歌声,虽是山歌小调,可是听在应元三耳中,不啻是仙女之歌。他辗转床榻,心中想着明天的事情,忧一阵,喜一阵,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尚有些昏黑的时候,三人都已起来了。
应元三洗漱完毕,见向枝梅早已打扮好了。
她身上穿着一套紧身的紫绸子衣裤,用青绢紧紧地扎着云发,显得更是俊秀,亭亭玉立。
黄山异叟叶彤,穿着一身黄葛布的肥大衣衫,手中拿着他那支从不离手的旱烟袋,对着应元三点头笑道:“早啊!”
应元三忙躬身为礼,他显得有些紧张,目光不时瞟向枝梅,向枝梅这时姗姗地走过来含笑道:“你不是要跟我比武么?我们现在走吧!”
应元三点了点头,脸色微窘道:“我们怎么比法呢?”
枝梅笑着拉着叶彤的袖口道:“你老人家给我们做一个公证人如何?”
黄山异叟点头笑道:“使得,只是你们要如何个比法呢?”
枝梅目光向元三一转,笑道:“还是应兄你说吧,是你约我的嘛!”
应元三想了想,点头道:“以愚兄之见,既为比武,总要在内外轻各种功夫上印证一下,方可窥得武功全貌,不知老前辈及姑娘以为如何?”
向枝梅不由笑道:“这样最好,就请应兄你划下道儿来吧!”
黄山异叟不由眉头皱了皱,但他仍然含笑地点了点头道:“老弟!你要如何个比法呢?”
应元三这时微微一笑,他就说道:“我想同姑娘比一阵掌法,比一阵兵刃,另外再比一阵轻功,姑娘可有异议么?”
向枝梅暗想这三种功夫,自己都很自负,今天倒真要给他一个好看的了。
想着笑睨了师父一眼,遂看着应元三点头道:“好!就是比这三阵,你等着,我还得去拿宝剑呢!”
说着转身进房而去,应元三这时却对叶彤微微一笑,道:“老前辈以为如何?”
叶彤喷了一口烟,笑道:“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到,这倒是怪热闹的事,只是……”
他笑着伸出了一只巴掌,点着头道:“一切都照昨夜所说,我们击掌为誓。”
应元三毫不考虑地在他掌上拍了一下,却不想他这一掌方自击出,却觉得一股极大的潜力,自黄山异叟掌中传出,顿时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可是再看对方,仍然是脸上含笑,像无事一般。
他怔了一下,并没觉出什么不适的感觉,只以为是自己神情紧张的缘故,当时并未怎么放在心上,遂也就置之一笑。
这时向枝梅已自房内兴冲冲地走了出来,她手中拿着一把剑,笑眯眯地问应元三道:
“你的兵刃呢?”
应元三方要开口,黄山异叟已呵呵笑道:“人家是用的软兵刃,大概是藤蛇枪吧?”
应元三不由心中一惊,暗想这叶彤好厉害的眼力,我藏在衣内的东西,他居然都以看得出来。当时不觉怔了一下,遂点头笑道:“老前辈好厉害的目光,只是在弟子衣中之物,你老人家何以得知呢?”
叶彤哈哈一笑,遂伸出手中烟袋,往应元三腰上点了几下,发出铮铮之声,他就笑道:“藤蛇枪和链子枪不同,缠在身上是很扎眼的,在你弯腰拱背之时,我早已看出来了,哈!”
应元三不由带愧道:“老前辈高见!”
枝梅却扬眉毛笑道:“哟!藤蛇枪!那玩艺可厉害得很呢!”
说话时,睁着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应元三不由也被逗得笑了。
三人步出了草舍,只见当空浓雾,皆已消失,代之是青潆潆的天,小鸟在树枝桠上啁啾着,蟋蟀闹耳地叫着,那些树叶上,滚着如同珍珠一般的露水,圆圆的、亮亮的,十分可爱。这景色令人有些雨后之春感觉。
生死掌应元三来时大雾,并不知这一带情形,此刻才发现,原来这附近景致竟是如此的美,这所茅舍占地约有十丈方圆,正是一座小峰的顶头,环绕在房舍四周,有些空地,都生着极多野生的花卉,在这新秋的日子里,并没有凋零,粉红黛绿十分可人。
茅屋之前,有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伸展出去甚远。两旁是高有一人的长草,看来就像一条婉蜒的巨蟒,黄山异叟用手指了一下对面道:“对面有一块草坪,倒是一个很好动手的地方,我们到那地方去如何?”
二人都点了点头,叶彤把那支旱烟杆子,往背后一插,身形向一矮,对着应元三龇牙一笑道:“来!老弟,先试试腿!”
他说着猛然向上一伸二臂,身形腾处,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苍鹰也似,蓦地拔空而起,身形向下一落,足尖已点在一棵树梢之尖。
偌大的身子,落在那仅有小指粗细的树梢上,只不过轻轻颤抖了一下,却如同钉在树尖之上一样,动也不动一下。只这一手轻功提纵功夫,已把生死掌应元三惊出了一身冷汗。
黄山异叟叶彤这种腾身势子,初看来,并不十分惊人;可是如果仔细观察一下,只要看他那一双茫鞋,踏在树梢尖上,就像是粘在上面一样的,一任那树梢为风吹得左右摇动着,他身形依然还是原来式子,不偏不倚,纹丝不动。
在应元三的眼中看来,舍开轻功不谈,只这种稳固的下盘功夫,已达到了内功中极难练的“粘”字诀,这种身手,如非有数十年轻功造诣,何克臻此?
所以他心中暗暗吃惊,遂见树尖上的叶彤朗声大笑道:“老弟,你也上来,上面凉快得很!”
应元三不由暗忖道:“莫非他是想考验我的轻功么?这也不难!”
当时不由回身向枝梅一抱拳道:“姑娘请先行!”
枝梅笑道:“还是应兄先请!”
应元三乐得在她面前表演一下身手,当时微微一笑道:“姑娘不要见笑,愚兄现丑了!”
他说着话,一提丹田之气,双掌往下一按,已施出“一鹤冲天”的功夫,拔起有五丈左右,在空中看准了落足之处,身子向下一垂,已笔直地落在叶彤身边三尺以外的另一棵树上。谁知足尖方一着树,竟觉得两处大筋上,猛然一阵奇酸,身子竟是站不住,这一惊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
惊慌之间,一翻右手,用“老猿坠枝”的轻功绝枝,攀住了一节树枝,整个身子忽悠悠荡在当空,看来真惊险到了极点,可是却也美观到了极点。
这一霎时,黄山异叟口中也叱了声不好,身形一旋扑到了近前,他一只足点在了枝上,弯身笑道:“怎么?没有事吧?”
应元三惊魂甫定,又惊又愧,当时反身腾起,落向一边,他脸都青了,自己惊疑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伤了筋呢?”
想着试着又颠了几颠,并没有异样感觉,心中不由愈发不解,暗忖道:“好险!这要是掉下去了,哪还有命在?”
想着正自惊心,却听到身边娇笑道:“应兄好高明的一手老猿坠枝,小妹真是自愧不如!”
元三回身一望,不知何时,这位姑娘,竟已站在自己身边,颈后的杏黄剑穗子,被风吹得嗖嗖飘着,看来真是英姿飒爽、娇态可人。
应元三心中又是一惊,因为人家什么时候上来,自己都不知道。虽然自己心有别念,但由此可见,这姑娘的身手也是不凡了,决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差劲。
想到此,他不由怔了一下,脸色不由红了一红,当时尴尬地笑道:“愚兄适才突觉不适,差一点儿身落深谷,殆无葬身之地,岂敢以此炫耀?姑娘真是见笑了!”
向枝梅怔道:“怎么会呢?”
应元三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总算好了,我们走吧!只等和姑娘比过三阵,如不幸落败,愚兄拔头就走,决不……”
说到此,忽然想到此中本末,对方尚不知情,怎可事先透露?不由又把话忍住了,只用眼去看一边的黄山异叟,叶彤这时也是深深地皱着两弯白眉,显然的,他在受着内心的谴责。
因为,只有他最清楚应元三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向枝梅不由惊愕道:“应兄!你要是不舒服,我们改天再比如何?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非比不可。”
应元三暗怪自己说错了话,所幸枝梅并没听出来,当时微微笑道:“得识姑娘三生有幸,愚兄因事,至迟明日就须告辞,也许……”
说着不由脸一红,叶彤却在旁边笑道:“你们倒是还比不比呀?我这旁观的人,可是等急了!”
应元三不由笑道:“老前辈休急,现在就请老前辈作证,从这里到那草坪为限,我就和姑娘先比这一阵轻功!”
黄山异叟点头微笑道:“好得很!”
他说着用力向前方一指道:“老弟!你看那边有一棵大黄果树,你们就以那里为终点,现在就开始吧!”
向枝梅眨着眼睛,兴奋地笑道:“这么远呀!好吧!”
她偏过脸对元三道:“应兄以为如何?”
应元三点了点头,二人各自一抱拳,倏地同时腾起了身子,一路倏起倏落,快如电闪星掣,直向对面那棵大树飞驰而去!
元三这一展开身形,才发觉到两处足筋,每于提气猛纵之时,就隐隐作酸,无形中似已较素日慢了许多,心中不由忧急十分。自己把心一横,一任脚筋作痛,也不去管它,同时更把不常施展的“云中捕影”轻功绝技,施展出来,一连五六个起纵,如同流星赶月也似,直向那大树扑去!
他这里方自庆幸占了先着,看看那棵大树已在眼前,不想就在霎时之间,却闻得当空一声娇笑道:“应兄承让了!”
应元三惊心之下,不由身形少定,也就在同时之间,只觉头上冷风疾扫面过,再看向枝梅已含笑站自己眼前。二人虽不差先后抵达终点,可是向枝梅却快了一步,她微笑道:“这一阵我赢了吧?承让!承让!”
她明明知道对方为自己声东击西之法分了心,才得侥幸占先一步,可是女孩子家,总爱争个面子,当时大声招呼叶彤道:“师父快看,我快了一步!”
黄山异叟这时自后赶上,呵呵笑道:“傻孩子!人家是让你呢!”
应元三这时面色如土,如同一座泥塑的佛像也似的站在树前,他只觉得全身发凉,那满腔的热望,几乎全都冰消瓦解了!
当时苦笑了一下,对着叶彤一抱拳道:“这头一阵,弟子输了,弟子已尽全力,并未稍存相让之心。”
说着他懊丧地看着枝梅,频频苦笑不已,向枝梅见她如此重视输赢,心中微觉奇怪,暗想道:“比着玩玩,竟值得如此么?”
想着正想自己认输,却见他又含笑道:“三阵姑娘已胜其一,我们再来比这下一阵,早早作个结束也好!”
向枝梅这才又回笑道:“第二阵比什么呢?”
叶彤这时却点首笑道:“第二阵比掌法吧!老夫有一个小小建议,不知二人同意否?”
应元三抱拳道:“老前辈但请吩咐!”
叶彤这时含笑指着眼前这块平茸的草地道:“掌功一道,妙在粘帖进退,如此大地方,太易闪躲,老夫以为不妨就地划一方圆丈五的范围,你二人只许在界限之内动手,谁要是出了范围,就算谁输了!”
向枝梅听得眉开眼笑,她差一点高兴得要叫出来了。因为这是她素日常常随师父练的功夫,自信很有把握,所以听得心花怒放,当时眼光瞟着元三,似等他的答复。应元三低头想了想,才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好吧!”
黄山异叟微微一笑道:“如此待老夫为你们划一个界限。”
他说着身形已快如飞隼地窜了出去,伸出一足,在草坪上飞快的转了一圈,元三见他足尖圈地,很快地把地面翻了一道深沟,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跟着他身子一腾,又已到了二人身前!
应元三心中暗暗忖道:“这一阵,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胜她,要是再输了,一切可都完了!”
他想着一面含笑道:“姑娘请!”
一面却把长衫下摆迅速地撩起,掖紧腰上,跟着身形一转,轻飘飘地已落身在圈子以内,身方站定,向枝梅也已笑嘻嘻地拧腰纵起,轻如一片枯叶似的落在圈内,二人成了对面之势。
应元三冷眼只看她纵身的势子,已知道今日胜负,正不知鹿死谁手,想不到自己身为一派掌门人,来到黄山,竟败在一个未出名的女孩子手上,传扬江湖,岂不令人引为笑谈?
再者眼看到手的娇妻美眷,也将成为泡影了,这一切全在这一阵输赢之上决定。
想到此,他心中显然些紧张,向枝梅见他目注自己,似乎深思模样,不由玉面一红,笑嗔道:“喂!你倒是……”
应元三这才惊觉,不由后退了一步,脸红道:“姑娘请!”
枝梅向前一迈腿,一双玉掌,用“金剪手”交叉着,猛然向前递出。应元三不由大吃一惊,心说她倒是真不客气,当时用“闪手”向外倏地一拨手腕子,身形随着一矮以观动变!
可是他却忽视了,向枝梅此刻所施展的这套“蝴蝶散手”,正是黄山异叟叶彤,在黄山深居十年,日夕与山林野鸟为伍,细观蜂蝶各种姿态,演变创造的一套极为别致厉害的功夫。
这套功夫共分为十三招,每招却又分为不同的三式,所以算起来一共是三十九式,姿态之怪,运用之奇,却可说是近年武林中仅见的功夫,厉害之极!
应元三要是能潜下心来,小心应付,虽说是不能取胜,也不至于就此落败。因为他拿手的“罗汉七式”却也是极为厉害的功夫。
所谓“罗汉七式”,是取七种不同的手法,用七种不同的步法,夹杂着轮流循环地施展,看来无奇,可是由于步法不同,招式也显得迥异不类,极易给人以错误的感觉。
应元三所以施出这罗汉七式的原因,是因自一开始,就不敢对她轻视的缘故,可是没想到,对方身法竟是如此迥异。
向枝梅把递出的双腿,向回倏地一收,已如穿花蝴蝶也似的飘出了丈许以外,她身形落处也正是圈子边沿地方,应元三心中一喜,暗忖:“这一次我看你怎么躲法?”
想着轻叱了一声道:“胜负未分,姑娘可不能逃呢!”
他口中这么说着,身形已用“腾霄鹤”的式子,霍地拔空而起,在空中双掌倏开,一提丹田内力,用“活佛啸天”的招式,把内力自掌心猛然逼出,发出了“哧哧”两声疾啸,直向向枝梅全身击去。
随着这巨大掌力,他身子如同是一只大鸟也似的,倏地往向枝梅身子扑去。在他以为,向枝梅是万万不能招架这么猛烈的势子的。
可是事情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这里掌力方自发出,倏见向枝梅娇躯向下一弓,如同一支劲驾也似的倏地射起,应元三暗道声:“不好!”
当时一咬牙,把击出的双掌猛然向后一收,一个云里翻身,身子由于用力过猛,虽是收住了去势,竟自滴溜溜打了一疾转,足尖着地时,仅仅离着划出的圆圈不及一尺。
他这里惊魂未定,突然脑后一丝冷风袭到,应元三向前一储身,突地把身子转过,足下紧贴着地面,用“佛陀扫雷”的疾势,右腿上挟着一股劲风,直向身后地向枝梅下盘挥去。
要说起来,他这一招施得不能不说是很厉害了,可是他这一腿方扫出,只见向枝梅两腕一分,竟于万分危险之下,伸出两只纤纤玉指,双向应元三两处“肩并穴”上戳来,势子更是较他的尤猛。
动手过招可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二人这一出手,就都知道,如不撤回来,两方可都讨不了好去,尤其二人旨在比试印证功夫,却也犯不着为些伤人。
各人心意相同,招式方一用上,不约而同,倏地又同时撒回,应元三足下用“跪桩”
的步法,一连点出三个步眼。
他身子尚未站定,向枝梅再次如影附形地扑过,这一次却是双掌突用出“小天星”
掌力,上下打出,可是她掌力并不实打,掌势方一递出,身躯倏地一塌,却以“翻掌托天”的式子,一正一反,直向应元三前心小腹两处要害上逼来。
应元三心中吃了一惊,暗道:“好厉害的姑娘,我算是看走了眼了。”
想到此,已把求胜之心完全去了一个干净,双掌一合,单足勾起,用“童子拜观音”
的式子,向外一抖,倏地向两下里一错。
这一招在“罗汉七招”中名叫“燕双飞”,直向向枝梅递出的手腕上反切了出去。
二人在场子内这么一动上手,霎时之间,但见掌风呼呼,人影飘飘,莫说二人自己心内紧张情形无以复加,就是那场外的黄山异叟叶彤,也看得频频动心,白眉连耸。
他心中暗暗惊异,因为他自信这套蝴蝶散手,绝非能容应元三走过一半,定必就会落败下阵,却想不到,他竟能一连破了十数招。尤其惊异的是,方才自己暗中所炼“有相神功”,于和他击掌一刹那之际,透入他体内,已伤了他神经中枢。虽只是轻轻一震,可是自信他在三天之内,也难以施展充沛内力,却想不到他仍有如此神威。如此看来,此子素日功夫,也实非泛泛之流!
不言黄山异叟在一边感慨不已,只这一会儿功夫,场内已现出胜负之分。
应元三竟会露出败象,尤其令元三惊怕的是对方这一套功夫,他不要说是见,竟是连听说也没有听说过。只见轻飘飘闪荡荡满空的人影,极难测出虚实,有时候招式封去,对方却无故撤招,等到认为她是虚式时,却往往发是实招,直把这位少壮的先天无极派掌门人,弄了个头昏眼花、气喘吁吁。
到了这时,他才是真把这位姑娘服气到了家,那先前的娶妻想法,早化为乌有,心中一凉,又何来斗志?
应元三此刻于灰心失望之际,只想早早抽身为妙,否则难保可就要出丑了。
想到此,向枝梅正以“轮翅舞秋风”的招式,左腕呈弧形,向外一展,五指齐并着,如同一把利刃也似的,直向应元三前胸划去。
应元三身形向后一坐,双掌用“摩云手”向前交叉着一分,就势身形腾起,往下一落,方苦笑道:“姑娘掌法实在高明!”
才说到此,向枝梅却如同电光石火也似的凑到近前,她娇笑道:“胜负未分,应兄又想如何?看掌!”
只见她娇躯向下一弯,玉臂一沉,用“海底针”直向元三小腹猛贯了去。
应元三不由面色一沉,心说:“好姑娘,你也太过欺人了,莫非非要我出丑不可?”
转念之间向枝梅掌势如梭而至,应元三鼻中哼了一声,突地探三声,以拿穴手中之“拿蛇头”招式,直向向枝梅右手“分水穴”拿去。
向枝梅不由也吃了一惊,女孩子家性娇,又因她在师父面前夸过大话,谁知和人家动起手来,非但未能取胜,几次还差一点败在人家掌下,不由动了几分娇性,安心要把对方败于掌下才肯甘心。
这时见应元三拿穴手来得疾快,小心眼内己有主张,看他掌到,仍是装着毫不知情,待应元三指尖几几乎已经接到了她的脉门之一的刹那,她竟猛然把指尖向上一挑,突现掌心,用足了内力,霍地向外一登。
这种突然现掌的打法,名叫“巧打如意桩”,简直是令人没有防避地余地,可谓之厉害之极。向枝梅掌力一现,应元三不由长叹了一声。
当然这时候,是不容许他有叹气余地的,于万分危急之下,他倏地向后一个窜“金锂倒穿波”,身形反穿而出。
等到往下落,他的脸色一阵铁青,全身竟气得籁籁一阵急抖,这时向枝梅早已含笑纵身而出,她口中笑嘻嘻地道:“应兄又承让了。”
一旁的黄山异叟也呵呵笑道:“老弟!你手下太忠厚了……”
应元三此时一阵心寒,从头到脚只觉得一阵冰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落脚外,竟是远远超出所划的圈子以外。想到了自己半生英名,竟会输在一个小姑娘手中,这个脸可往什么地方放?再说还有什么脸去向人家求婚?这一刹那,他所感觉到的真是羞、忿、气、怒、失望……差一点儿滴下泪来!
虽然他相信自己兵刃上的功夫,定可为自己找回脸面,可是三阵输赢,自己已输其二,还有什么脸面与人家比兵刃?想到此,他强忍着内心的伤痛,对一旁的向枝梅,抱拳正色道:“愚兄不知自量,尚乞姑娘不要见笑……”
他顿了一下,脸色更是一片灰白,遂又道:“姑娘可肯把方才赐教的那套掌法的名字,告诉愚兄么?”
向枝梅脸色微红道:“小妹一时逞能,应兄千万不要介意……实在说你的功夫比我纯多了!”
应元三苦笑了笑道:“姑娘再如此说,愚兄真无地自容了!愚兄实在是羞惭无地,只求姑娘把方才那套掌法赐告,愚兄当永记心肺。只祈他日再会姑娘时,能雪今日之耻!”他紧紧咬了一下牙又道:“当然……我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的……”
向枝梅见他如此,心中益发难过,眼圈一红,差一点儿要哭了,她颤抖地道:“你这又是何苦……是你要和我比着玩的呀!”
应元三看了一旁的叶彤一眼,讪讪道:“姑娘不知我内深意,等一会儿可问令师,便知愚兄比武……只是,现在什么也不必谈了,我真是痴想。”
说着冷冷一笑,向枝梅此刻真似身坠五里雾中,她挪近身子怔怔地看着黄山异叟,这老头子只是微微地笑着,他点了点头道:“你不要急,等一会儿我再告诉你!”
说着他目光又转向一旁木立的应元三,点了点头道:“老弟台,你不要灰心,武功一道,是永远没有止境的。你能记住今日之耻,日后才有惊人的造就,老夫师徒一时半会儿,尚不至离开黄山;即是远离,日后在江湖总不能没有见面之日,老弟……”他说着不由嘻嘻笑了几声,又接道:“小徒所施展的那套功夫,正是老夫半生精心独创的一种掌法,名唤“蝴蝶散手”,当今武林,尚无人知,老弟!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他说着又微微一笑,就手抽了一口烟,露出一副极为趾高气扬的得意神态!
应元三想不到叶彤,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当时只气得长眉一挑,正想反唇相讥,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连人家徒弟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脸再与他斗口?想到此,不由长叹了一声道:“既如此,弟子告辞了!”
他目光不自然地又向一边秀眉微颦地向枝梅看了一眼,后者那婀娜的娇躯,多情的目光,令他益发感伤不已,只是这个地方,他再也不能停留了。
他对着黄山异叟深深一拜,又朝着向枝梅拜了一下道:“愚兄去了,姑娘救命之恩,愚兄永世不忘!”
他说着身形显得摇摇欲倒,确是不胜伤心,向枝梅朝他讷讷地道:“你!这就要走了么?”
应元三点了点头,他眼睛几乎不能再多看这姑娘一眼,因为她太美了,太能诱惑自己了。
想到此,应元三把心一狠,倏地腾身而起,在这黎明的早晨,他就像一只怪鸟也似,倏起倏落,直向山岗之下翻去。
孤峰上的师徒二人,目送着这失意的青年走远了,他二人表情不同。
黄山异叟是拈着长须微笑着;而冷魂儿向枝梅,却是微微地低着头,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陌生的青年人的离去,仿佛带走了她一件极为心爱的东西似的,她说不出为什么这么难过,只觉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失意笼罩着她,令她想哭。
自从随师父在黄山学艺以来,这漫长的七年,她一直是一只活泼天真的小鸟!
她从来不曾与任何陌生人接触过,在她那纯洁的心灵里,并不曾知道人生有一个“情”字,这个字的意思,是要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拉到一块去的!
她只是天天过着小鸟也似的生活,黎明看日出,傍晚看日落,刮风、下雨、下雪、打雷……这些天籁,这些自然的交响乐,曾伴着她过了一段长久的少年时光。她的脑子里,除了这个“师父”之外,她不曾认识另外一个异性人,什么是爱,什么是儿女之情,在她来说,这是分不清的!
今天,这个并不算太年轻的青年,来到了黄山,他闯进了她一直封锁着的心畦里。
起初那像是很微妙地,因为她并不能深切的了解,了解到这是为什么?
可是当离开了这个青年之后,她感到内心有了波动,可怜这孩子,她在无知无觉之间,已落入到了感情的陷阱里面了!
也许生死掌应元三并不是一个所谓的“美男子”,可是在向枝梅接触的范围之内,他的确称得上是一个英俊忠实的青年。
今天这个英俊忠实的青年走了——一个在她看来,那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走的,这在她来说,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因为当她目送着他背影完全消失之后,她的心酸了,她真不明白。试想:突然而来,突然而去,他那亲热加上冷漠的举止,这又是为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翻了一下那美丽的大眸子,看着一边的黄山异叟,她不解地问道:“师父,那是为什么呢?”
黄山异叟叶彤,长叹了一声,也许他认为,现在已失去了再隐瞒她的必要了。
他微微笑了笑道:“孩子!你知道,这姓应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你比武呢?”
向枝梅茫然地摇了摇头,叶彤苦笑了笑道:“老实给你说,那是来向你求婚啊!”
冷魂儿向枝梅不由脸色一红,她嘴唇微微颤抖的,羞涩地道:“求……求婚?怎么会呢?”
黄山异叟叶彤哈哈大笑道:“怎么会?好糊涂的孩子……”他闪烁着那对光亮的眸子,恨声道:“孩子!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么?江湖上像他这种人多得很,他们看见漂亮的妞儿,就想追,就想弄到手,嘿嘿!这应元三就是这种人。”
向枝梅不由羞得低下了头,虽然她以为应元三并不是这种人,可是师父这么说,她却不便置词,她内心这一霎那,可又有另一种微妙之感了。
她羞、她喜、她失望、她……总之!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因素。
一个女孩子听到这种话是很害羞的,人家以为她美,以为她漂亮,这不是很值得可喜么?可是他到底走了,又为什么不失望呢?
叶彤冷笑了一声道:“他居然胆敢在老夫面前,直言向你求婚。”
向枝梅不由猛然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可是并没有说什么。她于是又低下头,叶彤顿了一下,却又接着道:“我因见他居然有此胆量,所以才给了他个难题。”
他扬了一下那两弯秃眉,带出了些笑容,显然他对于自己的处置,是认为很满意的,可是向枝梅却显得不安极了,她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怎……怎么说呢?”
叶彤哈哈大笑了两声道:“你还不明白么?是我的意思叫你们比武的啊!”
向枝梅呆了一呆,现在她一切都明白了,她看着师父,脸上强作笑容道:“师父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叶彤哈哈笑道:“我要早告诉你,一来怕羞了你;再者……”
说着他笑了笑,并没有把话接下去,向枝梅脸不由又红了,她内心这一瞬间,真是有说不出的感觉。真想哭,可是师父在面前,她的泪是掉不下来的,她茫然地用手掠了一下散在面颊上的头发,欲笑又愁地看了师父一眼道:“这人真是何苦?”
叶彤笑了笑道:“你这丫头应该庆幸,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呢!”
枝梅翻了一下眼睛,迟迟地道:“还有什么事?”
黄山异叟微微一笑道:“你以为这个应元三的功夫真不如你么?”
向枝梅怔了一下道:“方才不是已经比过了么?”
叶彤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你可完全错了,实在告诉你吧!孩子……”
他微微把身子弯在枝梅身前,声音放得低了一些,虽然四周并没有任何人,可是他仍是显得有些虚心地道:“事情是这样的,今晨我在和他击掌盟誓时,暗以‘有相神功’把他阴脉伤了,是以功力减了三成,否则……嘿!孩子!那一阵轻功你胜得了么?虽然掌功你仍可胜他,可是兵刃之上,以我看你还是稍差一筹。”
向枝梅不同吃了一惊,她脸上仍是带着一丝微笑,道:“这么说,我不能算得是以真本事胜他的了?”
黄山异叟诡笑地点了点头,向枝梅不由全身一凉,她忽然觉得师父太卑鄙了、太下流了!
这种感觉还是她从师以来,第一次对师父有的感觉。她气得身子有点发抖,那表面矜持的一点笑容,也随之消失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叹了一声道:“回去吧!”
黄山异叟爱徒心切,可说是无微不至,却不知道,这无意之间的一句话,却失去了这个徒弟,失去了这个徒弟原有的感情。虽然他破坏了应元三的幸福和希望,原本是想建立起更稳固的师徒之情,可是他又怎知,从这一天开始,他竟是失去了这份原有的感情,在枝梅的印象里,这个一向为她尊敬爱戴的老人,在她心中的偶像地位,完全崩溃了!
她在回家的路上走着,紧紧地低着头,想起来,她真想哭。她想:“师父这么作又是何苦?他为什么要反对人家爱我呢?这是为什么?”
她脚下加快了步子,自己很快地往家里走着,叶彤不由眉毛皱了皱,他心中想:
“奇怪,看样子这小妞儿,似乎挺不得劲似的,她为什么呢?”
就在他师徒二人脑中都存着一个“为什么?”的时候,那位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应元三,却正飞也似地往山下疾驰着。
他满胸腔积着失望、羞耻与忿怒,这些因素,在前一日上山来时,是丝毫没有的,他是轻轻地来,却是重重地回去。
一个江湖中人,是很爱惜自己的名誉的,更何况是一个已成名的人物。虽然他败在向枝梅手中,除了黄山异叟一人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可是这到底总是一项羞耻;而且这种羞耻将与日俱增。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这位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失踪了,他躲到一个无人的深山里,日夕苦练着功夫。他脑中天天回忆着那天与向枝梅比武时的情景,尤其是对于向枝梅用来致胜他的那一套“蝴蝶散手”,他下定了决心,誓要自己手创一套功夫,这套功夫要用以对付向枝梅的蝴蝶散手;而且要取胜她。
他的苦心终于实现了,可是那却在五年之后,这套新创的功夫,也就是五十年之后传授丁裳的这套“追星拿月手。”
也就是在他潜隐闭关创功的时候,江湖之中出现了一个崭亮亮、飘忽忽的女侠客。
各位定不难想到,这位女侠客,正是冷魂儿向枝梅。提起她来,也会叫人鼻子酸酸的,为什么呢?原来她自应元三走后,勉强又在黄山住了一年多,这一年多的时间,对于她来说,那真好像是监牢生活一样,因为她失去了对叶彤的爱戴和信仰。
同时她内心偷偷地恋着一个人的影子,那人只是和她一日之交,可是却占据了她的一生。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叶彤远行关东,嘱她看守门户,可是她违背了这个教养她半生的师父,她竟偷偷留下了一封信自己去了。
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师父:也许我这么做是不对的,也许我不该离开你;可是请原谅我,因为我将永远不会回来了。
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也都有自己的生活领域,我也不例外,我不愿一辈子偎依在你老人家的膝下。因为我已大了;而且承你教了我一身惊人的武功,我要把你教我的武功,用来造福人群,这样才不负你老人家对我的期望。
也许你看了这封信会很伤心,可是我的心意已决,你老人家也不要找我,因为你是找不到我的。有一天冷魂儿向枝梅的名字在江湖上为人敬仰时,我想第一个值得高兴的应该就是你了。那时就是我对您老人家的报答,否则,就让你老人家对我永远失望吧!
弟子向枝梅拜上”
她留下这封信后,就飘然地离开了黄山,这姑娘倒也是说得到做得到,她首先把太原府的恶绅刘一州剪除,外号铁脖子的庄大鹏,在她手下,那脖子就好像是豆腐做的一样。
她除了这两人之后,心情十分畅快,一连又除了几个贪官恶霸,一年之中,冷魂儿向枝梅这几个字,果然传遍了江湖。
这姑娘从江南跑到江北,从江北又跑到西南西北,用了足足有三年的时光去找一个人,可是她真是失望了。生死掌应元三这个人,就好像是为人们所淡忘了一样,她在青城山的先天无极派门户里,也去找了好几次,可是掌门人不在家,代理门户的是应元三的师兄铁肩儿佟羽。对于应元三的事,他们似乎比向枝梅更不清楚,一问三不知,到了这个时候向枝梅才算是灰心了。
她一个人于失意之下,竟远走大漠,在新疆的大草原上,蒙古的戈壁大沙漠里,冷魂儿三字可是叫得比天还要响……可是她来去如风,人们都喊她向小王爷,如果读者看过王度庐所著的《铁骑银瓶》那部书的话,这位向枝梅就如王君所描叙的春雪瓶姑娘是一样的。可是她却是一个失意的人,在心情上应和玉娇龙差不多。
“阴错阳差”这四个字,往往给人们带来的是悲剧,也就是四个字,把这两位不可一世的侠客阻隔断送了。在冷魂儿向枝梅是已灰心了,她一遇见俊美男无计其数,可是钟情者,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应元三,除了这个人以外,她不留恋任何人。
另一面应元三,挟奇技游侠江湖,无非仍是企图能一会向枝梅。
他找她的目的,一来是心爱此人过甚,再者他要把新练成的功夫,拿来和她比一比,要把过去丢的脸再拾回来。当然如果他能胜她,那项诺言仍可有资格履行的。
他无数次上黄山,又无数次下黄山,冷魂儿三字确实也让他有些“冷”了。
一在天之角,一在水之涯,两个人即使是各自心存向往,可是以彼时交通之困难,以吾国山河之辽阔,要想见面,套一句俗语那是“谈何容易”啊!
何况先天无极派因掌门无故失踪,已无形中散乱了,亟待整顿,生死掌应元三,也就接受了这顶使命,花了三十年,把这个呈散乱流离的武林宗派,完全使之整顿改观。
这时候他才再交位于师兄铁扇子佟羽,自己四处飘流,他偶然听到了风声,沙漠中有冷魂儿向枝梅的风声,他单身孤剑用了八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大沙漠,嘿!又是阴错阳差。
原因是向枝梅静极思动,且已暮年,想到自己半生埋没在大沙漠里,已把整个青春浪费了,如今年岁大了,也就较以往想开多了。
对于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想起来固然仍多感慨,可是已不会那么伤感了。因为一个老年人的心情,和少年时代的心情,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有时候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她常会这么想道:
“唉!我当时也是太痴心了……这一生葬送得似乎太不值得了。”
因为她有了这种感想,所以无形中,也就不再把中原放在她心中的禁区之地了。
她就这么离开了沙漠,重入中原,在年龄上来说,她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了。
可是由于她擅驻颜之术,所以人们乍看起来,她似乎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沙漠的风沙使她肤色变黑了,可是那并不有损她的娇柔和艳丽……
她在杭州一处不出名的小山上,出资兴建了一所庭园,占地极大,又由各处移来了些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自己给这座宅子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翠园”。她喜欢读书、养鱼、散步,因此附近人们都叫也翠园轩主,她在这里,生活是如此的惬意,不知不觉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这期间,她收了两个徒弟,可是都不太得意,因感一身绝技没有传人,太可惜了,也就在这时候,由当地士绅推荐来了一个女学生。
这女学生是京里的提督的掌珠,到杭州是来投娘舅习画来的。因她这位舅舅素仰向枝梅是本地最负才名的女学士,这才托人代引入门。
这个被引进的女学生,正是本书的女主角之一的江雪勤,她随舅习画已有根底,改投翠园轩主以后,立刻蒙这位轩主许为奇才。
于是明里习文,暗中习武,十年之后,把江雪勤造就成了一个允文允武的奇女子!
尤其是冷魂儿向枝梅,把那套“蝴蝶散手”,也传给她了。
那时候江湖中,擅此掌功的,仅有她师徒二人,黄山异叟虽是这套功夫的首创者,可是那个时候,听说已经物化了!
向枝梅就像是根本忘了这个师父一样,虽然她是他一的造就出来的人,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她的心很硬,正当上了她那“冷魂儿”的绰号。
再往后的岁月,似乎更容易打发了,甚至于她连当初令自己远奔大漠,守身一世的应元三,也忘记了。她曾经告诉她徒弟江雪勤说:“纯洁无知是最快乐的,有一天你有了知识,你就不如以前快乐了;再如果有了感情,你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她又说:
“永远不要去接近男人,那会令你痛苦和伤心或是失望的。”
可是她的徒弟并没有听她的话,以至于落得今日下场,她的遭遇似乎比她师父更凄惨、更可悲!
生死掌应元三,老年到了北京,他一直像一个老渔夫似的,其实他并不是以此求生,捕鱼对他不过是一种兴趣和打发寂寞的一种玩艺儿而已。却想不到,为此却得了一个“无名钓叟”的绰号。
他倒也乐得因此逍遥,后什刹海等地,经常是他垂钓的地方。
却想不到竟会遇到了管、江、丁三人,三个少年心情,他虽不能说清楚,可是多少也看出了些,对于这三个俊秀少年的一段情,他挺感兴趣。
起先他并没有发现丁裳,只偷听了些江雪勤和管照夕的对话,对他们两人,他觉得很同情,正想设法促成他们这一段姻缘,却不想照夕突然拂袖而去。对这个年轻人的定力他很佩服,因而心中又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管人家闲事作甚。
想着遂也就平下了心来,想不到却在这时,又发现了丁裳,二女的一番对话,令他大大地发生了兴趣。起先他觉得丁裳有些蛮不讲理,谁知二女一动上手,等到江雪勤施出了那套蝴蝶散手之后,他这才突然怔住了。
因为这套功夫,在他来说,那是至死也不会忘记的,所以雪勤一施展出来,令他大吃了一惊,他知道如今武林之中,除了冷魂儿向枝梅以外,是没有别人再会的,那么这个小女孩既会擅此掌法,无可疑问,那定是冷魂儿向枝梅的弟子无疑了!
这一个突然的发现,把那些已逝去的往事,都又重新复苏了。
于是向枝梅的一切,重新不停的在他脑中转忆着,他觉得这正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正可借此看一看,自己苦心创造出来的功夫,是不是能胜过向枝梅的“蝴蝶散手”;而且或可由这方面,令自己能见到向枝梅,六十年前的一面之交,六十年后的今天,却并不有褪色,这份感情,应该是很珍贵的了。
生死掌应元三有了这种想法,所以这才假作池边垂钓,戏耍了丁裳一番,最后才激其和雪勤为敌,把自己苦心创造的一套专为对付“蝴蝶散手”的“追星拿月手”,传给了丁裳!
丁裳正愁敌雪勤不过,想不到来了这位老前辈,居然传授了自己如此一套绝技,心中自是狂喜,由是夜夜随着应元三苦心练习,居然福至心灵,把这套功夫练了个烂熟!
随后生死掌应元三不告而去,丁裳因在北京耽误时日过久,生恐归后师父见责,这才化装成男子模样,至管府造访,却想不到途中出来了一个管母,说穿了她的庐山真面,死劝活拉,非要她搬到府中去住些时不可,丁裳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了。
她心中埋着一个秘密,没有敢告诉照夕,因怕他从中干预,你道是一个什么秘密呢?
笔者为使读者了解前情,所以拐了这么一个大弯子,到了这时,可又该书归正传了。
丁裳匆匆离开管宅,一个人想着心事,胯下坐骑可是疾行如风,不一刻已驰到了北海公园门前。她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把马系好了,这才大步往公园之内趟去,拐了一个小弯,找到了一个小亭子,她不由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心说:“我当你是守信的人呢,原来竟是一个小人!”
想着她走到亭子里,一只脚放在石蹬子上,愈想愈气,暗想:“你不来就行了么?
我不会找你去呀?哼!”
想着,正要离去,忽听到亭外一人冷笑道:“来人可是丁裳么?”
丁裳不由猛一回头,原来身后柳树下面坐着一个人,想是因为身子一半为柳树枝子遮住,所以丁裳初来时未曾发现。
此刻这人一叫她,她才注意到,当时仔细向这人看了一眼,一面点头道:“不错是我,你是……”
这人冷笑着,款动莲步由柳树下步出,一面娇声道:“哼!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我等你半天了!”
丁裳这时才看清,这人正是江雪勤,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肩下披着一袭黑绸披风,为风吹得与肩水平,头上扎着一帕黑绸,打着蝴蝶结子,月光之下,真是如同月里嫦娥也似。
丁裳看了,也不禁心中动一下,她羞得脸色红了一下,恨声道:“我约你来,怎会不来?你来了很好,我们把那一段过节,今天好好算一算。”
雪勤也不说话,一步步走近到了她面前,此时看了她几眼,冷笑道:“你到底是男还是女的?怎么打扮成这种鬼样子?”
丁裳不由脸又是一红,暗忖道:“好呀!我当初怎么骂她,现在她竟原样的骂起我来了,真是死丫头……”
当时也冷笑道:“我高兴!怎么,只许你化妆就不许我化妆?哼!你真是想得好啊!”
雪勤一双眸子翻着她直看,眉头半皱着道:“我真是想不懂你,你小小年纪,干嘛有舒服日子不过,专门来找麻烦,你这是何苦呢?我又和你到底有什么仇呢?”
丁裳冷笑道:“仇?仇可大了!你忘了,我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只要也掉一下池子,尝尝味道就好了。”
雪勤仍是皱着眉道:“那是你自己要找着我闹,又怎能怪得了我呢!算了吧!你快回去吧!我真没心给你瞎闹!”
丁裳双手一叉腰冷笑道:“哼!你说的比唱的还好,算了吧?除非你跪在地上给我磕个头,自认服输,我就饶你。要不然,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雪勤倏地秀眉往两下一分,嗔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难道我还会怕了你不成?嗨!真是莫名其妙。”
丁裳一撇嘴道:“哟!开口小孩,闭口小姑娘,你到底又比我大多少,我看你才是莫名其妙呢!”
雪勤气得也一叉腰道:“那么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呢?”
丁裳一挺胸道:“怎么样?我还得要领教你那套蝴蝶散手,看看有多厉害!”
雪勤不由吃了一惊,她后退了一步,张大了眸子,心道:“怪了!这小女孩子,居然会认识我师父的独门秘功,这不是怪事么?”
想着冷笑了一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师父的功夫?你师父是谁?”
丁裳见她吃惊,暗里得意,当时晃了一下身子,笑了笑道:“你那点玩艺儿,还想瞒过我的眼睛,我非但看出了你那套功夫的家数,连你来路也早看得清清楚楚,你还当世上就只你能呢!”
雪勤不由愈发惊异,因觉对方稚气未退,说话尤带锋芒,觉得有些气笑不得之感,当时莫可奈何地翻了一下眸子道:“那么我是什么样来路呢?”
丁裳冷笑了一声道:“你师父是冷魂儿向枝梅是不是?哼!向老太婆有什么了不起!”
雪勤不禁怔了一下,微停才又怒道:“你是听谁说的?”
丁裳冷笑道:“我听我自己说的,怎么样?”
雪勤这时微微皱了一下眉道:“这么说,你倒是有为而来,那我可也不能放过你了!”
丁裳因尝过她手中味道,知道她功夫确比自己高明,自己所以敢再找她,完全是想把新学的那套“追星拿月手”来试试手。
但是无名钓叟曾指明了,要叫自己用这套功夫来对付她的“蝴蝶散手”;并嘱自己万万不可用出来对付她别的掌法,以免让她先看出征兆。此时见她为自己激得已动了真怒,不由心内有些情虚,当时冷笑道:“你不放我,我也不会放你,正好!你快把你那套蝴蝶散手施展出来吧!”
雪勤微微冷笑道:“对付你这种人,还用得蝴蝶散手么?来!我到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胆敢欺人!”
她说着话,纤腰一拧,已如同一只鸟也似,突然窜了出去,向地上一落,回首叱道:
“丁裳你来!”
江雪勤身形向下一落,回头又道:“丁裳你这里来!”
丁裳冷冷一笑,娇躯遂自腾起,在空中玉臂一分,翩翩如一只夜鸟,已落在了雪勤身前,并没带出一些声音来。雪勤见状,暗自忖道:“这姑娘也并非软弱之流,这身功夫也确实不容易!”
丁裳身子站定之后,冷冷地道:“我是专门来会一会你那套蝴蝶散手的,你施出来看看是否能够胜我?”
雪勤心中动了一下,暗想这女孩真奇怪,怎么专门要逼着我施出这套功夫呢?我偏就用别的掌法来对付她,看她又能如何?
想着冷笑了一声道:“哪来这么多废话,看掌!”
她猛然向前一纵,身形一弯,用“弓形手”,暗以少林家数的“观音掌”力,霍地向外一掌打出,直往丁裳小腹打去。
丁裳猛一族身,用“单掌伏虎”的招式,玉掌向下一按,直往雪勤脉门捺去。
江雪勤倏地一个转身,唰地一声,飘出了丈许以外,她脸色庄正地道:“丁裳,你可是真心与我为敌么?”
丁裳怔了一下道:“谁给你开玩笑,你还不快把你那套蝴蝶散手施出来等什么?”
雪勤轻轻地冷冷一笑,身形一旋,又到了她的面前,出中食指二指,照丁裳“灵台穴”上就点,丁裳一拨她伸出的手,就势“顺水推舟”,朝着雪勤肩上就劈。
雪勤反扣四指,想抓丁裳腕子,因为那里有一处穴道名叫“分水穴”。
丁裳焉有不识厉害之理,身子向下一矮,唰地扫出一腿,可是却为雪勤轻描淡写的躲过了。
虽只是三招两式,可是打得却十分紧凑,丁裳心内暗暗发急,暗想:“她怎么不施出那套蝴蝶散手呢?这么打下去,恐怕我还是占不了便宜!”
想着不由有些发了急,当时叱道:“姓江的,你到底施不施你那套得意的功夫,莫非不敢承教么?”
雪勤冷笑道:“你只能胜我这套掌法,已是好的了,何必心存遐想?”
她说着双掌由两侧,突地往当中拢来,直向丁裳前胸两侧抓来,这种招式,要是由男的施展出来,就有些下流了;可是雪勤因是个女的,所以没有这项顾虑,尽管如此,丁裳仍自羞了个面红耳赤,杏目一睁道:“好贼婢!”
她身了跟着一旋,双掌合着,猛然向外一推,内力贯足了,竟把“小天星”掌力施了出来。
雪勤是存心戏耍她一番,杀一杀她的锐气,此时见掌力如此深厚,不由也吃了一惊。
因见她掌势迫近,想避已恐不及,当时把心一狠,暗提真力,双掌霍地向外一挑,双掌指尖一挑,现出掌心,内力也自发出,四裳相击,发出了“砰”的一声。
丁裳内力不如雪勤深厚,顿时为她内力震出了四五步以外,一时只觉得双臂齐根酸痛,差一点儿连眼泪也流出来了,她心中由是更把雪勤恨到了极点,娇叱了声道:“江雪勤,我们没有完,你别想走!”
雪勤昂然立着,冷冷地道:“你还不服输么?丁裳,我看你也不像是个普通的人,你何苦这么与我过不去呢!如果你愿意,我倒很愿意和你交个朋友……你看……”
丁裳气得眼泪在眸子里转来转去,啐道:“谁希罕,姓江的,你太欺侮人了,你有本事,就施出那套蝴蝶散手来,看看能胜得过我么?老实告诉你,我这一次就是专门来会一会你那套功夫的,你要是真怕我,干脆说一句,我马上就走,用不着这么婆婆妈妈,我就是见不得这个……”
雪勤不由脸一红,当时柳眉倒竖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会我这套功夫呢?”
丁裳道:“上一次你就是以这套功夫,取巧胜了我嘛!”
雪勤想了想,哼了一声道:“好!我就用这套功夫对付你,可是如果赢了你,你可不许再耍赖。”
丁裳不平道:
“我什么时候耍过赖?哼!你想赢?”
雪勤叹了一口气,实在这些日子以来,自从她由照夕处返家之后,心情可谓之恶劣透了。楚少秋伤势重极了,固然这个丈夫对自己来说,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可是既嫁给他了,道义上就有一种责任。
这种“责任”就像铅块也似,重重压在她的心里,只要一想起来,就似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偏偏这个时候,这无聊的丁裳,竟会投书约期与她比武,对于丁裳这个陌生的姑娘,她实在没有兴趣;再说也没有精力,想去和她周旋。可是人家既点着名约自己,在武林规矩上来说,就是刀山剑树,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左思右想之下,这才依言到了丁裳约晤的养心亭,原想见面善意开导她几句,彼此没有事算了,谁知这丫头,倒是存心来打架的,居然非打不可。
雪勤无可奈何之下,这才和她动手,可是内心仍是极为茫然。
对于雪勤来说,她真是一个谜。她的一切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此时心情,哪有闲心再去与她胡打乱闹,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一个人,尤其得罪像丁裳这么一个讨厌的小孩,实在是很麻烦的事。
有了以上这些原因,所以她更无心再想多与丁裳打闹,只想早一点打发她去了算了。
所以听她一再要自己施展那套蝴蝶散手,心中固不无怀疑,仍存下早一些打发她走之心,所以竟点头答应了。
她自知这套师传的功夫,威力极大,她绝不相信,丁裳这个女孩子,能有能力胜过。
当时冷笑了一声,对丁裳道:“我们可先说好,我们只是比这一阵掌法,不管谁胜谁败,可都不许再无理取闹。你要胜了我,我自然没有话说,回身就走;可是我如果胜了你,希望你也不要再找我麻烦了。”
她说着看了丁裳一眼,很愁苦地接道:“我不像你,一天到晚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这些时候,很多事烦我……”
她几乎带着要求的口吻道:“我求求你好不好?”
丁裳翻着眼睛道:“哟!这是干嘛呀!求求我?”
雪勤目光在丁裳身上转着,心中真想不透,这位姑娘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来路,她只是发着怔。
丁裳催问道:“你到底还打不打?我看你是有点病吧!”
雪勤苦笑了笑,实在也是懒得再去答理她了,她只求早一些了事,当时随意一分双手道:“那么你就请吧!这可是你自己要找的,不要打输了又说我欺侮你!”
丁裳哼了一声,早已迫不及待地窜身而进,双掌往前胸一合,道了声:“我可不客气了!”
遂见她身子向下一弯,倏地双手一分,各出二指,分点雪勤两处“气海穴”。江雪勤见她这一招式子特别,果然不像是寻常家数,由不住心内一惊,当时不敢怠慢,遂也把师父那套得意的蝴蝶散手展了开来。
三招之后,雪勤立刻惊觉出,对方奇特的招式,仿佛是专为对付自己这蝴蝶散手的功夫,她不由心中一动,当时窜身外出。丁裳见她突然停手,不由也一怔,雪勤闪着那双智慧的眸子,在丁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她摇摇头忖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在短短几天时间之内,创造出这么一套厉害的功夫。不要说她,就是她师父,恐怕也不行的……”
丁裳转着眸子道:“怎么又不打了?”
雪勤冷笑了一声,身形一闪,又已到了丁裳身前,玉掌翻处,“秋扇挥萤”直向丁裳面上扫去,丁裳用“拨云见日”去分她的腕子。
可是雪勤冷笑了一声,她不容这一招打实了,倏地向下一沉腕子,改“轮翅手”,下劈丁裳前胸。可是丁裳却似胸有成竹的霍地向外一拧腰,莲足飞踢而出,直向雪勤“心坎穴”上点去。
江雪勤见这么厉害的招式,仍然为她避过,心中不由又惊又奇!
她明明记得,十数日之前,自己用这套功夫,和她对敌时,她那种手忙脚乱的样了,却想不到今日竟如此镇定;而且所施招式,更是奇异无比。自己出道以来,也会过不少知名之士,可是像丁裳今天所施展的招式,自己竟是生平仅见!
惊怒之下,不禁把先前轻视对方之心,去了个干净,当时抖擞起精神,和丁裳霎时之间打成一团。二人拳来掌去,此腾彼伏,只闻得掌风呼呼,衣衫猎猎,一时间几乎分不出二人面影人形,即天上星月,身侧花草,也为之失色不少。
这一阵疾战,真可说是险到了极点,只看那呼呼的劲风,已可猜忖,二人掌上内力的充沛,要是一方不小心吃上一掌,那可是不敢想象之事。
到了此时,雪勤更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因为丁裳这一套掌法,正是专为对付自己这一套蝴蝶散手的专门功夫。每一招每一式,都凑合得又巧又妙,而于巧妙之下,总是别有杀手,令自己防不胜防,二十招之后,江雪勤已发觉出,如不改换招式,恐怕是敌不过对方了。
可是她一生要强过甚,因先前曾说过大话,此刻不容反悔,心中正自着急,可是动手上已有了胜负之分,丁裳身形半躬,正用“倒甩菩提”的掌势,玉掌如梭直打雪勤小腹,雪勤用“彩翅映日”的式子,蓦腾身而起。
按理说丁裳这时正是回身发掌力的时候,可是她却猛地向地上一伏!
可叹雪勤哪会想到,她这一招是招诳敌的招术,即以为是一个漏式,心中大喜,暗道:“我看你这一次怎么办!”
她脑中对种概念,只不过是一闪即过,却不容仔细思量,当时以为机会难得,在半空中娇叱了声:“看掌!”
她身形就如同是一只当空巨鹰也似,蓦然向下一惊,双掌一前一后,先后推出,发出哧!哧!两般劲风,分打丁裳背后两处“肩井穴”。
同时间左足尖,由上至下,疾点丁裳第七节背脊之“桑前穴”。
这一手功夫,在“蝴蝶散手”整个过程之中,是一招十分特殊的招式,有极大威力。
数十年来,黄山异叟这一手功夫,不知败过多少武林中成名的英雄。
今宵在雪勤施出来,也是充满了极大的信心。因为她与丁裳,到底无怨无仇,自不忍对她有所伤害,所以内力都减了三成,打在对方身上,只不过稍感痛楚呈露败象而已。
她这里用心良苦,哪里又想到,情势完全两样,动手过招讲究的是“狠”、“快”、“准”,一动开手来,决不容对方少缓须臾。
江雪勤这里身子方自落下,双掌一足,已堪堪临到了丁裳背后,就在这一瞬之间,忽见那蜷伏的丁裳,倏地一个翻身,四肢齐出,反崩了出去。
这种功夫,名叫“爬天”,是采自苍鹰搏兔;而兔子反抗时最棘手的一招。雪勤怎会料到有此一手,当时惊叱了声:“你敢!”
她蓦地一振二臂,勉强把身子腾起了些,可是仍然为丁裳右脚在后胯骨上蹬了一脚,顿时只觉得后腰一阵火热,身子也跟着如球也似地朝当空猛地腾了起来,足有一两丈高下。
等到往下落,她身上那袭披风,却挂在了突出的一段树枝之上,偌大的身子向左右忽悠悠地荡着,看来真是骇人已极!雪勤自出道以来,几曾吃过这种大亏,只是这一霎时,也不禁吓了个魂不附体,她身子垂在半空,即不能上,又不能下,一时手舞足蹈,偏是无从着力,那样子可真是好笑极了。
丁裳见状不由笑嘻嘻地抬头道:“江雪勤!味道如何?”
雪勤不由冷笑道:“臭丫头,这又算什么?我……”
忽然那领披风划破了一道口子,她身子下垂了些,不由吓得她打了个哆嗦,丁裳得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不是味儿了吧?哼!你再想想我那天晚上掉在池子里的味道吧!”
雪勤这一霎正是又羞又气,想不到竟会败在一个没有名姓的小女孩手上。如今高高吊在树枝上,虽有一身功力,却是莫能为力,有心想撕破披风落下去;可是那猛力坠地,又恐摔伤了自己,一时真是又气又恼,不由长叹了一声道:“丁姑娘!你快把我接下来吧!这一阵算你胜了就是……你又何必这么缺德呢?”
丁裳见她竟自开口向自己服输了,心中不禁十分畅快,老实说,对于雪勤的一身功夫,她是由衷的钦佩不已,她知道如论功力,自己是不如她的。此刻见她开口服输,气也就消了一半。
她仰着头笑道:“上面怪凉快的不好么?”
雪勤原本对她并无恶感,且爱她慧心秀口,和她动手,亦只不过形同游戏一般;并且心中还有些话,想和她谈一谈,此刻四下又无一人,就算自己丢个大人,也无所谓。
因此,无形中也就不再认真计较,当时微微皱了皱眉道:“你不要再说这些风凉话了,要是你愿意,你把我放下来,我们再比比看,看看谁赢谁输?”
丁裳张口笑啐道:“别没羞了,你方才自己不是说好了么?只比这一阵,谁也不许赖皮,现在你怎么又不服气了?莫非你说话不算数么?”
雪勤见她尽管说笑,也不设法把自己弄下来,虽是四下无人,可是这么半吊着,也颇感不是味儿。也不由杏目一睁道:“你倒是放不放我下来?”
丁裳这时真是乐不可支,在下面笑得前俯后仰,不时走来走去,完全一派孩子作风。
雪勤真是看得又气又笑,心忖这种小孩,与她生气才划不来呢!
丁裳走同几转,才抬头微笑道:“你先不要急,到时候我自会放你下来,不过现在可是不行!”
雪勤皱着眉毛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我承认输了还不行呀?”
丁裳格格一笑道:“你不是本事大得很么?现在你怎么不能了呀?”
雪勤不由柳眉一竖,冷笑道;“你当我自己就下不来了么?”
丁裳忽然大笑了几声,她对着树上的雪勤深深鞠了一躬道:“对不起夫人,我本来想帮忙你下来的;可是你既然这么说,那还是你自己下来吧!我走了!”
说着转身而去,雪勤被她这“夫人”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心,不由脸色一阵红,见她竟真的扬长而去,不由焦急唤道:“喂!喂!丁姑娘!”
可是丁裳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雪勤一直目送着她消失在视线之外,一时连羞带气,不禁淌下泪来,她心内诅骂道:“这丫头心可真狠!”
想着正思拼着受些轻伤,用千斤坠的身法,把树枝折断坠下,不想就在这一霎时之间,忽听得一声轻笑道:“江姑娘不要着急,老夫来放你下去就是!”
雪勤不由吃了一惊,当时寻声望去,却见就在身下不远的小亭之内,走出了一个人来。这人头上还戴着一个大斗笠,自己方才和丁裳打斗近在咫尺,竟是没有发觉出,亭子里竟还有人,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都不知道,这可真是怪事了!
想着不由一时呆了,她怔怔地看着这个人,见他一步步踱下了亭子,直向自己这走来。
雪勤才发现出,原来是个很老的人,因为他留着三股很长的胡子,为风吹到一边,就像是三条白色的绫子一般,看起来,就如同是画上的仙人一般。
他个子并不很高,但是瘦得很,好像背后还插着一条像鱼竿也似的东西。
雪勤不由讷讷地道:“你……你是干什么的?用不着你多事,我自己会下来。”
那老人呵呵大笑了两声,双手向前互握着,站定了身子,他看着树上的雪勤道:
“你不要好强,在我老人家面前丢脸是没有什么的,唉!丁裳这丫头也太恶作剧了。”
他喃喃地自语道:“我只叫她让你尝尝味道就够了,想不到她这么作怪,这要吊一夜还吊死了呢!”
雪勤这时听了他的话,更是大吃一惊。由他言中听出,分明这老人和丁裳是一路之人,他们可能对自己是有计划的行动,当时不由愈发气恼。因为从这老人口中听出,似乎丁裳的无理取闹,还是受了这个老人的指示后才做的。
这叫她心中如何又能不怒呢!当时把牙一咬,拼着下地摔一下狠的,也不能当着对方如此丢人。
想着暗中提气,向下猛地一坠,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树枝果为她内力折为两截,人也直坠了下来。可是也就在这一霎时之间,忽然一条黑影,如燕子也似的掠起,惊慌之中,雪勤似觉自己领子上一紧,似为人抓了领子,她娇叱道:“你放开我!”
可是身子却为这人带得窜出了五六丈之外,轻飘飘地已落在了地上。
雪勤猛一回身,见站在自己身前的,正是那个清癯长须的老渔人!
他含着微笑对雪勤点了点头道:“还好!没有摔着,否则,我可就对不起你师父了!”
雪勤惊魂乍定之下,她向后退了一步,盯视着这个老人道:“你!你是谁?”
这老人嘻嘻一笑,“你先不要管我是谁,我只问你,冷魂儿向枝梅是你什么人?”
雪勤怔了一下道:“那是家师!你……”
老呵呵一笑,他点了点头,目光之中,闪烁着兴奋,痛苦……总之,是种郁沉不易为人猜透的光芒,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他真不敢想,这姑娘竟是六十年前,在黄山顶上,在那草蓬中,那个同样或还要小一点姑娘的弟子,这真是比做梦还要给人以离奇神秘的一种感慨!
六十年了,六十年来,应元三由一个中年人,变为一个老人。也可以说,他是在走生命最后的一段路程了,就好像是窗前的一盏灯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只要刮一阵小风,他的生命之灯,就可能会熄灭了!
一个人的生命到了这个时候,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兴奋或是留恋的话,那只有回忆了。老年人的生命,是生活在回忆之中!
生死掌应元三,这一刹那,他的感慨又是如何呢?
他此刻面对着雪勤,他想得很多,他想到了她那年轻时代的师父,自己也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葬送了一生。在这时候,在他生命疲累到了极点的时候,才算第一次闻到了故人的气息,他看着眼前的雪勤,由于她代表着故人的某些特殊身份,仿佛她就是当年的向枝梅了。
应元三这一霎时,内心翻涌着六十年前,黄山大雾中的一瞬间,不要小瞧了那匆匆的一瞬,它却影响着他们彼此今后的一生。
他张大了瞳子,频频地苦笑着,他鼻中的出息之声极大,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雪勤简直是莫名其妙,因为应元三这种表情,几乎近于癫痴模样,她讷讷道:
“你……你到底是谁啊?你怎么认识我师父呢?”
应元三才从遥远的回忆之中,清醒了过来,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孩子!我太失礼了!可是,你要原谅我,这都是……都是你那狠心的师父!”
说着他几乎觉得喉头有些咽哽,鼻子也有些酸酸的感觉,他知道这是要哭的前奏。
可是“哭”或是“流泪”,对于他来说,那是多么陌生的一种感觉。他一生之中,并不曾落过几回泪,这是一种困难和羞涩的动作。也许他早就应放声大哭了,因为六十年来,每一天或是每一时每一秒,都是他惨澹痛苦生命之泪的结晶,为什么不值得他大声一哭呢?
他忍着要流出的眼泪,因为他已强硬了六十年,那是应该坚持到底的,他接着道:
“你不要吃惊……我是你师父的老朋友,我名字叫应元三,当然这名字,你是听你师你说过的!”
雪勤先是一惊,可是后来她又摇了摇头道:“原来是应老前辈,你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可是我并没有听我师父说过你!”
她好奇的审视着眼前的这个老人,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她认为一个超奇的人,无论如何是应该具有超奇的特征的,而眼前的人,似乎是太平凡了!
应元三前进了一步,重复他的话道:“难道向枝梅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我?提起过六十年前的一个老朋友……啊!”
他中止住了他这句话,也许他觉得这“老朋友”三个字,似乎用得太牵强,太自作多情了!他伤感地摇了摇头,自语道:“是的!她是不会对人说的,我……我几乎忘了。”
雪勤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应元三苦笑了一下,他的兴奋时刻已经过去了。
雪勤心中充满了疑虑,她问道:“我师父过去曾和你有仇是不是?”
应元三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要乱说,我们没有仇!我们没有仇!”
雪勤怔了一下道:“那你老人家,为什么要这么欺侮我呢?”
生死掌应元三,像是很累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他频频苦笑道:“孩子!你不明白……不明白,这事情一言难尽,我没有功夫给你多说。总之,你千万不可误会我,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
雪勤由他失意伤情的脸上,体会出他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他外貌很和善!
只这一会儿时间,这老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不是应该很高兴吗?可是他却如此伤感,他睁着那双看来惺忪疲倦的眼睛,无力地道:“你师父如今还在么?”
雪勤不解地点了点头,他于是也点了点头:“她在哪里?”
江雪勤迟疑了一下,应元三叹了一声道:“我没有恶意的!”雪勤于是道:“杭州西子湖边翠园,你只问翠园轩主就知道了!”
生死掌应元三重复了一遍,就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土,点点头道:“谢谢你姑娘,我这就找她去!我已经找了她许多年了!”
他转过身来,踽踽的行着,雪勤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不由追上了一步,轻轻唤道:
“喂!老前辈请转!”
那渔翁慢慢转过了身来,他扬了一下微秃的眉毛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雪勤欠了一下身子,讷讷道:“那位了姑娘,和你老家是……”
生死掌应元三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他“嗯”了一声道:“不是你提我倒忘了!”
他又慢慢转过了身子,给人一种很难想象的意态,你不会想到他是成名武林的一个风尘奇人,因为他是如此的老朽了。
他脸上带着微笑,很感兴趣地点了点头,只要一想到丁裳,他总会情不自禁地要笑的。
他摆了一下手道:“她不是我什么人!不过这孩子师父,和你师父,想必也认识的。”
雪勤皱眉道:“她师父是谁?”
应元三微微笑道:“她师父是个很难惹的人,你可曾听过鬼爪蓝江这个人?这人就是她师父!”
江雪勤不由吃了一惊,因为这个老婆婆,师父倒是一再提起过的。此人除了个性奇特以外,倒是一个生性良善的人,只是她有个丈夫,人称血魔,姓洗叫又寒的人,这个人却是一个大大的魔头,为人亦在善恶之间。师父一再关照自己,如果遇上了这一对夫妇,自己要特别小应付,想不到丁裳竟会是那老婆婆的门人,这么想起来,怎么不令她大惊失色?
她又哪里知道,她心上人照夕,正是那个魔头的得意弟子呢!
她看着应元三,冷笑道:“鬼爪蓝江的大名,后辈自是知晓,只是后辈并没有什么地方开罪她师徒,何故如此欺人?”
应元三连连摇头道:“所以我刚才叫你不可误会,你还是不听。唉!叫丁裳和你比武的是我不是鬼爪蓝江,你要弄清楚,至于丁裳她和你并没有仇,只是……”
他叹了一声道:“唉!你莫非真不明白么?”
雪勤茫然地摇头道:“到现在为止,我始终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老找我麻烦?你老人家知道么?”
应元三叹了一声道:“你和管照夕固是世交深厚,可是他们也是比邻多年的朋友呢!”
江雪勤不由心中一动,到了此时,她才恍然大悟,她很紧张地问道:“怎么会呢?”
应元三微微一笑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丁裳很爱那个姓管的……”
江雪勤微微颤抖了一下,应元三顿了顿,仍然继续说下去道:“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怪,那姓管的小子,我也真想不懂他,我看丁裳对他是真够痴心的,可是他表情很冷淡。
也许他心里是爱你的,可是……”
他说着笑了笑,摇了摇头,下面的话,想是碍于出口,却没有说下去。
雪勤心碎了,她低下了头,眼泪直在眸子内打着转儿,她急于想听下文,可是她却羞于出口,不由把那双噙着泪的眸子,向应元三瞟了一下。生死掌应元三长吁了一声道:
“我虽与你素不相识;可是我很同情你的立场。你的情形,我也很清楚,我很担心你……”他接着道:“一个人一生,最不幸的就是为感情所束绑住,你们目前,都是很不幸的!”
雪勤心中暗自惊疑,因为这种论调,和当初师父告诉自己的论调完全一样。
她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言,应元三苦笑了笑道:“我很惭愧,因为我并不能帮助你们,我只能奉劝你多考虑。如果在你每作一事之前,你都要详细地考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走了。”
他说着叹了一声,又慢慢转过了身子,径自头也不回地去了。
十七
雪勤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都滴在了地上。并不是伤感应元三的离去,而是应元三的话,又把她带入了痛苦残酷的现实里。本来她是决心不再去想这件事情的,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去想它了!
其实她又有什么能力不去想它,在感情上来说,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有人说,女人是为了感情而生存的,这句话如细思之,确也有它的理由。
江雪勤也好,丁裳也好,一任你是多么了不起的少年侠客,在感情这一方面来说,一样是一个弱者。任何人如果选择了这个敌人,那他结果必定是会要落败的。
她勉强把心定了定,暗忖道:“原来丁裳是为了这个恨我啊!唉!丁裳你也太不必了,我已经够可怜了!”
她暗暗想着那一晚上,自己曾用话暗探了一下照夕,似乎照夕对她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也许真如方才那应元三所说,照夕对丁裳,是很冷淡的。
这么想着,她内心似乎舒畅了一些,虽然她已认为自己是没有什么希望,可是她们女人都是一样的,哪怕是自己丢下的东西,也不愿人家去拾起来,更何况是她内心深深爱的……
她慢慢地往前走着,小蛮靴践踏着地上的枯叶,吱吱喳喳地响着,月色如银,很冷,四周的瓦烁里,蟋蟀也在叫着……
月亮把她窈窕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她真想趴在地上大哭一场,如果哭能够解决事情的话……
她觉得眼睛酸酸的,想到未来,她脑中不时重复问自己道:“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一方面是丰神俊仪的管照夕,他那看来似乎已清瘦的面颊,那像当空寒星似的一双眸子,沉郁忧愁地叹息之声,唉!多么能把一个人的感情,完全消蚀啊!对他的感觉,那是自卑、自怜;或是高攀,他永远像是穹苍里闪烁着最明亮的一颗寒星,给人的感觉是羡慕与怜悯。你似乎觉得它太孤独、太可怜,可是是你却不配去慰藉它……
这调调儿,正合上李后主的那首《相见欢》:“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想到了那多情固执的管照夕,真是叹一阵,恨一阵,叹造化弄人,恨情郎软弱,她紧咬玉齿,愤愤地想道:“江山无限,大地至广,如能和他比翼天涯,又何尝不乐?
偏偏他又为了顾全仁义道德,什么是‘仁义’?什么又是‘道德’?呸!你们这些纸老虎,假虚伪……
想到恨处,泪珠点点滑腮而下,说来可笑,她本来一向看重道德仁义的,甚至是它们忠实的信徒,她也曾去耻笑过那些失节的女人,也曾愤恨过那些不顾道义之徒,可是等事情临到她自己的头上时,她却失去了理智。
可是她所愤恨的只是狭义的、不平的、虚伪的道德束缚;而不是人人自内心敬服的仁义道德。因为前者是“纸老虎”,只是道德的幌子,而后者才是至大至刚,人人需敬守的准则,这两者是不可混为一谈的。
江雪勤——这个淡装的少妇,徘徊在思想线上,她恨管照夕,恨他太软弱。其实对方较她更痛苦,只是他们的人生哲学不同,在照夕认为坚忍才是最高的美德,和江雪勤的追寻至上,却是背道而驰,那是两个极端,不幸他们合在了一块,真不敢预料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
江雪勤漫步在月夜之下,她惆怅、她悲伤,那是一种极难排遣的感觉。
另一方面,她又看见了高趴在楠木长榻上,身受重伤的丈夫,老实说,她对他的感情很淡的。那是施舍,一个靠施舍来过日子的人,是很可怜的。
可是不可否认,楚少秋是爱她的,不管他为人如何阴险毒辣,可是他对自己的情意,却是很真切的。如今他为照夕重伤至此,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江雪勤想到此,不禁又油然生出了些愧疚的感觉,她苦笑了笑,暗忖道:“我还是等他伤好了,再……总之!楚少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到此为止了。”
她噙着泪,慢慢地往回家路上踱着,脑子里继续想道:“管照夕要是肯,我就跟着他走;他要是不肯,我就一个人跑,反正天涯海角,我一个人也不怕饿着了。就像当初师父一样的,她老家一个人在新疆住了几十年,还不是挺好?也没听说过她爱了谁?”
这么想着,不禁愈发觉得自己师父,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其实冷魂儿向枝梅早年的伤心往事,以后颠沛流离之苦,又怎是她所能想到的。
她就这么一路上昏昏沉沉地想着,不知不觉到了楚家大门,当时纵身而入,先到前面书房,看了看楚少秋,见他已睡着了。
灯光映着他那张青白的脸,现出他那凸出的两腮,两道垂搭的眉毛,虽是病中,亦显得十分狰狞。在平日还不觉得他如此难看;可是这时仔细端详起来,愈觉其面目可憎。
他那凸出的一双瞳子,在睁开时布满了红丝,闭起时却现出青色的筋,江雪勤不禁呆呆征在他的床前,她像是大梦初醒似的,自己问自己道:“奇怪,我怎会嫁给了他?怎么会呢?”
“我对他并没有感情啊!可是我怎会嫁给他呢?这莫非就是姻缘前定么?”
她立在榻前,良久良久,直到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才不禁惊觉地轻叹了一声,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暗想道:“我真傻,要是人醒了,看见我这身打扮,不知又如何疑心我了。”
她放轻了脚步,一步步向屋外走去,谁知才走了几步,却听见一声:“站住!”
雪勤猛然回过身来,却见楚少秋正自睁着一双眸子,怒视着自己,她不由吃了一惊,才知原来他并没有睡着,不由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着么?”
他狞笑了一声道:“你上哪去了?刚才我叫了半天。”
雪勤赔笑道:“有一个人约我去比武,很是无聊,我已打发她走了。”
她皱了一下眉道:“你的伤势好些了没有?”
楚少秋忽然狂笑了一声,可是马上为一阵咳嗽和疾喘之声代替。雪勤不由吃了一惊,她担心地偎近床前,吃惊地道:“你……你怎么了?”
楚少秋咳了半天,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她冷笑道:“你也不要再骗我了……你上哪里去我都知道……你是看我这伤好不了了是不是?”
他挣扎着坐起,双目赤红,那只颤抖的手,仍然指着雪勤抖动不已。
雪勤一阵心酸,差一点儿流下泪来,她叹道:“少秋!你不能这么说我,我并没有作对不起你的事……你怎能……”
楚少秋哈哈大笑了两声,那起伏有胸脯,显示他确实是受了重伤,他紧紧咬着牙齿道:“你胡说!你……你现在想谋害我是不是?哈……告诉你,我不会死,我永远不会死……”
他疾喘着道:“江雪勤!你这淫妇……我告诉你,只要我活一天,你就是我楚少秋的女人,你不要想……”
“那姓管的小子……你们不要想……”
雪勤忍着满腔的凄楚,转身就跑,可是一声可怕的尖叱:“回来!”
接着有重物坠地之声,把她吓了一跳。她猛然回过身子,却见楚少秋身形前翻,他胸襟上沾满了鲜血,唇边也沾满了血迹,雪勤不由吓了一跳。
她赶快跑过去,把他抱上床,一时急得泪如雨下,她泣着道:“你……你这是何苦,我并没有作什么呀!你难道不想活了?你……”
她说着一时悲泣了起来,楚少秋仰卧床上,他一只手紧紧握住雪勤的膀子,半天,他才睁开了眼睛,他嘿嘿地狞笑着,脸色真是吓人。
江雪勤用枕旁的白绸汗巾,小心地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
楚少秋口中沙哑地道:“水……拿水来!”
雪勤答应了一声,她想去桌子上拿水,可是楚少秋抓住她不放,她流泪道:“你放手……呀!”
楚少秋狞笑着看了看她一眼,才松开了手,雪勤过去用瓷壶倒了一杯水,小心地送到他面前。忽然楚少秋抡起一掌,把那杯子打到壁角,摔了个粉碎,江雪勤不由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睁大眼睛,不解地道:“你……你疯了么?”
楚少秋霍地翻身坐起,他紧紧抓住她两只手,用力喘着,他狞笑道:“果然不错……
果然不错,你好狠的心……”
雪勤本可把他挣开,可是目睹着他伤重至此,却是于心不忍,她惊慌失措地道:
“我怎么……了?你……简直是变了!”
楚少秋厉声道:“不错,我是变了,好贱人,你想害死我,你想害死我,你好狠的心……”
雪勤有些莫名其妙,同时她为楚少秋这么辱骂着,也不禁动了些怒,她张大了眸子。
“你不……不能这么欺侮我……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呢?”
楚少秋嘿嘿冷笑。
“你明明知道我才吐过血,是不能喝水的,可是你却要倒水给我喝,你……你好狠的心!”
雪勤秀眉一挑道:“是你要喝的呀,你不是要水么?”
楚少秋恶狠地冷笑道:“我那是故意试试你,不想你竟想乘此机会害我,哼!你害不死我的……”
雪勤不由杏目猛然一睁,可是转念一想,他如今重伤至此,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当时不由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真想不到,你竟会这么想,那你当初又何苦要娶我呢?”
楚少秋仍然紧紧紧地拉住她的两只手,他头上暴露着一条条的青筋,显示他确是怒到了极点。他狞笑道:“我……我是可怜你,我要知道你这么浪,呸!你倒贴我也不要你!”
雪勤只觉得头一阵昏,只气得全身颤抖,她真想举掌向楚少秋劈去,她也知道,只要这一掌,就能把这一条丑陋的生命结束掉。
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她下不了这种毒手,她忽然咬紧了银牙,点了点头。
“好!这是你说的话,你永远记住,你一辈子不要后悔!”
楚少秋嘿嘿笑着,唇角尚带着血,他双目像血似的红,他冷笑道:“我只问你,你刚才上哪去了?你说!”
江雪勤绷着脸。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
楚少秋啐了一口,兀自大声嚷道:“臭婊子!你说,你说,你是不是去找那姓管的小子?你说呀!”
江雪勤哼哼地笑了两声,冷冷道:“你叫吧!你爹你娘来了都没关系,你简直不是人,我真是瞎了眼了!”
才说到此,却为楚少秋一掌打在脸上,因为不注意,楚少秋这一掌又打得很重,直把她打得向前一栽。她不由猛地扑上前,伸手向楚少秋就抓,一面哭道:“好!你打人,我给你拼了……我们都不要活好了!”
可是当她紧紧抓住楚少秋双臂时,却为楚少秋喷出的第二口血,溅了一身。
她打了一个冷颤,吓得“啊”了一声,当时忙松开了手,楚少秋跟着躺了下来!
他仍然含糊地骂道:“臭女人……贱人……你好!你好!……”
雪勤一时悲愤得趴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良久,她觉得一人轻轻地摇着她肩膀道:
“少奶奶!少奶奶!你不要哭了!”
雪勤抬起头,才见自己陪房的丫鬟小琴。不知何时她进来的,两只眼睛哭得和水蜜桃子也似,尚自不住吸着鼻子。
雪勤看着她,不由更伤心了,她抽搐道:“小琴!赶明儿个,我们回家去吧!这地方我实在是够了!”
小琴落着泪。
“到底为什么啊……小姐!我扶你回房去吧!”
雪勤坐起来,见楚少秋双交手插着放在胸前,一双怒目直视着天花板,唇角兀自带着不谢的笑纹,看着她。想到自己这一段可悲的命运,她的热泪又不自禁地淌下了,她暗忖道:“我是非要走不可了!”
她徐徐站起了身子,擦了一下泪,对楚少秋道:“你是在重伤之中,你要注意你的身子,等伤好了,我们再慢慢谈,反正,你也不能这么侮辱我,可是现在我要让着你!”
在她说话之时,小琴一直在拉她衣服,对她摆手,可是她仍然把话说完了。
楚少秋只是连连地冷笑着,他此刻也似乎冷静了些。
雪勤转问小琴道:“少爷的药呢?”
小琴一指几上。
“已经端来了。”
雪勤点了点头。
“你侍候着他喝下去。”
楚少秋冷笑道:“你放下,我还没有死,我自己会喝。”
他说着又对着雪勤冷笑了笑。
“难为你,居然还会想着我的伤,我们真是恩爱夫妻。不过,你可知道我是伤在什么地方了?”
他说着,竟自双目一红,语音显得有些哽塞,江雪勤对他可说是已容忍到了家,根本不理他。她低着头,楚少秋落了几滴泪,他心情至为矛盾,他忽然发觉在他生命里,是不能离开这位妻子的。因此他流泪,流泪的目的,只是想换取雪勤的同情罢了。
这一霎那,他很后悔方才的暴风雨,也许这将导致一项严重的破裂行动。虽然江雪勤从来也没有真心爱过他,可是他也并没有作过多的苛求;如今,可能这虚假的场面也不能维持了。
这儒夫想到这里,如何不为之颤惊?一切的愤怒,顿时瓦解冰消,他暗暗恨自己。
“我把事情弄糟了!我怎能离开她呢?我必定要留住她啊!”
想着他忽地大哭。
“雪勤……雪勤……你不能走……你要原谅我,我!我真该死……”
他忽然左右开弓地用双手,拼命往自己脸上打着,那双凸出的赤红双目,却盯着雪勤,只等对方说一句赦免的话,他就好住手了。
可是雪勤并没有理他,这一霎时,她心灵上得了一个可笑的启示,望着他,她微微皱着双眉。
“这简直是戏台上一个小丑……而我的生命,竟付托给了这么一个人……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想到此,她真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一时只听见“啪、啪”有耳光之声,震得室内的油灯光蕊闪来闪去,她不由叹了一声。
“你这是何苦打自己呢?”
楚少秋放下手,涨红了脸讷讷道:“那你……你是不生我的气了?”
雪勤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差一点儿淌下泪来!
她长叹了一声,对着楚少秋苦笑了笑。
“天不早了,你好好地休息吧,我也累了!”
楚少秋紧紧地揉着她一只手,又在脸上挨了一下,这才躺下去。小琴在一旁道:
“少爷!你吐这么多血……怎么办呢?”
楚少秋摇了摇头。
“不要紧,你快扶着少奶奶回房去吧!”
雪勤心中似乎动了一下,由此可证明,楚少秋爱自己是如何真切,她以含着泪的目光,向丈夫瞟了一眼,那只是愧疚,可是并没有什么别的成分。因为一个女人,只会对她深爱着的人存体贴之心,她的角度,绝不及于第二人。在爱情里,她们没有什么道义可言,她们只知道敬忠于自己所爱之人!
她很想再说几安慰他的话,可是她倔强的嘴,天生不适宜去谄媚别人的!更何况这个她很厌恶的人。
她转身离开了这间房,而楚少秋却紧张地张望着她二人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紧张地由日中吐出了一块棉花。
这棉花是深红色的,他把它藏在口腔的边侧,必要时,他只需用力咬一下,就会有血似的浓汁,自棉中榨出;然后再由口中喷出,和所谓的“吐血”,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他庆幸瞒过了雪勤的眼睛,可是却比他预期的效果小得多,他用绸巾,把这些“血汁”擦干净了,睁着那又可怕的眼睛,暂时也陷入了深思之中:
“看样子,这女人存有深心,只要看她那双眼睛,就知她是存有异心,我要加紧防备她一下才是。”
同时他知道,管照夕这一掌,实在伤得他很重,只要试一运气,全身麻软不堪;尤其是五脏,更是疼痛不已。
他想到了,可能是为管照夕五行真气所伤,所谓五行是指心肝肺脾肾,施功人如此五行真力伤人,被伤者必定是伤在此五脏,因此是一种极为厉害的掌力。
管照夕如用这种掌力伤了自己,那可是不堪设想的糟。据自己所知,海内外,能治此伤的药极为有限,除了两三种失传的丹药以外,还真不知道,有什么药,能有此功效。
想到这里,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一时陷于茫然之中。这个骄傲却懦弱、虚伪但迂腐的人,在他想到了真正的“生命”遭受“存”和“亡”的威胁时,他内心激起的恐惶和忧虑,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这时候如果把雪勤“爱情”力量,放在眼前,和他的生命来比拟的话,那爱情之力,直如秋萤尾芒,简直是微乎其微了。
楚少秋这时深深为着他的伤势而焦忧,而隔墙的小妇人,亦何尝不陷于悲痛之中,想到眼前的命运,想到了未来的结局,她真是不敢再想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想。
放下了素帐,望着帐顶,亮晶晶的眼泪直在眸子里打转。虽只是短短的几天,可是她已感觉到自己消瘦了,对着铜镜理妆时,她也曾注意到自己那双剪水的眼睛,似乎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充满了忧郁。她似乎已能透视出,眼角的皱纹,颈项的松弛,虽然看来仍是一样的白嫩,摸来亦如凝脂般的滋润,奈何藏在它们里面的“灵”已感到累了。
说得可怕一点,那是老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初次有了“老”的感觉,这是多么可怕而怪诞的一种思想?
这一切都是心灵的作崇,一个乐观的人,即使七老八十,因为他有活泼愉快的内心,他一样感觉到自己是年轻的。相反,一个心中隐藏着忧郁思想的人,虽少壮年华,那只是表面的装饰,无异于真正老了的人,那是一块行尸走肉。
我们惯常以“几家欢乐几家愁”这句话,来反衬两种心情的对照,我们却也惯常以“家家有本难念经”来比拟人人都有不如意的苦衷。不信,笔者试把笔锋转过,我们且看看,别的人,是否如她一样凄楚可怜?或是较愉快,或是……
战胜了的丁裳,笑得如同一枝微风中的百合花,仰视着吊在树上的江雪勤,她内心充满了喜悦,真是乐不可支。
“这一下,我可算消了气了,好好把这女人吊一下才好。”
所以雪勤虽然向她说了软话,她仍是不依。当然,她并不是所谓的“心毒”,在她来说,只是泄忿。因为那一次落水之耻,在她心中一直是一件隐恨的事情,能够快意地惩罚雪勤一下,在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因此她决心吊她一个更次再说,可是当她去而复返之后,才发现已失去了雪勤的踪影。她微微怔了一会儿,暗想她怎么下去的呢?后来仔细看了看那根折断的树枝,才知道,雪勤是运功自坠而下。她望着那节断了的树枝,心中微微有些后悔,她担心江雪勤由这么高摔下来,怕不要摔伤了。
可是这种追思的悲伤,马上就被她忽略了,她仍然带着稚气的欣慰,喜孜孜地找到了她的马,一路打马直到了她投宿的小店之中。这时店伙正忙着上门板,见她回来了,都弯腰叫了声:“丁爷!”
她伸出一只手,往唇下摸了摸,一方面怕这些讨厌的伙计看她没有胡子;再方面略微装作些气派,她咳了一声,压低了嗓音道:“刚才有人来找我没有?”
“没有!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丁裳点了点头,随口道:“我去逛了街。”
那伙计一缩脖子笑了笑,眯缝着小眼。
“要说逛,还是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好,那里都是姑娘,听说是苏州、杭州来的,脚小皮肤白,盘儿也长得俊,嘿!有这么一手……只是听说价码大,光打茶围没有百八十个子儿也下不来。”
他又挤着眼笑了笑。
“爷!你老是去那地方不是?”
丁裳无意的一个“逛”字,想不到却让他误会这么远,先时还不明白,这些男的,可真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这种话,居然面不改色,真不要脸。
当时气得秀眉一挑道:“不要胡说八道!”
那伙计本意是想充行家,因见丁裳年轻,衣着华贵,出手也阔,误为登徒之流,想讨个好,说不定他一高兴,就许叫自己带他去,那不正好弄他几个花花。却想不到会碰这么一个钉子,一时腰弯得跟大虾米也似,口中连连赔笑道:“是……是……小的满口都是胡说八道。”
丁裳冷笑了一声道:“你真是狗眼看人低,快给我算账,我这就走……”
那伙计怔了一下,一只手摸着脖子道:“爷!这可犯不着……小的说错一句话,你也犯不着就往外搬呀……这……”
另外那个伙计也含笑道:“公子,你老就算了,给他兔蛋生气犯得着吗?他小子狗嘴里还能长出象牙来么?唉!你老就算了,快请,快请,我这就给你沏茶。”
说着还用手去拉丁裳的膀子,丁裳后退了一步,嗔道:“不许碰我,你们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快给我算账,我是真有事,谁有工夫给你们生气。”
这伙计也被说得面红脖子粗,直往上翻白眼。
“这……这是怎么说的,你老就不能高抬贵手一下么?给他兔蛋犯得着么?”
先前那伙计,被他糟蹋得横鼻子竖眼,就顶了他一句道:“你他娘才是免蛋呢!骂人还行!”
另外那个伙计就回过头给他瞪眼,他哈着腰道:“你想打架是不是?你会不会做生意?”
先前那个伙计也不服。
“我怎么不会做生意,我开买卖的时候,你兔崽子还在喝风吐沫呢!”
这一闹,眼看着就要打架了,丁裳气得匆匆上了楼,到自已房中,把简单的几件衣物打点一包,再下楼时,两个伙计已经打成了一团。旁边虽有几个拉架的,可是都不怎么卖力,光是皱眉咂嘴,一任二人打得鼻青眼肿。
丁裳丢下一块银子,本想自己走自己的,可是转念一想,他们打架,也是为着自己,不由叹了一声,走过去,抬腿一脚,把一个小子踹到了墙角,另外又是一脚,把另一个也踹到一边趴下了。
她这种随便的动作,一般人看来,也是神乎其技了,都不禁惊吓地看着她。
她又用手中的小马鞭,指了一下桌子。
“银子在这里,多的算小账!”
说着她转身走出去,马上就过来一个穿大褂的,给她开门,还有人去给她牵马。
她很神气地上了马,点了点头,很有点大侠客的味道,在众人弯腰行礼的当儿,她的马已经走出去了!
这一霎时,她的心情很开朗,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且初次感到一个行侠仗义人的豪气。
她慢慢带马,踏着月色,不一会儿已到了豹子胡同,看门的人,白天已经认识她了;而且公子又有交待,不敢怠慢,忙把她的马牵了进去。她就红着脸道:“你们不要进去通禀,我已同他们约好了!”
她说着把长条形的行囊,往两肩上一搭,一拧娇躯“嗖”一声已窜上了中院围墙,直把几个看门的,吓得目瞪口呆。
她熟巧地腾纵着身子,直向和思云、念雪约好的秋亭驰去,果然她看见亭子里有人影晃动,暗想这两个小丫鬟果然有信用,只是她们白天看穿我行径,令我出丑,我又岂能甘心。
相着不由远远掩在石后,暗想道:“我得想个点子吓她们一吓!”
想着慢慢朝那秋亭掩去,仿佛听到亭内似有人在谈着话,像是思云的口音,正在说道:“少爷!你这么说,这位了姑娘,是去找江小姐去了,她们怎么会认识的呢?”
丁裳不由心中一动,这才知道,原来照夕也在亭中,同时似乎正在谈着自己的事,她就很注意去听,想听听管照夕到底说些什么。
她轻轻往前偎近了一些,借着一棵小松树,把自己身子挡住了些,就侧耳去听亭中的谈话。
她心中很奇怪;而且惊佩照夕的先见之明,他居然知道自己是去找江雪勤去了,她的脸有些红红的,心里不禁暗暗地想道:“我再听听着,看他怎么说?”
想着,果闻得照夕叹息。
“她们怎么认得,我固然是不知道,可是我敢断定,丁裳出去找她去了!她们两个……唉!”
念雪娇笑道:“瞧你!又叹气了,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想不开呀?”
思云在旁岔道:“那位江小姐不是已经嫁给楚家了么?那你就干脆娶那位丁姑娘不结了!”
她又加一句:“好在太太也挺喜欢她!”
丁裳不由脸一阵热,心说小丫头欠打,可是她仍想听听照夕怎么回答。她的心跳得很厉害,目光由松枝空隙间射出去,瞧着亭子里的人。
她看见照夕端正的坐在石凳上,痛苦地苦笑着,她心中不由很不解。
“他干嘛苦笑呢?莫非不以那丫鬟的话为然么?”
想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由她内心的深处,潜升了上来,照夕在这时才长叹了一声道:“丁裳是个小女孩子,你们不要乱说!”
丁裳的心不禁一凉,暗恨道:“哼!原来他还是把我当个孩子!我再听听看他还说我些什么!”
想着仍然偎在松边不发一语,却见照夕站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月亮,道:“怎么她还不回来呢?天已这么晚了!”
念雪也在伸着胳臂直打哈欠,倒是思云,像挺为这事情关心,她又问照夕道:“少爷!这么说,你心里还是一直爱着那位江小姐是不是?”
照夕就叹了一声,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说;可是丁裳可看出他沉重的心意,自然那是一份不忍说出的感情,显示着他矛盾的内心。听到此,丁裳真有些不敢再听下去了。
因为他觉得,在他们无意对话之间,很可能会把自己的理想梦境完全粉碎了,这是一种自欺的心理,但是多少人,都是生活在“自欺”的梦境之中。也许他们明明知道是假的,但仍然不希望这假梦为人揭破粉碎。
丁裳这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她尽可编织着美丽的一切幻想;只是,如果这个幻想,一旦从照夕口中道出,这只不过是“幻想”而已,那将是残酷悲哀的来临,对那种心情的崩溃性的丧失痛苦,丁裳简直是不敢想。
因此,当她耳闻到照夕和思云、念雪的谈话,已经频频接近到了她自己的“幻想”
时,他内心有一种本能的战瑟。她真怕照夕会说出让她受不了的话;可是她的耳朵却是由不住不去听,好奇心更迫着她冒险想去更了解一下,这是一种微妙不可理喻的心理!
照夕走了几步,几乎已走到了丁裳藏身的松树之前;然后他紧紧地捏着他十指的骨节,丁裳可清晰地听到那“格格”的骨响之声;然后他回头对思云痛苦的说道:“我真不该回来,早知道她变了心,我是不会回来的!”
这个“她”字,当然指的是雪勤,丁裳很明白,她紧紧地咬着牙齿,暗忖道:“想不到他爱她爱得这么深!”
思云又问道:“那么少爷今后打算如何呢?难道说一辈子就不娶了?那可不行咧!”
照夕怔怔地道:“今后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也不要多问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一辈子,我只爱一个人。她既然变心了,我也绝不能去爱别人!也许有一天,我一个人走得远远地。”
思云退下亭子道:“那么丁姑娘呢?”
照少重重地叹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么?那是不可能的,太太实在是糊涂了,我对丁裳只是同自己妹妹一样,我喜欢她天真纯洁,她也敬我如兄,我们根本什么也谈不上!所以,希望你能把这意思转告她老人家!再说人家丁姑娘也不过几天就走了!这时候怎能给人家谈这个,岂不把人家笑坏了么?”
他匆匆说到这里,可是忽然他张大了嘴,下面的话,却是一句也接不上了。
就见由松后直直走出一个人来,她眸子里流着泪,如同一个木人似的,一步步向着照夕走来,那是丁裳!
照夕的话,每句她都听见了,而每一句话,也都如同是一支尖锐的针,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内心,这一霎时,她都明白了,那是多残酷的致命一击!
她徐徐走到了照夕身前,含着泪,微笑道:
“不必再等几天了,我现在走就是了!”
照夕紧张地拉着她的手。
“裳妹!你……你听见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我的意思是……”
丁裳苦笑着挣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她用着抖颤的声音道:“大哥!请你原谅我,我忽然觉得心里难受,我这就要走了,请你代我谢谢令堂大人!”
照夕这一刹那,如同本人似的呆住了,他口中低低道:“你……你不能走!你……”
思云、念雪这时也都跑下来,都拉住她,念雪还一个劲地唤道:“姑娘你不能走,房子我们都收拾好了!”
丁裳回头看着她,伪装地笑道:“谢谢你了!”她的泪再也忍不住,籁籁地都落下来了,她伤心地看着照夕。
“大哥!你不要难受,我了解你的内心,一个人爱一个人,这是不能勉强的!只怪……只怪……”
她说着几乎又想哭,当着思云、念雪,她不得忍着一点,她这一会儿,仿佛置身在飘渺之中,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照夕这时也冷静了一点,他苦笑了笑。
“既是姑娘都听见了,我也不必隐瞒了,老实说我是非常敬重和喜欢你!”
才说到此,丁裳已痛苦地笑道:“你不要说了,我心里都明白!这只怪我一向太……”
说着她又想流泪了,照夕心如刀割,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了,他心中自责。
“天啊!我都作了些什么啊!”
丁裳用手绢擦了一下泪,她痴痴地看着照夕,在她来说,确实是作一个梦,一刹那,她脑中想着:“我这是为什么?千里迢迢随着他,随着这么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她几乎有些愤恨了。
“我用这么真诚的心,去对待他,就是一个木头人,也该会动心的啊!狠心的人,他的心难道是铁作的不成么?”
“可是这一切都完了……我还留在这里作什么?难道真的做他妹妹么?管照夕!你明明知道我不小了,可是你仍然口口声声说我是小孩子,我对你的爱情,是何等的高尚纯洁,难道你真有感觉不出么?而你竟敢愚弄我,玩弄我的感情!”
“我的生命只是供你消遣,供你践踏,你能不感到惭愧吗?好个君子!好个君子!”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倒下去了,她知道自己是不应再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哪怕是一分钟。
她那哭得如同核桃似的一双眸子,向眼前这个少年瞟了一眼,她的锐气似乎马上消了不少,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弱点。
思云、念雪二人很懂事地离开了,亭子里,这花园里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当真是离人的眼泪。天空洒下了露水,弄湿了他们的头发。
他们默默地对视着,不发一语,照夕苦笑道:“我虽得罪了你,可是你连申屠雷也不见一面么?”
丁裳摇了摇头。
“不见他了!”她又道:“你没有得罪我,如果有缘分的话,我们还会见面,因为这一生,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大哥!我不能忘记你!”
照夕真也想哭,他紧紧地握住丁裳一只手,摇撼着。
“我也不会忘记你!我们以后会见面的。”
丁裳抽回了手,又擦了擦泪,她叹了一声。
“江雪勤还是很爱你的,如果你有勇气,就应该去找她,你们两个天涯海角,还是很幸福的!是不是?”
她笑了笑,但是睫毛上挂着泪。
照夕苦笑道:“请不要要再提她了,我求求你!”
丁裳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似乎没有理由再在这地方多停留了。
她想到如果今夜没有偷听到照夕说的话,那么自己还是要离去的。只不过离开的心情不一样,可是离开总归是要离开的,那些美丽的如长篇故事、短篇诗歌的往事,就把它当成上一个梦吧!而我还是我,我总是要活下去的!
天真的丁裳,她怎知这种坚决的意念,并不能持久,那只是雨后天空的一道虹,虽是一时五彩缤纷,可是过后也就消失了。
她最后望了照夕一眼,含着泪,点了点头:
“大哥!我走了!”
照夕茫然点了一下头,也许外表看不出这个姿式的,那男性独有的喉结,向下动了一下,这是一种综合很多因素的动作,他没有送她,只讷讷道:“保重了!”
丁裳走了几步,却又慢慢回过头来,她叹了一声。
“你要特别注意,不要施展你的‘蜂人掌’,那是一种危险的功夫,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走了以后,你自己更要小心克制,千万不要……”
管照夕这才突然大悟,原来她始终在自己身边,是为了怕我滥杀无辜。当时感动得差一点淌下泪来,他上前一步,诚挚地道:“谢谢你姑娘!我一定深深记住你的话。”
当然他不能把雁先生已为自己去毒的话告诉她,那是一件机密,雁先生曾再三嘱他,不可轻易外泄的。
丁裳浅笑了笑。
“你能记住就好了!”
然后她又长长喘了一口气,把手中的长形衣袋,抡了一下,心中想道:“唉!这真是一个梦!”
然后她黯然转过身就走了,照夕跟在她身后道:“你的马呢?”
丁裳没有回头,她装着轻松地笑道:“在大门口呢!你为我牵出来好不好?”
照夕答应了一声,就往大门走去,丁裳就站着不动,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好像希望我走快一点似的!唉!男人啊,只有你们才了解你们自己!”
想到这里,她的心更冷了,同时又有些悲哀,她似乎感觉到自己有一点被人抛弃的感觉,她又想道:“你的感情,在我来说一直是如春天里的晨曦一样的神圣,可是我就要离开你了。”
“漫漫的长夜,请你伴着我,支持我,引导我吧!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勇气离开他,可是真的我就要走了,哦!现在、将来,我都是一样的痛苦!”
十八
命运有时虽会给人带来极度的创伤,但,这些创伤往往是会医好的。只有那些由于心和心作对,或是自己和自己作对而造成的创伤,就教人束手无策了!
管照夕这个不幸的少年,正是这么为自己生命上打下了第一个死扣。
他目送着丁裳的背影,在马行如波浪地渐渐消失之后,他苦笑了笑,然后自嘲似地道:“走吧!走了好!”
可是他不能忘记丁裳临行前的悲伤神情,那些思想,就像是蠕动着而会咬人的蛆,一条条附在他的身体上,令他那么地感到不安。
他而且知道,如果这个可爱的姑娘,今后有任何不幸的遭遇的话,都将是自己的赐与,那是莫辞其咎的。一个人如果仅仅负担自己的痛苦,有时候尚堪为力,可是如果再加上别人的痛苦,就会感到不堪负荷了。
管照夕却是背负着三个人的痛苦,他真不知如何来打发它们,当排遣和振作都无能为力时,也只有默默地领受了,也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是旧愁如去,又难免新愁感。
如果你现在是一个不快乐的人,你又怎能预感将来会快乐呢?
照夕在门前小立了一会儿,夜风似给了他一点涣然的感觉。
“到了这时,似乎痛苦已到了极点了,而我也还并没有像懦夫般倒下去,我是有相当潜力的人。”
他又想:“一个男子汉是应该拿得起放得下的,对风流泪,那是妇人女子的行为,我管照夕岂可为之?”
想到这里,他振抖了一下双肩表示出一付振作的样子,转过身子,直向门内行去。
在门口遇到了思云、念雪,那两个丫鬟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也意料到有些不如人意的事发生。
思云就问道:“丁小姐呢?”
照夕淡然一笑。
“走了!我们进去吧!”
念雪在后面跟行着,一面皱着眉道:“她还回来不回来啦?”
照夕摇了摇头,他走得很快,两个丫鬟本有很多话想问他,看他走这么快,也只好不问了,二人咭咭喳喳交换着意见,心中都感觉到费解。
她们不明白,照夕为什么会不爱丁裳?因为在她们眼中,丁裳的一切,似乎都不在雪勤之下;而后者如今已出嫁了,于情于理,照夕似乎都不该再对她垂念,应该全心全力去爱丁裳。
她们也不明白丁裳,因为丁裳这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行为,似乎太突然了。她们认为丁裳是生气了,可是生气仅管是生气,却应该给少爷一个解释的机会,结婚的小俩口儿,有时候还斗口呢,何况还没有结婚呢?
而且他们这种斗气,看来也奇怪,表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可是“瞎子吃扁食(饺子)
——肚里有数”。
“唉!他们是侠客,我们真想不通他们。”
不言思云、念雪二人心中奇怪、伤心,却说管照夕匆匆回到了房中,他边走边自笑道:“好了!我这一下可轻松了,嫁人的已嫁人,走的也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岂不是轻快了!”
他说着话,又放声大笑了起来,足下脚步,更像是失了控制,踉踉跄跄欲倒还行,这么走了几步,他才又停住了笑声。
“不好,这么下去,我可能又要病了,我是不能再病倒了哦!”
想着他镇定了一会儿,才回到房中,自己勉强克制着自己,绝对不去想这件事。江雪勤也好,丁裳也好,只要一上眼帘,一股脑就把她们赶出去,这么闷坐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好了些。可是心里却烦得厉害,他暗自想道:“我如再在这个家里呆下去,真是要疯了,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散散心。”
他烦闷地走到窗前,默默地想。
“可是,总要等到考过之后,否则父亲他老人家一定很失望。”
他想道:我已经伤过他一次心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令他老人家失望了。至于能否榜上有名,那就不管它了,想到这里,勉强到书案前坐下来,把灯拨到很亮,心中不禁想道:“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经验我虽没有过,可是寒窗夜读在昔日倒是经常之事。
学艺时功课也没有丢下,惭愧的是回京之后,却是一直伤感儿女之私情,大好光阴,未曾读书,此番考试,固然不在得失;可是父亲期望过殷,似不应令他老人家失望才好。”
再说,日来每见申屠雷伏案读书,虽然是暑天,中午连午睡也不曾睡过,他又何尝是为了名利,亦在能安长上之心。此番考试,如果他高考得中,我却榜上无名,想形之下,也未免汗颜吧!?
他本是聪慧之人,而向来也很冷静,只是日来伤心于二女感情,惶惶终日,不曾深思。此番丁裳已去,反倒激起他向学之心,面情场无边,恼人伤人,只在本身是否能善运慧剑,斩断情丝罢了!
照夕有见及此,恍然大悟,如似冷水浇头,那些恼人费解的情绪,在慧剑之下,一斩断,刹那之间,但觉身心为之一快,仿佛再世之人。
照夕这霎那,好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的安心服贴了,这种心情,在他感觉里,似乎已是十年以前的旧相识了。因为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没体会到烦恼的滋味,故能专心读书,心无二用。
自从结识了雪勤之后,虽说是在内心起了极大的波动,可是愉快的欢笑,却一直停留在他的内心和表面。平静固丧失,却为欢笑取而代之,这并不是划不来的事。
可是再往后,他的感情也就没有这么单纯了,他久尝到离别之苦,感情变得十分尖锐,在追忆的怅惆之中,又接触了许多事物和感情,这些后来所接触的感情,竟然没有一份是平凡的。
于是,他的不幸就来临了,他开始饮尝到所谓的感情波折,文学家把它形容为“一种快乐的痛苦”,到底快乐和痛苦二者哪一种占的分量多,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管照夕仿佛又回到了早年无牵挂的自我环境里,他以一种欣然的姿态,打开了书,孜孜埋首于灯下。
有些事情很奇怪,尽管你疏远了它;可是见面仍会很亲热的,这就像一对原来很好的朋友,好几年不见了,见面非但并不陌生,却会显得更亲热,这道理是一样的。立刻书中的一切,把他带到了兴趣之中。
一连半个月的时间,他一直把自己锁在花园和书斋之中,有时候申屠雷来了,二人于谈经论典之余,互相印证印证手法,月下吟诗舞剑,其乐也自融融。
申屠雷本来为这位拜兄担心得很,可是这数十日和他相处以来,他也就大放宽心了。
因照夕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扫前些时日那些沮丧颓唐的样子,他脸上常常带着愉快的微笑,对于雪勤的事一字不提。
可是申屠雷却常常问他关于丁裳的事情,每当照夕听到这些话时,他却只是不由自主的苦笑,有时候就是皱着眉毛摇摇头。他固然不愿再谈到她,可是却也不便向他拜弟撒谎,他想把丁裳女扮男装的真相告诉他,却有两个顾虑!
第一,他怕勾起自己情绪的不安,因为这事情他一想起来,就感到很亏心,总似对丁裳不起。人们对于惭愧的事情,总是不希望人家再提起来的。
第二,他又怕申屠雷明白真情后,从中多事,硬为二人拉拢,扯起不必要的风波。
有以上两点理由,所以他不敢把丁裳一切真相说出来,申屠雷虽然心中有些奇怪,可也没有怀疑到其它方面,问不出个名堂也就算了。
时光很快也就过去了,到了殿试前一天,两位举人各自打点了一番,笔墨纸砚,准备齐全。
管将军特地备酒一桌,嘱儿子约上了申屠雷,在家预先为二人祝贺,祝贺二人能高榜得中。席饭之间,这位老将军豪性大发,他对儿子及申屠雷举怀道:“你们都是允文允武的好青年,此次考试,照说你们两人,都能一甲及第……”
二人忙躬身起立,各自干了怀中的酒,老将军的话,令二人各自一呆,互相对看了一眼,心中都不自禁苦笑。
将军又发话道:“你们虽各人有一身武功,可是如今国家太平,朝廷也不用兵,在你们来说,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你们以文场进身。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此次你二人都能高考得中,我盼望你们能好好为国家做些事情。”
二人唯唯称是,落坐之后,不由互相对望了一眼,各自心中叫不迭的苦。
老将军把习武和国家用兵安在了一块,更令二人频频苦笑,当然这种笑容,不能让他老人家看见,照夕心中对父亲很失望。
因为他以为父亲对自己习武已经改了观点,谁又想到他老人家骨子里还是轻视习武。
将军喝了一杯酒之后,目光炯炯地看着照夕。
“不错,爹爹我不错也是武人出身,如今官至一品,在武人出路上来说,也可以说是到了头了。可是,唉,孩子!我并不希望你再走我这一条路,一将功成万骨枯,拿刀动枪总不是好事。”
他注视着杯中的酒,一时想到了往事,想到了战场上那些流血伤亡的袍泽兄弟,他脸上带起了一处愁云惨雾,仿佛那大红的宝石顶带,都是为那群兄弟们的血染红的,他决不愿儿子再走自己这条路。
他用手按着酒杯,只是连连摇首叹息,申愿雷正要发话,照夕却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很了解父亲的个性,在他伤感发愁的时候,最好谁也不要理他,否则他老人家很不愉快。照夕因是亲身经验,所以不敢让申屠雷发话,这席饭,二人仿佛是做了个哑巴。
可是老将军仍然兴致很高,席筵将尽时,他老人家为了测验二人文思是否敏捷,还出了一个酒令,令二人对答。二人很快答上了;而且很对老人家胃口。因为明天早晨就要考试了,他嘱二人早早歇息,这才散席,二人离开了饭厅,申屠雷摇头苦笑。
“令尊好厉害,这顿饭真吃得我胆战心惊!”
照夕微笑。
“他这还算好呢!这是当着你生客,他还是嘴下留情,否则考题还要多呢!我过去是天天尝这种滋味,至今想起来,过去那些日子也不知怎么能顺利过去的。”
“老大人倒是对你期望很深,按理说,你不应让他老人家失望的。”
照夕长叹了一声。
“贤弟,奈何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你看我像是作官的人么?”
他冷笑了一声。
“老实说,我最恨的就是这一行,要我去做官,真比杀了我还难受,不说别的,给你一套七品官服叫你穿上,我不说,你看了也会笑坏了。再叫我每天来一次三跪九叩!
嘿!算了吧!”
申屠雷也含笑道:“可是,当今天下,除了万岁一人,哪一个又能免去跪叩之礼呢!
要知道位极人臣啊!”
照夕不由一怔。
“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论调?莫非你……”
申屠雷嘻嘻一笑。
“我饭也会吃,莫非这几句话都不会说么?”
他说时脸上带着笑容,照夕不由摇头。
“你倒会作违心的玩笑,我都烦死了!”
申屠雷哈哈一笑。
“大哥,老实说,我对你这种期期艾艾,拿不起放不下的胸襟,实在看不惯,有什么值得你烦的?终日长吁短叹,我看你已把男儿豪爽本色忘了!”
说着剑眉向两下一挑,现出一付英雄气概。照夕看在眼中,不由暗道了一声惭愧,他相当钦佩申屠雷这种胸襟。
“我要是你,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照样也不愁,你说得好轻松。”
申屠雷噗地一笑。
“好!好!教你这么一说,我倒成了一块废物了!”
照夕也笑道:“我们也不要争了,你也该快些回去了,也许你那叔大人,还等着你祭祖呢?”
申屠雷不由一怔,点点头。
“你不说我倒真忘了,我今日出来时,家叔还真是关照过我,还叫我回去时带点香烛呢!”
照夕拍了拍他肩膀。
“那你就快回去吧,我这也少不了。”
申屠雷笑问道:“怎么!你也来这一套?”
照夕笑道:“没办法,方才丫鬟已告诉我,说母亲已备好了香烛,嘱我饭后就到后院词堂去上香呢!”
原来那时风俗如此,学子每逢考试,由进学起,直至秀才、举人等,每试前,都要于考前考后,家祭一番,意似求祖上阴德保佑。如师在边侧,中试后,还有谢师一节,尤不可马虎,表示尊师重道之意,因习成风,所以人人如此。
申屠雷去后,照夕至内房换了衣服,把那搁置已久的举子衣服找出来,穿戴整齐,这才必躬必敬至后院,先向父母大人行过大礼,叩祈托福,这才由父亲亲陪至祠堂,向祖宗牌位上行了跪拜上香之礼,这才退下。
他心情真觉得不自在,因为这一套由祖宗传下的老古董玩意,他是压根讨厌,可是由于礼教如此,他却也不得不如此!
他已成年了,而且有很好的学问,这种“为父母读书”的痛苦,确实令他苦恼,凡是不感兴趣的事,勉强为之,总是痛苦的。
他痛苦的是,父母虽生育了自己,但是在思想上,像似隔着一层天一样的遥远,他们不明白自己,不了解自己内心的抱负大志。
那种抱负是,不想为大官,却想为大事,不愿为一套仪式习惯所拘束,却愿随心所欲去作一些事,当然是指的为人群做一点事,那是一种清泊的志向,却像天边的彩霞一样的美丽,那是清高的。
尤其是这几天,每当他看到了墙上的那把长剑时,他总会这么想。
“我是有一身武功的,莫非我就这么埋没在家里么?埋没在这软红十丈的北京城么?
我就这么把我的意志消沉下去么?”
想到这里,他总会长叹一声,这内心的铅块,压得他太厉害了。
拖着疲倦的身子,他回到了房中,见思云、念雪正在为他整理着应考的东西,把它们放在一个小藤箱子内。白铜的墨盒,用布擦得光可鉴人,水晶镇纸,水晶扁壶,笔筒笔台,一样样往小箱子里搁,念雪见他进来,就抿着小嘴道:“少爷,你要考上了,该怎么赏我们?”
照夕往床上一倒。
“赏你们一人一个丈夫!”
念雪“啊哟”了一声,和思云一并窜起来,就向照夕扑过去,就要哈他的痒。
照夕哪有心情给她们闹,忙摆手。
“得啦!得啦!算我说错了话,你们不要给我闹了!”
二女还是站在床前,娇声哼哼着不停,思云嘟着小嘴,她忽然脸红了一下。
“说老实话,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吧?”
照夕不由皱了一下眉。
“怎么安置?什么……安置?”
念雪撇了一下嘴。
“最会装蒜,不要我们算了!”
照夕不由脸一红,心说:“妈呀!她说些什么呀?”
想着一时紧张得冷汗直流,念雪见他如此,知道他是错会了意,不由噗地一笑,用手一推思云。
“你怎么说话的?什么要不要,看把他吓的,他还当是哪个要呢?”
思云红着脸。
“哪……哪个要?”
念雪哎呀了一声,当时转眸子,睨着思云。
“不给你说了。”
这才又回瞧照夕。
“我们是说,少爷你马上要到别的地方做官去了,我们两个怎么办?带不带我们去?”
照夕这才恍然在悟,原来这个“要”,是指的这个,他怔了一下。
“我去做什么官?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是听谁说的?”
思云笑道:“你可真是的,你想呀!明儿个你不是考试去了,考上了还不会大小派一个官么?那时候少爷当然要走啦?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念雪身子靠了一下床,怪媚人地问道:“带不带我们两个去?”
照夕心中一动,暗忖道:“我真糊涂,这一点竟是没有想到过,这可麻烦了,真要是……”
他想到这里,一时不禁愣住了,思云推了他一下。
“哎呀!说嘛!”
照夕就苦笑了一下。
“真要是当官去,当然要带着你们,只怕不会……”
二丫鬟都不由高兴得跳着直拍手。
念雪安慰他道:“可不要说丧气话,你一定能考上的,昨夜我还作了梦,梦见少爷你考了个探花郎,穿了一身红……”
思云笑着一跳,又推了了她一下。
“你真是,干嘛不梦个状元哪?”
念雪皱了一下眉。
“状元不好,状元都被皇帝留在京里,在翰林院里当个编修,多没劲呢!”
思云点头笑。
“嗯!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北京我早就住够了,最好能把少爷分到江南去,苏州、杭州啦,那多好。”
照夕听在耳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很奇怪两个丫鬟居然对官场里的事怪了解,当时任她二人说笑,他只是微笑着,也不插嘴,可是他心里却在想:“你们太会梦想了……”
于是,他不由自主又想到了,自己一人的决定,将会使多少人为之失望,连思云、念雪两个同自己一块长大的丫鬟,都会伤心失望。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可是他不会动摇他原来的决定,他的远大的志向,不是与黄雀比翼,而是与鹏鸟争威;不是用笔,而是用剑!
天亮了,照夕早早起来,他精神很好,当他穿戴着蓝衫,准备去应考时,申屠雷已带着书僮早早来访了。两个书生聚在一块,兴致很高。
前院太太打发来一个书僮,名叫“小蔡”,说是叫他侍候照夕去应考的。
可是照夕嫌麻烦,又把他打发回去了,他就把书箱背在背上,笑向申屠雷道:“我们去吧!”
那种感觉,就像当年他参加省试时一样,他依稀记得那天去考试的神情,也是背负着这个小箱子,那时的心情也和今天是一样的。
早饭后,二人入内拜见了管氏夫妇,二老兴致特别高,老将军告诉他二人道:“听说朝廷钦命文华殿大学士瑞大人,亲自主考,刘侍郎和方侍郎副之。这三个人,一向是严紧周密,瑞大人最讨厌的是行书,你们要好好的写字,可能圣上要亲临考场。”
他又说:“今年不比往前,应考的人特别多,文和殿考棚就搭了一个多月……临场不要心慌,你们去吧!”
二人行礼辞出,随即上路。那石板的垂杨道上,满是青衣彩帽,出没于红墙绿瓦的官道之间。这些来自各处的举子,一个个都怀着紧张愉快的心情,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们指望着一鸣惊人,其中不乏贫家子弟。
他们更期盼着,十年寒窗下的苦读,今日要出人头地,他们要为“人上人”;他们要“扬名声”、“显父母”,那是和今日的教育不同的。
今天的学子,是不应为“人上人”,而要为“人中人”,要做到社会中坚的一分子,在那里发智慧展抱负;否则,都要为“人上人”,谁愿意在下面呢?至于扬名声显父母这种心思,今日想之,就更落伍了。作者似不必把话扯得太远,因为那时候还是“那时候”啊!
进门后,那些随行的家人和书僮,都被留在外面的敞棚里了。
你看吧!有那亲善的老人、老娘,用手巾为少爷、儿子擦着头上的汗,扇着扇子,轻轻地嘱咐着。照夕和申屠雷,也就暂时坐这“候考棚”内,有那临时抱佛脚的,还捧着书念呢!须臾铃响了,考生都站起来,循着秩序进场,按着号码入座,陪考的却不能进来了。
照夕和申屠雷因报名在一块,所以位子距离很近,紧跟着磨墨润笔,就等着监考的到来好发卷子了。这时候就听见大炮响了三声,全场可都静了下来,一阵沙沙的鞋底之声,进来了一群人。
为首一人,头戴大红宝石顶带,身着官服,外加黄马褂子,足登朝靴,圆脸长髯,一脸正气。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全是红顶子的二品大员,这是钦命监考的正副三位大员,他们身后才是礼部的一群小官们,手中捧着卷子,考试这就开始了。
一阵阵展卷子声音,全场连个咳嗽的都没有了,一个四品官宣布了考场规章,等到二次铃响,考试就开始了,一时只听见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唰唰之声,十分悦耳,至于考的是什么题目,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秋后小凉天,北京失去了酷暑。
看那枯黄的梧桐叶子,由树枝上无声无息的凋零而下,象征着生命的一声嗟叹!
百树凋零之中,独见院中的菊花,粉红墨紫争奇斗艳,它们并不向寒冷的秋风低首,冬青树仍绿油油的,松柏挺着骄傲的枝叶,很像一个伟人的样子。再就是书房边的那百竿修篁了,那细而尖,如悲翠一般的叶子,尤其在秋风里,发出和谐的音律,窸窸窣窣,多少文士骚客,老爱形容它们。
两三只鹁鸽鸟由竹内拍翅而出,飘落在廊下,咕咕地叫着走着,秋风把草地里的一种绒球似的小花,吹得弯腰拱背,唉!这调调儿是如何单调和萧条啊!
管照夕独自一人,无声的负着双手,用礼部制定的学子方步,在半枯黄的草地里走着。
他身上穿着一袭灰色的绸子长衫,被风吹得前后摆荡,看来有些个“飘飘欲仙”之感!
虽然太太早就命丫鬟开箱子给他拿出了袷袍子,那是青面绒里讲究的衣裳,可是他很讨厌穿它。这么多衣服,他却独独爱上了这袭半旧的单绸子大褂,他不独喜欢它的颜色,更喜爱它的瘦弱飘逸。
现在风把它揭了起来了,露出了公子灰绸的裤管,和深灰色的鞋面,他皱着眉,一只手微微地按着衣服,几片树叶沾在他的头发上,他不得不伸手把它们拍下来,他口中犹追念着一些词句,那是什么?
“落花流水仍依旧,这情怀,对秋风,尽成消瘦……唉!……尽成消瘦!”
他念着小王安石(王安石之子)的名句,足下不自觉地涉入一丛花苑,看着迎风晃着的海棠,他就顺手折下了一朵,就口尝尝还有些涩,他又把它随手丢了。
这闲闷的日子真是无聊,他真是有些厌倦了,尤其是这快到黄昏的时候,似乎更显得惆怅,这个家,好像真呆不下去了,他真怀疑那长久的岁月,自己又是如何地度过了呢?
正当他顺着这条花道,要进入书斋的时候,一阵吹叫吵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把这静的气氛,完全打破了。
他心中微微奇怪,因为这府第里,一向是静得可怜,真有点“隔花小犬空吠影,胜宫禁地有谁来”的感觉,那么这阵乱嚣之声又是从何而来呢!
想着他就回过头来,那欢啸之声更朝着他这边来了,还没见人呢,就先听见思云、念雪二人抢着叫的声音。
“少爷!少爷!”
“啊!恭喜!恭喜!”
照夕先是一怔,可马上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由剑眉微微一皱。
“莫非是我考中了!报喜的来了?”
一念未完,却见一大群人拥了进来,思云、念雪在前,她们身后跟着一个四十许的汉子,一手拿着一面小铜锣,还不住敲着,再后面少说有五六十个,全是府中的下人,一窝蜂似的全跑进来了。
照夕不由心中一喜,可是马上他又皱了皱眉,他转过身来,高声道:“大家不要吵,不要吵,到底是……”
这时两个丫鬟把手中的红纸递到了他手中,一面还嚷道:“看吧!什么事?”
思云尤其乐,跳着道:“真叫我猜着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那敲锣报喜的人,更是龇着牙笑道:“恭喜二爷,您老高中了!高中了探花郎!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呀!”
照夕又惊又喜地把手中红纸打开来,上面写的是:“一甲三名探花,管照夕。”
他就含笑道:“是你亲眼看的不是?”
这汉子弯腰笑道:“一点也错不了,二爷您老这可要发财了!嘻!”
照夕遂向思云道:“你去支十两银子赏给他!”
思云道:“太太已赏过了!”照夕见那报喜的人,仍是笑着不走,遂笑道:“再赏他十两。”
那报喜的人,弯腰高叫了声:“谢二爷!您老真是福大量大。”
思云笑着跑去拿银子,念雪就道:“太太叫你赶紧去呢!哎哎!探花郎!我可高兴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照夕虽并不重视这个探花,可是能够考中一甲三名,却也是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想当初自己胞兄,考上了个进士,已把父亲喜了个了不得,自然这一次,二老的兴奋程度,可想而知了。
当时忙向众人笑道:“各位都先回去,等一会儿我都有赏。”
大家这才又说了些恭喜的话,散开了,这时思云捧着银子跑过来,一面叫道:“太太过来啦!”
照夕忙拉了一下衣服迎上前去,却见母亲在两个丫鬟搀扶之下,含着笑直向这院内走来,照夕快步上前,叫了声:“娘!您怎么来了?孩儿正要去向您老人家请安呢!”
夫人扶着儿子的手,笑得眼都睁不开了。
“好孩子,这可真难为你了,你爹刚才也派人回来通知家里了,他高兴得了不得,大概马上就回来了,来!我们到里面去……”
她摸着照夕身上。
啊唷!你这孩子,天凉了,你怎么还是这一身呀!怎不穿上袷袍子?”
照夕笑道:“我一点也不冷,您就别操心了!”
太太又道:“不行!快给我换上,这多寒酸呀!等会儿还不定有多少人要来贺喜呢!”
她对小丫鬟笑道:“你去告诉门上,把大门开了,叫岳侍卫换上衣服在门口,凡是来贺喜的人,都说少爷出去了,留下帖子就得了。有老爷的朋友,实在没法的再往里让。”
小丫鬟答应着跑了,照夕见母亲喜成这样,心中也自快乐,他暂时不想以后的事,为了给双亲讨个快乐,自己也讨个吉利。
当时把母亲搀进书房,一面笑道:“您老先坐一会儿,我去换衣裳。”
夫人笑眯眯道:“我前个就梦见你考中了,醒后给你爹说,你爹还挺不高兴,他说梦本相反的,谁知道真中了……唉!这就好了……你爹一辈子领兵打仗,却养了你们两个读书的儿子,这一下,你可用棉花把他嘴给堵上了。”
她说着,还一个劲地笑,照夕换上了衣裳出来,太太还要他加上坎肩,照夕无奈只好又加上了,思云又要过来给他梳头理辫子,照夕却摇头道:“不用!不用!真麻烦人!”
思云后退了一步,半笑道:“唷!今儿个可不许发脾气呢!”
太太叨叨道:“好了,他不梳就别给他梳了,你们也该去换件衣服了。”
说着就站起来,思云、念雪都喜孜孜跑去换衣服去了,照夕和母亲进了后院,一面很关心地问道:“我那申屠兄弟也不知中了没有?”
夫人笑道:“这要等你爹回来,他一定知道。”
才说到这里,管之严已兴冲冲开门进来了,他一身官服,哈哈大笑着,把帽子摘下来交给随身跟班的顺子,一面走到照夕跟前,重重地在照夕双肩上拍了一掌,双挑拇指。
“好!探花郎!”
然后他又哈哈地大笑了,照夕肃然道:“这全是托二位大人的福分,其实孩儿并没有什么真学问。”
将军收敛了笑声,大声道:“得了!你就别客气了,你的文章,我今晨在瑞大人那也见了。”
他笑道:“来!坐下谈,坐下谈。”
照夕落坐后,正想问问申屠雷的情形,管之严已笑道:“申屠雷这孩子也不错,中了二甲第五名,他叔叔在礼部我也见着了,那老家伙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我已约好了他叔侄后天来家吃饭。”
照夕不由大喜过望,心中确实为申屠雷高兴,帮将军脱下了黄马褂子。
“你猜是谁领榜?说起来,我还真气,要不然你是榜眼。”
他说着,一双虎目睁得圆圆的,太太就问道:“谁状元呀?”
将军嘿嘿笑道:“我不是在说么!是个姓及的,叫及闻雨,这小子可真走运,其实他文章并不怎么样,你猜怎么着?说来真好笑。”
照夕点头。
“哦!这人我也认识,他是和我一榜中举子的,是河南人。”
管之严笑着点头。
“不错就是他,他文章并不如你,你知道吧?”
照夕微笑不语,将军就放低了声音。
“事情是这样的,瑞大人说呈上去的名次,你本是第二的,及闻雨该是第四,是传庐。谁知圣上因这几年北几省闹旱灾,就讨了个吉利,把他给摆到头里了,你说该他走运不是?”
太太张大眼睛。
“竟有这种事?”
管之严笑着摇了摇手。
“你可不要对外面嚷嚷,活该他走运,再说照夕能中探花,也很不错了,我明天上朝时看看,可能圣上要传见他们三个也不一定。”
他说着话,一面用手摸着唇上的短须,神情至为高兴,说话之间,已见一听差的在门口。
“回将军!对门的江提督夫妇和公子来了,还有内务府的钱大人也来了。”
将军忙站起。
“快请!”
他笑嘻嘻地点着头。
“他们消息可真快……”
然后他就看着照夕,一面笑道:“好孩子,你看多体面?人家是来贺你的,可是我这爹爹也沾了你的光!”
他的话才说完,一伙人已走过来了,管氏父子忙迎了出去,江提督倒是不常见照夕,见了面很夸了几句,江夫人和管夫人在一块更笑语如珠,照夕却和江公子握手彼此寒喧,内务府的钱大人也走来了,老远抱拳道:“哪位是管世兄?恭喜!恭喜!”
管之严忙迎上去,笑着为照夕引见,照夕忙行了礼,一伙人就到房中来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拨人,江氏夫妇心中很有些感慨,坐了一会儿,就面约照夕过几天过去吃饭,这才告辞回去了。将军这边客人多,就由照夕亲自送他们到大门口,江鸿与他握手告别时,却笑了笑道:“有点小事,你忙完了过来谈谈。”
照夕忙问什么事,江鸿只摇头笑笑。
“不慌,这里不便谈。”
说着就摇撼着他的手,又恭贺了几句,就回去了,照夕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这时却不容他去深思,进进出出的客人,忙得他团团转。
过去的同年旧友,来了很多,一来就泡着不去,闹着他请客,他也只好让大家进来,一齐带到自己住处。
这时思云、念雪都打扮得新娘子一样,活泼得像一对小鸟,周旋在照夕的这些同年之友间,送茶送果,笑得像两朵百合花。
照夕私下叫住思云,叫她关照厨房,多预备酒菜,思云笑道:“太太早关照了,今儿个厨房七八个人忙,唉!这种日子好久没过过了。”
热闹气氛,一直到了午夜,然后才遂渐谈了,最后只剩下了管氏一家人。
太太打着哈欠,上了烟榻,将军也想早早睡觉,明天好办事情。
照夕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仰望着当空的一轮皓月,他不由长吁了一口气。
兴奋对任何人,都是极为短暂的,而“曲终人散”后,那种冷清寂寞,却每每令人益觉惆怅和单调。
照夕苦笑了笑,他自语道:“探花!人们视你多么尊贵!可是我却视你如粪土,如果没有选中我,又该多好呢!”
他于是又想到道:“眼前我的任务,似乎已经达到了,我也该去了,莫非我还真等着要做官么?”
想着他不自主又扭回头来,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口长剑,他不由率直地笑了。
“我要仗着这口剑,作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家是不能久留住我的,我的家是江海湖山!”
他多么羡慕那种生活,这种思想在多少年以前,在他脑中已酝酿成熟了。记得唐朝大诗人张志和曾对人说过:“太虚为室,明月为烛,与四海诸公共处,未尝少别,何有往来?”
他当时读到这一段时,曾有一种说不出的钦慕之感,他常常想着,我如果有这么一天该多好!此刻,他认为实践的时候来临了。
他内心慢慢盘算着,一待这些琐事完结之后,自己就离开北京,去作江湖壮游一番。
当然雁先生交代他的使命,他是一刻也没有忘怀的。
整夜,他都在床上翻转着,那是因为白天的心情影响的缘故,一直到了东方有些亮光,他才蒙蒙睡着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由窗外射人的阳光,使他眼皮很不舒服,他忙翻身坐起,却听见一阵格格的笑声。
“我的爷,太阳都照着屁股了,还不起来?”
照夕忙寻声一看,却见母亲不知何时也来了,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自己微笑。思云、念雪各人一身大红,侍站在母亲两侧,方才说话是念雪,正看着自己笑,照夕忙翻身下床。
“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叫我一声呢?”
陈氏微笑。
“让你多睡一会儿,昨天你也是真累了。”
思云就跑上来给他叠被子铺床,念雪笑:“水都给你打好了,怕都凉了,我再去给你换一盆去。”
照夕摇头。
“不用换了,我凑和着洗洗算了。”
这时太太就笑道:“你爹一早就走了,他到礼部去拜会方侍郎去了,大概是打听一下,怎么安置你。”
照夕怔了一下,他没说话,就去洗脸去了,这时就听见窗外申屠雷声音。
“探花郎,早啊!”
照夕不由忙转过身来,却见申屠雷穿着一身浅紫绸子袷袍,喜孜孜站在窗外,满面春风地笑着,照夕忙跑出去。
“好!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去呢!你也不要贺我,我们都差不多。”
说着皱了一下眉,小声道:“这一下麻烦可来了呢!”
申屠雷微微叹息了一声。
“我还不是一样,今天来找你,正是想给你研究一下对策,你不知道我那位叔大人,高兴得不了得,一大早就上礼部去了,大概是托人去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意似未尽,正还要说,照夕朝里面母亲努了一下嘴,申屠雷就把话中止住了。二人相继入室,申屠雷向管夫人弯腰。
“伯母!”
管夫人含笑。
“真该恭喜你了,贤侄你可真不容易啊!”
申屠雷微微笑。
“照夕哥比我强多了,我又算什么!”
夫人摇头笑着。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管老伯也看过你的文章,说你作得比照夕还强呢!只是各人的看法不一样罢了。”
申屠雷回头对照夕一笑。
“有伯母这句话,我就高兴了,老实说,我真恨我什么都比不上他。”
照夕一笑。
“这个探花郎如你喜欢,我就奉送如何?”
说着二人都笑了,管夫人本来想问问那位丁姑娘的事,因为丁裳在她的印象里极佳,这些话她忍了好几天了,到现在儿子高考得中了,马上就是大小一个官了,如果照夕愿意,这门亲事,马上就可成了。
可是丁裳的一切,她都不太清楚,譬方说,门户是不是相对?其实这一方面,在管夫人眼中,并不十分重视的,他认为贫富那是另一回事,只要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儿子喜欢就行了。
现在申屠雷来了,她只好暂时把这些话压在心里,当时笑着又问了申屠雷几句,留他多玩一会儿,就回里面去了。照夕看了思云、念雪一眼,两个小丫鬟也翻着白眼看着他。
念雪就说:“怎么啦?是想叫我们出去不是?”
她又看了申屠雷一眼,笑眯眯的。
“申屠相公,你来得正好,我们注意好久了,少爷这个人不知怎么搞的!”
她说着微微皱了一下眉,眼睛瞟了照夕一眼,申屠雷也早和这两个丫鬟熟了,当时就问:
“他怎么了?”
念雪娇哼了一声。
“这么大的喜事,全家都为他高兴死了,他却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好像一点也不高兴似的。只有一看见你,他才笑。申屠少爷,你问问他,看他到底是为什么呀?”
申屠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目光向微皱着眉的照夕看了一眼,就答应道:“好吧!我问问他,只怕他不肯告诉我呢!”
思云正要再说,却见照夕一双眸子正自紧紧地盯视着自己,就把话忍住了,当时嘟着小嘴,一拉念雪。
“人家计厌我们,我们还是下去吧!”
念雪也发现照夕面有不快之色,当时吓得也不敢再说什么,就和思云转过身子去了。
“可怜的丫鬟!你们怎会知道,你们少爷就要走了呢!”望着她们的背影,申屠雷微微嗟叹着。
照夕不由吃了一惊,他惊喜地抓着他一只手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的心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
申屠雷顾视了一下左右,剑眉微轩。
“这事情,我劝你要三思而行!”
他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继续道:“莫非你能眼看着全家人对你失望?所以……”
他看着照夕沉默地走到了一边,就把这句话暂时说了一半,接着长叹了一声。他知道,要想移动一个像照夕这种有着坚强意志的人,那是很不容易的;何况他本心,原本也是和照夕在一个立场的。他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道:“你想什么时候动身呢?”
照夕跺了一下脚,他目光异常坚毅。
“不管你如何,我反正是不能去做官,至迟三四天之内,我就要走了。”
申屠雷怔了一下。
“没有考虑的余地了?”
照夕看他面上伤感的神色,不由摇了摇头,苦笑。
“我是不会再考虑了,北京我实在也呆不下去了,你呢?”
申屠雷长吁了一声,也苦笑了笑。
“今天我来的目地,原是想来游说你一下,可是我失败了。”
他咽了一口气:“但……我不想再劝你了,我知道人各有志,这是不能勉强的,唯一使我遗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一块!”
照夕惊疑。
“那是为什么?我们本来志趣不是一样么?”
申屠雷低下头,微微叹了一声,他又抬起了目光,伤感地道:“我本来和你想法是一样的,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改变了,我是不比你……”
他感慨地道:“申屠门中,仅我独子,这中衰的家道,我不能不振兴起来。我那叔叔对我希望太深了,万一我要是弃官而去,那简直是不堪设想,所以,我决心留下来了!”
他苦笑了笑,抬起头,照夕显然有些失望,可是他立刻理解了对方的立场,他点了点头。
“你是对的!”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申屠雷就紧紧地握住他,二人心中都明白,这一握之后,将是长年的别离。可是,他们处理事情,是斩钉截铁得干脆,不会让已经决定了的意志,有左右妥协的余地。
江府公子的书房里,来回走着两个人,前者是管照夕,后面的是这书房的主人江鸿,他苦笑着。
“你看,这事情如何是好?那楚少秋万一要是伤重死了……唉!”
他目光炯炯地注定着照夕,眉头紧紧皱着,照夕怔怔地注视窗外,良久他才回过头来,冷冷一笑。
“大哥你不必为此事担心,那楚少秋既是我所伤,我自然要保他一条命。我并不希望他死,对于令妹,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从前的事,就当它是个梦了!”
江鸿长叹了一声。
“你们的遭遇,也是太惨了,千不怪万不怪,只怪舍妹一念之差,铸成如今大错。
当然,这是不能怪你的,只怪她命薄罢了!”
管照夕苦笑了笑。
“你找我,就是为告诉我这件事么?”
江鸿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声。
“我知道,只有你能救他活命的!”
照夕爽然地点头。
“好!我决定作到,我走了!”
江鸿拉着他一只手,微微颤抖地道:“只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照夕爽朗地问道:“什么事?”
江鸿脸色微红地道:“贤弟,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谈谈!”照夕顺从他的话,坐了下来,他用一双眼睛盯视着江鸿,江鸿作了一个很为难的笑容。
“万一要是楚少秋死了……你还肯……”
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不自然地又笑了笑,照夕不由脸一阵红,他马上站起了身子,冷冷说道:“楚少秋不会死的……”
他匆匆走出了江鸿的书房,头也不回,江鸿不由惭愧地叹了一口气,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于门外。
照夕心中有些气愤,因为他认为江鸿说出那句话,是不对的,不论对雪勤或是对自己,那都是一种侮辱。
他记住了江鸿的话,暗中想着要去救楚少秋的事。可是他又怕再见雪勤,即使是见不到雪勤,单独对楚少秋,那是很难堪的事。
他心中慢慢有了决定,遂回到自己书房内,抽出笔来,在纸上草草写下:
“此药为救尊夫性命,务要侍其服下,一切重伤大症均可无虑。字呈雪勤女士知名不具X月x日”
他写完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遂小心地打开一小箱,把当初雁先生赠自己的那半葫芦丹药,倒出了三粒,小心地包在纸内。
当初雁先生赠药时,曾嘱咐过,这种药的名贵程度,任何疑难大症,一粒足矣。照夕自身卧病,尚不忍食一粒,此刻为救楚少秋性命,竟不惜一赠三粒,可见他居心确实仁厚十分。
一切就绪之后,他等到夜静更深,就一路往楚家而去,这条路他也很熟,所以不费什么工夫,就潜到了楚家的偏院之中。
管照夕心跳得十分厉害,因为雪勤就在边侧,这个女人,实在是他命中的魔星,甚至于对她想一想、也会令人心跳不安的。
他轻轻纵身上了花架,记得在若干时日之前,曾在这花架上,偷看过雪勤,可是那时的心情,又和今日是如何的不同啊!
雪勤房中仍亮着灯光,可是有一层幔帘子遮住,他只能看到那静静的书案。他心跳得实在厉害,跟着他用手轻轻敲了两下窗沿,发出“突、突”的两声;然后他迅速地窜身上了一棵大树,果然那窗子猛然打开了,由内中“嗖”一声穿出了一条人影。
这人往院中一落,环目四视,皎月之下,照夕已看清了,正是雪勤。许多日子不见,她瘦了许多,一张清秀脸儿,已似乎失去了往昔的愉快。
她往四下看了几眼,纤腰拧处,直向墙外飞纵而去,身形矫捷十分。
照夕望着她背影不由叹息了一声,可是时间不容许他多有犹豫了。
他猛然由大树上飘身而下,一长身窜窗而入,探手入怀,想把那预先包好的小药包摸出来。可是摸索了半天,才在革囊中摸了出来。
想着忙回身,由窗口纵出,谁知他身形方一落地,忽觉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已落在他眼前。惊惶的管照夕一抬头,四只眼睛对在一块了,他的脸上霎时就红了,他惶恐地后退着道:“雪勤姑娘……请看你桌子上!”
江雪勤这一霎时,更是怔住了,她抖颤着声音:“照夕是你……你……”
照夕后退了一步,他十分尴尬,他想早一点脱身。
“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是好意来……再见了!”
“照夕……你等一等……”
追出去的雪勤,惊愕地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后者这时已经消失于沉沉黑夜之中,她痴痴地站在那里,月光又带给她一份多余的伤感!
新中的探花郎,特准以大名府府丞任用,那是五品的实缺官儿,一时羡煞多少读书人,莫怪人人都在背后前咕道“朝中有人好作官”了。
管府再次揭起了欢潮,入夜后,那醉眼昏花的管照夕,在两个丫鬟挟持之下,醉醺醺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口中发着含糊的语句,足下是步履踉跄,那是酩酊大醉的姿态,虽然席面上少了他,是很扫兴的事;可是,他确是不胜酒力了。
进房之后,思云为他脱鞋,念雪就拧手巾,在他头上抚着,两个丫鬟都怪他不该喝这么多,可是他喉中已发出了酣睡的声音。
思云、念雪互相望了一眼,就悄悄退下了,她们还特别把门带上,那隐隐传来的酗酒猜拳之声,仍在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她们想:“他们闹得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思云、念雪不是走了吗?床上的探花郎却慢慢坐起来了。
他把抚在头上的冷巾,顺手丢在了一边,翻身站了起来,剑眉一展,侧耳听了听,这附近起码是安静的,他也就放心了。
然后他翻身下了床,才发现自己身上不太得劲,原来是一身簇新的官服,桌子上,端端正正放着那顶五品的顶戴。
那是水晶的顶子,正中还镶着一块小蓝宝石,后面拖着一截尾巴似的东西,他厌恶它透了,就手一巴掌,把这朝廷的威仪,打到地下去了。
然后他把身上的官服脱下来,什么官靴之类的东西,一股脑把它们丢到床下了。
然后,他以快速度,换上了一身柔软轻便的衣服,把事先备好的一个小箱子,由床下提出来,那是挺沉重的一个小箱子。
他把它背在背上,还有一个行囊,里面是衣服。
然后,他又把墙上那口“霜潭”剑系在子身后,目光如电似的在房子里又转了转。
“大概没有什么东西再要带了吧!”
然后,他伤感地叹息了一声,低低自语着。
“二位大人,请恕孩儿不孝,我这就要去了,创我自己的天下。”
“你们不要再想着我了,我实在是……”
他有点伤感,然后,他就把早已写好的信,一共两封,一封是给父母双亲的,另一封是请转交给申屠雷的,他把两封信用镇纸压在桌子上,就口吹熄了桌上的灯。在黑暗之中,他在室内默立了一会儿,让心情正式和这个家告别。
现在他耳中仿佛听到有一阵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时间已很急促了,他推开了窗,一弯腰,箭头子似的射了出去。
几个翻腾之后,他已是不属于这个院中的人了,他松驰了一下心情,辨别了一下方向,就一径往眼前大道上驰去。
路头上有几棵垂柳,他就在这里站住了脚,捏口吹了一声,回应是一声唏聿聿长啸,跟着他那匹“老霹雳”就跑过来了。
它亲热地用脖子,在主人身上擦着,月光照着它身上黑亮亮的毛,显得格外神骏。
照夕亲呢地抚摸了它一会儿,才把行囊置好鞍上,腾身上马,这匹马不待领缰,就踏着月色,向前慢步跑了。管照夕兴致极高,抖开缰绳,这匹马就如飞似地向前驰着,跑了一阵之后,他才觉悟到自己的糊涂,因为天已这么晚了,九城城门早都关了,自己带着马,又能有什么办法跃城而过?
想着只好把马行放慢,眼前可是来到最热闹的前门大街,只是天这么晚了,铺子都打烊了,除了几外旅舍还掌着灯以外,几乎是一片黑暗;再有几个卖面茶、硬面饽饽的,还推着小车了,点着个小纸灯笼,用沙哑的喉咙嘶叫着。
照夕下了马,在一处叫“如意老客栈”的门前望了望,里面还宽敞,马上就有伙计出来招呼着,他就把马交给伙计,大步走了进去。
客栈内华灯多盏,房子也讲究,进进出出的人物很多,一阵阵胡琴之声,由里面传出来,拉的是西皮二簧。
还有花不溜丢的姑娘们进进出出,给客人叫条子的小厮更是此进彼出。照夕虽感到不习惯,可是既来了也就没办法,他就向那伙计道:“你给我找一间静一点的房子,我怕吵。”
店伙挤着一张紫茄子脸直笑。
“好!好!往后院去,后院静。”
找了半天,照夕勉强在西边对头上那间房子住了了,可是还是很吵,洗了脸,往床上一躺,吓!你听,那可热闹了,隔壁是一个小妞在唱蹦蹦戏,声调很娇柔,唱的是“妓女悲秋”中的一段。
“……小妓女没有客呀,两眼发了神儿,一个人儿呀!手托着那个腮帮了呀!牙咬着下嘴唇儿……”
那调子很是动听,似乎立刻令人想到,那思春妓女的样子。照夕翻了一个身子,可是另一只耳朵,却又模模糊糊地听到对门房中传出另一种调门,那是天桥常有的玩艺,名叫“对花”。你听吧,两个姑娘一人一句对唱着,什么:“正月里来……咿得喂呀!
什么花儿开唷嘿,叫声妹妹你过来唷,细听我道白,七不隆冬咿呀嘿,咿得咿呀嘿!八不隆冬咿呀嘿,咿得咿呀嘿!”
唱声之间,还加阵阵粗俗男人的鼓掌叫好之音,真可说是“市井俗音”,照夕气得真想就走,可是想想,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只好把这口气忍下了。
好容易等到半夜,这些声音才算慢慢静下去了,照夕也就沉沉睡着了,他作了一个梦,很精彩的一个梦,梦见了“淮上三子”,虽然他并没有见过这三个人,可是梦为他描绘出来了。
他梦见三个老人是如何一一败在了自己手下,当自己宣告是为雁先生复仇时,三个老人那种惊吓的样子,很令他振奋,不觉哈哈大笑了起来,待睁开了眸子,才发现原来竟是南柯一梦。
他愣愣地坐在了床上,想着这个梦,心中甚是奇怪,而窗外天还没有十分明,瓦上浙浙沥沥的响着,竟是下着小雨了。俗谓“细雨绵绵倍增愁”,午夜梦回的管照夕,更是感到伤感了!
忽然瓦上“叭”地响了一声,很像是夜行人失足踏瓦的声音,管照夕不由吃了一惊。
“怪了!这客栈之中,怎会有夜行人来去呢?”
他们有本事的人,对于“闲事”是最感兴趣的,当时轻轻用手一按床褥,整个身子,已窜到了窗外。他身子方临窗下,却听见一阵“喵、喵”的猫叫之声,由瓦上滚了下来。
照夕暗笑,自己真是多疑了,想着正要转回,不想目光向窗外一扫,却意外地看见了那只大猫。
他拱着背趴在地上,口中兀自“喵、喵”地叫着,一双贼眼四处乱标,哪里是什么猫,简直就是一个大活人!
管照夕不由冷冷一笑。
“好狡猾的贼!我倒要看看你是捣什么鬼!”
想着忙回去穿上了鞋,把枕下的长剑系在背后,再轻轻地窜到了窗前。见那贼已站起了身子,却是轻手轻脚地向前走着,口中仍是“喵、喵”地叫着,直向里院走去。等他背朝着窗子的时候,管照夕已飘身而出,他那种轻身的功夫,和这个贼可是有天壤之差!以至于贴在了他身后,他竟丝毫没有发觉。
照夕不明究里地盯着这个贼,见他一双贼眼在东瞧西望,一直穿过了四五间房子。
忽然他在一间很讲究的门前站住了,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才轻轻地往窗上趴着看,不想他的手却把窗门弄响了。
立刻,这个贼向后一纵,隐在一块大石之后,管照夕却比他更快地已先上了房了。
就在他二人先后藏好身形刹那,那扇窗子忽然开了,由内中“嗖”地纵出了一条黑影,不容照夕看清他是什么长相,这人已纵身上了房。身形之轻快,确是不常见,他也落身屋瓦之上,竟是没有带出一点声音,只听他微微冷笑了一声,身形一晃已纵了出去,也就在这霎时之间,那先见小贼,却猛地窜身投窗而入。照夕心方一惊,暗骂道:“贼子!你好大的胆!”
他忙也向前,纵到了窗前,安心想要看看,这人到底意欲何为,如是一窃物小贼,自己可不容他就此得手。想念之中,目光却往房内望去。
只见那人张惶地在一堆箱笼之间盘绕着,他慌张的由身上取出些东西,一一往箱上贴着,想是不敢久误,匆匆贴完,马上回身纵去,跟着一溜烟似地跑了。
照夕在他纵出之前已侧身避开,只见先前那房中主人,此刻已返回,带着惊异之色匆匆赶回室内,仍是越窗而入,过了一会儿窗子就关上了。
照夕心中不由十分纳闷,可是转念一想,他立刻也就明白了,当时暗想道:“啊!
这一定是那里采盘子的小贼,采到了这宗大买卖,用了记号,好下手开扒……想必这是天子足下,匪人心存忌讳,便事先做下手脚,一待离开了京城,再动手行动,这贼的胆子也太大了!”
他又想着方才回房之人,看来有一身极好的功夫,这是什么人大胆,竟敢在他身上下手呢?而且此人回房,像似并未点查失物,他也未免太大意了些吧。
这时天上的雨,仍是不停地下着,东方也微微有些明了,照夕悄悄回到房中,把发上的水珠擦了擦了,他不由浅浅地皱了一下眉毛。
“我管照夕此番出来,为的是行侠江湖,眼前这事,看来似有蹊跷,如果这人今日也是离京的话,我何妨顺道跟他一程,也许能帮他一个忙,岂不是好?”
他这么想着,似乎觉得颇有道理,当时就躺在床上,候着天亮,那雨却是下了一阵就不下了,他也就闭上了眼,想再睡一会儿,不一刻又睡着了。
等到那阵阵的叫嚣之声,把他由梦中惊醒时,天可已经大明了。他不由心中一惊,忙漱洗了一番,匆匆走到昨夜夜行人出没的那间客房,却见室门大开,房中客人早就走了,那些大箱小笼之类,也自搬得一空。
他不由暗恨自己贪睡误了事情,想着忙回房,唤来了店伙,嘱他算账,并装着无意问道:“那西边头上大房中,住着我一个朋友,本来我还有事要给他商量,想不到他倒是先走了!你们可知道他是到哪去了么?”
那伙计张着在眼睛道:“是那个姓朱的不是?带着好些个大箱子的?”
照夕不由心中一喜,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就是他!他上哪去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这伙计笑道:“一大早,我就去给他雇车,我怎会不知道呢!他出城了,车子是往保定去的,相公,你快追去吧!还来得及!”
照夕匆匆付了钱,伙计送到门口,给牵出了马,照夕就上马飞驰而去。
等到出城之后,这条驿道上车子真不少,尤其是保定离着北京不远,来往的商旅极多。照夕就催骑疾驰,一连找了十数辆大车,最后果然为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带油布棚子的骡车,昨夜见的那汉子,却骑在一匹红马上,紧紧护着车子行着。他头上戴着一顶风檐便帽,一身缎子衣裳,很像个讲究的旅客,肩上还披着一件披风,背部隆起,像背着一个和自己近似的箱子。这人不高不矮的个子,黄焦焦的一张脸,唇上还有两撇胡子,除了偶然抬头向前路看看以外,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低着头。
他像是怀有满腔心事,押着这么一辆大车,有时候也会左顾右盼一番。
管照夕在他车后约十丈左右,远远地跟着他,一直走了一上午,才见那人招呼着赶车的,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才翻身下马,手指着车子与店伙说话,似乎是关照不要下箱子,他马上还要走的意思。赶车的把骡子卸下来,就在路边上料饮水,那汉子本人却坐靠门口的窗子边,要了几样菜在吃着,眼睛却是不时注意着车子。
照夕这时也是下了马,装着行路的客人,一进门就嚷道:“快给我弄点吃的,我要赶路呢!”
说着就在另一个桌上坐下了,那人闻言似向照夕这边看了几眼,照夕却装着没有看见,匆匆要了些吃食吃着。这一会儿工夫里,门前驰过了两骑快马,马上两个黑衣汉子狠狠向骡车上的箱子盯了两眼,一径向前驰去。这时那人可有些沉不住气了,等那两匹快马走远之后,照夕就见他匆匆站起。
“算账!算账!喂!快套车,我们赶路。”
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照夕自然不好马上跟着,有意坐着不动,听到那骡车已套好了上了路,他才站起来付账离开,仍然是远远跟着那前面那辆车。
忽然身后一阵鸾玲响声,不待照夕转头,一匹白马已贴身擦过。马上是一个劲装丽服的女子,一袭青绸披风,头上也戴着青绸风帽,看来十分飒爽。她的马跑得太快了,又是低着头,照夕没有看清楚,仅由侧面看了她一眼,可是这一眼,已令他吃了一惊!
暗想这女子怎么这么面熟呢!像似在哪里见过她,奇怪!
想念之间,那匹白马已向前直驰而去,她经过前面骡车,却是头都不抬,一闪即过,翩若惊鸿。
可是她走远之后,前面押车的那汉子,却似显得更紧张了,他把马带住,怔怔地向前行女子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策马前行。
照夕心中也不由疑云顿生,又继续策马前行。
“好呀!看来今天是有好戏看了,好像还不止一拨呢!车上就算是有几箱银子,也不值如此惹人觊觎呀!我既跟上了,总要看个水落石出才好!”
于是他仍然不动声色远远地跟着,同是脑子里盘算着方才驰过的那个少女,他忽然心中一动,顿时剑眉一轩。
“文春……不错,的确就是她……可是,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她既然来了,那白雪尚雨春一定也到了。”
他边走边想,遂即释然,暗忖道:“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既是作绸缎生意的,自然是常来北京接洽生意,只是那白雪尚雨春……”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想到了尚雨春,他心中总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歉疚感觉。其实这个女孩子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恩惠,怎会令自己有这种感觉呢!
于是他苦笑了笑,暗想道:“我已是一个不幸的人了,谁要同我接近,必定也会受我连累。雪勤、丁裳,再看这尚雨春,她们都是一样的……我可不必再找烦恼了。”
他想着不由十分庆幸,因为方才文春并没有看见自己,否则可又要惹麻烦了。
傍晚时分,已来到了一片村庄,四周尽是旱田,有几家小铺子客栈,管照夕很想在这时安歇一下,可是前面骡车,并不停止,仍然吱呀呀地向前行着,他也只好仍然跟着。
渐渐人愈来愈少了,那骡车却向一个池塘旁边的一条小路赶了进去,随车的那中年汉子,不时左顾右盼,催着车子,很快赶到一排柳树弄道之中,又走了一阵子,才现出了一座破庙。
那骡车直赶到庙里去了,照夕跟到这里,自然不便再跟了,远远下了马,叫马在池塘边饮水吃草。他却是很留意那间破庙,过了一会儿,才见那赶车的拿了一把铲子出来,顺着这条路,把车轮压的印子铲平了,还不时用眼瞧着管照夕!
照夕笑了笑,心说这可好,我是保护他们的,他们反倒疑心我是贼了!
想着忙上马往回走了百十丈,找了一家小店住下了。糊糊涂涂跟了人家一天,想起来自己也很好笑。这小店里脏得厉害,睡的是炕,只是这种季节还用不着生火,四壁都是黑黝黝的颜色,伙计掌上了灯,照夕一个人要了一壶酒,一只烧鸡,就着酒吃着,心中却想着今天晚上一定有事,自己可不能先睡觉,要小心去探一探,就便看看他们是争些什么东西。如果那些东西,真是那人的,自然不能让别人得手;要是那人也是抢人家的,说不得还要叫他把东西留下来。他这里一杯杯酒往肚子里灌,天可就愈发黑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之后,外面很静了,他匆匆换上了夜行衣,背好了剑,出得店来,就觉得今夜天似乎比往日更要黑沉。秋风嗖嗖地吹着,这正是夜行人出没的好时候,他加快了足步,直向那破庙赶去。
当他远远寻着那座破庙时,外面却是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管照夕就用“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十数个起落,已扑上了顶,真是身轻如燕。
当他穿脊走瓦了十余步,立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然把身了伏了下来,目光前视着,心中冷笑。
“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已先来了!”
他看见庙墙内,靠里殿的门前,站着三个人,其中之一,正是那押车的瘦汉,在他身前约两丈以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一男一女。
那男的是一个身高背拱的老人,满头银发,一身雪白衣裳,态度甚是从容,面上不怒不笑。他身旁是一个一身黑缎子紧身衣服的少女,她手中持着一口明晃晃的宝剑,正满脸怒容地注视着那瘦汉。
照夕仔细向这二人一注视之下,不由又惊又怒,原来正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九天旗金福老和金五姑,想不到他父女二人,竟会来此。
当时愈发沉住了气,静观动变,这时就见那金福老呵呵大笑。
“邓江,我父女话已说完,莫非你就这么打发我父女回去么?你也未免太不够朋友了!”
金五姑也冷笑了一声,对金福老道:“爹爹哪来这么多闲话给他说?他既不讲朋友,我们就下手拿贷,很简单,谁功夫不行谁走路!”
那叫邓江的人铁青着脸,向后退了一下,嘿嘿一阵低笑,一双陷在眶子里的眸子闪闪放光,可见此人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因为他在金氏父女面前,并没有一些畏惧之色,此时他点了点头:
“金老爷子,你父女的意思我全明白,你们是想毫不费力地从我邓江手中,把这几箱东西拿走!”
他忽然抬头大笑了两声,语调凄怆地道:“金老爷子,你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不错!你九天旗是名满北几省的有名人物,可是我飞蛇邓江,在江湖上也不是无名之辈。
我如把辛苦到手的这几箱东西,拱手让你,只怕天下绿林耻笑于我……金老爷了,话已说完,你父女若顾全江湖道义,放过我邓某人今夜,我邓江也非不知好歹的人,往后……”
他才说到此,却为九天旗一阵长笑之声制止住了,金福老脸色极为难看地点点头道:
“够了!够了!邓江,你不要多说了,我老头子早知道,你是没有把我老人家看在眼内,也罢,我老头子就叫你心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