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ngling518317 发表于 2017-3-24 16:01:51

二十二
    酒筵前来了十数个小子,各自撑着明亮的灯笼,再加上中秋明月,看来这一片地方,真就像是白昼一样的光亮;可是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那么严肃,其中尤以淮上三子更甚。
    褴褛衣衫的少年,说出了一段惊人的话,全场更是鸦雀无声,目光全集中在这少年人的身上。无奇子丘明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商量……什么?”
    管照夕自己也觉得很紧张,对付这三个武林怪人,他自己可是始终没有把握,他搓了一下微微出汗的双手。
    “小可的意思……认为,我们也不妨来下一个赌注,为这场较量增加一些兴趣!”
    “哽!”
    无奇子吃了一惊,一旁的飞云子叶潜哈哈大笑。
    “妙极!妙极!”
    丘明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的意思是要赌些什么呢?”
    照夕冷笑了一声,他回头走了几步,猛然转过身来,剑眉微轩:
    “赌命!”
    无奇子丘明和葛鹰叶潜,都不由一惊,丘明哼了一声,沉沉地笑道:“管照夕说话可是要算数的啊!”
    照夕慨然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岂有说了不算之理!”
    无奇子丘明立刻脸色一沉:
    “那么好吧!你就说怎么个赌法吧?”
    这时那一边的应元三大声咬了几声,管照夕不禁扫了他一眼,应元三一个劲挤鼻子动眼的,意似阻止照夕如此赌法,管照夕胸有成竹,装作不懂,仍然浅浅笑着。
    淮上三子愈怒,他也就愈高兴。
    他慢条斯理地道:“我如是输给了你们三人,自动面壁深山,不问外事六十年。”
    三子及举座诸人,全是一惊,因为这赌注和当年雁先生是一样的,他们各人都睁大了眼睛:
    “可是你们三人要是输给了我,却只好交出命来了!”
    叶潜不禁哧地轻嘲了一声,环目四视:
    “各位听到了没有?这个赌注可是真公平呀!哈!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
    照夕沉声道:“公平得很,甚至你们还占便宜。”
    无奇子再次厉声道:“你话说清楚些,这可不是给你开玩笑。”
    照夕哂然道:“我可没有时间给你们玩笑,我说你们占便宜,莫非你不信么?”
    三子怒目外凸,就像要活吞了他似的,狠狠盯住他。他却是不慌不忙地道:“你们想,我今年才不过二十几岁,再有六十年,也许还能撑下去,而你们呢?”
    三人一怔,照夕笑了笑,接下去:“你们要论年龄来说,我实在不敢想你们能活多久,六十年你们能活么?既然活不了六十年,不是等于和‘死’一样么?你们还说不占便宜?”
    淮上三子气得面红耳赤,不过照夕的话,说得虽然太刻薄了些,可倒也是实情。
    在座之人,不由都发出一阵笑声,三子脸上,可就愈发挂不住了。
    赤眉子恨声道:“管照夕,你少卖口舌,既如此,我们就这么定下了,你快快说要如何比吧?”
    照夕躬身问:“你们同意了?”
    无奇子真恨不得一掌劈死他,他厉声道:“啰嗦!”
    照夕搓手一笑道:“对付淮上三子,不得不先小人而后君子!”
    他抬起头来,星目放光:
    “各位前辈,请怒弟子在前辈们尊前,过于放肆,实在是弟子为雪雁老前辈冤恨,不得不如此。”
    他紧紧地咬着一口玉齿。
    “诸位前辈,都是眼前的证人,弟子方才已说,愿今后六十年岁月为赌注,和淮上三子印证一下武学。弟子即使是明知以卵击石,为了雁老前辈,也是在所不惜的事情。”
    说到后来,声调高亢悲愤,一字字都如同鸣钟似的震动着每个人的心。这时洗又寒也不再低着头了,他那闪烁的眸子,在徒弟身上转着,他怀疑照夕为何如此自恃?可是到了这时,似乎已没有什么退路好走了。
    管照夕遂把那一袭破衫脱了下来,露出了灰绸紧身衣裤,猿臂蜂腰,更显英俊。
    他转过身来,脑子里清晰地回忆着雁先生当时的声音:
    “躬身如虾,张翼似蛾。
    引颈类鹤,旋身扬波。”
    “孩子!你不要忘了,用这十六字,去对付淮上三子中的老大,无奇子丘明。”
    “他最得意的是一套‘太乙伏波掌’……我这功夫是为对付他其中的一式‘撒网过江’,那是第九招……受制于其两肩!”
    雁先生的话,一刹那在他脑子里不停地绕着,他立刻有了灵感,当时对着无奇子丘明一抱掌:
    “久仰丘老前辈,以一套‘太乙混元掌’称雄武林,小可斗胆,要向你老爷子请教一下这套掌法,不知可肯赐教么?”
    他这一句话,使在座好几个人为之吃惊,因为他们知道,无奇子仗以成名的是“太乙伏波掌”;而非“太乙混元掌”,管照夕既对这套掌法,认还认不清,如何敢来讨教呢!这不等于送死吗?
    无奇子丘明心中暗暗冷笑:
    “好小子!太乙混元掌,我还没听说有这么一种掌法呢!”
    当时微微一笑:
    “老夫只知太乙伏波掌,不知何谓混元之一说?”
    他揶揄地笑了笑,照夕却忙改口:
    “啊!怒小可说错了,正是太乙伏波掌,不知可肯承教?”
    无奇子哼了一声,遂扫了身侧众人一眼,冷冷地道:“各位老朋友,这可是他点名要会一会我这玩艺的。各位俱知,我这掌法是一施展出来,可就极难收手,万一要是失手伤了他……嘿嘿……”
    他看了洗又寒一眼,冷笑道:“你这师父,却不能说我下手太毒呢!”
    洗又寒哼了一声,慢吞吞道:“老哥你只管下手,祸福由他自找,怪得谁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垂下了头来,无奇子丘明,见他师父都如此说,不由更放心大胆,暗存下心来,要给这青年一个厉害!
    当时举手一按桌沿,只凭这一按之力,他偌大身形,已如同鬼影,一闪已到管照夕身前。照夕淡淡笑道:“丘老前辈,我们似乎还应交待清楚一下,这输赢如何定呢?”
    丘明怔了一下,这一点他倒疏忽了,他随之一笑:
    “我三子之中,只要有一人输给了你,就算全输!”
    照夕星目一转,微笑道:“如此说,足见承让了!”
    他这句话方一出口,身形已跟着向右边一塌,双掌向前一伏,“平沙落雁”,遂一长身,合抱双拳道:“请赐招!”
    无奇子丘明一声冷笑,他认定了管照夕是以卵击石,休想逃得开自己的掌下!
    这时连长衣都不脱,一双大袖用“举火烧天”的招式,向上一举,霍地向两下一分,双履微微朝两边“八”字式一分,轻启薄唇,道了声:“请赐招!”
    在座之人,见了他这种起式,无不暗吃一惊。不知道的,看来他真像是玩笑一般,其实他这一式“如意图”,是以不变而应万变的一种姿势。看来虽是门户大开,可是前后左右,那是不容你递进一指。而此老更有护身游潜,全身上下,除了“天”、“地”
    二眼之外,几无伤他之处,管照夕要想伤他,真是“谈何容易!”
    雪勤和丁裳早已吓得目瞪口呆,江雪勤不由回头看了她师父一眼,冷魂儿向枝梅,似乎已知道徒弟心事;可是在强者如淮上三子面前,她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此女智慧过人,妙目一转,已有见地。
    就在场上这一触即发的刹那之时,她忽然娇笑了声:
    “二位请稍停!”
    无奇子丘明和灰衣人管照夕都不由一惊,双双翻身而出,四只眼睛,同时向场外的冷魂儿向枝梅望去。就见这颇具风韵的女人微笑道:“二位印证武功,本无我这旁观者什么闲事,不过今夜月色甚好,只是掌来掌往,似嫌有些单调,亦免有些煞风景。”
    大家都投以奇异目光,冷魂儿向枝梅遂抿嘴一笑,玉手入袖内略一抬腕,已抽出了一枝翠光莹莹的洞萧来。鬼爪蓝江立刻笑道:“妙呀!向家妹子,你莫非要吹一曲,给他们凑凑趣么?”
    冷魂儿嫣然一笑:
    “小妹正有此意,不知各位肯赏耳赐听么?”
    众人连连道好,淮上三子也没想到其它,都不由点头称善。冷魂儿向枝梅遂向着场中的管照夕瞟了一眼,微微笑道:“管少侠莫非不以为意么?”
    照夕忙躬身:
    “前辈高见,弟子岂敢置喙!”
    向枝梅微微一笑,心说:“傻孩子,我这是救你呢!”
    当时凑口萧上,立刻兴起了娓娓清脆的萧声,在座有半数以上,都精擅这种乐器,冷魂儿才一起调,他们都不禁暗暗点首。
    向枝梅这一曲“阳关三叠”吹奏得高低回旋,起伏柔纤,动听已极。无奇子丘明当时对照夕冷笑了一声:
    “我们不要辜负了向女侠的好心,来!把你那身得意的功夫施展出来吧!”
    照夕也想早一点把这事情解决,内心才得轻松。当时一言不出,向前塌腰延臂,用“黑虎伸腰”的招式,打出了双掌,直奔丘明的一双膝盖上打去。无奇子丘明一声长笑腾声惊起,大袖漫天,带起了一阵疾风,往照夕背后一落,快慢速度,都是恰恰到了好处。这怪老头子自问这一式已得了手,鼻中哼了一声,倏地出右掌,五指箕开,向外一抖,“金豹露爪”,五指尖已把练就的内力逼了出去。
    可是管照夕何尝没有想到敌人厉害,前一式“黑虎伸腰”本是虚式,才一发出,双手同时向后一挥,身形已平射而出,无奇子丘明这一招即打了一个空。
    他一提长衫下摆,云履飞点,快如星丸跳掷似的,已向照夕身侧扑去。
    这长方形的露台,长有十五六丈,宽有五丈,西头有一个瓜架子,两侧有百十樽石椅,照夕身形向下一落地,已距离那丝瓜架子不远了。
    他心中惦记着雁先生所关照自己的那式怪招;而且雁先生特别关照过他,要在第九招上方可施出。而无奇子这“太乙伏波掌”实在较照夕想象的更要厉害,自己勉强对付了一招,已感有些吃力。
    因此他不得不以轻身功夫,来弥补功力之不足,不想无奇子身形展开,如影附形,几乎不容他少缓须臾,管照夕这里身形方定,突觉背后劲风猛然袭到。
    那风力似还距离自己尺许之外,照夕已感到内脏一阵剧烈震荡,身躯更由不住,大大晃动了一下,他不由吓了个面色苍白。
    当时向前一伏,银牙一咬,正想暗中以“扫铁塔”的硬功夫,往对方下盘扫去,最不济也拼一个两败俱伤。他口中闷哼了一声,倏地转过身来,右腿风卷残云似紧贴着地面已扫了出去。无奇子的箕开右掌,距离着他的前胸,顶多还有半尺左右。
    只见他五指指尖如剑似的平伸着,这种掌力只须向上一挑,掌心向外一登,内力就可发出。以无奇子这种超人功力,莫说是半尺之内,就是丈许左右,只要他内力发足了,如中人要害,也是非死即残,端的可怕!
    管照夕冒着生命的危险,扫出这一腿,可是有点失算了。
    他这里腿才扫出,就见无奇子面色极为狰狞的一笑,他左掌往下虚按一掌,双腿向上一拔,整个身子竟自凌空而起。管照夕那么疾劲的一腿,竟会扫了个空;可是他右掌仍是不变原式的,直向照夕当胸打去。
    全场诸人,都不由大吃了一惊,那洗又寒、蓝江、应元三,三人竟由三处不同地方,腾身而起,另一面的赤眉子葛鹰、飞云子叶潜,也自腾身而来。
    不过他二人的来路,却是为阻洗又寒等三人的式子,双方都是一闪而至。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也正是丘明正欲上挑指尖的霎那,忽然有一丝极为尖细的冷风,直向丘明后脑袭来,那种感觉,也除非有丘明这身功夫的人,才能体会得出来。
    他不由吃了一惊,慌不迭,向后一挫右掌,大袖向上一翻,用“拔云见日”招式,想把当空暗器打落。可是,当他头抬起时,却意外的什么也没发现,只似耳边有一般极尖锐的风声,一间即逝。
    无奇子丘明足步向外一划,已侧出了三尺以外,照夕惊魂甫定之下,也用“轮翅舞秋风”的身法,荡出了五尺左右。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无奇子,心中正自不解,他何故猛然撤招?
    丘明身形飘出,猛地回过头来,却见自己两个拜弟,和洗又寒、蓝江、应元三等一群人,正自惊奇看着自己及管照夕二人,满面惊恐之色!
    无奇子丘明镜目一转,只冷冷一笑,他实在不敢断定方才到底是暗器呢?还是自己的错觉?
    总之,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二次一偏头,却见照夕依然星目闪闪地看着自己,月光之下,并不现出惧怕之色。
    丘明心一狠,一句话也不说,双腕一翻,长啸了一声,用“正反琵琶手”,隔空直向照夕胸下腹两处要害打来。照夕这一对招,才知道淮上三子果然名不虚传,惊魂初定,心中盘算着,自己要如何对付他。
    忽见丘明这一招撒出,他倏地向地面一伏,这一招是雁老人亲授的“鼠息”式。
    他这种姿态,慢说是丘明不曾见过,就是举座十数位高人,竟无一人看出他这是一种什么招式。
    尤其可怪的是,他随便的一趴,四肢全隐腹下,就连肘腕也是没有现出一些,活像一只拱背黑猫。
    无奇子身在空中,双掌之力全都扫空,他看到了管照夕这种招式,心中大吃一惊,迫不及待的大袖向外一挥,足下以“浪子踢球”猛地向照夕伏着的背脊上踢去。这种一招双式,正是照夕等待着制胜的招式。
    丘明足方踢出,管照夕就如同球似地跳了起来,无奇子只觉眼前一花,目光望处,似见对方满空全是拳掌脚腿,他心中正吃惊,双袖已用“撒网过江”的招式,猛地挥出。
    那当空的管照夕,猛然长啸一声,身形就空一挺,无奇子双袖落空。
    他不由大吃了一惊,也就在这刹那之间,无奇子遂觉两处琵瑟大筋上一麻,跟着全身一麻,噗地一声跪倒在地。
    他全身籁籁抖成一团,原来不知何时,管照夕一双手,各以中食二指,正搭在他两处大筋上,一丝丝透体的内力,令无奇子丘明上下牙关喀喀交战,休想说出一句话来。
    这一刹那,全场震惊!
    几十只眼睛现出了惊、玄、奇、愤、狂喜,各种目光的眼睛逼视着他,在座如许高人,竟没有一人看出来,这青年人,到底是如何到了无奇子的背后的。
    尤其是雪勤和丁裳,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恍似身在梦中一般,丁裳竟惊喜地跳了起来,双手重重一拍,发出了“啪”地一声。
    雪勤不由盯了她一眼,丁裳不自然地又放下了手,心中暗道:“讨厌!干嘛老注意我呀?”
    尽管如此,她二人仍以喜悦欣狂的眼睛,注意着照夕。
    冷魂儿向枝梅的萧也不吹了,她秀眉微颦,实在想不透,这个青年人到底施展的是一套什么功夫。他那分臂伸颈一旋身,腾掠的闪电身法,几乎是一招之内同时展出来的,就连自己也看不出窍奥所在。她不禁惊异地叹息了一声,暗笑自己的假借吹萧,是如此多余了。
    原来方才在照夕和无奇子对招的第五招时,丘明眼看得手之一刹那,感到脑后的一丝尖风,正是向枝梅翠萧中巧藏的独门暗器“红云散花针”。
    这种暗器体积极小,真和牛毛差不多,通体深红,只要中人,立能在血道之中顺血而行,真是厉害无匹。向枝梅因其过于狠毒,所以平时轻易不用。
    她把它巧设计在翠萧的第九个洞孔之下,用时只须用手轻按洞口一极小白点,机钮自开,再运气一吹,这种红云散花针,就会如电而出,可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因其体积过小,平日置于掌心,尚不易看出来,更何况疾驰于空中。
    向枝梅此刻想来,认为方才自己是“多此一举”,其实她哪里知道,不是她那“红云散花针”暗惊了无奇子丘明一下,管照夕不死必伤。
    这时场上大乱,赤眉子葛鹰、飞云子叶潜,见拜兄受制于人,惊魂落魄之下,一左一右往管照夕两侧飞来。管照夕双手在无奇子肩头上一按,身如怪鸟似地腾身而起。他因得有雁老秘授,在腾身之刹那,双手各以食指在无奇子主筋气眼上,轻轻戳了一下,无奇子只觉身子一软,由不住两手往地上一垂,借以支着身子,他全身抖得更厉害了,冷汗涔涔而下。
    葛鹰和叶潜,各伸一臂去扶他们这位大哥,可是丘明这一霎那,竟连话都不能说了,他只是呐呐道:“不行……不要动我……”
    葛叶二人吓得忙松开了手,再低头一看丘明,竟连衣服都汗湿透了。他兄弟二人不禁更是大吃了一惊,才知拜兄竟为对方点了筋了。
    武功的拿穴、点穴,固是厉害,可是能者往往都擅解法,算不上什么太厉害的威胁;可是独有一种“点筋术”,却是极少为人知道的手法。
    这种功夫厉害的是各门手法不同,譬方说,武当的点筋术,伤了少林门下,少林非得擅武当独门解法不治,同样少林伤了武当门下亦然。
    淮上三子属北派天竺,他三人都点筋高手,可是管照夕这种点法,他们竟是无法解开。
    赤眉子葛鹰十分暴怒,厉声道:“小辈,你侥幸胜了,我兄弟绝不食言,你何故欺人过甚!这岂是侠义本色?”
    照夕哂然一笑:
    “你们淮上三子也太骄傲了,我只是煞一煞你们的威,叫天下英豪都看一看,一向以武林盟主自居的淮上三子,今夕折在一个青年的手中。”
    他哈哈大笑着,神态跋扈万分。
    要在方才,他这种话,势必会引起众人嘲笑,可是这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葛鹰和叶潜两张脸都成了紫酱颜色,赤眉子葛鹰怒目一转。
    “你只把我拜兄解开了,我兄弟少不得还要一一请教几手高招。”
    管照夕有意令他三人今夜丢一个大人,他胸中实有十分把握,胜券在握,不禁冷笑道:“赤眉子,你莫非还不服气么?老实说,今夜我要是没有制服你们三人的把握,也不来此现丑了。葛鹰!你这里来!”
    这狂傲的青年说着话,一塌腰,已把身子窜了起来,直向那丝瓜架子上落了下去。
    赤眉子葛鹰在众目之下,哪能丢这个脸,他见管照夕腾身向花架子上落去,心中不由一动,暗忖道:“好小子,要在轻功腾纵上和我较量,你还差一手!”
    他猛地怪啸了一声,双抽一拂,用“疾追浪”的轻身功夫,“嗖!嗖!”起伏之间,已窜上了瓜架,身子向下一落,可正赶上了步眼。
    这位淮上三子中的赤眉子,在羞忿盛怒之下,顿起杀机。足尖一点架梁,双掌齐出,他口中闷哼了一声,那丝瓜架竟自喀喀一阵颤抖,他那石破天惊的重掌力,已自发出。
    这怪老人落身、摔身、塌身、运力、推力、发力,几乎是同一个势子。
    在座高人,都不禁暗暗叫了一声:“绝!”
    他们同时也都为这个青年捏一把冷汗。可是那胸有成竹的管照夕,早已有了准备,他的腾身上架,也正是他一种诱式。
    身后劲风一响,他并不回首,只把双掌向前一伏,全身大车轮似的抡了一圈,单手一提用“白猿坠枝”的绝顶轻功,把整个身子都悬了下去。
    赤眉子的大掌力,呼地荡了过去,就如同是起了一阵旋风,把瓜架子的叶子卷起了一大片,随空飘舞。赤眉子本人却是因为用力过猛,收不住去势。“吱!吱!吱!”连跑了三根架子,才算拿桩站稳。
    管照夕不由暗自惊心,他们淮上三子,果然没有一人是好惹的。
    动手过招,讲究的是“快”、“狠”、“准”,三者缺一不可。赤眉子葛鹰一招扑空之下,已知不妙。果然那半空中的管照夕,又是一个大车轮,不过这一次却是往上面翻过来的。
    身似狂风飘絮,掌如浪打礁石,两股劲力,直向葛鹰背后两外“玄机穴”上打来。
    葛鹰数十年来,在武林中以轻功见长,他那一身出奇超众的腾纵功夫,确实在武林中,无出其右者。
    此时陡闻背后风声,凭直觉已可知道是奔何而来,他足尖一点,用“潜龙升天”的招式,霍地拔身而起。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惊,默默念着昔日雁先生传授自己武功时,嘱咐自己对付赤眉子的方法,那是无论如何要逗对方上腾时才好下手的煞手功夫。
    此刻葛鹰身子虽是上腾,可是吃亏的是,自己却是背朝着他,那雁老人所传的一招“鹰愁翅未落”,却是用它不上。
    管照夕倏向前一伏,他已意识到赤眉子在空中必有极厉害掌力发下来。
    千钧一发之间,照夕双足一跺架上横栏,用“癫驴打滚”的闪身招式,咯吱吱翻出丈许以外,身形未定,已双掌齐出,把内家掌力发了出去。
    果然赤眉子在空中用“五雷轰顶”的掌功,直直地劈出了一掌。
    这两种掌力在空中甫一交接,只听见吱吱一阵响,那五丈见方巨大瓜架子,就像大风中的柳树一样,左右摇了好一会儿。
    可是动手的管照夕,只觉前心一阵阵发甜,双眼金星乱冒。他长吸了一口气直压丹田,总算这口血没有吐出来,可是已不禁通体炎热如焚。
    好在是夜晚,又离着众人这么远,谁也没有看出他的脸色。他确实知道,自己掌力较诸赤眉子葛鹰,实在差着一段距离。
    另一面,那空中的赤眉子,在施出最拿手的掌力而未见功时,他内心的惊吓情形,却也是不可自己。他身形向下一落,冷笑道:“小子!你还打么?”
    惊恐、失望的管照夕,何肯如此甘休?他双手一按架栏,反窜而起,用“野鸟出林”
    的轻功,反由赤眉子葛鹰头上掠了过去!
    赤眉子冷哼了一声,单膝微屈,出右手用“上天香”的厉害手法,骈四指直插管照夕下腹,整个身子却用“犀牛望月”的式子,向前俯去。
    这种姿态,确是美观十分,而赤眉子大袖飘然,做来更是翩翩若仙。
    管照夕身在空中,出一足尖,用足尖点赤眉子“天灵穴”,见他掌来,突施出“按脐力”,分一掌直向下按去。赤眉子是久经大敌之人,自然知道这一式的厉害,慌忙向前一蹬,瓜架上立刻喀喳一声暴响,狠狠晃了一下。管照夕身形,早已大鸟似地掠了过去。
    照夕身子乍一下落,已知道时机不再,此刻的赤眉子正是背朝着自己。
    他猛地大吼了一声:“你还想逃么?”
    猛然见他身形下塌,双掌平推而出,这种“排山运掌”的力量,看看实在是惊人。
    赤眉子陡然一惊,不及思索之下,本能的用“一鹤冲天”身法,倏拔起有五丈七八。
    午夜月色之下,他这种身势,就像是一只极大的怪鸟,身形是快捷无比。
    可是管照夕掌力并未发出,赤眉子这一腾身可算是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暗叹道:
    “雁先生神算真是如神,此刻再不伤你,怕是没有机会了!”
    他把推出的双掌,向后一带,整个身子跟纵而起,一双手臂,却是大开,活似一只大鹰。
    可是他腾起的高度,较诸赤眉子,却是差多了。赤眉子身形如流星下坠,以为正好下手,不由猛出双掌就打。
    就在这时,那腾身的照夕,忽然变脚叠起,倏地又上窜了丈许。
    一上一下之间,管照夕反倒升在葛鹰之上,就见他双臂忽一交叉,也不知他是怎么着向外一分。那赤眉子口中倏地哼了一声,就如同陨星似的,猛地坠了下来。在场之人,只以为他是落势,谁也没想到,身在空中的他,已为照夕“分筋错骨手”,点伤了腋下气岔二门。赤眉子现在感觉,就和他拜兄,完全是一样了。
    管照夕抢前坠下,霍地一抖手,就像接西瓜似的,把老人身子接在了手中。
    他凛然直立着,对着手中的赤眉子微微一笑。
    “葛大侠受惊了!”
    赤眉子怒目赤红地看着他,全身连连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照夕把他轻轻放在他拜兄无奇子丘明身边,赤眉子自知气岔二门被对方点中,如一个时辰之内,不能以内功重新封锁,一辈子都将会落成残废之身。所幸他内功深湛,虽如此,尚能勉强坐起。
    赤眉子当时一句话不说,只紧盘双腿,垂目运气调息,全身也汗迹淋淋。
    座上十数人,连眼睛都直了,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出一点声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表情,更是惊吓离奇。就连洗又寒也看得阵阵心惊,心说:“看起来,这孩子确实得了雁老头的真传,否则哪会有这种本事。”
    而且方才照夕用来制服丘明及葛鹰的几手功夫,洗又寒不要说看,真连听也没有听过。
    鬼爪蓝江何尝不看得目瞪口呆,她小声问洗又寒道:“想不到这小子这么厉害,他这手功夫,是你传给他的么?”
    洗又寒茫然地摇了摇头,脸色很红,实在的,这是他作师父的悲哀。徒弟本事比师父大,并不罕见;可是奇怪的是,照夕离开他不过年把时间,这么短时间里,竟会有这些奇遇,这真是太令人惊奇了。
    鬼爪蓝江不由苦笑了笑:
    “你我还算聪明的……要不然……”
    她那双老松皮的眼睛,向洗又寒一瞟,“哼”了一声,洗又寒更不禁羞得脸色通红。
    他们隔壁的冷魂儿向枝梅,这时也悄悄向雪勤道:“这孩子哪来这么大本事,你知不知道?”
    江雪勤睁大着眼睛,惊喜得连连摇头,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向枝梅的手,紧紧地摇撼着,她实在掩不住内心的狂喜……
    她太高兴了,冷魂儿冷眼旁观,心中洞悉一切,暗暗叹息着。
    “一个人爱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这丫头丈夫才死了一会儿,方才还怪伤心的,这会儿见了管照夕,又高兴成这样……”
    想着心里已暗暗有了主张,暗想着等酒筵之后,自己要把管照夕留下。江雪勤不好提这个事,自己不妨为她探听一下,如能把这门亲事定下岂不是好?
    她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微微笑了笑,她偶然看了蓝江一眼,却发现那老婆子,也正在微微笑着。她并不知道,那鬼爪蓝江,正像她一样,也为徒弟打着如意算盘呢!
    管照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无奇子、赤眉子二人制服掌下,全场真是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不对他从心眼里佩服的。
    飞云子叶潜,也是心里阵阵吃惊。他再也不敢那么狂了,当时走前一步,脸色铁青,全身微微颤抖着。
    “管照夕,今夜你锋头也算是出尽了,你这一身功夫,老夫也真是拜服了,可是……”
    他脸色愈发难看了,身上抖得更厉害了,可是他仍然接下去道:“可是我兄弟向来是这么一个硬脾气,不见黄河心不死,管照夕你有本事,干脆连我也一块料理了。我淮上三子要丢人就丢一个大人,以后江湖上也就永远没有我兄弟的份……管照夕!你说好不好?”
    这老儿边说边抖,边抖边往照夕身边凑。那股劲可真像有点是耍赖皮脸,依老卖老样儿。照夕不由后退了一步,淮上三子已除其二,对付最后一人,他更有必胜的把握。
    他当时脸色微沉,苦笑了笑道:“叶老前辈,我看不必了。”
    叶潜此刻眼见自己两个拜兄,一举手之间,竟败在对方一个青年手中,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这个人他如何丢得起?想到了淮上三子一世的英名,飞云子叶潜一时真想失声大哭,他跺了一下脚,颤抖着声音道:“不行……姓管的小子……你要折辱我们,就辱一个够,你划出道儿来吧!我老头子要拼就给你拼到底,你……”
    说着话,这老头脸上的泪唰唰地一直往下流。朱砂异叟南宫鹏和三子素来不错,当时忙上来用手拉了他一下,一面叹道:“叶老哥,何必呢……唉!算了!算了!”
    南宫鹏一面说着,一面对着管照夕苦笑:
    “小侠客手下留情,算了吧!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俗云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老弟威风也够了!”
    照夕不自然地叹道:“南宫老前辈……你是不知情……”
    才说到此,那飞云子叶潜已大声吼道:“什么手下留情,谁要他手下留情!没有你的事,你不要管。”
    他猛然把南宫鹏推到了一边,睁着红红的一双眼睛向着照夕冷笑着,那样子真是怒到了家。
    南宫鹏本是一番好心,想不到反倒弄了一个无趣,一时频频苦笑,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管照夕不由正色道:“飞云子,你要知道,我今夜来,完全是为雁先生复仇来的,我有十分的把握能胜你们,你……”
    叶潜跺了一下脚:
    “你说怎么打法吧?”
    管照夕由雁先生处,得悉此老最擅长的是一身小巧功夫,巧打神拿、暗器都有极深的造诣,为人也最气傲,生就一付不服人的脾气。
    所以雁老特别传授了他一手“二指灯”的小巧功夫,及“指剑”的暗器打法。
    这两种功夫,都是雁老人别出心裁发明。传授照夕时,更是细心已极,务使管照夕手法烂熟后才止。他相信这两种功夫,定能叫飞云子叶潜心服口服,所以管照夕此刻才会如此神色泰然。
    飞云子既一再见逼,照夕不得已冷笑了一声。
    “叶潜!你口口声声要与我比试功夫,莫非此刻你竟不知道你已经输了么?”
    叶潜怔了一下,嘿嘿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你们管门比武的规矩么?
    哈?”
    照夕冷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握住拳的手。大伙的眼睛都完全集中在他这一只手上。
    叶潜变色道:“这是作什么?”
    照夕慢慢张开了掌心,呐呐道:“你自己看看再说。”
    众人看时,照夕掌心是一截两寸多长的白色发辫,尾梢上还系着一圈红线。
    飞云子立刻脸色一阵惨白,他口中“哦”了一声,猛然后退了一步。
    照夕哑然道:“飞云子!你看看,我要是取你性命不是易如反掌?你还要给我拼么?”
    叶潜本能的往后摸了一下,果然脑后的小发辫少了一截,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眼都直了,他真不晓得照夕是怎么得的手。
    他抖瑟地叫了一声:“天……”
    只听见“扑通”一声,他就坐下了。管照夕又笑了笑:
    “如果你仍不服气,请看一看你的帽边,飞云子,我对你确实是够客气了。”
    叶潜一只手慢慢摘下了帽子,在帽沿两边,发现两口银光闪闪的小剑,左右各一,都是一半插入帽内一半露出帽外。那小剑体积极小,长短不足一寸,看来却是尖锐十分。
    飞云子认识这种暗器名唤“指剑”,用时藏于指甲之内,只一弹即出,可是能施这种暗器之人,非要眼力、指力都要有相当功夫者,才能开始着手练习,是一种极不易练成的厉害暗器。
    这种指剑,是专打敌人身上穴道的暗器,可弹指间制人于死命!
    想不到这管照夕,竟也练成这种功夫,自己是暗器老手了,中了人家的暗器,居然还不知道,只这个脸,看往哪里放?
    到了这时,飞云子叶潜实在没有狡辩的余地了,他面色如土长叹了一声:
    “我飞云子一生傲骨,今夜算是服气你了。管照夕,从今以后,江湖上永远没有淮上三子这三个人了……”
    他一边说着,眼泪籁籁流个不住。
    管照夕确实没想到,他居然会哭,当时倒失了主张。洗又寒这时见徒儿任务已达,不由走下了位来,冷冷笑道:“三位前辈,既都败在你的掌下,你也莫为己甚,莫非还让丘葛二兄在一边坐一辈子么?”
    照夕直到如今,对于自己这位师父,还是怕得很。洗又寒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那是从很早以前,就深深的种在照夕的心中。他听了师父的话,不由躬身向师父行了一礼,遂自走到无奇子丘明的身前,伸一掌在他命门上微微轻抚了一会儿,连接三掌,只见无奇子丘明身子向前一栽,口中微微叫了一声。
    一旁请人见状,都不则惊叫道:“啊!他醒了!”
    照夕这时又转到了赤眉子葛鹰面前,依法炮制,葛鹰也是打了一个喷嚏,遂自转醒。
    照夕后退这五六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三人。此刻二人相继醒转,其实他们内心都是很清楚,只是全身软麻不堪,不能着力而已。
    方才照夕对付叶潜的事,他们心里都清楚,此刻三人对望了一眼,都轻轻叹息了一声。
    无奇子丘明由地上慢慢站起来,把沾满了灰尘的一袭秋衣抖了一下,以对着管照夕苦笑了笑,道:
    “从此以后,我淮上三子在江湖上永远除名……”
    照夕很想安慰他们几句,可是一想到雁先生当年所受到的委屈,他的心立刻变得跟石头一样硬。他仍然是一句话不说,脸色也是不喜不怒。
    丘明这时双手抱拳,对着四下众人连连揖着,脸色更是难看。
    “各位朋友都看见了,想不到我淮上三子,今夜竟会败在这个少年手中,我三人方才与他已有言在先,此后六十年内,我们三人再不复出,要找一深山古洞面壁静坐了此残生。各位老朋友同我三人今夜一别之后,将永无再见之期了……”
    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赤眉子葛鹰和飞云子叶潜,也都面如死灰似地低下了头。
    丘明忽然望着照夕笑了笑:
    “少侠客一身功夫,确是令我兄弟衷心拜服,我们自认输得心服口服……可是有一事,不知少侠可肯通融么?”
    照夕躬身道:“弟子只是受命而来,如今任务既了,老前辈有言请说无妨!”
    丘明仰天长叹了一声:
    “今夕中秋,又当高朋满座,愚兄弟此一别,今后和各故友无异永决,不知少侠可否容我兄弟添酒回灯,与各老友尽情欢光一宵,明日把家中事稍事托咐,后日一早,定当遵约潜入深山面壁终身,不复外出。少侠客以为可行否?”
    照夕微微一笑:
    “老前辈言出必行,后辈尚有什么不放心的,家中琐事众多,老前辈只在本年内遵言而行,即算守信矣,何必急在一二日。”
    无奇子丘明不由叹了一声:
    “少侠客能出此言,足见高明,不过我兄弟也实在用不着耽误这么久,十天足矣!”
    照夕慨然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苦笑着抱拳:
    “既如此,后辈走了。”
    丘明赶上一步,唤道:“少侠稍待!”
    照夕剑眉微皱:
    “后辈实已不胜酒力,要转回客栈休息了!”
    无奇子呐呐道:“老夫有一事心中不明,尚请少侠见告,我兄弟也好心安。”
    照夕淡淡笑道:“只要我所知,无不奉告。”
    丘明老脸通红:
    “少侠客果是亲眼见着了那位雁老哥么?”
    照夕不悦:
    “自然是真的!”
    这时一边的葛鹰却冷冷一笑:
    “管照夕,你这话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不错,我弟兄当初实在是太不对了……所以今日才会落此报应。管少侠,你可否亲自领我兄弟同去一见那位雁先生,我们要当面向他谢罪!”
    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在了照夕身上,管照夕不由微微怔了一下,他低头想了想。
    这时赤眉子面上已带出微微冷笑神色,照夕不由肯定地点头叹道:“我如不领你三人去,你们定会以为我管某是假传圣旨,无中生有……”
    他鼻中哼了一声:
    “这么吧!后日清晨,请在府候我,我自来此领你三人去见雁老前辈就是了。”
    他说着朝三子深深一拜,遂走到洗又寒身前,弯膝一跪,洗又寒不由退后了一步,只见照夕目合痛泪:
    “弟子背师之举,务请恩师恕罪。实是雁先生再三关照,嘱弟子不可轻易露出。今弟子此间事了,只待领淮上三子三位前辈面谒雁老后,定当至大雪山拜见恩师,侍候些时,当面领罚。此刻师父尚有何嘱?弟子也好一一拜领遵行!”
    洗又寒想不到他如今对自己,仍是如此恭敬,又因蓝江托嘱在先,不由盛气全消。
    当时忙伸臂把他拉起来,微微叹道:“这都不能怪你……唉!雁先生与淮上三位老友,昔日那一段过节,却没想到今日仍有余波,更想不到居然会应在你的身上……这真是天意……”
    他挥了挥手,又叹道:“你自去吧!”
    照夕躬身行了一礼,又向一边的蓝江、向枝梅、应元三等一一行了礼。最后对雪勤、丁裳看了一眼,尤其是江雪勤,他几乎不敢和她目光相接触,他怕看到她目光之中那种忧郁的情焰。
    二女却是用深情的眸子,牢牢地向他注视着。他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只抱了抱拳道:“二位师妹多多保重,后会有期,愚兄去了。”
    他说着猛然转身就走,二女见他要走,都不禁内心焦急,偏偏众人面前,她们一句话也不敢说,一时都不禁黯然神伤,花容变色。
    忽然,一个粗哑的喉咙大叫道:“慢着!老弟!”
    照夕回过身子,见应元三正朝自己微笑,他目光由二女身上溜向了自己,嘻嘻道:
    “老弟!你现在住在哪呀?有工夫,找你聊聊去!”
    向枝梅和蓝江都不由竖起了耳朵,照夕不疑有他,遂笑道:“应老前辈如有雅兴,今明两日请至‘安平客栈’找我就是。”
    应元三目光向江丁二女一扫,嘻嘻一笑道:“知道了!你去你的吧!”
    照夕双手一抱,朝四下一揖,遂向淮上三子一抱拳:
    “三位老前辈请自重,后日弟子再来,再见了!”
    淮上三子各自哭丧着脸,抱了抱拳。就见这年轻人,身形如箭头子似的突然拔空而起,起落之间,已消失不见。
    众从目送着照夕离开之后,想起来这少年一身武功,都不禁啧啧称奇。
    这时几个小厮果真又添酒回灯,重新备上了几个菜。无奇子丘明不由朝众人抱拳笑道:“对酒当歌,人生有几何。来!老朋友们!我们来开怀痛饮它一番。”
    他又回过头,对两个拜弟一笑:
    “兄弟!想开一点,我们已这把子年岁了,还图些什么?今夜乘着好朋友都在这里,我们不能叫人家笑话咱们!来!喝酒!”
    葛叶二老,俱都知道大哥表面如此,内心其实比自己二人更伤心,他们各自苦笑了笑,都不忍再提这事情,众人相继落座,一时杯觥交错,好不开心。
    这些老朋友们,都知道淮上三子心情,谁也不愿多提令他们伤心的事。虽然各人都已喝得差不多了,也都打起精神来陪他三人作最后之乐。
    直到月上中天时候,仍没有一些散意。最可怜的是雪勤和丁裳二人。
    二女到了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吃喝?一颗心早就跟着照夕跑了。
    她二人的师父,也早都看出了她们的心情,冷魂儿向枝梅不忍见徒儿如此,遂盈盈自位上立起,向着淮上三子浅笑道:“小妹师徒,都不胜酒力,因为与友人相约有事,此刻不得不向主人告辞了。”
    淮上三子各自由位上站起,想要劝阻一番。雪勤早巴不得如此,立刻走下位来,向枝梅亦连连弯身道:“三位老兄请留步,我师徒自去便了。”
    这时各人也一一与向枝梅寒喧话别,丁裳见雪勤走了,心中更是再也忍不住,当时轻轻拉了蓝江一下,红着脸道:“师父!我们也走吧!”
    鬼爪蓝法正有此意,只是不好立刻就走,等到向枝梅师徒二人走远了,淮上三子送客回转后,蓝江才呵呵笑道:“三位老朋友,我老婆子也不行了……要带着徒儿先走了,我们住的地方太远了,还要赶好一大段路呢!”
    无奇子丘明摇手:
    “不要紧,我们这里有地方住,你们师徒就不要回去了。”
    鬼爪蓝江还没说话呢,丁裳已急得脱口而出道:“不行……”
    立刻发现人家正用眼看着她,她不禁把头低了下去了,脸也红了。蓝江遂又向淮上三子点头笑道:“不要客气了,我们不敢打扰,三位老朋友多多自重!”
    三子又一起把她们送到了门口。洗又寒本来也想走的,蓝江却用眼睛盯着他道:
    “你慌什么?跟着我们作什么?”
    洗又寒嘻嘻一笑,再为其他人一拉,就留了下来。鬼爪蓝江带着丁裳出了大门,丁裳一出门就催道:“快!快!师父咱们走快点!”
    蓝江呵呵一笑:
    “走这么快干嘛呢,也不是去说亲家!”
    丁裳不由一时玉面通红,羞得连头都不敢抬了,蓝江不由放声大笑起来,她拍了拍丁裳的肩膀。
    “好孩子别急,这事情师父一定给你办成功,他是住在个什么……店里呢?”
    丁裳小声道:“安平客栈!”
    蓝江怪笑了一声:
    “对!安平!安平!还是你脑子好,记得清楚。走!我们现在就去安平客栈!”
    丁裳为师父说破了心思,一时又喜又羞,当时还装迷糊道:“去那儿干嘛呀?”
    蓝江心里说:“好个丫头,你还给我装傻!”
    当时咯咯笑道:“你要嫌烦,咱们就别去了!”
    丁裳忙道:“不烦!不烦!”
    一抬头,却见鬼爪蓝江一双眸子正盯着自己,满脸笑容,丁裳不由娇哼了一声,举起手就要打师父。蓝江边退边大笑道:“好姑娘!你自己不害臊,还要打师父呀!快走吧!天可不早了。”
    她说着身形陡拔起,直向山下驰去,丁裳遂也展开了功夫,紧紧随着师父而去。
    她们去得快?嘿!还有比她们更快的呢!
    “安平客栈”的伙计老张,正把门板往门上按的时候,看见那个年轻的客人远远的回来了,他就放下门,哈着腰老远地叫道:“相公你才回来?过节好!”
    这公子只撩了一下眼皮,神色黯然地进了店门。老张打着灯笼在前面领着路,一面叨叨着道:“今晚上月亮可比往常亮多了,刚才‘快我颐’送了百十个月饼,托我们柜上卖给客人吃,相公要是喜欢……”
    他发现这年轻的客人脸色不善,就临时把话止住了,顿了顿又接道:“有五仁、蛋黄,还有枣泥馅的;有苏式、广式,还有道地的北京翻毛、提浆……”
    青年人摆了一下手,他也就不再接下去了;而且他才发现,这相公一件挺漂亮的长衫上,竟被火烧得前后左右都是窟窿眼儿。他心里就更奇怪了,大节期的,也不好开口问,把这相公带到了后院那间讲究的房里,心里犯着嘀咕!
    管照夕进房之后,老张招呼着别的伙计打水泡茶,他就又打着哈欠去上他的门板了。
    想到方才的一切,他就像做了一个梦似的。
    他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因为他已经完成了心愿,可是他又为何如此不开心呢?说起来主要的还是因为楚少秋的死,想不到江鸿(江雪勤之兄)一句戏言,今日倒成了事实。
    他不是为自己悲哀;而为着江雪勤今后而伤感,他真不知雪勤往后该如何。
    他把外面长衫脱下来,推开了窗子,从这里可以看见中秋的光明月亮。
    他心里对这个问题,一时真是不知如何。其实这并不关他什么事,可是如果往深的地方想,又似乎对自己很有关系。
    他只是心里发着怔……
    对门一间突花的小窗子,开了一小半,一个女孩,正眯着眼睛,偷偷瞧着他。
    这女孩一身大绿缎子衣裳,头上梳着一条大辫子,一双青缎子绣花鞋,很像个大府里的丫鬟。
    在她身后一张大绷子床上,一个全身紫衣的姑娘,正支着头皱着眉,盘着一双腿发愣呢!
    那小丫鬟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喜道:“七小姐,一点不错,是他回来了,他一个人在看月亮呢!”
    床上的姑娘,眨动上下密密的睫毛,半喜半忧地叹了一口气道:
    “有什么用呢!他已恨透了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理我了……”
    她说着,真有点想哭,那小丫鬟就走到她跟前,轻轻皱着眉毛道:“不会的!管公子绝不是这种人,小姐忘了,他从前对你可好着呢!”
    紫衣少女下了床,用手拢了一下散乱的云发,摇了摇头:
    “文春!从前是从前,这一次他已对我寒透了心,是不会再理我们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走到窗前,隔着窗子,看着那个正在赏月的青年。想到了昔日那一段腻情,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印象。
    看着他,白雪尚雨春,不由泪儿籁籁流了下来。她轻轻地咬着下唇想:“他一定不会再理我了,只看那一天他对我的样子就可知道了……可是我怎能舍他而去呢?”
    “我的心,是已依附着你的心而存在……我的影子离开了你的影子,只怕也会为风吹散了……照夕,你真的就这么不理我了……”
    她低下了头,又想到自己,是如何变散了偌大的家财,如何洗心革面解散了组织。
    如今,除了随身有限的旅资之外,自己主婢二人,可说是一无所有了。
    “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又为了谁呢?”
    望着照夕英俊的面影,她真有说不出的感慨,她叹息了一声。
    “文春,把窗子关上吧,别给他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文春慢慢关上窗子,也叹了一口气。
    “七小姐,不是我说你,这几天你真的变了,想一想过去……那是多么英雄呀!现在呀……唉!算了,我都不忍心说下去了……”
    雨春玉脸一红,当时用手抹了一下腮上的泪,强作笑脸:
    “你知道什么?我们现在可不能比从前。说句不好听的话,从前那是强盗,现在我们怎么能再耍横呢!就说称英雄,又去给谁称呢?”
    文春眼圈红红地,雨春遂又叹息了一声!
    “文春,以后你跟着我,可不能再和以前比了。以前人家看咱们一眼,咱们就许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儿踩;可是以后就是人家打咱们,咱们也不能随便还手。”
    文春翻了一下眼皮,很不服地道:“那是为什么?”
    雨春苦笑了笑:
    “不为什么,就是为我们要变一个好人。”
    文春挺了一下腰,插口道:“可是,好人也不能挨揍呀!”
    尚雨春心里惦记着那窗的管照夕,可没有心情给她多说,只皱了皱眉:
    “我这是譬方说,谁还真的揍咱们呀!你就别再烦我了,我已经够受的了!”
    文春咬了一下指甲,呐呐地道:“小姐,我知道你全是为管相公。我想他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们主婢大老远找来了,他不见咱们可不行。小姐你等在这里,我这就去找他。”
    尚雨春忙拉住她:
    “你可不能瞎乱闹,要是他知道了可不好。”
    她脸色微微红了一下:
    “现在还不到见面的时候,他要是不理咱们,可是丢脸。”
    文春怔了一下,才又叹了一口气坐下了。尚雨春黛眉微颦:
    “你是知道的,我这一生只爱他一人。要是不能嫁给他,我是不想活了……我有我自己的主见,你可不要给我……”
    她说着眼泪在眼圈里直转。文春不由十分同情地点着头,她跟着七小姐也有七八年了,平日主婢之间情如姐妹。雨春作案,她算是最得力的助手;而且这小妞脑子灵活得很,点子也多,要是给她看上一宗买卖,怎么也逃不了。
    飞蛇邓江的那宗买卖,就是她踩的盘子,扣邓江的儿子,也是她出的主意。
    想不到雨春竟会突然遇到了管照夕。那夜雨春回去之后,哭了个昏天黑地。文春再三详问,她才把遇到照夕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文春当时也不由懊丧不已。二人细商之下,这才决定把所有资产变卖一空,完全救济了穷人,决心洗手不再为盗。一切停顿之后,尚雨春这才带着随身小婢文春,到处找访照夕,她要找到他,向他表明心迹。
    此时灰衣人管照夕的大名,在江湖上谁人不知;而且风传他和点苍山淮上三子定了约会,江湖上更把这捕风捉影的事,形容得天花乱坠。白雪尚雨春主婢二人听到了这些传说,商量之下,风尘仆仆直奔点苍。
    果然,她二人很容易找到了照夕的踪影,主婢二人暗暗随着照夕住店,那粗心的管照夕,竟没有发现她们一点踪影。
    尚雨春本来是心怀满腔热望,暗想着只要一见到他,定要向他表明心迹,把自己如今的立场向他吐诉一番,看看他如何处置自己。
    谁知见面之后,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情虚,反而不敢现身与他见面了。
    望着他那挺俊消瘦的面颊,尚雨春真有说不出的委屈。其实,她千里迢迢来此,好容易找到他,又岂能当面错过?她有她的想法。
    第一,她要想知道,照夕住在这店里的原因,如果自己冒失现出身来,照夕如念旧情,相见欢晤自是不说;否则岂不令其不快。如果为此破坏了他的好事,更令自己不安。
    第二,当着文春,她多少有点害羞,万一要是人家不理自己,那可有多么丢脸?
    有了以上两个理由,所以尚雨春暂时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强制着文春不要冒昧。她自己却想好了,一待夜静更深之后,自己再亲自潜到照夕房中,好歹也要给他谈个明白。
    在雨春来说,已是非他不嫁,可是他呢?尚雨春要把这一点特别表示清楚,万一对方真要是对自己没有意思,只要他真正的表示一句话,自己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翻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几上的残烛,文春坐在床边上一针针绣着花。远处钟鼓上铛铛响了三声,雨春翻了个身子:
    “睡吧!天可不早了!”
    文春搁下活了,伸胳膊打了个哈欠,就问小姐还有事没有,尚雨春摇了摇头,文春也倦了,就躺下睡了。
    这客栈里,渐渐都静下了。
    看门的伙计老张,把门上好了之后,在柜上帮着账房算账,尤其注意的是客人赏下的小账,因为那是有他份的。
    柜台上一只大红烛,照着他的影子,在粉白的墙上晃来晃去。
    前院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了。虽然有打算盘的声音;可是声音很低,这是前院,后院可就更静了。唱小曲的大姑娘,喝酒的客人,也都静下了。
    整个客栈完全是一片死寂,只有明亮有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瓦上,就像染上了一层雪似的。
    忽然——
    墙头上冒起了两个人影,俱是青巾扎头,略微往墙内望了望,飘身而落。那是冷魂儿向枝梅和江雪勤,难怪身子轻得就像两只翩然的燕子一样。
    她们轻着脚步,向前行了几步,冷魂儿向枝梅悄悄道:“你去看看,他是住在哪一个房里?”
    江雪勤微微点了点头,娇躯腾起,很灵巧地落在一处窗口,向内窥视了一下。她用指甲,轻轻在一个窗户上点了一个月牙形有小口,凑目其上,立刻她脸色绯红,暗暗啐了一口:“晦气!”
    跟着纵开一边,望着师父只是扭着身子,向枝梅腾身过来。
    “是这一间么?”
    雪勤摇了摇头,脸色更红:
    “师父,还是你老人家去找吧,我不去了!”
    向枝梅立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不由脸色也是一红,当时皱了皱:
    “那么,我们就要一间间看了,想他此刻定还未睡。来!待我来招呼他出来!”
    雪勤正在奇怪,不知师父要怎么唤他出来,只见向枝梅弯腰从地上拾起几粒黄豆大小的石头,微微对雪勤笑道:“他的耳朵灵,听见声音一定会出来的。”
    雪勤认为师父这种想法很是高明,只见冷魂儿玉指弹处,小石子如同小孩子玩的玻璃球似的,在每一间房瓦面上,都落下两粒,发出“得、得、得”小而清脆的声音!
    她们这么一间间找下去,果然把床上的照夕惊动了。他猛地由床上翻身而起,由枕下拿出了长剑,一个纵身已来到门前。倏地一开风门,身形如同一片雪似的飘了出去。
    立刻两条纤影,一左一右落向了他的身前,管照夕身形向外一拧,用“潜龙升天”的轻功绝技,陡然把身形拔了起来。却听见一声轻笑道:“管少侠休要惊吓,是我师徒来了!”
    照夕身形本已腾起,听到这句话,在空中“细胸巧翻云”(按:细胸为鹰之一种),倏地折了一个个儿,又飘飘地落了下来。
    他仔细向二人一端详,不由面上讪讪地弯腰道:“原来是向老前辈和江姑娘来了,后辈多有开罪!”
    雪勤只是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不发一语。冷魂儿却以手按唇:
    “管少侠休要多礼,此处不是讲话之处,少侠可容我师徒人内一谈么?”
    照夕躬身道:“正要恳邀,二位请!”
    他纵身过去,把门打开,冷魂儿浅笑着点点头,率先入内,雪勤也跟着进房。
    照夕把桌上油灯拧得十分光亮,又倒了两杯茶,双手奉上:
    “前辈及姑娘请用茶,实在简慢得很!”
    冷魂儿接过了茶杯,淡淡笑道:“少侠不要客气,我们也谈不上是什么客人,不必见外。老身正有事要与少侠奉商……”
    照夕内心通通直跳,他似乎已体会到,这话定与雪勤有关,他真连眼皮也不敢撩一下,当时呐呐道:“前辈有话但请无妨,弟子只要能为,无不尽力。”
    向枝梅嘻嘻一笑。
    “真不愧是雁老高足,好爽快。”
    照夕脸色一红,却见向枝梅面色渐渐严肃,她稍稍顿了顿才道:“管少侠,我们全是武林中人,我们说话用不着遮遮掩掩……这件事在我心里,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今夜难得有此机会,我师徒也就不避羞耻,专来造访……”
    照夕心胆皆战,他连连点头:
    “是……是……”
    冷魂儿哂然一笑,凤目向一边粉颈低垂的徒弟瞟了一眼,又向照夕转了一下眸子。
    才道:“管少侠,我今夜来,是为我这徒弟说媒来了。”
    照夕俊脸一阵发热,雪勤更把头转到椅子后面去了。冷魂儿看到这里秀眉微舒,遂道:“你们本是青梅竹马,当初又有海誓山盟,后来虽然她嫁给楚家……”
    她叹了一声,接道:“可是……老实说,那并不是她的真心,也有她的苦衷……”
    照夕不禁有些悲从中来之感,他颤抖了一下:
    “老前辈不要再说了……我明白……”
    一边的雪勤更是禁不住珠泪滚滚,香肩连耸。冷魂儿看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声,一时反倒默然,她暗暗感慨:
    “这真是一对情痴,孽缘……我一定要成全他们……”
    她由位子上站起来,浅笑道:“我今夜此来,为你们正了名份,只待择日完婚,我也了了一桩心愿。”
    照夕猛地抬起了头,可是他目光接触到那哭得如泪人儿似雪勤,他再也不能说什么了。
    “老……前辈……”
    冷魂儿笑了笑,探手袖中,摸出了一串明珠,淡淡笑道:“这就算是我徒弟的一件信物……”
    方说到此,窗外破竹似的一声哑笑:
    “好呀!向家妹子,你腿倒快啊!”
    众人不由大吃了一惊,向枝梅倏地收珠于袖,后退了一步。
    “谁?”
    却见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满面慈容的立在窗前,一只腿正跨进来,向枝梅不由脸色一红:
    “原来是蓝老婆子!吓了我一跳……”
    鬼爪蓝江嘻嘻冷笑道:“向家妹子,你不是和朋友约好有事么?怎么来这里啦?”
    向枝梅一摊手浅笑:
    “是呀!这不是正来谈事情么?你来干嘛呀?”
    鬼爪蓝江嘿嘿朝着一边的照夕冷笑。她忽然回过头叫道:“丁丫头,干嘛不进来呀?”
    外面传来丁裳抽搐的声音:
    “师……父……我们回去……吧……”
    鬼爪蓝江哑着嗓子:
    “胡说……回去?我还要问个清楚呢!进来!快!”
    照夕真恨不能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才好,当时真是有苦难言。只见一个纤细娉婷的影子,慢慢推门进来了,正是丁裳。
    蓝江好像来到自己家一样,一指椅子道:“坐下,不要怕!也不要害羞,这不是害羞能解决的事情!”
    冷魂儿秀眉微颦:
    “你们是来打架还是怎么着?”
    蓝江道:“你先不说话行不行?”
    她说着转过身子,看着管照夕,嘻嘻一笑:
    “管少侠,这就是你不对了!”
    照夕真有点发毛,他怔怔地道:“怎么是……我不对……”
    蓝江沙哑着喉咙,怪笑了一声。
    “你还装傻!我问你,你预备把我们丫头怎么样?快说!”
    照夕抽筋似的动了一下:
    “这……这……”
    蓝江由椅上跳起来。照夕只以为她定是扑过来打人,不由吓了一跳。
    出乎意料之外,这老婆子却满面笑容的指着他:
    “得了!你也不要再为难了。”
    “丫头!快过来!”
    她朝着丁裳一伸手,丁裳却低着头,慢慢伸手递过去一件东西,也是一串珠子。
    鬼爪蓝江笑着接过,一面递向照夕道:“拿过去,就这么点事,月底我送徒弟过去,你请不请喝酒都没关系。”
    照夕不由大吃一惊,当时身子像触电似地往后缩了一下。蓝江方一瞪眼,另一只其白如玉,春葱似的玉手,也伸在照夕眼前。
    这只手也是一串明珠,向枝梅的声音,笑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老奶奶你还得退后一步。不!管少侠快收下,月底以前,我送徒弟过去。”
    蓝江不由一翻怪眼:
    “咦!老妹子!你打听清楚没有?到底是谁先?我在一个月以有,就和他定下了。”
    冷魂儿不由怔了一下,可是她立刻爽朗一笑:
    “那你太迟了,我们丫头从小就和他后花园私定了终身的。”
    蓝江不由一张丑脸成了猪肝颜色,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口中结结巴巴道:“不……
    不可能吧……”
    两个姑娘都哭成了泪人儿似的,心中也都恨照夕薄情。雪勤咬了一下牙,流泪道:
    “师父!我们去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丁裳也揉着眼,
    “人家是老资格……我们走吧……呜呜……”
    向枝梅和蓝江更是你看我我看你。那串珠子更是收起不好,不收也不好,为难之态不亚于她们徒弟!
    向枝梅转了一下眸子,收回珠串,微微一笑:
    “老奶奶!这是他们小孩的事,我们也不能硬作主。这么吧,我们问问他自己,让他自己作一个决定好了。你看如何?”
    鬼爪蓝江冷笑了一声:
    “好!就是这样。”
    她二人目光一起盯向照夕,空气就这么沉静了下去。管照夕这一霎那,真如同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苦笑着由位上站起来,双手朝着蓝江以及向枝梅深深一拜:
    “二位老前辈请不要逼迫弟子了,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人都不由一怔,向枝梅巧笑频频:
    “这有什么呢?你放心说好了,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你说没关系。”
    蓝江深恐对她不利,马上接口笑道:“是呀!如果有的爱情已成了过去,而不能弥补的话,还是忘了它好。那么!我徒弟……怎么样?”
    照夕吃吃道:“这……这……我实在不知道……”
    冷魂儿向枝梅对蓝江这种当面刻薄的话,十分不满。她翻了一下眼皮:
    “老姐姐,你这话怎么说呢?”
    蓝江冷笑:
    “你那句爱情不能勉强,又是什么意思呢?”
    向枝梅陡地一挑秀眉:
    “爱情不能勉强就是不能勉强,这还用得着解释吗?”
    鬼爪蓝江头上白发鹤立而起,用着更大的声音叫道:“过去的爱情就是这去的爱情,你莫非也听不懂么?”
    向枝梅数十年没有对任何人动过真怒,此一刻她竟感到有些受不住了。她一整面容,目间精光看着蓝江,半天才淡淡一笑:
    “老姐姐!你是想与我打架么?小妹我倒是无所谓的……”
    她说着双手相互着一抱,退后了一步。蓝江大脚进了一步,气得全身直颤。
    “你无所谓,莫非我就有所谓了?”

101度 发表于 2017-3-24 16:01:54

二十三
    最温柔的人,也可能就是最暴躁的人,只是在平时,很不容易为人发现而已。
    冷魂儿向枝梅,外表是个最温柔和蔼的人,事实上,她本性非常任性烦躁的。只不过几十年的边疆生活,把她锤炼成另一典型的人物;可是这并不是说她已经把先天所具有的那种个性改变了。
    老年人很不愿意发怒的,可是老年人的怒火往往是最厉害的,一发即不可收拾。
    鬼爪蓝江、冷魂儿向枝梅,这两个老一辈的人物,本有深笃的交情,可是这一刹那,却各自为着自己的徒弟反目了。
    向枝梅听到蓝江这句更具有挑拨性的回答之后,竟感到势非动武不可了。
    她倏地作色:
    “这么说,你是要同我动武了?”
    蓝江岂甘示弱,只见她黑牙一错,哈哈怪笑:
    “好!好!这是你先说的。我老婆子久仰你以一手蝴蝶散手打遍武林,今夜我老婆子倒要领教领教你这手功夫。”
    向枝梅哂笑:
    “我们到院子里去如何?”
    蓝江冷笑:
    “奉陪!”
    然后,两条比箭还快的影子,一齐穿窗而出,她们两个人的徒弟,也不禁大吃了一惊,各自对看了一眼,互相跟纵而出。
    管照夕真急得想哭,当时重重跺了一脚:
    “使不得……”
    他慌忙纵窗而出,月光之下,已见二老打作了一团。但闻掌风呼呼,衣襟猎猎,这种身手,真可说是当今江湖上罕见的!
    雪勤和丁裳二女,都急得围着场子转。他们二人是谁也插不上手,口中都不禁低低地叫着师父!照夕无可奈何之下,身形往场中一纵,用“雁翅手”向外霍地一分,口中道:“二位前辈请住手!”
    向枝梅和蓝江俱身形向外一展,没有被照夕手臂挡住。她二人对这少年,实在是不敢轻视。只看他掌伏淮上三子的那几手功夫,实在是高出自己多多。此刻照夕这一出手,二人立刻担心是帮助对方,心内全是一惊,身形腾开,目光全向照夕望去。
    管照夕深深一拜,几乎要哭地道:“这全是弟子之罪,二位前辈若要动手,请尽管打我就是了。”
    蓝江哈哈一笑:
    “好小子!你倒说得好,那这事情如何解决呢?”
    向枝梅也是哈哈地像是没事人一样的,远远地睨着他,倒看他如何处置。
    照夕对于二人这种大笑的样子很是惊异,因为一刹那之前,她两人尚还拳来脚去,这一会儿倒现出一副不相干的样子。
    他尴尬地搓着双手。
    “二位前辈,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而定,弟子需禀明父母之后才能决定……请暂先宽容几日如何?”
    蓝江和向枝梅眉头都不禁皱起来。
    照夕苦笑:
    “弟子何德何能,竟蒙二位前辈如此垂青,更蒙二位姑娘错爱,敢不尽心结纳。只是……”
    他说着稍微顿了顿,却见一边的雪勤和丁裳,四只剪水瞳子直直视着自己。
    他口中的话愈发说不下去了,一时只急得汗流浃背,频频苦笑。向枝梅晃了一下身子:
    “只是怎么样呢……说呀?”
    老实说他爱雪勤的心是一直没有变的,虽然江雪勤已是嫁过人的女人了,可是那实在也影响不到他对她的爱情。因此在鬼爪蓝江师徒未来之前,在向枝梅和他谈到雪勤和他之间的婚事时,他内心早已应允了。
    唯一令他还有一点犹豫的是,雪勤夫死未久,此刻定亲,难免受人物议;再者自己似乎应该禀明父母及师父一下。谁知就在这时,想不到丁裳师徒竟来了。
    看到了丁裳,想到了她素日的恩情,他的心大大起了愧疚。如今姑娘竟避羞抛耻,亲自来委身自己,自己怎能使她伤心?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要她?
    “不爱她?哦……是的……不是的!”
    他自己真也搞不清楚。他承认他和丁裳之间有感情,但似乎距离着婚姻还有一段距离,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总之!他对丁裳从来没有存着“占有”之心。相反地,对雪勤却早在数年以前,就一直把她列为理想的终生伴侣。
    可是因为“阴错阳差”、“造化弄人”的结果,雪勤的感情冻结了;而丁裳的尖锐攻势,却有“势如破竹”之势。现在,他绝不敢大声说一句“我不爱丁裳”,因为那也是违背良心的。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两个佳人都是蛾眉杏目的赳赳英雄,要想同效英蛾,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
    另外,他还有一个极大的秘密,一直在内心酝酿着,那也是阻止他不敢存如是之想的因素之一。
    面对着二老二少四个女人,他实在是不知如何才好。因为一句话虽可引一方进天堂,一句话却也能带另一方入地狱。而在照夕来说,任何一方的痛苦,也是他自己本身的痛苦,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心内阵阵发急。最后他心一硬,暗想:“我宁可一世不娶,也不能对她们任一方羞辱。”
    他又想到自己本已抱定决心一世浪迹,不作娶妻之想的,此刻却为何又期艾至此,难以决定呢?
    想着他把心一狠,悲声道:“二位姑娘,一个春兰,一个秋菊,都是国色天香……”
    雪勤、丁裳不由都红着脸低下了头,她们也急着要听下文,就连鬼爪蓝江和向枝梅,也都睁大了眼睛。
    照夕内心叹息了一声,暗忖道:“你们不要看着我,我已狠下心了……”
    他硬下心,目视着地面,斩铁削钉地道:“只是,弟子自渐形秽,早已不作婚姻之想……”
    “他抬起头,与向、蓝的目光接触……”
    “请二位前辈,及二位姑娘原谅……”
    他说了话,再也不在这院中多停留一会儿,深深朝着四人拜了一拜,头也不敢抬的转身向房中走去。
    他这一句话果然令她们大吃一惊,相继一怔,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
    两个姑娘,早忍不住珠泪暗弹,她们确实也没有脸,再在这个地方站着了。
    雪勤抽噎道:“师父!我先走了……”
    她说着猛地腾身而起,直向墙外飞纵而去了。丁裳抹了一下眼泪,惨笑道:“师父!
    你老人家也该死心了吧!人家压根儿也没把咱们看在眼内……”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又哭了。
    鬼爪蓝江大脚朝地上狠命的跺了一脚,怪叫了声:“好小子!我……”
    向枝梅却苦笑着对她摆了一下手,蓝江不由临时住口,茫然地看着她。
    “老姐姐!我们走吧!本来这种事,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年轻人的事,叫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蓝江冷冷一笑:
    “你是说,我们回去?”
    向枝梅点了点头,苦笑了笑:
    “否则,又能如何呢?”
    蓝江猛然地抓紧了一双鬼爪。
    “算了吧!老姐姐!你比淮上三子如何?”
    向枝梅揶揄地笑了笑,蓝江的双掌,不禁又慢慢松开了,她恨声道:“走!我们谁不走谁是孙子!”
    她说着愤愤地看了丁裳一眼,腾身上房,丁袋也忙跟纵而去。向枝梅长叹了一声,面窗而道:“管少侠,你要三思而行……我师徒走了,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解决吧!”
    她说完话身形遂自腾起,一路翻纵了出去。这庭院之中,转瞬之间归于平静。
    管照夕在灯下双手紧紧地抱着头,现出沉痛无比之色。他的脸色苍白,全身微微颤抖着。
    他勉强令自己心里安静下来,可是江雪勤的楚楚可人,丁裳的亭亭玉立,这两个飘忽的影子,怎么都在他脑子里转着。他低低自语道:“天啊!我都说了些什么话啊……
    我……我怎会这么说呢?”
    外面的声音静下来了,他知道她们走了,这才怅然立起,慢慢走到窗前,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忽然他耳中听到了一阵低低的饮泣之声,很像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他不禁大吃了一惊,暗想:“这是谁?莫非雪勤和丁裳还没走么?”
    想着,他立刻纵身而出,却见一条纤细的影子,正由自己房檐上腾身掠起。
    照夕吃惊地道:“谁?”
    他立刻展开身形,向那条纤细的人影紧紧蹑去。
    那夜行女身形很快,一刹那已纵出了这客栈的高大围墙;可是照夕愈发不放她逃开,起落间,已紧紧蹑至前行少女身后。由背影上看来,极像雪勤,照夕的心也就跳得更厉害了。他猛地腾身,已到了少女身侧,出声道:“姑娘请留云步,我已看见你了!”
    边说边伸出一臂向前一挡,那少女见前面跑不成了,突地又转过身来向回跑。照夕身形一长,又到了她身前,仍是挡住了去路。他讷讷道:“雪勤……你这是何苦……
    我……”
    那少女忽地用双手捂住了脸,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退后了一步,微微叹了一声:
    “我知你此刻定恨我薄情……其实……姑娘,你是不明白我内心的苦楚……”
    他微微顿了顿,又重重叹息了一声,接道:“总之!雪勤你要知道,我爱你的心,仍是和从前一样的……”
    他说着苦笑地看了她一眼,对方仍是紧紧地捂着脸,头垂得很低;可是由她微微抖动着的肩膀看来,她像是在轻轻地哭泣。
    管照夕手足感到有些失措,他想把她脸上的双手轻轻拉下来,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可是对方的哭声,似乎包含着更多的委屈,他不得不更进一步,表明一下自己的心意,安慰她一下。于是他走进了一步,轻声叹道:“你要原谅我方才说的话……我实在……
    姑娘!总之,你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心爱的人,至于丁裳……”
    他咬了一下唇:
    “她对我思重如山,我一直看她和我妹妹一样。我想不到她师父会对我提出这个问题,你又叫我怎么回答呢,我不能伤她的心!姑娘!我这么作是不得已的,你要谅解我的苦衷!”
    那少女边哭边点首:
    “我明白……管大哥,你回去吧……不要管我!”
    照夕轻轻叹息了一声,到了此时,他似乎什么也不能说了,自己心意已表明了,虽然心中尚有千言万语,可是如果再说出来,似乎有些超出立场之外了;而且,那样也等于欺骗了丁裳。
    他顿了顿,才苦笑道:“那么!我走了,姑娘!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不要以我为念,等明天我与淮上三子同至雁先生住处,完了任务之后,我将远走天涯。姑娘!我会永远记挂你的。”
    那姑娘也抽搐道:“管大哥!你也要多多保重。”
    照夕几乎要淌下泪来,因为这姑娘太令他感动了。他微微点了点头,忽然他剑眉一挑,后退了一步,诧异道:“你……你是谁?”
    那姑娘仍然用手捂着脸,可是眼泪已由指缝中流了出来,她颤抖道:“管……管大哥……你……”
    照夕猛然上前,伸手把她二臂拉开,立刻他看清了这姑娘的庐山真面目,那是白雪尚而春。他口中“哦”了一声,一时呆若木鸡。
    尚雨春挣开了他手,回头就跑。
    管照夕突然赶上一步大声道:
    “站住!”
    雨春倒是真听话,抖颤颤地站住不再跑了。管照夕剑眉微皱,脸色很窘,他口中讷讷道:“尚姑娘!对不起!你一直不说话,我竟把你当错了人……可是!你这又是何苦呢!”
    雨春低着头,眼泪籁籁而下:
    “大哥!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来找你……”
    照夕叹息了一声,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真不知如何开口。他内心真是叫不迭的苦,事情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一个雪勤一个丁裳,已经够自己受的了,却想不到平空又跳出了一个尚雨春。
    他红着脸:
    “你找我有……事么?”
    雨春点了点头,目光注视着他,吞吐道:“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这多情的人,为了少找麻烦,不得不把心硬起来,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走了!”
    雨春抬眸瞟了他一眼:
    “我已经不住在洛阳了……而且已把所有家产都卖了,那些钱都救济了穷人!”
    照夕怔了一下,口中“唔”了一声,他生怕自己又会说出令对方动心的话,当时不发一语。雨春断断续续地又道:“现在我已不是一个贼了……我决定听你的话改过自新,做一个好人!”
    照夕红着脸点了点头:
    “姑娘能如此,我的心也安了!”
    雨春情绪渐归正常,她深情地注视着照夕,樱唇微微地抖颤着道:“管大哥!你还会看不起我么?”
    照夕心中早已感动了,只是他却强令自己不为之心动。因为有些痴情的女孩子,是受不得一两句真情的挑逗的。他如今已深深地受过“情”这个字的痛苦,不愿再为此一字害已害人!
    他装着微笑道:“不会,我一向都是很看重姑娘的!”
    雨春不禁面色一喜,她张大了眸子,现出一付“惊喜欲狂”的样子,可是立刻她又黯然了。
    她有满腹的心事,想一一吐露,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感到有点“难以启齿”。
    有些话,需要男方先开口,自己才能说的;而且照夕方才的话,已实在冷了她的心。
    她知道真正令照夕着迷的人,只有那个江雪勤,这只要听方才他说的话就知道了。
    女孩子的生命,是生活在爱情之中,如果她们理想的爱情,一旦粉碎了,那实在是太残忍、太可怕了。尚雨春泪眼迷漓地看着照夕,用着试探性的语气道:“管大哥!你真的决定了,即将远行;而且……而且一辈子……一辈子……也……”
    下面“不结婚”三个字,她却是说不出口。照夕慨然点了点头。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雨春娇躯颤动了一下,下面的话,她是再也接不下去了。可是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需要表明心迹,因为她一向并不是一个忸怩的姑娘。她知道此时的羞涩,可能就会导致她终身的遗憾。
    这一霎时,她把一个女孩子最起码具有的条件——羞涩抛弃了,她用最心碎、最动人的声音以最大的勇气向照夕道:“可是……管大哥……我……我……”
    照夕注视着她,她的声音发抖了,头也垂下去了;可是到底她说出来了,她说:
    “我爱你……管大哥!我爱你!”
    照夕大大吃了一惊,他真想不到她竟敢这么坦白。他几乎有些怀疑,如今的女人变了,变得如此坦白率直,坦白得令人可怕!
    他慢慢后退着,用着几乎哀求的声音道:“不!不!姑娘!你千万不能如此!我是不值得你如此的……”
    雨春大声哭道:“为什么……为什么?”
    她向前进了几步,她的感情奔放得令人吃惊,因为她的“羞涩之极”已经过去了,再没什么话,会再令她感到更羞涩了。
    四周没有人,只有天上的月亮,她要在她心目中的爱人身前争取!争取!
    那只是一份纯真的感情吐露,有什么可耻呢?
    管照夕在她的正面攻势里,又后退了一步,他常常是采取被动的。
    他咬紧牙根,慨然道:“姑娘,我曾经爱过别人,我的感情不会稳固的!”
    雨春抽搐道:“这……这不要紧,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照夕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话!”
    照夕长叹了一声,他对感情实在腻了。他认为它们紧紧地束缚着自己,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当它们紧紧地压着自己的时候,那种痛苦,是莫可比拟的。虽然失去它们时,痛苦更加倍,可是眼前他已感到不胜负荷。他理智的对雨春道:“姑娘!你不必这么想,因为我本人已是一个痛苦的人,所以我实在不愿意再连累人家。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志愿,请你不要再使我为难。”
    雨春怔了一下,泪眼迷漓的似还想要说些什么,照夕却狠着心,向她拱腰一揖。
    “姑娘,夜深了,你回去吧,对你的友谊,我将永世也不会忘记。”
    雨春这一刹那,就像丧失了灵魂一般,她像泥塑一般的站立着,纹丝不动。她没有哭,没有流泪。
    照夕再也不敢在这里多留了,他很明白自己的感情,眼前如不运用慧剑,斩断情丝,即成不了之局,那么对雪勤和丁裳,更是无法交待了。
    他苦笑了笑:
    “姑娘请多珍重,今后也许我们还有见面的日子,那时候姑娘也许会感到,今夜的一切是多么可笑……而渺小的我,又是如何不值得你如此伤情……”
    “再见了!姑娘!”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拧身飞纵而起,惊忙中,似听到雨春的一声呼唤:
    “管大哥!”
    可是狠心的管大哥,这一次是真的硬下心了。他身形展开,捷如星丸跳掷,不一刻已返回客栈之中。
    管照夕踉跄地进到了自己房间,他把门和窗一起都关上。想到了这接连的情债,真是不胜唏嘘。他自信自己不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可是为什么,对于三个不同典型的女人都有感情呢?
    更令他百思不解的是,这散落在三个不同地方的姑娘竟会突然凑在了一块,同时都在今夜,和自己见了面,她们同是都提到了这个“婚姻”的问题。这真是太奇妙了,奇妙得近乎于不可能!
    “好了!一切都完了!”
    他对自己嘲笑着,挥掌把桌子上烛光扇灭,他就这么晕晕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他想他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可是生命里却是饱经忧患,尤其在爱情里,他尝尽了酸甜苦辣。
    那么现在自己脱离了她们,眼前是一条遥远弯曲的道路,那是要凭自己的勇气和决心走下去的。
    这条路是要自己独自去走的,没有人援手,也没有女孩子再来纠缠自己了!那是幸福吗?谁能肯定说,以后又比现在更幸福呢?谁能说没有女孩子的爱情是幸福的呢?
    想到这里,他沉重地翻了一个身,竹板床吱吱地响了一声,这午夜的愁思,不是味儿。他想起来徘徊,可是又怕天上的月亮,因为伤感的人,是最怕看月亮的,那银色的光,对爱情固然是颇具歌颂之力,可是对伤感更是极尽讽刺的能事。
    这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多少人在赏月之后,含着甜蜜的微笑,进入到梦乡。可怜的管照夕,却在纱帐之中长吁短叹着,看来似乎他是自作自受,其实那是不然的,那是上天早注定了的。渺小的他,除了领受之外,又能如何呢?
    男人的爱情是一部分,女人的爱情却是全生命,她们三个姑娘是不会甘心的,除非她们存了厌世之心,否则她们将会在最后的情场之中,相互的角逐着,决一胜负!
    一辆风驰着的篷车,在直奔冀北的一条驿道上飞驰着,在黄昏的斜阳道上,带起了一大片尘土。两旁田里种的庄稼,是麦子、高粱还有玉米,多半都收成了。由于整个黄淮大平原,久旱不雨,田地龟裂得十分厉害,高粱玉米勉强收成了,那后期种的麦子,却显得先天不足,一根根垂着穗子,黄焦焦的,就像老太太的脸……
    篷车在一处小岔道拐弯了,道边有一棵老树,树上刻着一个箭头,指着“旗竿顶”
    三个弯弯扭扭的字体。
    在疾驰了整整一下午之后,到了此时,才真正令人体会到微微有些凉意。于是,车窗内探出了一个白首的老人,向车把式招呼道:“喂!赶车的,把篷子放下来凉快凉快吧!”
    车把式吆喝了一声,把飞跑的牲口拉住,这才走下车座,张罗着卸下了篷子。
    车座中三老一少各自站起来,抖擞了一下身上尘土,篷车又继续向前驰去。
    无奇子丘明耸动了一下白眉,向着对面的管照夕苦笑了笑:
    “看样子大概是快到了吧?”
    照夕微微张开眸子,点了点头。沿途之上,他很少和淮上三子说话,他认为和上了年岁的人一起旅行,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赤眉子葛鹰显得情绪很不安宁,他望着照夕,长叹了一声。
    “管少侠,你能肯定,雁老先生如今还健在么?”
    照夕只得又睁开了眸了,他点了点头:
    “他老人家身体一向很好的!”
    赤眉子脸上露出了微微失望之色,飞云子叶潜立刻接口道:“当然,我们希望他老人家还健在人间,因为那样,才可多少减去一些我兄弟心中的愧疚!”
    葛鹰立刻附和地点头:
    “是!是!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照夕不由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对淮上三子不安的情绪,早在前三天,他已经洞悉了,他一直欣赏着他们这种不安的情绪,因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复!
    无奇子丘明又叹息了一声:
    “管少侠,其实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兄弟自一开始,对于他老哥,心中就存着抱愧之心。这一次所以不远千里来此,主要是想向这位老哥哥问安……当然……”
    他红着脸笑了笑:
    “我们的诚心,你是会为我们转达上去的!”
    照夕点了点头,感慨地道:“其实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错的。三位老前辈的诚心,我一定代为转达,只怕……”
    他说着剑眉微微一皱,赤眉子立刻紧张道:“你的意思是雁老哥仍不肯饶恕我们?”
    照夕叹了一声:
    “实在说,他老人家一直把六十年前仇恨记挂在心内,只怕一时不易化解吧!”
    叶潜苦笑了笑:
    “老弟,并不是我兄弟耍赖,实在六十年时间是太长了。再说我兄弟三个,如今都已是这么一把子岁数了,还能在人世上活几天?”
    他愁苦的眨了一下眸子:
    “雁老哥就是再恨我们,这种手段也是太毒了一点!”
    照夕冷冷一笑:
    “叶老前辈,你还没有弄清楚。此次弟子带三位来此,只是证实弟子不是虚语,并不是为你们求情而来。再说,六十年的赌注,是你们承诺在先,莫非你们堂堂武林先进,竟能说话不算么?”
    叶潜汗颜:
    “小兄弟你说不错,我们既已承诺了,君子一言如白染皂,岂能不遵?只不过……”
    他搓了一下手,吃吃道:“只不过……想请雁老哥于可能范围之内,高抬贵手,不念旧恶而已!”
    照夕颇为不快:
    “这赌注是弟子所定,又与雁老前辈何关?”
    他又冷笑了笑,接下去道:“不过,他老人家如果亲口说出不念旧恶的话,我也不为己甚;只是……天下群雄俱知此事,只看你们怎么交待!”
    叶潜不由怔了一下,丘明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老三,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存着这种念头?武林中重的是一诺千金,我兄弟不幸败于他的手中,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又有何憾?你说这种话,岂不令管少侠见笑?”
    飞云子叶潜更不禁面色羞惭,当时呐呐答不上话来。丘明斩钉截铁地接道:“只要见着了雁老哥,证实了他的话是真的,我们拨头就走,从此面壁六十年,江湖绝迹,生死听天由命。这又有什么好怕的?”
    照夕不禁心中暗暗佩服,只是他表面上仍是一片冰冷。飞云子叶潜长叹了一声,用手一拍车座:
    “罢了!想不到我淮上三子,竟会有今天!”
    言下不胜唏嘘。
    篷车停了下来,照夕四下看了一眼:
    “不错,就是这个地方,我们下去吧!”
    三老各自站起身来,陆续下车。赤眉子葛鹰开了车钱,照夕率先向一条半斜的山道上走去。淮上三子各自无语,踽踽地在后面跟着。
    顺着一条小溪走了约半里路,就看见了那耸峙在竹林之中的高大别墅,照夕想到年前和申屠雷投店被困时情景,不禁仍还有些愤愤之感。可是再一想到自己却因祸得福,再说那九天旗金福老,如今已落是那种下场,他的气也就消了。反倒觉得自己当时下手废了金福老的功夫,那种手段,未免太狠了一点。如今有事再来访他,这老儿是否肯帮忙就难说了。
    一行四人,已走过了红木小桥,来到这别墅似的巨宅门前。
    管照夕用手拉了一下门铃,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一个伙计,把门开了。
    照夕微微一笑:
    “我们是来拜访金老先生的,请去通禀一声!”
    那伙计怔了一下,前后打量着这一伙人:
    “我们这没有什么金老先生呀?四位是要住店还是……”
    照夕面色一沉:
    “金氏父女,是我们老朋友了,你还有什么好瞒的?我们找他有事……”
    这伙计脸红了一下,一面弯腰道:“既如此,小的也就实说就是,老爷子两个月以前回来了,却是叫人把功夫废了;现在已带着女儿到江南去了,这地方交给覃先生经营……”
    他哈着腰道:“各位请稍等,我去请覃先生来一趟,你们有事尽管同他说就行了!”
    照夕想了想,知道此言不假,就笑了笑:
    “那就不用了,你给我们开两大间房子,我们明天就走!”
    这伙计忙闪身笑道:“那么快请进来吧,房子有的是!”
    四人鱼贯而入,淮上三子对这么优雅的环境,很感惊奇。至于九天旗金福老的名字,他三人倒是知道,可是并没有把这么一个人放在眼睛里。
    开好了店房之后,照夕眉头微皱,对三子道:“雁老前辈面壁处是在白云山庄,那里离这里还有一段山路。过去九天旗金福老是在那白云山庄开山立寨,这地方,只是虚设的行号,欺骗一般商旅的。”
    赤眉子冷冷一笑:
    “萤火之光,也敢放威!”
    他几乎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败在管照夕掌下,尽管如此,像金福老之流,还是不在他眼睛里面的。
    飞云子叶潜道:“既如此,我们为何不直接到白云山庄去呢?”
    照夕摇了摇头:
    “一来是为恐白云山庄匪人太多,我四人虽是不怕,到底惹厌。再者雁先生面壁,最忌外人干扰,要是为他们发现了,日后岂不要惹厌?所以弟子以为,干脆,我四人到午夜之后,私自探访,岂不是好,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无奇子丘明冷然道:
    “但凭管少侠吩咐,我三人没有什么意见,总之,只要能见到雁老哥就好!”
    当下伙计端来酒食,照夕因上过一次当,把酒壶拿过来,仔细端详。丘明怔了一下道:“这是何故?莫非这酒不对么?”
    照夕冷笑:
    “弟子初下山时,和一友人在此曾着了道儿,所以不得不小心些为是!”
    丘明哈哈大笑:
    “这个无妨,把酒壶拿过来!”
    他说着由怀内摸出一个扁玉盒子,用手一按,盒盖自启,内中是一支晶光四射的玉簪。他把玉簪取在手中,一只手打开壶盖,置一端入壶内,过一会儿取出看了看,微笑着摇头:
    “放心!没有东西。”
    如是依法在各菜肴中试了一遍,俱无异状,这才把王簪收起,各人放心大胆地进食。
    淮上三子到了此时,也都改了观念,开怀畅饮,谈笑自若,丝毫不带出忧愁神色。
    四个人分两间住,照夕和丘明一间,葛鹰和叶潜一间。照夕一直都很小心预防着,好在四人都有高深的内功,入夜后盘膝榻上,运功调息,睡不睡觉倒是无所谓的事。
    三更天,照夕和淮上三子轻轻出了客栈,照夕在前,三子在后,一路直向旗竿顶山峰上翻去。
    这一驰开脚,照夕才暗暗惊叹不已,心中忖着自己的轻功提纵之术,要是和三人比起来,却是差得太远了!
    白云山庄,自从金氏父女离开以后,虽然仍蹯聚着不少匪人,可是那声望比起金氏父女在时,差得太远了。
    入夜虽有几个小贼值更,可是在他们四人眼中看来,那简直是不值一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当初禁闭照夕的那个石洞。启开石门之后,照夕率先入内,淮上三子跟着入内之后,四下打量着。
    葛鹰问道:“那雁老哥就在这里么?”
    照夕微微一笑:
    “三位前辈,说不得委屈一下,雁老前辈面壁之处,还要爬行一段距离才能到呢!”
    三子不禁面带惊奇,照夕当时纵身附壁,用手把一窝藤草一拉,带起了一块千斤巨石,顿时现出了一个漆黑的地洞。叶潜接下了那块石头,照夕就率先把身子钻了进去,三子也各自随后钻入。
    这条地道,照夕因是轻车熟路,所以并不费事,很熟悉的前面爬着,三子却是第一次来,他们跟着爬行了一大段之后,无不心内暗暗吃惊。
    因为他们已发现这条地道竟是按先天正反易数相克之理开出来的,要是不精此数之人,即使是爬进来了,要想再出去却是万难。
    淮上三子,看到此不禁暗暗吃惊,已相信那位雁先生,定是在此面壁无疑了。
    想到了当年自己兄弟设计害他的经过,三人都不禁内心十分愧疚。
    这条地道前文叙述过,在此不再多介绍。那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地洞,沿途极多暗门,弯七扭八,只要行错一门,就可能把自己永世埋葬在这山石之内。
    好在照夕既熟前路,三子又精此术,不一刻已发现了眼前似有黄光闪烁着。
    照夕回头轻声道:“到了,请三位略候,容弟子通禀之后再进内见他老人家吧!”
    丘明苦笑着点了点头,淮上三子此一刻真是噤若寒蝉。照夕于是伏地朗声道:“弟子管照夕随同淮上三位老前辈面谒,请老前辈赐予接见。”
    他说完话,良久,不见一点回音,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仍是没有回音。照夕就大着胆子向前膝行了几步,爬到了洞边,伸颈向洞中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慌忙回头道:
    “不好了!三位前辈快下去看看,雁老前辈不好了!”
    他说着首先飘身而下,淮上三子也不由吃了一惊,相继纵身洞内。只见一黑发披肩,面黄如蜡的老人,跌膝坐在蒲团之上。
    虽然事过数十年之久,可是淮上三子一眼仍能认出,这老人正是当年的雁先生。他们口中都不由惊得哦了一声,照夕早不禁扑倒老人座前大哭失声。
    原来雁先生顶门天灵盖上,开了一个三角形的黑乎乎的窟窿,皮肉早已干枯,看来像死去很有一段时间了。
    照夕想不到千里迢迢来此,只拜见到老人一具尸体,因念到老人传艺之情,一时失声大哭不已。
    淮上三子也是面色颇为严肃,他三人一齐弯腰,朝着雁先生尸体深深一拜。
    无奇子丘明长叹了一声道:“老朋友!我兄弟的罪名,今生再也难以洗清了……”
    他忽然往地上一跪,流泪满面地道:“雁老哥……当年我们害了你,今日你的弟子照样也对付了我们……你也可以安息了。我兄弟今日在你灵前发誓,今生今世不出山一步……”
    飞云子叶潜及赤眉子葛鹰,也都跪下身来,一种无名状的悲哀,深深笼罩着他们。
    本着“死者为大”的心理,再加上他们原有的愧疚之心,一时他们都感到天良受到了遣责,在这个已死的老朋友灵前,他们深深忏悔着。
    良久他们才抬起头来,飞云子叶潜无意间目光向雁老面上看了一眼,他忽然口中“咦”了一声。
    “你们看雁兄鼻下……哦!哦!”
    他惊忙站起了身子,这时无奇子丘明和赤眉子葛鹰也都注意到了,顿时都吃了一惊。
    三人先后站了起来,照夕本在悲哭,闻声抬头问道:“什么……事?”
    这时飞云子叶潜已走到了雁老尸身之前,他弯腰仔细着了看,面现异色。
    “啊!大哥快看!”
    无奇子丘明这时也走了进来,低头仔细看了看。只见雁老鼻下正中,微微垂下约有三分长短一根软玉似东西,若普通看来,就像小孩流的鼻涕一般。
    可是淮上三子已是世外高人,见闻至广。无奇子丘明端看一辨之下,顿时后退了一步,面色大惊。
    “玉茎出窍,天顶目开……雁老哥,莫非竟是出胎了?哦……这……这可能么?”
    赤眉子葛鹰这时细看了老人天庭后,也大惊:
    “大哥快看……雁老哥真是出胎了!”
    他边说边还用手指着雁老顶门,三人都不禁探首一看。只见老人顶门那三角窟窿,竟深有半尺许,几乎占了老人整个头颅面积一半。其黑如墨,最奇是不带一些血腥,光泽红润。照夕看得如坠五里雾中,可是无奇子丘明和飞云子叶潜,都不由连声叹息不已。
    照夕惊吓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丘明看了他一眼:
    “我们应该为他老人家贺喜。想不到他竟在六十年之中,炼成了元婴,已出胎了……
    唉!我们应该早来几天就好了!”
    葛鹰也叹道:“如蒙他老哥指点几句,受福不浅……”
    照夕这才突然想起,大喜道:“啊!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叶潜看了他一眼:
    “小侠客有何见地?”
    照夕笑道:“我几乎忘了,当年雁老前辈传授我武艺时,我曾亲眼见过雁老前辈所炼的元婴……”
    叶潜立刻惊喜道:“哦!你看见了?什么样子?是由什么地方出来的?”
    照夕比了一下手势:
    “这么高,长相和雁老爷一模一样,由雁老前辈顶门出来的。不过,那时候头顶并没有开就是了。”
    淮上三子立刻面色大喜,葛鹰忙问道:“出胎时,雁老哥口中念了些什么没有?”
    照夕茫然点了点头:
    “好像说了些什么,只是我已记不得了。”
    三子立刻大失所望,葛鹰仍追问道:“你是否可以想出来呢?想一想吧!”
    照夕笑了笑摇头:
    “那怎么想得出来观?我根本就没有注意……”
    赤眉子葛鹰立刻长叹了一声:
    “老弟,不瞒你说,这道家证仙之说,我兄弟醉心已非一日,其实早已可以下手修炼了,只是最后出胎口诀,苦求不得,白白耽误大好光阴,至今仍徘徊于凡尘之中。如寻得出胎口诀,像雁老哥今日之成就,并非不可能……”
    他一面搓着双手,独自连声叹息不已。
    丘明这时面色也似十分懊丧,望着雁先生躯壳,又似无比的羡慕。他冷笑了一声道:
    “自古仙人不易修为,雁老哥能有今日成就,正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二弟,你也把仙业看得太简单了!”
    葛鹰叹道:“现在还有什么好争的?我们都这么一把子年岁了……只不过说说罢了!”
    叶潜似有所启示地道:“不然,我兄弟如能真心于静中体悟,那最后的出胎口诀,又焉知不能悟出……”
    丘明呵呵一笑:
    “老三!你可又说外行话了。那出胎口诀,是在已养成胎儿待出之时的撒手功夫。
    你我区区一介凡人,有何智能得以悟出……须知,如今留下的口诀,俱是当年成道的人在道成之前留下来的,并非先有口诀而后成道飞升的……你这一点还没弄明白!”
    叶潜失望地点着头。
    “唔……这么说,我们只是在妄想罢了!”
    丘明同色苍然地望着照夕,点了点头:
    “少侠客所说不假,雁老哥虽已飞升,可是躯壳仍在,足证少侠所言属实。如今我兄弟已心服口服,此刻就想告辞。今后六十年定遵守诺言,面壁深山,决不出江湖一步……少侠请放心,我兄弟这就告别了。”
    他说着向二位拜弟看了一眼:
    “二位兄弟,在此久留何益,我们去吧!”
    葛叶二人方一点首,正要转身,照夕忽然惊讶地道:“三位前辈且慢……这是……”
    他说着走向雁先生床边的石案旁,更吃惊地道:“啊……快看!”
    淮上三子不由忙踱了过来,只见白石长案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行字,那似老人以手指书写在石面上的,字字入石三分。三子合拢来,细细读着,只见上面写的是:
    “恩也休!仇也休!但把尘事一笔勾。走元婴笑九洲,混混人世又何留?六十年面壁,伏先天正气。于清道光丙子年,仲秋月二十一日子时出胎。
    苦修寒士雁南天指写”
    四人看毕,不由赫然变色,见另一旁,有数行小字,写着:
    “淮上三友二十三日子夜来访,余特留焰候之,往事已矣,不必过于自责,如喜洞居,可留此修为,三十一年后,余定援以撒手出胎功夫,希不自误!”
    三子不由大喜欲狂,赤眉子葛鹰首先大笑。
    “哦!太妙了!”
    丘明瞪了他一眼,葛鹰再往下看,才见另有几行字,写道:“照夕小友尘缘未了,不可逆己过甚。今赠汝诗一首,以之处世,后福无穷:
    春江夕阳暖,雷音驰南天。”
    照夕看后不由微微皱眉不语,淮上三子不由相继笑了。丘明用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赫赫笑道:“老弟!这首诗你记好了,以之处世后福无穷呢!”
    照夕又低低念了一遍:“春江夕阳暖,雷音驰南天。”
    他注目着丘明:
    “老前辈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丘明手托下巴“嗯”了一声:
    “春江……夕阳暖……雷音驰……南天……这!我也不大清楚!”
    赤眉子葛鹰扣了一下头:
    “春江嘛就是春天的江水……夕阳吗?就是黄昏时候的太阳!”
    丘明摆了一下手:
    “你算了吧!”
    照夕也忍不住笑了,他把这首诗句默默记在心里,遂含笑向三子一拜:
    “恭喜三位老前辈,不久就可和雁老先生一样了。”
    淮上三子一时笑得眼都睁不开了,葛鹰手舞足蹈地道:“老弟!这都是你的大功,以后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嘻!”
    叶潜轻叹了一声:
    “想不到雁老哥如此仁厚,如此更增我兄弟惭愧了!”
    葛鹰不愿使眼前气氛转变,忙岔口道:“雁老哥已经说过了往事已矣,你又何必再提起来呢!真是……”
    叶潜搭垂着眉毛道:“这是他可敬佩的地方,可是我们怎能没有愧疚之心呢?”
    葛鹰抬头道:“老三,我们从今天起,要把那不痛快的事忘记,重新为人。”
    丘明也点了点头:
    “二弟说得对,那么我们就留在这里吧!”
    葛鹰叶潜俱都点头称善。他三人一刹那之间,顿扫愁戚之色,纷纷在这石室之内走踱着。照夕因以前来过,遂领三人看了一边的流水室,室内各物都齐,有一个大青石臼,内中是满满的一臼灯油,色呈碧绿,淮上三子一看即知是“松子油”,估量着最少也可燃数年。至于一切炊具都散放在另一间室内,只是雁先生辟谷术成后很长的一段时日,从未举炊,石缸内陈米都生了毛了。
    三子预计着须整顿一番,并且在道胎未成之前,饭还是要吃的,每几个月,尚需出外采买一回。总之,他们对这新环境十分满意,略为商讨之后,叶潜同葛鹰都留在这里,丘明外出采办,照夕也含笑向葛叶二人告别,遂和丘明循前路而出。
    葛鹰和叶潜,反倒像主人似的,直把照夕送到出口地方,才握手作别!
    他们翻回到了山下,东方已经微微有一点曙色了。丘明笑问照夕道:“老弟台!你此番到哪去呢?”
    经他这么一提,照夕不禁突地怔了一下,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反正走到哪算哪,我如今是四海为家!”
    丘明双手按在他两肩上,端详着他的脸:
    “老弟,你此刻红鸾星动,看样子不久就有喜事上身了呢!”
    管照夕脸一阵红,苦笑道:“前辈不要取笑了,我还会有什么喜事?只怕这一生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无意中又想到了雁先生所留的话,“莫逆已过甚”,一时却也接不下去了。
    他爽朗一笑:
    “弟子今夜在此留宿一宵,明日即将远行,前辈是……”
    丘明呵呵一笑:
    “那我们就此分手吧!老弟!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句话,大袖挥处,人已如同怪鸟似的腾空而起,瞬息已消逝于黎明的薄雾之间。照夕望空怅叹了一声,遂一路腾翻,回到了客栈之中。
    他已经了却了一件心事,现在,他想到自己真是一无牵挂了。
    他一向是醉心于古来的游侠的,可是现在他对这种作风,似也感不到什么特别的趣味。偶然他想到自已,似乎该有个家了!
    当然这个“家”是他自己的家,那么构成一个家,起码的人数呢?
    衣锦还乡的申屠雷,在甫自接获外放“新乐”县的正堂任令之后,少不了紧张一番。
    略事逗留,便即带着他那个随身的小书僮青砚,走马上任去了。
    本来他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可是奈何他申屠门中仅此独子,破碎的家门要待他来重整。申屠历代书香的官宦之家,也要他继续下去。他只好委屈地去上任去了,其实他内心的理想,和管照夕完全一样的。
    “新乐”县地方仕绅,联合欢宴这个新知县,在南大街“快活林”摆下了盛筵,席开三桌。原知县林大人,外调河南上蔡县,也在邀请之列,那表示送旧迎新的意思。
    既要为官,官场里的一套例行公式,不得不应付。申屠雷虽然很厌恶这一套,可是循于旧习,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周旋一二。
    俗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申屠雷倒也不例外,只是他这三把火烧的方式不一样。
    举一个例子说,他出发点不是为钱,更不是为权,他是真正的为民。
    以一个贵为一县之主的父母官的他,在第一个月中,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深入民间,深入衙门内的基层组织。一月之后,他开始整顿,把那一群衙门里的老油子,官场里的混混,悉数的给解了差,换上些真正青年有为的人,真正有魄力的人。他以为地方上是需要真正干的人,那是一个贤才,而不是需要一个奴才。
    他的这种作风,也是遭遇到某些困难的,有些人是有后台的,有些人是有钱的,用人情去说动他,用钱来诱惑他,可是他对这两种手段,都置之不理。
    他雷厉风行的作风,虽然为下属带来了一阵恐慌,可是却博得了地方上万千人民的大声歌颂喝彩。
    于是,“铁面正堂”的绰号,在新乐一县,叫得震天价的响。使远近的邻县,也都敬仰他的声威,时常走动过来拜访他。
    按说,申屠雷这么一个青年的官儿,有些声望,也应该很知足、很快乐了。
    其实却恰恰相反。
    每当他下堂回府,一个人在书房里,或是处理公务完毕的时候,他总会叹上两三声,他脑子里一直惦念着那位探花郎的拜兄!
    他常常想,这位拜见如今不知上哪去了,而彼此兄弟,是否还能见着面?想到这里,他真恨不能也脱下这身衣裳,到江湖里去找照夕去,可是事实上,他仍不能离开这个任所。
    不幸他穿上了这身衣服,随着这身官衣之后的是责任是名誉,那是不能轻易抛得开的。
    有时候他看到墙上挂着的剑,他也会愣愣地遐想一阵,他认为他已与风沙草原、江海湖山解了缘分了。
    可是他这个父母官却是大大异于一般的,他有一身惊人的武功,因此在他任内,有时候三班捕快感到棘手的大案不能了结时,这位铁面正堂,却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深夜里,亲自下手把案子结了。短短三月任内,这新乐一地,真可说是能做到“夜不闭户”,申屠雷三字,更是在冀西远近驰名。
    隆冬时候,大雪纷飞,尤其是北地酷寒,真是滴水成冰。在无情的大风雪之下,街上行人寥寥可数。
    新乐县城内大街上,驰来了一骑高大的黑马,马上挺坐着一俊秀的青年,在这么严寒的气候里,他身上只穿着一袭灰色秋衣,虽然还披着一领披风,可是看起来,仍是单薄得可怜。
    可是这青年,眉目之间,并不带出一些寒意。大雪飘在帽子上,衣服上,已积下了厚厚的一层,他却懒得把它们弄掉。
    这青年来到大街的时候,已是晚饭时分,冬季天,天黑得快,铺子里都已掌上了灯,可是门都关得紧紧的,多半都打烊了。有那做酒肉生意的,虽还开着门,门前却挂着极厚的棉门帘子,帘子下面穿着竹子,怕风把它揭起来。西北风吹着桑皮纸糊的窗户,噗噜、噗噜的声音,更给这风雪的夜,带上了恐怖的气氛。
    年青人在一家回回牛肉馆前下马,想进去喝两蛊,却又临时改变了计划。他兴孜孜地又上了马,心中想道:“等见了我那申屠兄弟,再吃一顿痛快的岂不是更好么?”
    这么想着,他就抖了一下马缰,这匹黑马继续得得地直向路东跑过去。
    屋檐下有一辆破马车,赶车的穿着翻毛的老羊皮筒子,两只手袖着,头上戴着破呢毡帽,低着头座在打盹儿。
    马蹄声令他睁开了眼,他看这个青年在马背上向他含笑点头。
    “借问一声,申屠县太爷的府第,是在哪一条街上?”
    赶车的用插在袖筒里双手,向路北指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往前走向右拐,有个高墙,门口插着灯笼的,就是太爷的府上!”
    这青年人抱了一下拳:
    “多谢!”
    拨过马头,飞驰而去,那马后蹄子,带起了大块的雪,打在那赶车的脸上,他不得不伸出手抹着脸,嘴里低低地道:“他娘的!小野种!”
    所幸那骑马的青年没听见,否则以他素日个性,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黑马在高墙有灯笼的门前停下了,灰衣人下了马,就一径拉着马,向前走去。门前挂着一列四盏气死风灯,灯笼上都写着“新乐正堂”字样,在风雪之下晃来晃去,看起来很够气派。
    这青年不由爽朗地笑了:
    “申屠雷倒真有点威风气派呢!”
    他走过去,正想敲门,忽然心中一动,又把手收回来了,随后他把马牵到墙边,四下看了看,跟着一长身,已窜上了高墙,轻轻飘身而入。
    这座大宅子,本是前任林正堂的住家,申屠雷上任后,房子也移交了,只是林正堂家人连大带小有四五十口子,所以住在里面并不嫌太大。如今这位新正堂上任,不但没有家眷,父母也没有跟着,只有一个随身书僮。因为没有夫人,所以连丫鬟都没用一个,除了一厨一差,再就是两个看门的人,偌大一所宅子,只这么几个人,看起来真是太冷清了。
    到了夜晚,也只有三四盏灯火,看来是一片静寂。年轻人用着超群拔类的轻功提纵术,起落之间,已扑上了正厅的风檐,然后轻轻飘身而下。
    厅内燃着两只巨烛,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这青年面上带着轻松的微笑,轻轻拉开了风门,探头看了看,很大方的走了进去。
    穿过了大厅,仍不见一人,再走几步,见一小僮手端香茗,正向室内走去。
    这小僮偶一抬头,和青年目光交接,先是一怔,随后不由惊喜道:“啊……管大爷,您……”
    这人忙向他摇了摇手:
    “青砚!你不要叫,他在哪里?我偷偷去吓他一下!”
    青砚缩脖子笑道:“大爷你几时来的?我们老爷天天都在想您,您可是来啦!”
    灰衣人管照夕哂然一笑。
    “我这不是来了吗,要住些日子才走呢!他在哪一个房里呢?”
    青砚朝前面一间亮着灯的房子指了一下。
    “老爷还在批公事……大爷!我去通禀一声,他真要喜坏了!”
    照夕由他手中接过了茶,一面笑道:“还是我自己进去,你到大门口去看看,我的马还在外面呢!好好牵进来喂它吃点料吧!”
    青砚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外就跑,照夕这才轻轻向那间亮着灯光的房子走去。
    他走到门口,轻轻推门进去,室内冷飕飕地,这是一间大书房。房子里不但没有生火,反而轩窗四开,冷风贯进来,就和院子里一样。
    那位七品的正堂大人,此刻穿着一身便衣,正坐在书案边,聚精会神的在批改公事。
    书案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一盏带罩子的琉璃灯,放着青亮的光。
    照夕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悲伤的感觉,他轻轻向前走了几步。
    申屠雷仍在低头凝神地阅着卷宗,他只随便地道:“放在茶几上,招呼厨房开饭!”
    照夕真有点想笑,他把茶放下了,然后弯腰道了声:“是!”
    申屠雷仍在聚精会神地改着公事,照夕就慢慢走到他身后,低下身子看他写些什么!
    申屠雷这时缩回笔杆轻轻地摇着,他眉头微微皱道:“青砚!”
    照夕就在背后应了一声,申屠雷问道:“一个瞎了眼睛的七十岁老头,会亲手杀死他的儿媳妇么?我看这案子别有蹊跷!”
    照夕咳了一声:
    “这也不一定,这要从这个老人个性及素日为人情形方面去分析,才能确定!”
    申屠雷点了点头,他忽然“咦”了一声,猛然一回头。照夕含笑叫了声:“兄弟!”
    申屠雷先是一怔,这才“啊呀!”地大叫一声,由位上一跃而起,紧紧地握住了照夕的手,用力摇撼着:
    “大哥,是你呀!可想死我了!”
    照夕笑笑。
    “我要是不想你,这么大风雪,还会来找你?”
    申屠雷此刻真有点欣喜欲狂的样子,他拉着照夕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大哥,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唉!唉!我一直把你当成青砚了!现在你来了,要想再走,可是不行了!”
    照夕见到这情逾骨肉的兄弟,一时也不禁热情奔放,他微微叹了一声:
    “兄弟!我已经累了,我要在你这里好好住一段日子!”
    申屠雷大笑:
    “好!好!你就住一辈子也好……唉!大哥!这年来,我可真够了,这个芝麻官,我也真够了。大哥!我真想跟你一块去闯江湖!”
    照夕苦笑:
    “我也够了!”
    青砚这时已揭帘子进来了,跪下向照夕请安。申屠雷一瞪眼:
    “你愈来愈胆大了,管大哥来了,你怎么连通知我一声也不?居然还敢叫大哥给我端茶?看你是讨打了。”
    青砚吓得脸上变色,照夕忙笑道:“好个县太爷,当真是铁面无私。不过,你可是太冤枉他了,这都是我叫他这么做的,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申屠雷微微一笑:
    “既是大哥自己甘愿,也就不去怪他了!”
    说着笑对青砚道:“还跪着干嘛?还不给大哥去倒茶去,再关照厨房,多弄几个菜,给大哥接风!”
    青砚爬起就跑,照夕这才含笑看着他:
    “兄弟,你可好?”
    申屠雷一只手端起了灯,另用铜尺把公文镇往了,闻言微微笑道:“倒不曾病过,大哥!你来了,我们要好好细谈谈,走!我们到后面去,这里冷。”
    照夕摇头:
    “我可不怕冷,只是,你为什么也穿得这么少呢?”
    申屠雷拉了一下衣服:
    “我们练武之人,用不着穿这么多。大哥!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照夕一笑,不明白地问:“怎会还有别人呢?”
    申屠雷笑了笑:
    “我是说大哥还没有成家?”
    照夕哈哈一笑,略带着伤心的意味摇了摇头。申屠雷不由剑眉微微一皱:
    “听说那江姑娘失踪了,楚少秋也出走了,这事情闹得北京城人人俱知,我还以为……”
    他说着顿了一下,才又窘笑了笑:
    “原来你没有见着她?”
    照夕点了点头:
    “见是见着了!唉!兄弟!一言难尽……等会儿饭后我再慢慢给你说……还要你为我担忧呢!”
    申屠雷长叹了一声:
    “我看大哥什么事都好,都放得好,只有这情之一字,大哥,你也太……”
    照夕经申屠雷这么一提,不禁悲从中来,怅望了一下窗外,苦笑着摇了摇头。
    “兄弟!你是不明白!”
    申屠雷又搁下灯,正想详问经过,青砚却自内跑了进来,向二人请安开饭了。二人把臂而出,偌大的饭厅里,平日只申屠雷一人用饭,今日虽只多了一个管照夕,可是看来竟是热闹多了。
    照夕见桌子上,摆了四个拼盘,还有一个白铜火锅,炉火正炽,煮得锅子咔咔直响,香喷喷的煞是好闻,一时不由食欲大动。
    他二人也不客气相让,彼此对面坐下。三杯酒下肚,这位一世情侠,不禁触动了伤怀,一时把盏向申屠雷道:“兄弟啊!我这一腔心事要是再不对你吐一吐,我可要闷死了!”
    申屠雷诚挚地道:“大哥!你慢慢说吧!时间长着呢!”
    说着他遂招呼听差道:“你去热一壶花雕,把冻鸡糕切一大盘来,叫厨房切一盘兔子肉来,好下火锅!”
    照夕浅浅一笑:
    “兄弟这是为何?”
    申屠雷笑了笑:
    “不为什么,只是和大哥久别重逢,大哥兴浓,我们就畅谈一宵,也未尝不可!”
    照夕说:“好兄弟!今夜我真高兴,我这些牢骚是要发一发了!”
    他说着长叹了一声:
    “兄弟,你还记得那个丁裳么?”
    申屠雷点了点头,马上又皱眉:
    “是丁……尚吧!丁三弟!”
    照夕摇了摇头,脸色微红:
    “兄弟!她真正的名字是丁裳,衣裳的裳……”
    申屠雷一愣: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啊!怎会?”
    “是的!她本来是个姑娘啊!”
    照夕苦笑着点了点头。
    申屠雷张大了眸子,咦了一声,注视着照夕,半天才道:“什么?她是个女的!”
    照夕点了点头,申屠雷惊异的又重复了一句:“你说是救我们出来的那个小兄弟,他是个女的?”
    照夕笑了笑,点头:
    “是啊!她是个姑娘……只是你一直不知道就是了!”
    申屠雷捶了一下桌,张着眼睛道:“那!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再说大哥,你又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照夕叹了一声:
    “这是她的主意,再三关照我,叫我不可对你说,另外……唉!”
    申屠雷眨了一下眼睛:
    “另外又为什么?我还一直不知道呢!唉!大哥!你可是叫我丢大人了,我还一个劲拉她手呢,这可真是……”
    他说着,一时连脸都急红了。照夕也不由笑了,他摇了摇头:
    “兄弟!你不要急,其实当初,我是怀有深心的……唉!不过,现在什么都别谈了。”
    申屠雷皱眉:
    “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可是急坏了!”
    照夕又长叹了一声,举了一下杯子:
    “兄弟!干了这杯酒,我们再说,反正是一言难尽。”
    申屠雷一仰头,咕噜一声,干了杯,照夕这才由自己如何离家,如何投洗又寒为师这一段说起,说到兴奋时,眉飞色舞,悲伤时,也不禁嗟叹声声!
    申屠雷也听呆了。一会儿菜来了,二人又吃了些饭。申屠雷连连追问下情,照夕苦笑了笑。
    “再往下,可就言归正传了,只是兄弟!你可不要笑我。唉!说起来,我也是有些自找的!”
    申屠雷连连点着头:
    “你快说吧,大哥!”
    照夕这才又把如何练蜂人功;如何邂逅丁裳;如何随丁裳回去,救其师鬼爪蓝江;蓝江如何以玄功点伤了自己无畏神枢,事后丁裳才告之;洗又寒之心怀叵测。谈到此申屠雷不禁吓得脸上变色,他一直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打岔。
    倒是照夕这一谈开了,直如滚滚江水,一发即不可收拾。他把自己和丁裳之间的纯洁感情,一点也不隐瞒,句句真诚,就连申屠雷也不禁为之一洒同情之泪。
    于是话锋一转,由洗又寒如何试其功夫,令其下山;自己怎么狼狈下山;以后丁裳也偷偷后随而下;如何又在河南开封附近住店吃饭;如何又遇到了白雪尚雨春主婢二人。
    听到此,申屠雷微微一笑:
    “这真是愈来愈精彩了。唉!大哥!你真是走了桃花运了!”
    照夕重重叹了一声:
    “兄弟!你再往下听,你就知道桃花运是不是福气了!”
    申屠雷笑了笑:
    “那我们快些吃饭,今夜,我们来个秉烛夜谈。我倒要听听,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大哥!俗语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正是如此啊!”
    火铁都快煮干了,发出“吱吱”的声音,照夕忙挑开了盖子,加了些汤,把粉丝白菜加下去,看来更是愈发的好吃了。
    二人就着锅子,吃了一饱,这才回到申屠雷卧室之内。一张大床上,青砚早铺好两副枕被。申屠雷迫不及待地追短问长,照夕说了一半,更如骨鲠在喉,非一吐为快了!
    于是又接下去,把认识尚雨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个清楚。申屠雷听入了迷,听到好笑时,更不禁纵声大笑了起来。可是一转到丁裳的再次出现,他的眉毛立刻皱起来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姑娘真痴心,她太可怜了!”
    照夕也叹息了一声,苦着脸道:“兄弟!可怜的是我啊!”
    于是,他才又接下去,如何至尚雨春处还钱;如何为雨春退敌;尚雨春不幸中箭,自己如何救治;怎么在她那里过夜;丁裳又如何午夜来访,至生不快。说到此,笑的时候就慢慢少了,反而是一字一叹,现出满泪愁苦之态。申屠雷倒真是他的兄弟,照夕笑他也笑,照夕叹息他也叹息。有时候到了最伤心处,他流泪,他跟着唏嘘不已!
    再接下去就说到,自己因恐对雪勤不起,才半夜留条而去。
    说到此,非但照夕连连摇头伤感不已,申屠雷也不胜叹息,深深感到感情之弄人。
    照夕一口气说到这里,只是望着窗外苦笑不已。
    申屠雷忍不住又问:“大哥!以后呢!以后又见着她们没有?”
    照夕点了点头,淡淡地一笑,看着他这拜弟:
    “贤弟!我过去曾略略告诉过你,认识金五姑的经过,那就是在尚雨春家中遇到她的。”
    申屠雷摸了一下头:
    “怎么这些事,全叫你一人碰上了?当然金五姑这种女人,是不能和丁、尚二女相提并论的。大哥!我看你如何才能报答她们两个对你的恩情!唉!这真是也难怪你。”
    照夕叹了一声:
    “你往下再听就知道了!兄弟,我把这所有经过告诉你之后,大小你还得给我拿一个主意才好,我此刻真要疯了!”
    申屠雷微微皱眉:
    “这事……唉!好吧!”
    他急于一听下文:
    “后来又如何呢?”
    照夕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走了么?那丁裳倒真是一片痴心,非但不恨我,反倒沿途照顾,赠金、买马;我为贼伤了腿,他竟夜半乔装为我疗伤。也就是那时候,她就把她自己一直化装成一个男的!”
    申屠雷长长叹道:“好一个痴情的姑娘!这姑娘太好了……太令人感动了!”
    照夕看着申屠雷,心中微微动了动:
    “只是兄弟!你可知我一直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啊!”
    申屠雷冷笑了一声:
    “大哥!这不是我说你,你这种作风,可有点偏差了。说得不好听一点,你这就是‘始乱终弃’!”

清儿 发表于 2017-3-24 16:06:33

二十四
    管照夕慷慨叙往,在说到昔日丁裳的痴情时,申屠雷很不客气的指责这位拜见,说他是“始乱终弃”。
    照夕痛苦地摇了摇头:
    “贤弟!人类的感情,是不能以常理来衡量的。在不知不觉之间,你也许就会做错了事。不过,我尚不能同意你的这句话,因为我直到如今,并没有把这份责任卸下去。
    我自信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低下头,低低又叹息了一声:
    “如果一定说我不对,那只是我不该认识她。如果当时我知道认识之后,会有这些恼人的发展,我也就不会认识她了。”
    申屠雷不由苦笑:
    “方才我说错了话,大哥不必介意,我只是太同情丁裳,其实大哥的困难,我应该知道。”
    照夕欣慰的一笑:
    “你也不必太为我的事伤感了,俗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情不久总要有一个结束的。只是贤弟……”
    申屠雷奇怪地翻着眸子看着他,照夕神秘地笑了笑:
    “只是到时候,只怕你也脱不了干系呢!”申屠雷并没有了解到照夕言中深意,只点头微笑:
    “大哥的事也就是我的事,这一点我到没顾虑到,你还没有说完呢!”
    照夕点了点头,注视着他:
    “你有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你却不能半途而退呢!”
    申屠雷哂然摇着头:
    “不会!大哥你快说下去吧!”
    照夕知道他尚不明真意,当时也不去说破,只笑了笑,他内心的铅块,并没有移开。
    因为这些都是他内心的痛苦往事,那里面包含真情、烦恼、痛苦,婚姻之事一日不解决,这种痛苦也就一日存在;而且还是“与日俱增”。他黯然地看着申屠雷:
    “再往后就是遇到了你,至于丁裳再次乔装救我们,这都是你目睹之事,我也就不再说它了。”
    申屠雷连连点首:
    “这事我知道,大哥与江雪勤姑娘的事,我也知道了。莫非你这次离京之后,又遇到了她们么?”
    照夕叹息了一声:
    “唉!有些事你还是大不清楚,我再细说一回,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于是,他又把丁裳在北京,如何向自己告别;和母亲见面至生风波;再次负气而去;接着自己又如何暗中赠药予楚少秋。
    说到此,又把和楚少秋动武经过说了一遍。申屠雷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叹息,直听到照夕赠药,他才点了点头,感动地道:“大哥真君子也!”
    照夕苦笑着摇着头:
    “你先不要夸我,你可知楚少秋现在已经死了么?”
    申屠雷不由大吃了一惊:
    “他死了!什么时候?”
    照夕站起来走了一转,他内心充满着伤心与悲愤,双手紧紧地互捏着。
    “说起来话又多了,你不要急。”
    他看着申屠雷,略微想了想,遂下决心道:“有一件秘密,按说是不应该告诉你的;只是这件事不说,往下的话,可就没有法子说了……”
    申屠雷剑眉微轩。
    照夕看着他直想笑,就问道:“我们不是被金老头子关在山洞了么?这秘密也就是从那里而起……”
    申屠雷愈发不解,照夕也就不再隐瞒,把如何认识雁先生的经过,从头到尾详说了一遍。听得申屠雷眉飞色舞,又高兴又叹气,更为自己深深遗憾不已。不过他也知道这类奇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彼此无缘分,即便是找上门去,也是无用。
    当时除了自身微感遗憾以外,更不禁代照夕狂喜。还把照夕那口受赠于雁先生的“霜潭剑”,索来仔细把玩观赏了一番。
    一时赞不绝口,照夕见他如此,不由笑道:“如果你喜欢,就带着它用吧!只是却不能赠你,因为……”
    申屠雷哈哈大笑:
    “大哥何出此语,这么一说,我成什么了。”
    说着把剑还到照夕手中:
    “你有这么多奇遇,再加上本身的条件,莫怪这几个女孩子都醉心于你了。”
    照夕痛苦道:“你还要打趣我,我如果像你就好了。”
    申屠雷一笑:
    “那也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之处,我也不见得就是一个快乐的人;不过没有这一方面的烦恼就是了。”
    他看了一下窗外,又把灯光的捻子向上拨了拨。
    “夜静更深,正是多情人午夜梦回的时候。大哥!你就把以后的经过再慢慢道来吧!
    我真都听迷了。”
    照夕站起来走一转,在一张靠椅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滔滔不绝地把以后之事,一口气说完。如何遇尚雨春,才发现她是一女贼,怎么令自己失望;上大雪山如何访丁裳;蓝江又如何吊自己强迫婚事;应元三怎么救自己;又如何约淮上三子比武。
    至于上点苍山与三子较技一节,描叙得十分清楚,申屠雷听在耳中,就好像“身历其境”一般,也不禁连连惊喜不已。
    比武过去了,他仍脱不了烦恼,向枝梅、蓝江如何带爱徒强迫订婚。照夕如何在两难之下,应付这种局面,最后又如何狠下心回绝二女;这时候却又发现了屋檐下暗泣的白雪尚雨春。
    他怎么把雨春误为雪勤,最后白雪尚雨春断肠而去这一节直说到天光透曙。悲伤时,真个是声泪俱下,申屠雷也跟着频频顿首。
    一席夜话,那灯油都干了;最后照夕才站起来,苦笑道:“兄弟!我的话全完了,你看我如何不伤心呢?要是你又能如何呢?”
    申屠雷以手支额,沉静了良久,才叹了一声。
    “这事可真有点棘手,千不怪万不怪,只怪这是天注定的缘分……”
    照夕冷笑:
    “你还说这种话,我真想跳河死了算了!”
    申屠雷这时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哈哈大笑:
    “好一出精彩的夜戏。”
    他看了黯然的照夕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大哥,你不要急,这事情虽棘手,可是也并不是无药可救。”
    照夕皱了一下眉,申屠雷伸手道:“你先不要说话,我只问你,你自然是对江雪勤感情最深了,可是丁裳和尚雨春,因对你痴情一片,更令你左右为难。”
    照夕黯然不语,申屠雷就笑了笑:
    “你对她二人,也不能说没有情……”
    照夕正想解释,申屠雷却比他快,抢先笑道:“我明白你矛盾的心情,你是很重恩情的。因感三女都对你好,所以才一时失了主张,你不愿让任何一方受屈,是也不是?”
    照夕讪讪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是的!”
    申屠雷噗的一声笑了:
    “得啦!在我面前,大哥,你也就别不好意思了。你不说实话,我怎么好给你出主意呢?”
    照夕叹了声:
    “就算是吧!”
    申屠雷笑了笑,搓着双手:
    “是就好办了,我这计策,保险最灵;而且叫你们彼此都心甘情愿。”
    照夕怔了一下:
    “还有计谋?你别……”
    申屠雷眨着一双黑亮的眸子:
    “你听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雪,回过头来,面色从容地说道:“要说这三位姑娘,可都是一时之秀,实在是难分轩轾,那尚姑娘我虽没见过,不过听你口气,也决错不了。像这么三个姑娘,也实在是没有再考虑的必要了。可是……唉!你的情形因为不同,那也只好这么作了。”
    照夕皱眉:
    “你是什么计划呢?”
    申屠雷坐下来,笑了笑:
    “你不结婚也不是一个办法,可是更不能厚此薄彼……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只不知你肯不肯这么作?”
    这一下该照夕急了,他皱着眉:
    “什么办法你快说吧!”
    申屠雷笑了笑:
    “我这个办法看来无情,其实有情。这样才能试出来这三个姑娘之中,到底那一个真正爱你;然后你就和那最爱你的一个结婚……”
    照夕也不由一振,他脱口笑道:“好!可是是什么办法呢?”
    申屠雷望着他笑:
    “办法是残忍一点,可是你只要肯做,一定能收效。”
    照夕张大了眼睛,渴望着一听下文。申屠雷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你现在是不知道她们谁最爱你,所以你才犹豫不决!”
    照夕摇头叹道:“兄弟!她们都很痴情的!”
    申屠雷冷冷一笑:
    “大哥!你现在所看到的爱情是表面的,并没有经过考验。如果加以考验,可就分出深浅来了!”
    照夕有点茫然:
    “你的意思是……还要考验她们一下?”
    申屠雷点了点头。
    照夕疑心地道:“怎么考验?”
    申屠雷笑了笑,却正色道:“大哥!你只要死……”
    照夕一怔,申屠雷忙笑着解释道:“只要装死……你不要急,不是真死……”
    照夕忙摇头。
    “那怎么行?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申屠雷唤了一声:“你不要急,听我说你就知道了。”
    照夕还在摇头,申屠雷就低声道:“我从明天就发消息出去,说你病危……不一定说你死,那么三个姑娘听后,一定会来看你的,那时真情假情就可看出来了!”
    照夕微微皱了下眉:
    “这办法不太……”
    申屠雷重重叹了一声:
    “大哥!你的心太软了,现在是要你硬一下心的时候到了,否则你永远也没办法……”
    照夕呐呐道:“她们要是来了,看出我没病,那不是笑话么?”
    申屠雷摆手:
    “这你大可放心,只要你照我话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得意地进一步解释道:“我这办法太妙了,定可给你选出一个理想夫人来,就是没选上的,也不会怪你,只有怪她们自己……”
    他笑着问:“你明白不明白?”
    照夕茫然摇了摇头:
    “不大……明白!”
    申屠雷嘻嘻一笑:
    “大哥请想,她们来了以后,大哥你可装成病入膏盲的样子,她们之中谁真谁伪,立刻就试出来了,大哥就可与最爱你的那个结婚。至于其他二人,事后即使知道是个骗局,却也怪不得他人,只怪她们自己表现得不够。”
    照夕舒眉道:“计倒是好计,只是我觉得太残忍了一点。兄弟!你是不知道,她三人都是很痴情的,到时候恐怕分不出高下呢!”
    申屠雷点了点头。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就是她三人都痴情,才好分出上下咧!到时候,我是评论官……你只管睡在床上不动就行了!”
    照夕心内有些活动了,愣愣地看着他。申屠雷又道:“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需要装得像;而且不能说话。不论你心里怎么伤心,都不能说话,她们就是神仙,也看不出了!”
    照夕皱了一下眉,暗忖好缺德的法子,可是他只好点了点头。
    申屠雷又说:“因为你一说话,感情的表达就有了偏差,我们评判的人,就很难分出真伪来了,所以这一点你必需要作到。”
    照夕自己摸了一下脸,窘道:“可是我的脸,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呢?”
    申屠雷不由剑眉微微一皱:
    “嗯!这倒是一个大问题了!”
    忽然窗外哈哈一声大笑:
    “这不要紧,我有办法!”
    二人不由大吃一惊,申屠雷一拧腰,已用“浪赶船”的身法,扑到窗前,口中叱了声:“谁?”
    他身形方抵窗前,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一个蓑衣大笠的老人,当面而立。申屠雷用“金龙抖甲”手法,倏地向外一抖双手,直贯老人双肩。口中怒道:“去吧!”
    照夕本也吃惊,因见申屠雷纵身过去,知他武技不凡,自己也就没有再动。老人一现身,他不由大叫道:“贤弟且慢,是自己人!”
    可是申屠雷招式已出,老渔翁呵呵一笑,口中道:“县太爷手下留情,小老儿可担当不起。”
    他口中这么说着,双手顺势向外面一推,在室内把身子挪出了五尺许,几上灯光闪闪欲灭。
    申屠雷这么快的身手,竟为老人轻描淡写的这么一推,身子扑了个空,险些跄了出去。此时耳中听照夕这一唤,不由猛地把身子转了过来,却见那老渔翁,正双手向自己揖着,口中嘻嘻笑道:“申屠少侠休要见责,老夫失礼了!”
    此刻照夕已向着老人一拜,谦虚道:“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这老人连连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老夫来得鲁莽,你们不要怪罪才好!”
    照夕此刻笑着向申屠雷介绍:
    “贤弟!这位前辈正是我与你谈到过的那位生死掌应老前辈,快快见个礼吧!”
    申屠雷大惊,忙弯腰行礼:
    “原来是应老前辈,晚生申屠雷方才多有开罪,尚请原谅为幸。”
    应元三忙双手扶他起来,一面上下打量着他。
    “好一个文武知县。申屠老弟!你不要客气,方才都怪我,怎能怪你?老弟!你快坐下吧!”
    申屠雷忙道:“既是前辈光临,此处不是待客之所,请前辈移至外厅用茶吧!”
    应元三呵呵一笑:
    “不用!不用!老弟,你千万不要张罗了,要不然我可马上就走。”
    他看了一人一眼,按手笑道:“坐下!坐下!”
    照夕知道此老个性,不由笑向申屠雷道:“应老前辈亦非外人,贤弟!你就不用客气了。”
    申屠雷这才又亲自倒了一杯茶双手送上,这才含笑就坐。
    “既如此,晚生简慢了!”
    应元三目光转向照夕,点头笑道:“我缀着你已经好几天了。”
    说着一面把大斗笠摘下来,放在一边,冲着照夕直龇牙笑。照夕不由脸色微红:
    “啊!可是有什么事么?”
    应元三目光在二人面上扫了一转,傻笑了笑:
    “怎么会没事呢?唉!老弟,你受罪我知道,我受的罪,你可就不知道喽!”
    言下不胜叹息,照夕自然明白,他所指自己的“受罪”是指感情方面;可是他的“罪”又是什么呢?当时不由窘笑了笑。
    “你老人家可否说出听听呢?”
    应元三用手在头上抠了一下。
    “老弟!你只顾一跑就算了,你可知道我老头子,却跟着你受了大苦了。”
    照夕不由俊脸一红,有些奇怪,也有些发窘:
    “这是什么……意思?老有辈又受了什么苦?”
    应元三苦笑了笑,看了申屠雷一眼:
    “好在申屠雷老弟也不是什么外人,我这话就不妨直说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
    “老弟……你的苦恼,我也听了大半夜了,我现在当然一切都明白了。”
    照夕和申屠雷二人对看了一眼,都不由面上有些讪讪,照夕脸色就更惭愧了。应元三嘻嘻一笑:
    “老弟!你别害臊,我要不听明白了,我还真生你的气。现在我明白了,不但不气你,倒是很同情你。这事情我们等会儿再谈,我先说我为难的事吧!”
    他用舌头在嘴唇上舐了一下:
    “你不是跑了吗!可是给我留下难差事了,那鬼爪蓝江可找上我了。唉!这都怪我当初对你不明白,所以暗地里替你作了主,现在不能兑现,我可是受了罪了。”
    申屠雷看着他那付愁眉苦脸的样子,一时忍不住笑了。应元三看着他,龇牙咧嘴一笑:
    “唉!你看我这不是自找麻烦么?蓝老婆子可不是容易对付的咧!这几天我被骂得焦头烂额!”
    他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蓝老婆子倒没有什么,可是那姑娘两只眼睛,哭的跟水蜜桃似的……看着她,我倒是怪难受的。”
    照夕不由低下了头,双手在两膝上一拍,重重叹息了一声。
    应元三伸了一下脖子:
    “老弟!好戏还在后头呢!你再往下听吧!蓝老婆子事情是这样的,可是那冷魂儿向枝梅那边也是一样。”
    他谈到了向枝梅,不由显得神色十分黯然。因为这个老情人,随时随刻都有左右他情绪的力量。
    “一月前她发了一张帖子给了我,我只当……”
    生死掌应元三说到此,微微顿了一下:
    “二位老弟!你们应知道,我和向枝梅是数十年以前的旧友。”
    这一点他并不认为有细说的必要,所以略提即过,二人也没有追问。于是他又接下去:
    “我只当她只是请吃饭呢!唉!谁知她也交下了这个难题。”
    申屠雷紧张地问:“什么难题?”
    应元三一翻眼睛:
    “还会有什么难题?还不是为她徒弟江雪勤的事。”
    照夕不由低低叹了一声,应元三嘻嘻一笑:
    “当然,你和江雪勤之间一事,我早知道了,你实在也有你的为难之处;而且这姑娘命也真薄。”
    照夕差一点流下泪来,江雪勤影子,立刻就浮上了他的眼帘,他仍是默默无语,应元三赫赫一笑,一摊双手。
    “老弟!你说说看,我是帮谁?我又能帮谁?再说你影子也找不着,这事情也不能就这么搁着呀!我可急坏了,好容易在前三天才算缀上了你,我就一直跟着你,你骑马、我骑驴,我总算没叫你跑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叭叽着嘴。
    “我可是不知道,另外还有一个尚雨春……这事情更难办了,就是诸葛亮也没办法!”
    照夕脸色微红,抬头对着他苦笑了一下:
    “老前辈既是什么都听见了,尚请不要笑我,我实在是不得已才一溜了之!”
    应元三头摇得像小鼓似的:
    “嗯!溜不是办法。”
    他猛地拍了一下腿,眯着眼一笑,看着申屠雷:
    “你的办法确是高明,真是好极了……我看只有那么做了……”
    申屠雷摇头笑道:“这也是狗急跳墙的办法,老前辈不要见笑!”
    应元三摇头笑道:“不会!不会!这办法太好了,如果管少侠同意,我们就照样行事。这么一来,我的责任也可以交待了。好!好!实在太好了!”
    照夕红着脸半笑道:“只是细节上还得仔细研究……我总以为这种恶作剧太过火一点了!”
    应元三摇头叹道:“老弟呀!不这么办,你怎么交待?三个姑娘,都不错,你到底要谁?就算你狠下心一辈子不娶,可是你有没有为人家想一想?不行的,老弟!所以我说你们青年人做事,都欠考虑。跑!跑能解决事情么?”
    他扬了一下眉毛:
    “你就别再三心二意了,就是这个办法,我们还是事不宜迟,说办就办……”
    申屠雷想起了方才话题,就插口笑道:“可是他这样子……”
    应元三摆手:
    “这你不用担心,我老头子一辈子什么都不行,却是最精化妆这一行。我只给他一打扮,活神仙也看不出来,保险叫他像要断气的样子。”
    申屠雷拍手笑道:“那太好了!”
    照夕苦着脸,叹息了一声:
    “可真是活捉弄人……”
    应元三咧嘴道:“那有什么办法咧!老弟!就这么办了。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找人散布消息去。我还得亲自给蓝江和向枝梅一人写一封信,信上就说,你伤了六阴脉道,性命不保,她们拜托我的事恕难从命。这么一来江雪勤和丁裳一定能听到了,那尚姑娘,我想外面一传,她也定会知道,事情就好办了。”
    照夕叹了一声,也只好默认了。申屠雷哈哈大笑:
    “好!有了老前辈这帮手,这事情就好办了。到时候我和前辈二人就充当评判的官员,看着她们三个哪一个录取为我的大嫂!哈哈!”
    应元三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要绝对公平;而且也要装得极像。要知道这几个姑娘都精得很,到时候,要是被她们看出来了,那可就贻笑了。”
    申屠雷满有把握地道:“这事我大概还行,你老人家就放手去办事情去吧!”
    应元三倒是说走就走,他拿起了桌上的斗笠,往头上一戴,笑道:“我现在就去了,晚上再来。晚上弄一桌菜来,咱们好好吃一顿,就开始工作了。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已越窗而去,茫茫大雪里,立刻失去了他的踪影。
    和煦的阳光,由窗子里射进来,这在冬季天,是很少见的。在前几天,这间房子里,还是充满了青年人对话的声音的,不管那是不是一种愉快的声音,总之,显得是有生气的。可是今天呢……
    阳光由窗格交织着射进来,照着一架古铜的大床,床上拥被睡着一个瘦弱的青年,他那深陷的目眶,黄蜡的面皮,蓬落的头发,淡黑色的眼圈,无力的一双眸子……
    唉!谁看见也会摇摇头。
    “这人只怕是回生乏术了啊!”
    管照夕翻了个身,由枕下摸出了镜子,照了一下自己这副尊容,不由吓了跳。
    真的,如非是他亲自经历,这只是一种完全化妆的话,连他自己也几乎要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而且是“病入膏盲”。
    望着自己这种样子,他苦笑了笑。
    “唉!这可真是活出洋相,好好的打扮成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唉!唉!”
    想着忙把镜子放在枕下,自己对自己有点“惨不忍睹”的感觉。
    尤其是直直的这么躺着,和僵尸差不多。应元三还再三关照过,不许翻身;并要时常保持着急促的呼吸,要给人以“气息奄奄”的感觉。
    这种活罪,目前只是在演习阶段,现在正是在实习,应元三和申屠雷相继而入。
    他飞快地扑到了床前,照夕忍不住“噗”地一笑。应元三立刻大声叫道:“不行!
    不行!这还像话吗?你是要死的人了,怎么能笑呢?”
    申屠雷也笑道:“我的老天,她们人说不定马上就来了,你可不能笑呀!”
    照夕翻着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应元三立刻一挑拇指道:“对了!这一手不错。
    你只要记住,不论听到什么话,你都不能回答。就是说,张口无音,还有不能笑,若是非笑不可,改成苦笑。”
    他说着由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纸盒。
    申居雷忙问道:“这是什么?”
    应元三一努嘴:
    “先把病人搀起来坐好了……”
    申屠雷忍着笑过去,把照夕扶着坐了起来。
    照夕吃惊道:“还有什么花样?我可真受不了啦!这可比真病还难受。”
    应元三以指按唇“嘘”了一声,微笑着打开了盒子,走近床前。
    “这是最后一次了,小伙子,耐心一点,要挑好老婆,不受点罪怎么行呢?”
    他说着由盒子里挖出些黑黑的油,然后就像抹鼻烟似的,横一道竖一道在照夕脸上抹着。
    照夕皱着眉道:“这是什么玩艺呀?粘粘的。”
    应元三嘿嘿一笑:
    “这一上装,你再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他说着用两只手,把照夕脸上的黑油慢慢揉散开来,立刻现出一副灰青色面孔,真和死人一模一样。就连一边的申屠雷也不由吃了一惊,他低低赞美着:“妙呀!这就一点毛病也看不出来了,老前辈这是什么油呀?”
    应元三揣起纸盒,耸肩笑了笑,端详着照夕:
    “对街有家唱直隶梆子的戏园子,昨晚上演的是‘大劈棺’,我进去看了看,那个扮庄周的扮相真和鬼差不多,他脸上就搽的是这种油,我灵机一动,就到后台给他要了些来。”
    他转过脸,得意地看着申屠雷:
    “怎么样,不赖吧?”
    申屠雷搓手乐道:“太好了!太好了!你老人家怎不找那个扮二百五的也要一点来。”
    应元三摇头:
    “胡说!那不成曹操了。”
    二人说着各自不由大笑不已。照夕苦着脸:
    “反正我是洋相到家了,你们就乐吧!到时候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可是大家都丢脸。”
    他说着用镜子往脸上一照,不由吓得一哆嗦,口中“哦”了一声。
    应元三忙把镜子拿了过来,一面挥手笑道:“快躺下吧!你说的一点儿不错,弄不好大家都丢人。你只要记好了,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就是了。”
    照夕叹了一声就躺下了。应元三和申屠雷二人,忙着布置这间房子,把一边窗户帘子拉上一半,几个熬药的罐子,散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天色就慢慢暗了。
    忽然,青砚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变了颜色:
    “门口来了个大姑娘,说是来找管相公的,小的告诉她管相公病重不能见客,她硬要往里闯,现在八成已进来了。”
    三人都不由大吃了一惊。应元三忙比了个手势,申屠雷忙跑到照夕床边位子上坐好,管照夕只得叹息一声,微微闭上眼睛。
    应元三推着青砚急道:“快!快!我们快出去。”
    说着二人三脚两步跑出去了,申屠雷在床边上小声道:“你要注意了。”
    照夕方点了点头,已听见一个姑娘哭叫的声音:
    “那可不行,我这么老远跑来,不见着他,我死也不肯甘心……”
    接着应元三的声音:
    “唉!姑娘!并不是老夫不通情理,实在是管少侠此刻……此刻……万一姑娘见着他再一伤心,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申屠雷不由小声问:“这是谁?”
    照夕苦笑了笑道:“尚雨春!”
    尚雨春哭的声音更大了,她哀求道:“老人家……你只叫我见他一面,我一定不哭,我……只要见他最后一面……老人家!我求求你,你答应我吧!”
    照夕不由眼圈都红了,心中暗恨:
    “这都什么事,好好地捉弄人家成这样……”
    可他到了此时,也只好假戏真唱了,心里一伤心,愈发表演逼真了。
    申屠雷却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轻轻揭开了帘子,就见应元三正和一个妙龄少女在花园里说话,那姑娘一身翠绿风袄,足下是一双带白绒球的弓鞋,长身玉立,右手挽着一件银狐的披风。
    “好一个标致的姑娘,大哥可真是艳福不浅!”
    想着他就走了过来,并皱着眉小声道:“老前辈,请你们说话小声点,我大哥只怕……”
    他说着一咬下唇,带出几乎要流泪的样子,尚雨春不由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大颗的眼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扑扑打打落了一身。
    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申屠雷:
    “管……管大哥怎么了?”
    申屠雷叹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就见这姑娘猛地向前一跄,差一点儿摔倒地上,吓得应元三忙用手把她扶住。这一霎时,这老头子也深深被她感动了,不胜唏嘘地道:
    “姑娘,你可不要这样……你……”
    他一直看着申屠雷,满脸苦相。申屠雷也想不到,这姑娘竟会这么痴情,一时也感动得泪眼模糊的。尚雨春忽然挣开了应元三的手。她猛地朝地上一跪,面色苍白:
    “二位只请带我进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决不……多留,我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她说着真把头往地上碰,吓得二人忙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应元三一跺脚哑着嗓子道:
    “罢!罢!姑娘既如此痴情,我们就带你进去看看他,可是请不要同他说话。”
    尚雨春频频点头,泪珠滚滚:
    “谢谢你老家,我一定不说话。”
    申屠雷低低叹了一声:
    “既如此,姑娘请随我来!”
    说着就往前走,雨春垫着脚在后面跟着,应元三走在最后。申屠雷边走心中边自叹息,心中想道:“这一个考试是及格了。”
    他大声咳了一声,一面道:“姑娘请进!”
    照夕抽空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都是你的好把戏,你还猫哭耗子假慈悲!”
    申屠雷乖巧地把目光避向一边,这时尚雨春却冷笑道:“对不起你们二位,我方才已经想过了,侍候病人是女人的事,你们男的是多余的。现在我决心留在这里了,你们不要再逼我,我可以拼出一死!”
    她这番话,倒真是出乎三人意料之外,一时都不禁一怔。尚雨春却摆出一副决心已定的姿态,走过去挨个看了那些药罐。
    应元三心说:“好丫头,幸亏我早想到了这一点,要不然岂不要露马脚!”
    她看了一遍药罐子,又向二人看了一眼,从容道:“我过去也侍候过我娘,很内行,等会儿烦请这位哥哥弄个小炉子在外面,我亲自给他熬药。”
    申屠雷皱了一下眉:
    “这……个……”
    尚雨春把手中的银狐披风,向地上一铺,一摊双手,露出小小一对酒窝。
    “这不很好吗,我晚上就睡在这里了!你们也不必张罗我,这屋里有火盆很暖和。”
    她抹干了泪,把小手搓了搓,在嘴上哈了一口气,一屁股就坐下去了。
    应元三和申屠雷都不由又是一怔,床上的照夕,看到此,也不由吃了一惊。他用眼睛向二人瞟了一眼,心说看你们有什么办法,不能了吧?
    申屠雷不由大为着急,心想还有人要来,她不走岂不糟了?
    可是尚雨春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自信是没有办法动摇的,一时只急得脸色通红:
    “这……这……怎么行呢?”
    尚雨春玉指轻轻按唇,又摇了摇手。申屠雷真弄得哭笑不得,应元三更是频频皱眉。
    正在这时,青砚揭开了门帘,又挤鼻子又弄眼,还连连往地上装着跺脚的样子。二人不由吃了一惊,一起出去:
    才一出门,青砚就小声道:“不好!又来了一个骑马的小姐,她指名要见老爷,现在客厅里!”
    申屠雷对着应元三苦笑了笑,只好三脚两步,忙向客厅里赶去,应元三匆匆在后面跟着。
    才进客厅,就见一个姑娘,来回在客厅走着,一条小马鞭,嗖、嗖的在空中抽着,现出十分急躁的样子。
    这姑娘因是背朝着二人,申屠雷就咳了一声,她一回头,才看清来人正是江雪勤,他过去在“护国寺”是见过她一面的,所以一眼就认出来。
    “哦……你是……江……江……”
    雪勤苦笑着点了点头:
    “申屠兄不必多疑,小妹正是江雪勤,和阁下在北京时见过一面,所以才敢冒昧登门。”
    申屠雷欠身含笑:
    “姑娘不要客气,有话只请吩咐。”
    这时应元三也走了进来,雪勤一眼看见,不禁玉面一红:
    “啊!老前辈也在此!”
    说着正要下拜,应元三忙上前把她拉住,一面苦笑道:“姑娘不必多礼……唉……”
    雪勤望着二人眼圈一红,但却强自忍住,反而笑了笑。眸子向申屠雷一瞟,极为大方地道:“听说照夕哥在此欠安,所以……”
    申居雷不得不哭丧着脸,又长叹了一声:
    “真想不到,姑娘,他恐怕是没有……没有……”
    应元三极力留意着她的脸色,可是他仍然发现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心中不禁暗暗想道:“这位江姑娘可就不如尚雨春来得那么真情了!”
    他心里未免有些失望,就见雪勤听后,微微怔了一下,复含笑道:“申屠兄!我要去看看他,请你带我去吧!”
    申屠雷不由脸红道:“姑娘!他的病很重;而且不能说话,姑娘还是不要去的好!”
    雪勤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镇定功夫,很令申屠雷吃惊。可是他却和应元三的见解不同,他深深知道,这个姑娘和照夕之间,是有极深的感情的。在她此刻表面的微笑里,正不知包含着多少眼泪,多少碎心的叹息,那也许是绝望的微笑。
    很奇怪,她自有一种女性的尊严,那是不须说话也能令人体会出来的,就像她此刻摇头微笑一样,这轻微的表示,立刻否则了申屠雷的原意。她几乎认为不需要得到对方的同意,而她自己是可决定自己在这所房内的一切行动。
    “他在哪一间房里呢?”
    雪勤默默地翻着眼皮,申屠雷在她这种风度语气里,不自然的回头指了一下,讷讷道:“在……在……”
    江雪勤不等他说完,就直接往他手指处走去。
    应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忙上前一步,红着脸:“姑娘……那房里还有……还有……”
    雪勤嘴角弯了弯:“没关系。”
    说着仍然姗姗移步,直向那间房子行去,这一来应元三和申屠雷不由都急了。
    试想那房子里还有一个尚雨春,雪勤见到了,岂不要大大的误会?那可真是糟透了。
    可是雪勤的行动,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一路穿堂而入。她用表面的欢笑,掩饰她内心的断肠,她是一个能经受极大的打击的人,因为她已经经验过无数次了。
    然而,她确信这一次的打击,远比她这一生之中任何一次都来得大,来得突然,她似乎觉得在听到申居雷的话后,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了,腿也软了!
    可是“微笑”,微笑永远是代表她痛苦一面的,她有理由自己承担任何的痛苦;而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来到照夕卧病的房门之前,她的脚步放轻了,她的脸上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那是苍白颜色,她那红如樱桃似的唇,也微微颤抖了。
    申屠雷吃惊地赶上一步:
    “姑娘!还有一个尚姑娘也在里面,她也是来看大哥的病来的。”
    雪勤猛地一怔,可是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也许她认为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可是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如此大方的人。
    她眼圈一红,可是她却偏偏要装成大方的样子:
    “不要紧!”
    接着门被推开了,申屠雷一只手揭起了帘子,江雪勤慢慢走了进去。随后是申屠雷和应元三,他们二人脸上带着无比凄苦之色。
    床上的照夕在厚厚的被子里,出了一身冷汗。当他看见进来的人是江雪勤时,他显然颤动了一下,真恨不能有个地洞让自己钻下去才好。
    雪勤惊怔地看着他,这一刹那,她似乎再也无法控制她自己了。
    手上的小马鞭,由她手中掉了下来,她全身籁籁抖着,抖动着嘴唇:
    “照夕……”
    照夕对着她点了点头,“雪勤”两个字差一点冲口而出。可是雪勤身后的应元三,在这一霎时,作了一个显明的手势。这手式,令激动的照夕,很快想到了自己的立场,于是只张了一下口,又闭上了!
    雪勤也似感觉到自己太激动了,而这种态度,是不应该在一个病人,尤其是一个垂死的病人面前显露的。
    她微微笑了笑,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鞭了。这时另一个姑娘,正睁着一双充满了好奇、羞涩、酸酸的眸子瞧着她。
    可是雪勤却毫不以为意,她甚至明明看见了雨春在一边坐着,她的目光也不向她瞟一下。
    她回过身来,用噙着热泪的微笑,看着应元三和申屠雷:
    “他的脸色……很好……不要紧!”
    申屠雷先是一怔,可是立刻他明白了对方深切的涵意,他不得不装着点头。
    “哦……是的……尤其是这几天好多了……”
    他注意到了,雪勤头上有一朵素白的缎花,他明白这是为她丈夫带孝。
    对于这个充满了神秘感情的女人,申屠雷还摸不着头脑。雪勤这种感情的表达,尤其很难令旁观者去评论和理解的。雪勤对着他点了点头,遂转身出了门,申屠雷知道她有话说,忙跟了出来。
    雪勤轻着声音:
    “申屠兄!你看他……还有救么?”
    她说着声音都抖了,申屠雷内心真是叫不迭的苦,自恨这种办法,也实在是太毒了一点。看着江雪勤这种样子,他的眼圈也由不住红了:
    “我看恐怕……恐怕很危险了……”
    江雪勤低下了头,她喃喃自语:“我的命好苦……好苦……”
    这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申屠雷正在闻言感伤自责的当儿,忽见雪勤对着他笑了笑,像是已抛开了方才的愁苦,他心中不禁一动。
    “申屠兄!请你不要笑我……我。”
    她说着抬手把头上那朵花摘了下来,申屠雷正自惊疑不解,却见她用力把这朵花丢了出去道:“从今天起,我已是管家的媳妇了……申屠兄!我不怕你笑我,我也不怕任何人笑我……”
    申屠雷感动得直想哭,可是他知道自己所扮的这个角色,是需要完全的冷静的。他讷讷道:“可是,大哥是否还能……”
    雪勤苦笑了笑:
    “所以我才请你出来,我已经决定了。那女人是谁?你请她出来好不好?”
    申屠雷不由皱了一下眉,窘笑道:“这!姑娘,这个尚姑娘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只怕……”
    雪勤冷静地点了点头:
    “申屠兄你放心,我并不是一个不明道理的人,我只要把我的立场,向她表明一下,你能请她出来一下么?”
    申屠雷无奈地搓了一下手,低低叹了一声,回过身来,走到照夕门前,把帘子微微揭开了一点,尚雨春一双大眼睛正往这边看着。申屠雷就轻轻点了点头,雨春先是一怔,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悄悄的问:“什么事?”
    申屠雷苦笑着,回头示意。
    “这位姑娘有几句话,想同你谈一下。”
    尚雨春对江雪勤,倒是在不久以前背地里见过她一面,可以说认识她很清楚。当时秀眉微微一颦,小嘴一嘟:
    “什么事呢?我并不认识她。”
    申屠雷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有话要对你说。”
    尚雨春就慢慢走了过去,她的眼睛,还红得像个大蜜桃似的,一面不好意思地揉了揉。
    雪勤微微笑了一下:
    “我叫江雪勤,也许你并不认识我。”
    雪勤开门见山的这么说着,雨春轻轻点了点头。
    “嗯!”
    雪勤用手掠了一下头发,仍然保持着笑容。
    “小姐你的芳名是……”
    “尚雨春!”
    “嗯!”
    雪勤不自然地又动了一下身子,现在她需要勇气和镇定,尤其在这个时候,她要把她的立场表示清楚。
    “你也许不知道,我已和他订过婚了,我现在已是他的……”
    她笑了笑,又接下去。
    “尚小姐!你又何苦……”
    雨春咬着唇,珠泪一点点淌了下来,她猛然抬起头,直直看着雪勤,悲伤地道:
    “不!不!你骗人……我知道,他并没有和你订婚,你已经另外嫁了别人……你不要哄我。”
    雪勤不由面色一阵惨白,她抖颤道:“你……”
    接着她又点了点头:
    “可是现在,我已经决心跟他了!他如死了,我就是管家的寡妇。我很惭愧,因为我一直没有尽过心,现在……现在我决定要亲自服侍他,尚姑娘,请你给我这个最后的机会……”
    她苦笑了一下:
    “我服侍他归天之后,再送他灵柩回北京;然后还要服侍公婆。我这么做,只是表示我对他的忏悔……我……”
    她的泪一滴滴掉下来了:
    “尚小姐!你又何必呢!莫非我这最后几天的忏悔机会,你都不给我么?”
    旁边的申屠雷和应元三对看了一眼,心中都不禁暗暗赞叹了一声:
    “好贞节的姑娘!”
    他二人眼光一齐投向了雨春,倒要看看她在这种情况下说些什么。
    尚雨春低着头,尽自滴泪。一只小弓鞋挑着地毡,良久她才抬起了头。
    “江小姐!你的话按说我是应该答应的……可是……这只是你一番心意,你完全没有想到人家……”
    她抽搐了一下道:“你要尽心,我为什么不能尽心呢!照夕大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莫非在他临死之前,我不应该侍奉他么?江小姐,你太自私了。请原谅我,我不能答应呢!不过你可以放心,万一照夕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决不抢你什么管家媳妇的名份。
    我自然有办法来处置自己……要是叫我现在离开,那是办不到!”
    她说着看也不看雪勤一眼,转身而去。雪勤怔了一下,痴痴看着她的背影。申屠雷、应元三这时内心不禁又是一声喝彩。只是如此一来,这个品评的分数,就更加愈发地难打了。
    一个真正因“病”而病的病人,固然是痛苦;可是一个无病而装病的好人,味道也不见得好受。而且我相信那种烦躁的痛苦,较真正的病人更有过之,何况这其中尚有更多别的因素呢!
    管照夕如同僵尸一般直直睡在床上,他那双眸子无力的往上翻着,身子不能动一动;而且不能说一句话,鼻息要短暂且急促……也真难为他,几点他居然都作到了;而且表演逼真。
    室内的阳光斜射在病床上,照着病人那一张冷青的、可怕的、垂死的脸。
    时间已到了午饭时间了,可是房子里其他的两男两女,像都没有一点饥饿之意,反倒是床上的病人,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照夕不由吃了一惊,不禁脸色一红,所幸这种红色,在厚厚的油彩之下,是无法表现出来的。申屠雷到底年轻,当时差一点儿想笑,却为应老头子狠狠瞟了一眼。这老头子倒真有股磨劲儿,而且一直很镇定。
    雪勤靠着床最近,她不由秀眉一展,甜甜地笑道:“哦!听!他肚子叫了哩!一定是饿了!”
    说着马上笑问照夕:“你是饿了不是?”
    可怜的照夕,从早起就被按在床上,水米不曾沾牙,他怎么会不饿呢?
    虽然他多么想点头,可是不知如何,到了后来,却又变成了摇头,雪勤不由心里一阵难受。应元三却在一边添油加醋道:“唉!他已半个月没有吃一点东西了。”
    雪勤站起来:
    “那我扶他喝一点儿水吧!”
    照夕生恐失去了这个机会,事实上他也很渴,既不能吃,喝一点也是好的!忙点了点头。
    尚雨春忙用个厚厚的枕头,把他背垫了一下,申屠雷假作吃惊道:“小心!小心!
    他不能坐啊!”
    照夕本来已借势坐了起来,听见这一句话不得不又往后一躺,让尚雨春吃力的托住他,雨春的泪一点点都滴在他的前额上。
    管照夕瞟了一边的申屠雷一眼,那意思是:“看见没有,这都是你的好办法。”
    申屠雷忙一块绸巾,把他额上的泪,轻轻沾了沾,他真怕把他脸上的颜色洗掉了。
    此时雪勤轻轻用一个瓷匙,一匙匙喂着他喝水,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应元三却咳了一声。
    “行了……再喝他要吐出来了……”
    照夕水到了嘴里,不得不照着话,吐了出来,雪勤急得“啊”了一声,应元三叹道: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照夕狠狠地瞪着他,心说:“好个老儿,现在是让你们耍着玩吧!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算账。”
    可是那口水,却吐得自己满脸都是,湿糊糊的煞是难受,雪勤忙把自己手绢抽出来,小心地在他脸上擦着,申屠雷和应元三都不由心中一惊。申屠雷忙过来道:“姑娘还是让我来吧!”
    雪勤苦笑道:“我也是一样……”
    她说着轻轻在照夕唇边擦了擦,觉得十分粘腻,不由用些力,立刻她眉头微微一皱。
    申屠雷忙又要来接她的手巾;并且面上带有讪讪之色。雪勤不禁心中一动,她仔细低下头,在照夕脸上端详着,一双大眸子转来转去。
    照夕此刻尚不知究竟,仍无力的上翻着眸子。雪勤回头对申屠雷看了看,申屠雷讪讪道:“让他躺……躺下吧,当心他吐脏了你的衣裳。”
    雪勤也不说破,就笑向雨春道:“快扶他睡下吧!”
    雨春仍然淌着泪,慢慢把他放平了,在一边抽搐着。应元三和申屠雷不禁各自出了一身冷汗,暗说好险呀,差一点儿叫她看穿了。
    雪勤凝眸望着照夕,微微笑了笑,这一笑令在场各人都吃了一惊,雪勤用手掠一下秀发,目光源向申屠雷。
    “小妹来时匆匆,未曾净面,申屠兄可否命人打一盆热水来我洗洗脸呢?”
    申屠雷看了应元三一眼,遂微笑道:“姑娘关照,自是照办,请稍候。”
    他说着出室而去,江雪勤自己咬着唇儿,忍不住“噗哧”一笑,目光遂又向照夕脸上转了转:“照夕,你好些了没有?”
    照夕无力地摇了摇头。一边的应元三更是弄了个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当时讷讷道:“他怎么会好呢?”
    雪勤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须臾,申屠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姑娘请这边净面。”
    雪勤双手接了过来,笑道:“谢谢你了。”
    她说着把盆子放在照夕床边,申屠雷和应元三一时都直着眼看着她,只见她伸手盆中,一面拧着手巾,唇角似还带着神秘的微笑。
    按说江、尚二女,到了此刻,在申屠雷和应元三的观念之中,早已合乎了标准,本来很可以不必再瞒下去了,无奈还有一个丁裳,到此刻还未曾出现,他们不得不仍然装下去。
    此刻雪勤这种笑容,很令二人吃惊,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见雪勤站起身子,巧笑倩兮地对照夕道:“对不起,我要给你洗洗脸。”
    照夕不由一时怔得瞠目结舌,应元三却急得直搓手:
    “唉!姑娘……这这可不行呀!他是不能……不能……”
    申屠雷这一刹那也傻了,只管睁着眼睛,却忘了去接过雪勤手中的手巾。
    江雪勤把诸人面相一瞥,已全部了然,当时秀眉一挑,微微冷笑了一声,径自走到床边,把手巾往照夕脸上一按,狠擦了两把。尚雨春正自不解,方皱眉道:“雪姐你轻点啊!”
    原来,经过半天的患难相处,她二人已改了称呼。雪勤闻声也不理她,只管用力的擦着。
    立刻病人现出了原形,一张脸上黑一块白一块,雨春不禁惊得“哦”了一声。
    雪勤一声不哼,把擦脏的手巾又在水盆里搓了几把,寒着脸又往照夕脸上擦着,一张白中透红,英俊、清秀的脸,立刻现了出来。
    这举动,就连应元三、申屠雷也不禁失去了主张,一时呆若木鸡的只管在一边站着。
    可是他二人脸色,可比红布还红。
    管照夕呢?到了这时,他可再也不能在床上躺着,只好苦笑着坐了起来。
    雨春咦了一声,忙转到照夕面前,张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大哥……你……你……”
    雪勤愤愤地把手巾往窗外一掷,一时热泪夺眶而出,她哭着问照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照夕一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是……姑娘……你们……”
    雪勤哭得更伤心了,她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她认为这个骗局太残忍、太无情了。
    她退后了几步,冷笑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你这么对付我们,是什么居心?”
    照夕急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暗骂:“申屠雷,你可把我害苦了。”
    当时愈急愈是答不上话,正自发窘。忽见雪勤退到了墙角,她苦笑着,流着泪。
    “管照夕!我一片赤心爱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卑鄙。其实你直截了当和丁裳结婚,我又能如何?你何苦这么来伤我……我的心……”
    她说着忽然拍出了剑,剑尖向后一转,直向自己心窝上扎来。
    这举动使室内之人,无不发出一声尖叫,尤其是床上的照夕,到了这时,是再也病不下去了。他猛然双手一按床绷,快如飞隼似的窜到了雪勤身前,右手向上一穿,以空手入白刃手法,把雪勤的宝剑抢了过来,就手一掷,已钉在天花板上。
    同时他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雪勤,一时热泪纷纷而下:
    “雪勤……请你原谅我……你千万不能误会我……我实在是爱你的……这都是……”
    他重重地叹了一声,一面回头看了申屠雷和应元三一眼,满脸愁苦之色。
    申屠雷到了此时,不认错也不行了,当时一手拉袖,红着脸,朝着雪勤深深一躬;然后再转过身,对着发怔的尚雨春也鞠了一躬,吞吞吐吐道:“二位姑娘请不要伤心……
    这全是小弟的意思,怪不得我大哥。”
    雪勤本在痛哭,听了申屠雷的话,她哭的声音立刻小多了。照夕这时也更觉出,自己这么抱着人家,也太不像话了。
    当下松了手,忙退到了一边,连连叹气悔恨不已。
    应元三此刻呵呵一笑道:“好了!谜底揭穿了,老夫也就实说了吧!唉!两个姑娘也就别伤心了……”
    他一面笑着,遂略略把这么做的原因说了一遍。二女相顾之下,面色各自一红,俱都低下了头。
    应元三不由又是呵呵一声大笑:
    “管少侠,我和申屠老弟,忙可是只能帮到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笑了笑,又接道:“两个姑娘对你的痴心,你也是看见了,实在是无法……无法……嘻嘻!老弟……你说该怎么办呢?”
    照夕于此刻,不由把脸一老,当时汗颜道:“照夕一介凡夫俗子,令二位姑娘如此垂青,尚有什么不知好歹……”
    他脸色红如烈酒,在地上跺了一下脚:
    “二位贤妹,天香国色,一时瑜亮,实难分高下。在我来说,求一尚不可得,怎敢再存……”
    才说到此,应元三咳了一声道:“老弟!胆子可得放大些了!”
    照夕不由把到口的话忍住,一双明眸,复在二女脸上转了转,愈觉得一个春兰,一个秋菊,得一固是消魂,弃一又何尝不令人断肠。再为应元三这么一打气,不由把心一硬,讪讪道:
    “照夕不敢有所取舍,如蒙青睐,愿与二妹共效于飞……”
    说到此,只觉得出了一身汗,再也接不下去了,一张脸更是红透了顶。
    尚雨春和雪勤也是一样,头低得不能再低了。这时应元三拍了一下巴掌,哈哈大笑道:“好呀!妙呀!这杯喜酒,我可是吃定了。”
    他说着收敛笑容,正色道;“二位姑娘俱是一代女侠,我们武林中人,做事要干脆了当,不要效小儿女之态。今日之局已成如此,老夫尚要说一句不知进退的话,除此也无别法,二位姑娘还有别意么?”
    二女仍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应元三就对着照夕伸着手,作了一个要东西的样子,照夕立刻会心,把早已备好的一枚汉玉指环,递了过去。应元三皱了皱眉,又比了一下手式,照夕不由暗责道:“唉!我真笨,两个人拿一件聘物怎么行呢?”
    想着一只手在身上一阵乱摸,偏偏什么也摸不着,只摸出一张发皱的纸,申屠雷却在身后送上了枚翠玉板指,微微一笑。
    照夕忙接着递了过去,应元三复以接过,含笑走到二女身前,嘻嘻一笑:
    “我这个红线老人,给男方送聘礼来了!”
    他说着把那枚汉玉指环递到雪勤手中,江雪勤红着脸看了他一眼,生死掌应元三嘻嘻一笑:“收下吧!姑娘!”
    雪勤紧紧把这枚指环握在了手内,又低下了头。
    应元三又走到尚雨春跟前,把那枚翠玉板指递了过去,也是咧着嘴笑道:“恭喜你,尚姑娘!”
    雨春却羞涩地笑了笑,把身子扭到后面去了,逗得应元三呵呵大笑不已。
    他拍了一下手道:“好了!我的大功告成了……”
    忽然看见照夕,正看着手中那张纸条在发怔,他不由忙过去,接过来一看,口中低低念着:“春江夕阳暖,雷音驰南天。”
    他翻了一下眼皮:“管少侠,这首诗是谁写的?”
    照夕红着脸笑了笑道:“是雁老前辈赐给我的,到了现在我明白了!”
    应元三呵呵一笑道:“啊!啊……我明白啦!我明白啦!春江夕阳暖!只是这个雷音驰南天,又是什么意思呢?”
    照夕揣起了纸条,春风满面的走过去,对着二女深深一拜,二女同时裣衽还礼。
    照夕得意地笑道:“愚兄何德何能,得能与二妹结为连理,从此当形影不离,供二位贤妹驱使……只是婚姻大事,须待愚兄返家禀明家父母,择日亲迎。二位贤妹,如无事远离,就在申屠弟府上,候愚兄就是!”
    申屠雷也是大喜过望,连连道:“二位姑娘都不要走了,就住在寒舍吧!”
    不想二女一起抬起了头,面现桃红,各自都想说话,应元三呵呵笑道:“你们是有事要回去一趟么?”
    江、尚二女对看了一眼,各自红着脸点了点头。应元三不由笑着点头:
    “当然!当然!你们也是要回去一趟的……”
    二女都不由娇哼了一声,这时申屠雷拉了照夕一下:
    “大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照夕微微一笑,忙随着申屠雷一并走出外室,一直走到了书房之中。申屠雷见照夕满面春风,不由微笑道:“大哥,怎么样?你是不是该谢谢我这诸葛亮?”
    照夕笑骂道:“还谢你呢!刚才我真想咬你两口!”
    申屠雷一翻眸子道:“怎么,你这人没良心!不谢谢我,还要咬我?”
    二人方言到此,就见应元三笑着进来道:“好了!人家要走了。”
    申屠雷忙笑问道:“你们谈妥当没有?”
    应元三嘻嘻一笑,道:“准备花轿接人吧!”
    照夕微微脸红地笑道:“谢谢老前辈玉成,只是怎么个接法呢?”
    申屠雷嘿嘿一笑道:“大哥,这事你就别管了。总之,大年三十,我负责把一双丽人送到府上。大哥!你这就快回家去禀明父母,准备喜事去吧!”
    照夕一时又喜又惊,不由微微一怔,生死掌应元三就拉着他袖子道:“快去吧!她们两个可要走了,你们不再说几句体已话么?”
    照夕正自发窘,忽见申屠雷脸色一变,两眼发直,不由吃了一惊。再顺其目光一看,他不由口中“啊”了一声,却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正正站在门前。
    当然他们立刻认出来,这少年是谁了。
    这亭亭玉立的少年,姗姗走到了照夕身前,低低叫了一声:“管大哥……恭喜你了!”
    照夕面色苍白道:“丁裳……你来……了。”
    丁裳红着眼圈道:“大哥!我来晚了一步,可是,我很为你们高兴……”
    照夕这一刹那,真是心如刀割,他讷讷道:“裳妹你坐……”
    丁裳苦笑了笑:
    “我不坐了……大哥!我永远为你们祝福。到今天我才明白,缘分这两个字是多么奇妙……大哥!我羡慕你们,我也祝福你们!”
    她说着弯腰朝照夕鞠了一个躬,又向申屠雷苦笑了笑:
    “二哥!我不该骗你……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应元三一直没说话,这时不由汗颜十分。因为他曾经当面许过她与照夕之间的婚事,到了此时却变了卦,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时尴尬地笑了笑:
    “姑娘!你等会儿再走,我还有话告诉你!”
    丁裳摇了摇头:
    “不必了……谢谢你老人家的关心……”
    她说着又弯腰鞠了躬,对照夕微微笑道:“年三十我准定来喝你的喜酒,那时候再见吧!”
    说着她就转身走了,照夕不禁呆若木鸡。申屠雷忙跟上了去,丁裳在前走得很快,申屠雷追上道:“丁姑娘!丁姑娘!”
    丁裳缓缓回过身来,微微一笑:
    “二哥!你不用拦我了……我留下又能如何呢?”
    申屠雷不由脸一阵红。丁裳双手微微一摊:
    “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应走的路,我现在总算想明白了……现在,我是去走我自己的路……”
    申屠雷自初见面后,就对这位姑娘,生了无限好感。彼时虽不知他是一个姑娘,等到由照夕口中知道以后,虽然想起来有些尴尬,可是不知如何,这姑娘的影子,愈发印在了他的内心,想起来就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此刻见她伤心而去,心中更是难受不已,偏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当时讷讷道:
    “姑娘,你要到哪里去呢?”
    他说着情不自禁现出一片依依之色,丁裳秀眉微微一皱,她俏皮地笑了笑。
    “怎么,二哥你……”
    申屠雷低头叹息了一声:
    “我……一直是很惦记着你的……”
    丁裳微微笑了笑,她面色现出了一片绯红。她远远端详着这个清秀的青年人,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她忽似突有所悟,轻启朱唇浅浅一笑。
    “可是,我就要回四川去了……你……唉……再见吧!”
    她说着转过了身子,直向大门行去。这时照夕匆匆由内室而出,忽然他止住了脚步。
    应元三也正出来,照夕伸手阻住他,微微笑道:“不要出来,我们进去!”
    说着忙转身进去,应元三糊里糊涂地道:“丁裳走了,你不送送她么?”
    照夕摇头微笑道:“用不着我送,有人送……”
    应元三突明白了,不由惊喜道:“啊!你是说申屠老弟……”
    照夕含笑点了点头,应元三一时张大了嘴,傻傻地叫道:“啊!啊!妙呀!妙……”
    二人正谈笑着,却见申屠雷如丧考妣地走了进来,对二人苦笑了笑道:“她走了!”
    照夕哈哈一笑:
    “那你却为何还在这里呢?”
    申屠雷怔了一下,皱眉道:“大哥,你说什么?”
    照夕过去拍了一下他肩膀:
    “傻兄弟!你还不跟着她?你莫非不喜欢她么?”
    申屠雷想不到照夕有此一说,当时不由脸红了一下,正不知说什么好,生死掌应元三在一边哈哈大笑道:“好糊涂的小子,你莫非还真舍不得你这个七品的前程么?”
    申居雷这才突有所悟地后退了一步,笑道:“大哥的意思……”
    照夕叹道:“兄弟!不要犹豫了,衙门中事,我等会儿为你交待请一个月假,你再不追上去,可来不及了!”
    申屠雷剑眉一挑,一手摸着帽子,惊喜欲狂地笑道:“啊!谢谢大哥!谢谢老前辈!”
    他说着猛然转身就跑。照夕哈哈笑道:“兄弟且慢,接着银子。”
    申屠雷忙回过身,接住了照夕丢过来的银包,正要转身,应元三又大声叫道:“喂!
    可不要忘了,大年三十,我可是等着吃你们两个人的喜酒呢!”
    申屠雷根本没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口中只是应着,一路风驰电掣地夺门而出。照夕看着他背影哈哈大笑了起来,谁知才笑了两声,忽觉双耳一阵奇痛,惊瞥之下,不知何时,自己左右亭亭玉立着一双佳人,正是江雪勤和尚雨春,二人各伸一腕,用春葱似的玉指,捏着他一只耳朵。一个轻颦浅笑,杏目荡波,一个樱唇半启,玉齿如贝,俱都侧着似愠似喜的眸子睨着他。管照夕这一刹那不由得一阵销魂,由不住伸出一双铁腕,一左一右,把一双丽人,双双搂入怀中。
    这位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到了此时,也不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室外寒风凛冽,室内春光无限,生死掌应元三含着微笑走出了大门,他拉了一下领子,自言自语道:“向枝梅!你等着我,我也来找你了……”
    西北风,大雪,弥盖了整个的大地,可是在这寒冷的世界里,毕竟还有温暖和真情,否则人何以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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