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盟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二十七、时时魂断步步绝情
    两柄沉重的银色尖锤在飞舞呼啸的漫天声息中,被楚云两脚之力踢荡出三尺之外,但是,楚云亦在一个盘旋下像一片落叶般无力的坠向尘埃!
    狐偃罗汉正好躲开凌江仙的三连掌向这边转了个身,目光一瞥之下惊得他哇呀呀的叫了一声,是的——
    楚云肩头,右肋,腰背之际,颤巍的插着七八片尖刀似的薄利钢片,虽然,那些锋利的钢片黝黑乌暗,看起来却仍是这么触目惊心。
    楚云脚一沾地,已经踉跄抢出五步之外,而天星君李攀正好用力将被对方嫩出的尖锤抓了回来,顺势猛然砸向身躯摇晃不定的楚云头上!
    一丝奇异的笑容浮上楚云嘴角,他毫不闪避的迎向敌人挥来的兵器,更在千钩一发间以剑柄撞向对方锤头,剑身急竖,寒光一闪,平射向天星君李攀头项,去势自然,却疾如雷电。
    半声惨嚎像裂帛般传出,热血狂喷中,天星君李攀的头骨已被斩断,一颗脑袋幸有皮肉相连的斜挂肩头,突目咧嘴,其状恐怖无比。
    变化是如此迅速,不给任何人有思维的余地,当每个人的脑筋尚未及有第二个反应之际,楚云长剑一翻,一绞,已人剑相连,如一道烈日毫光,直射方始拿桩站好的地星君范百英而到。
    七彩虹剑再度紧随截击,金铃连响,自右方飞追而至,另外,一条修长的人影亦快捷的猛扑上前,可是——
    所有的行动都慢了一步,滚桶般的毫光长射过处,血肉纷溅,一柄沉重的银色尖锤,亦断做六截的被抛摔出三丈之外。
    虹剑落魄戴无双挺胸顿足的大吼一声,狠厉的狂叫:“好个狠心贼子!”
    那股浑圆的,若滚桶般的光辉又倏转而回,略一盘旋,威力慑人的卷飞向戴无双面前,来者是这么浩荡,宛如长江浪涌,不可力敌!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丝间隙里,侧旁一声位般的啸叫,狂焰起处,一条人影已舞着一柄银色尖锤狂冲上来,自横刺里撞向那道卷至的寒芒,不错,这拼命之人,正是四星君中幸存的玄星君赵诚!
    虹剑落戴无双手中虹剑抖得毕直,奋力争扑上去,他满头大汗,心中却在深深一叹:“赵老三休矣!”
    “当”的一阵巨响,其声震心动魄,浑厚的光芒大大摆动了一下,失去准头的射泻出两丈,紧集的光辉亦在震荡中波散不少……
    就在那股剑气紫电斜出的同时,玄星君赵诚已嗥叫着翻滚而出,在这刹那之间,他的双臂双腿,甚至与他的兵器,都已在对方那疾速翻卷旋舞的剑光中被磨成粉碎,无踪无影。
    也因为楚云剑体相连的势子被赵诚突然撞斜,戴无双的数招攻击也就在瞬息间失去了方向,刺戮一空。
    寒光骤敛,楚云已持剑站稳,他不可察觉的暗自喘息,苦心黑龙仍然晶莹流灿,宛如秋水一泓,剑尖正微颤着指向揉身挺进的九轮君子古凡!
    狐偃罗汉焦急得五内如焚,神浮气虚,却就是脱不出双神仙的攻击包围,他慌乱的大叫道:“老伙计,你怎么了?
    是否着了狗×的道啦?”
    话声未落,卧云仙张复速展七腿六掌,冷然道:“严笑天,你这是泥菩萨过江。”
    大罗汉左闪右躲,上拦下截,金狐尾前后缠卷刺戮,如肉球也似的身躯在滚滚游移中,破口骂道:“扯你娘的蛋,有种的以一对一,别再瞎缠裹,妈的,且看看咱们哪个孙子自身难保!”
    那边——
    大漠屠手库司力战三狂士,已逐渐完全有了主动的趋势,他目光焦虑的向自己盟主那边瞟着,却又在担心自己盟主是否真的需要自己前往协助,大漠屠手异常明白“兵不厌诈”这个道理,他不知楚云可是确实受伤,可是真需要自己弃眼前的敌人上去拼斗,因为,一个人如若受创很重,那会有楚云这般神勇而又猛不可挡的?
    其实,楚云的确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算太轻,一共有九枚焦钢刃片插在他的身上,其中更有三枚切人他的肌肤一寸之内!
    九轮君子古凡突然放慢了跃前的势子,双手向左右一摆,虹剑落魄戴无双与红影郎中陈鹤亦急步上前,但是,三人却站成三角形的包围敌势,双目毫不转瞬的瞧着他们的敌人。
    楚云平静的一笑,低沉的道:“古凡,四星君归位了。”
    九轮君子古凡面孔微微痉挛一下,却淡然一叹道:“是的,但却换你一命相抵。”
    楚云凝注自己手中长剑,那冷寒的刀光正在晃闪,像是一声声无息的,追魂使者的狂笑:“是么?就凭你施在楚某身上的这几片薄铁?”
    没有一丁点愤怒,也没有一丝几得意,九轮君子向前迈进了两步,语声幽远而冷酷的道:“在下的‘乌寂飞轮’全为焦钢打造,浸淬过‘龟角’剧毒,见血封喉,破皮杀人,楚云,你目前所受之伤,已足够取你一命而有余了。”
    楚云闭闭眼睛,道:“难怪阁下号称九轮君子,楚某正在猜疑,阁下除了手上的日月轮外,尚有七轮应在何处?嗯,原来却是如此,不错,阁下先发三枚耀目飞轮,引人炫神,再以四枚‘乌寂飞轮’于前三枚飞轮遮掩之乘隙伤人,唔,这用法甚佳,何况,那四枚“乌寂飞轮’又全是锋利钢片嵌聚,可以用内力在适当距离中震散飞溅,令对手防不胜防,再加以见血对喉,其毒无比,看情形,楚某倒真要乘鹤西去了……”
    九轮君子古凡生硬的牵动了一下嘴角,道:“不错,楚云,你说得全对,只可惜尊驾明白得晚了一步……”
    红影郎中陈鹤细细的注视着楚云的神色,暗地里伸手人怀,取出一只亮晶晶的小圆筒来,悄然向前移了三步。
    楚云好似未觉,他向左右看了看,道:“现在,古瓢把子,楚某想,阁下等可以鸣金收兵了,楚某一命,大约可以抵偿吾等这段仇怨了吧?”
    九轮君子古凡冷冷一哂,道:“楚云,待你气绝,在下等将斩你首级携回总舵,设祭坛,摆香烛,悼慰本会弟子在大之灵,而且,严笑天亦难逃一命。”
    楚云长长吸了口气,缓缓的道:“这样,不是太狠了么?”
    九轮君子含有特殊意味的笑笑,道:“报仇雪恨,原本就不是一件仁慈之事。”
    苦心黑龙的尖端颤弹了一下,银星点点洒落,楚云向站在三个方向的三名对手看了看,轻雅的道:“古瓢把子,在下已经一再让步,古瓢把子,不论在下或生或死,阁下都不能就此离去,勾消前怨么?”
    九轮君子双手背负,淡然道:“楚云,最多,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你最好能把握住,流览一下这人间景色……”
    楚云古怪的看了看九轮君子,半晌,他悠悠的道:“名湖何幸,平添些冤魂厉鬼,青山英秀,却将有太多的血印泪痕。”
    说到这里,他蓦然厉声叫道:“库环主,季护卫,刀刀诛绝。”
    “绝”字出口,他已猝然拔空而起,猛然的扑向九轮君子古凡,就在他身形才起的同时,一条软带也似的虹剑,已如匹练般围卷而至。
    楚云狂笑一声道:“戴无双,你要去了。”
    他那瘦削的身躯,在半空中骤然一个转折,是那么自然而又迅速的变换了方向,有若雷火星泻,飞冲向虹剑落魄戴无双!
    戴无双的虹剑顷刻间连成一片剑带,刹那间挥出十九剑,剑剑连贯,式式不息,仿佛海浪波漾,叠叠重重!
    苦心黑龙的窄长剑身,像煞夜空中流星的曳尾,猝然带着一条光亮的尾芒般投入那片剑海彩影之中,于是——
    仿佛是一声——却是十九声连在一起的金属撞击之音,蓦而袅绕传出,楚云已在这快愈电光石火的刹那接触间连连挡开了戴无双的十九剑,而在戴无双的虹剑被震开的同时,这位莽狼会中的绝顶高手,已猛然向后旋转,虹剑向回一抽,前半截剑身已似毒蛇般猝然反刺而去!
    这一剑的来势是异常狠辣与诡异的,堪堪可以逼退楚云的迫近追杀——假如楚云愿意退避的话。
    但是——
    戴无双却错了,楚云用力一侧右肩,“嚓”的一声,鲜血已突地溅淌出来,在他肩膀挨上对方一剑之际,苦心黑龙那寒冷的,尖锐的锋刃,亦完全没人虹剑落魄的胸膛之中!
    没有多看一眼,也来不及多看一眼,一片凌厉的掌风己疯狂的袭到楚云身后,闪电般一转,楚云以苦心黑龙的锋刃带过了戴无双瞪着眼睛的尸身,“嘭”的一声大响中,戴无双的尸体披发扬起,被震出寻丈开外!
    于是——
    似幽灵的叹息,那么轻淡,那么虚渺,楚云飘然退出九尺之外,一片红影暴起中,黑暗里一枚小小闪亮的圆管已抛射到头顶之上。
    楚云目光急速一瞥,低厉的叱道:“好匹夫!”
    身形倏旋中,苦心黑龙的剑身划起了一道美妙而洒脱的半弧,剑尖轻轻的,却不准确的猛然一挥一抖,已击在那小小的银管尾部。
    同一时间——
    像一溜横天神矢,快不可言,楚云的身躯已倒射而出,就在他的身形方才飞出的那一刹那,火光骤闪,紧跟着“轰”然一声巨震,夜空中暴起一团烟硝烈火,分溅丈许方圆,密密罩落!
    剑势没有丝毫停顿,宛如要超越一切空间与距离,在顷刻间飞到正自向侧旁退出的红影郎中身前!
    红影郎中陈鹤狂声一笑道:“果然长命!”
    楚云连劈二十三剑,一剑跟一剑,一式接一式,剑剑并叠,式式相贯,这二十三剑一气呵成,就宛如似二十三个人同时挥出一剑一般。
    红影郎中陈鹤手中双串铃响不息,十八团黄光飞舞旋绕,上下拦截,却在一片剑芒中连“啊”两声,衣衫破裂的狼狈窜出!
    楚云左膀鲜血淋漓,他绝不稍舍,长剑一挥,又如影随形的紧跟而上,苦心黑龙的锋利剑刃闪泛着栗人的寒光,有如索魂使者的铁索,像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霍霍卷去。
    串铃疯狂的点、砸、挡、戮、敲、绞、崩,叮当的铃声响成一片,急剧而零乱,像是一个人在声嘶力竭的哭嚎……”
    楚云冷漠的剑剑进逼,着着挺前,红影郎中虽然拼命抵敌,却依旧步步后退,招架无方。
    忽地——
    一声强自压制住的哽咽声遥遥传来,这哽咽之后便是一声悲厉至极的长啸,啸声又迅速移向这边。
    楚云双目煞气毕露,他生硬的道:“陈鹤,你只怕要完了。”
    红影郎中咬紧牙关,红衣飘拂中他倾力施展着生平所能,在每招每式中求取生存之机,在一进一退里寻觅活命之路……
    蓦地——
    楚云一个大转身,长剑回旋之下,闪成一抹半圆的光带,美丽而萧索,这片带形的光弧,却又刚好迎上正自后面狂啸着扑来的九轮君子古凡。
    古凡猝然掉身移出三尺,大吼道:“狼心狗肺的狂夫!”
    一连二十剑,九掌,十六腿,似流星般飞泻而来,阻止了九轮君子的吼声,他倏而晃闪不息,退出五丈之遥。
    楚云反剑又圈住了正侍后避的红影郎中,连连十招,逼得对方更显慌乱,几乎挨了一剑。
    淡淡的,楚云道:“陈鹤,你相信生死有命这句话么?”
    红影郎中闷声不响,双目却射出一片怨毒得无比深沉的神色,他身躯奇快的挪移着,双臂挥舞攻柜,骤精贯力。
    楚云再上十五剑,冷然道:“‘龟角’之毒好似不太灵验,一炷香时刻已过,嗯,楚某却仍然了无异状。”
    他猝然长身拔起,回剑索绕,果然,九轮君子古凡又已摄身而到,照面之间,已攻出十掌十腿。
    寒光如练中,古凡东跃西闪,倾力寻隙反击,楚云有些怜悯的微微摇头,锋刃居中长刺,就在古凡旋身回让的刹那——
    —声有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惨号骤起,一颗斗大头颅飞起半空,夜色中,可以隐约看出那颗头颅白发盈盈,是的,那正是与大漠屠手对敌的莽狼会三狂士之一——力狂士谢伟!
    楚云豁然狂笑道:“势不利兮锥已逝!”
    九轮君子古凡两只眼珠中血丝密布,仿佛要喷火一般,他咬紧牙关,强忍住心中的抽搐与战栗,运指如戟,猛点楚云全身十二重穴!
    如弩箭脱弦,楚云的左臂洒起一溜血滴,长射而出,剑尖急颤,千星万点,罩向已萌退意的红影郎中陈鹤!
    九轮君子古凡位血沥心的暴叫道:“楚云,你斩草不除根么?”
    叫声未已,他悍不畏死的急冲追上,掌影漫天而起,弥弥散散,有如天罗地网,包卷纵横。
    同一时间——
    红影郎中断叱一声:“狂徒!”
    一阵急猛的铃声骤响,十八枚金光闪闪的铜铃,已像煞十八个丑陋的恶鬼,张着贪婪的大嘴,呼啸着飞袭而来。
    苦心黑龙蓦而一颤一弹之下,抖出十八点晶莹光芒,而每一点光芒,却在同一时间,分成十八个不同的方向,飞点向射来的十八团黄光!
    就在这寒星扬起的同时,九轮君子古凡已像煞一头负伤的猛兽般,丝毫不顾危险的带着他的凌厉攻势自后扑到。
    狭窄而锋利的苦心黑龙,闪耀着冷森的光芒,在洒出十八点星角后倏然回转,尖锐的剑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穿过重重掌影,一颤之下已到了九轮君子古凡的喉前,这一剑递传得是如此准确,好像早就在这巧妙而适当的位置上等候着敌人送上来一样。
    九轮君子古凡大喝一声,单掌横拍剑身,右手五指却斜斜地抓向敌人肩头,双脚齐飞,猛蹴而出——一声冷得像冰珠似的嗤笑自楚云唇缝中并出,而就在这声冷笑似一根紧崩的钢线骤然中断在空气之中时,十八声脆落的叮当交击之声蓦然传出,楚云在回剑之前所点出的十八朵星芒,已恰当无比的撞飞了射来的十八个小小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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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以命酬情福祸自取
    而这时——
    苦心黑龙急快的斜斜斩出,当剑风才起时,又似一阵恶魔的讽笑,闪曳着并溅的光弧,飞截向九轮君子古凡踢来的双腿。
    这所有的经过与动作,都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又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的,分不出先后,像在一个时间,而却被楚云分做了两半来运用!
    于是——
    红影郎中一张清癯的面孔在刹那问涨得通红,他扬名江湖的“万肃九铃响”奇式已彻底无功了,更加上他异常自负的“解铃还魂”暗器手法!
    匆促中,九轮君子古凡再度狼狈跃出,楚云用面颊迅速在左膀上一擦,擦了满脸的鲜血,他却平静的笑道:“陈鹤,你这放蛇的人,可知道楚某所流的血皆须代价么?”
    红影郎中手上只持着两柄光滑滑的钢杆,他一言不发,长身向前,一杆扎向楚云胸前,另一杆却在微微一晃下点到对方丹田的“经络三焦”!
    楚云嗯了一声,不退不闪,“铮”然一剑已戮向陈鹤咽喉,这一剑的去势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令红影郎中在他的招式尚未够得上位置之前,已被逼得急急退后三步。
    这一切,狐偃罗汉在不远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此刻又已陷入了敌人的掌阵之中,任是身形滔滚如电,来去利落,却也逐渐失去了主动的成份,老实说,在目前,他的旧创并未痊愈,所以能如此奋起苦战,全靠一股精气在支撑着他……
    此刻,大罗汉手中的金狐仍然卷刺有致,威风犹在,虽然攻拒之间已显得勉强了许多,但一时之间倒也不会落败,他一面悄然擦着汗水,调运气息,边故意悄声道:“两位神仙哥,常言道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莽狼会大势去矣,此刻已是强弩之未,二位老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凌江仙鲁又成连环十三掌倏出,掌掌如雷,声动风合,卧云仙张复亦再接再励,运指似戟,双脚循环踢出,紧紧追随着眼前那矮胖发红的滚动身躯。
    狐偃罗汉的金狐尾崩挡刺架不息,边怪叫道:“他奶奶的,俺老严一片好心叫狗吃了,四星君已归了位、虹剑亦断,三狂士也飞了一个脑袋,你们这两个呆鸟还不识相开溜,更待何时?”
    卧云仙如鹰的双目,不可察觉地掠过一丝怪异的光彩,凌红仙鲁又成长眉怒拂,沉喝道:“严笑天,你休要异想天开,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大罗汉金狐尾猛卷两圈,骂道:“俺老严福寿双全,保准死不了,今日你这两个老甲鱼却亡定了!”
    卧云仙张复大吼一声,掌影倏忽加强,纵横飞舞,罩合而上,眼前的变化,他二人何尝看不出来?己方各人的伤亡,他们又何尝不心慌意乱?但是,看见了又待如何?心中慌乱又待如何?总不能就此罢手而去啊!江湖上的道义,兄弟间的手足之情,岂是能以生死利害来衡量的么?
    老实说,这莽狼会南极殿的双神仙,其武功之深沉与精湛乃是毋庸赘言的,但狐偃罗汉亦是江湖黑道中数一数二的独脚巨果,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刀山剑林的生死场合也不知出人了若干次,其格斗经验之丰富自是无可喻言的,虽然双神仙联手合力之功可以将他制住,但却也不是一件轻易之事,依双方的所有条件来比较,没有五百招以上是难以分出胜负的。
    到目前为止,双方虽已拼斗了三百余招之多,但是,是否还有时间容许他们再继续缠战下去呢?
    大漠屠手已活生生的劈死了三狂士之一——力狂士谢伟,他的黑衫上,手脸上,沾满了血迹,衬着他蓬乱的长发,狞厉的面容,有如阿鼻地狱的索魂者,冷酷中,有着强烈的阴沉意味。
    智狂士梁肯与猛狂士韩平已在步步后退,左支右继,二人的面孔上也都是一脸的汗水,喘息声此起彼落,极端的悲痛与愤怒,像明显的烙痕一样印在两张扭曲的脸庞上,但是,任他们的愤怒俱已化做力量,他们的悲痛融为热血,这力量的泉源,热血的根本,却都在大漠屠手浑厚而凌厉的攻击下消弥于无形,似大海里的泡沫串串,狂风中的碎云朵朵,是如此飘摇,如此孱弱……
    楚云目光急速向左右瞟了一下,连续十六剑卷戮向九轮君子及红影郎中,口里低沉而有力的道:“古凡,此刻已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只怕迟了!”
    九轮君子古凡势若疯虎,不听不闻,挥掌更急,交织穿插,纵横翻飞,劲风强厉得无以复加……
    红影郎中任是鬓角鼻洼已汗水淫淫,却亦咬紧牙关,手中一双光溜溜的钢杆先敲后打,扎刺崩挑,一会是匕首招式,一刻幻短剑形路,一下成折扇挥舞,一刹变分水刺用,在这生死呼吸之间,他已倾尽全力了。
    楚云聚精汇神,抱元守一,苦心黑龙晃掠如电,在一个寻丈方圆的光圈里布成一道穿刺不息的剑墙,狠辣而奇异,夺神荡魄!
    蓦地——
    大漠屠手在一次硬接硬架的对掌中,震退了智狂土四步,猛狂士三步,吼声如雷般大叫道:“盟主,该杀绝了!”
    楚云心中一跳,再度沉喝道:“古凡,快走!”
    一片狂烈的劲气扫向楚云,罡风中掌影翻飞,是的,这便是九轮君子独擅的“秋叶十三式”,也算是他对楚云劝告的明确答复。
    极难察觉的,一丝古怪的神色在楚云瞳孔中微闪即逝,假如你看到的话,那么,你便会为那一抹神色的凛烈与冷酷而惊颤!
    于是——
    剑幕猝然扩展,楚云身形倏掠中,冷厉的道:“罢了。”
    随着他的活声,大漠屠手库司游斗的身手骤然停止,在几乎是同时间的一个大翻身下,两臂己似大鸟展翼般猛圈而回,隐隐的风雷之声,仿佛大地在陡然之间已经变色震荡!
    不错,这正是大漠屠手染血的开始,假如我们不健忘,我们该记得这位金雕盟的第一煞手,他那足能摇山撼岳。兵器、拳脚上全可通变适用的绝活:“大八魂!”
    当风雷之声甫起,楚云已断叱半声,悍不畏死的抢人九轮君子古凡的攻击圈内,长剑如射毫光,暴起直人——
    他这猛厉而浩荡的一剑,初初一着,只觉光芒耀目,劲疾无匹,其实,在那剑身的挺刺中,却有着生生不息的,极度密合的大小弧光迸溅气舞,换句话说,那片炫人心神的剑芒,乃是全由这些极难察觉的弧圆星光所组成!
    剑势之来,宛如九霄之上的天神巨仙,无力可挡,虽只一剑,却有力劈五岳,威震河海之功!
    于是——
    九轮君子古凡闷哼了一声,极度狼狈的滚身而出,他的臀部,却在他翻身跃滚的刹那间被苦心黑龙的锋刃掠过,鲜血四溅!
    同一时间——两股锐凤破空而至,两点晶莹的光芒更急颤如波,分别刺向楚云腰际背脊!
    寒光蓦然回斩,“叮当”一声,几乎是令人不及眨眼的,那两点尖芒已被生生切断,如两只鬼眼,遥遥坠入夜色之中。
    自楚云这两剑的威力,他的敌人已可深深觉出他内蕴功夫之深沉,更明白这位年青的雄才,在原先的激斗中,保留了多少手段,隐藏了多少绝活。
    不错,楚云突然而来,威力浩荡无比的两剑,并非是一种奇迹,更不是他敌人的错觉,这乃是他“弧光剑”法中最为精深的奥秘,最为卓绝的奇技之一,他将他的精、神、气、意,在瞬息问完全贯人手中长剑之内,运用对方最微小的破绽,集骤弧光剑法内圈点相连的至高强异之理,居中直入,而且,在手段上,在心理上,他己没有丝毫留情。
    这时,红影郎中仓皇斜身跃出,反掌之下,手中两截残断的钢杆,已如流矢般倒射而出,紧跟在这两截钢杆之后的,便是那早先他曾经使过的火药暗器,三枚细小的闪烁的银色小圆筒。
    楚云沉厉的道:“陈鹤,这遭难以饶你!”
    “你”字出口,他已似惊天长虹,暴飞而起,不待那三枚银管进入伤人范围之内,已使手中利剑倏而削出,又倏而随着他身形的横掠收回。
    但是,楚云在这一瞬之间,却忽略了这三枚银管的敏感性,更忽略了那红影郎中的狠毒与残酷——
    三团红色的火焰,在楚云的剑尖刚才接触的一刹那,已奇快无比的“轰”然爆裂,橘红与碧绿的火星即时飞溅而出,漫天弥地,烟雾滚滚,散发着一股辛辣至极的难闻气息,而另外——
    六枚同样的银色小圆筒,已排成两个三角形飞出,在这三片火焰爆开的同时,亦受到感应波及,齐齐散裂!
    于是,火苗蹿伸,碧焰迸溅,辛辣的烟雾滚滚四散,随风传布,笼罩的范围,竟达五丈方圆之广!
    楚云掠闪得虽然快捷无伦,衣衫及背后亦不免沾上了数点火星,奇怪的是,这几点火星既有扩展燃烧范围,亦不熄灭,竞一直烧透衣衫,往骨肉里钻炙!
    这种痛苦是锥心刻骨的,像火红的尖针往肌肤里刺戮,楚云面孔上起了一阵痉挛,呼的掠向一株古松顶端,毫不迟疑的翻剑向后,手腕微挥,“呱”的一声,背后衣衫连着一大片血肉被削下。
    在飞溅的皮肉血渍里,那几点碧绿的火焰仍在燃烧,在黑寒的空气中,有如几只眨挛闪的鬼眼。
    楚云咬牙往下搜视,下面,是一片火海,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
    红影郎中已经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了,他那一身红衫上燃着红红的火焰,面孔肤发无一幸免,烤炙着肌体的“吱”“吱”之声尖锐的响着,股股青烟自他身上冒出,焦臭的气息散布四周,这形态,像是一个烈火中的精怪!
    一阵阵短促,间歇的,似鬼哭狼嚎的嗥叫,开始正红影郎中陈鹤口里传出,他疯狂的左右冲突,双手往自己身上扑抓挥拍,在地上滚翻蹬踢,他的面孔,在绿红色的火焰燃烧下迅速变形,焦黑斑烂,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在离他四丈之外,九轮君子古凡亦被波及,半边身躯亦沾满了点点火焰,但使人惊异的是,这位莽狼会的瓢把子竟然像毫无感觉似的挺立不动,双目痴迷的仰视长空,宛如这些炙骨燃心的毒磷鬼火,是在另一个人的肤体上燃烧一样。
    眼前的景像十分凄怖,周遭的树木,草丛,也在熊熊地燃烧着,火光时而嫣红,时而翠绿,仿佛一个千变万化,魔影幢幢的修罗场。
    狐偃罗汉的吼声,突破一切,传入楚云耳中:“伙计,你安好么?这是陈鹤的防身绝活‘白磷魔箭’,中人无救,伙计,你在哪里?怎么没有声音?”
    说到后面一句,显然的,大罗汉的语气中已充满了恐惧与疑惑,楚云正待回答,却忽然听到“吭”的一声闷哼!
    这哼声不用再做回味,楚云已听出是自狐偃罗汉口中所发出,他全身倏而一收,已如一块殒石般倒坠而落。
    距离地面尚有五尺,楚云瘦削的身躯猝然急跃而起,如流虹般微一闪掣,已直射向另一片草丛之前,而在这片草丛的前面——
    狐偃罗汉火红也似的身躯,正踉跄地抢出五步,双目如鹰的卧云仙张复满面狰狞,正狠毒地自后紧追而上。
    狐偃罗汉因为始才没有得到楚云回答,一时惊恐、疏神之下,被凌江仙鲁又成在背上击中一掌,幸亏他早已将全身精气缩聚一处,护住一腑内脏,否则,这一掌之功,不只是仅将他震出几步而已。
    卧云仙张复刚好跟进,一言不发,抖掌猛劈而下,大罗汉怪叫一声,浑圆的身躯倾力一转一斜,反挥手中金狐尾暴卷敌腕。
    在这瞬息之间,凌江仙鲁又成已自侧旁闪掠至前,他的神色深沉寒木,毫无表情,双手十指急速伸缩,戮点向狐偃罗汉上、中、下三盘这二十四重穴!
    凌江仙出手的同时,楚云的身形已直射而到,一抹冷瑟的光辉猝然映闪,千万弧影波波飞现、剑尖则颤抖着到了凌江仙的胸前。
    狐偃罗汉嘿了一声,反卷出去的金狐尾一收一抖,金芒四射地刺向卧云仙张复咽喉双目。
    满天的弧影使凌江仙鲁又成的眼神昏乱迷眩,他沉叱一声,顾不得再继续以原式攻敌,双脚急蹬,慌忙倒蹿。
    楚云冷冷的一笑,苦心黑龙如影随形,笔直地指向鲁又成前心!
    尖锐的剑端,距着凌江仙的前心只有半寸,而凌江仙一着受制,连连闪躲几次,敌人的剑尖却始终不移——隔着他的前心半寸。
    忽然——
    这位莽狼会中的双神仙之一,唇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意,他向四周的景像迅速瞥了一眼,遗憾而不甘的叹了口气,蓦而直向楚云的剑尖上闯来。
    楚云想不到对方竞会出此一策,他心中一怔,凌江仙鲁又成的胸膛已透刃而过,身躯滑过剑锋,直溜到把柄之未!
    二人的距离接近极了,几乎是面对着面,楚云手中之剑穿过凌江仙鲁又成的身体,承担着他的全部重量,但楚云却宛如未觉,因为,他的瞳孔中,正印映人一幅惊人的景况——
    凌江仙鲁又成面孔上丝毫没有痛苦与扭曲的表情,脸上竟充满了祥和及平静,他的双目澄朗地注视着楚云,好似对面这人不是他的强仇大敌,不是他的索命之人,而是他的多年挚友或亲人一样。
    这张脸孔的神色映人楚云目中只是刹那之间,当楚云正在微一迷惘之际,频死前的凌江仙鲁又成已双掌忽起,一拍楚云天灵。一抓楚云丹田!
    自鲁又成透剑而过开始,到他的突然一击而止,只是眨眼的时间,楚云惊然惊悟之下,敌人的招式已沾到了身上!
    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在楚云脑中涌起,他那削瘦的身躯己倏而向侧旁急旋出去,他旋则的势子快得无以复加,像是一条淡淡的影子,于是,“嗤”的一声裂响里,隐合着“啪”的一声闷击……
    剑已抽出,凌江仙鲁又成的身子软软倒下,楚云的衣衫却又自胸腹被扯裂了一片,腰侧更有五条指痕,血水渗沁。
    楚云急速的将衣衫下摆截下一块,用左手吃力的缚在腰腹问——他的左膀除了原先挨的一剑之外,肩呷处刚才又被凌江仙回光反照的一击拍上,稍差半寸,这一掌便拍在脑袋上了。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红影郎中陈鹤早已横尸地下,全身的磷火仍在丝丝缕缕的不绝燃烧,肌肉在吱吱的炙烤着,焦臭四溢,红影郎中的四肢极度的扭曲,双手十指,全都抓人泥土之内,现在,这位江湖黑道的有名人物,已几乎失去了一个“人”的形状了,周身黝黑斑烂,红焦的血肉处处流溅,面目全非。
    楚云暗里有些心寒,他急忙回目四寻,于是,他发觉九轮君子古凡正倚着一棵树干坐了下去,半边的身躯仍在磷火之下点点烧炙……
    他急忙跃身过去,在古凡身前蹲了下来,这位曾经扬威两河的莽狼会之首,一张原本十分俊秀儒雅的面孔,这时已变为蜡黄一片,嘴唇的表皮全已焦绉,呼吸粗重,更在籁籁不休的颤抖着,但是,他的双瞳中,却露出古怪的,朦胧而迷离的光芒,看不出有丝毫的痛苦,事实上,他所受的苦楚,已经超过地狱中的任何酷刑了。
    楚云低促的道:“古瓢把子,容在下送你一程吧……”
    九轮君子古凡迟滞的转过目光,面孔上毫无表情,而现在,他也无法使自己的情感反应表露出来了。
    楚云紧了紧握剑的手,再度低沉的道:“古瓢把子,你这样太受苦了……”
    嘴唇翁动着,焦臭的气息在古凡面盘之前缕缕飘过,他沙哑而屠弱的道:“天幕启了,有光自天空射下,那光,像一座虹桥……”
    楚云闭闭眼,没有回答,古凡又低哑的道:“四周一片黑暗,那虹桥上有人向我召唤……我认得出上面几个人,那是寂孤韦大哥,吾兄霍敬……嗯,有几个人往桥上缓漫行去,前面的人,不是戴无双么?他们的面孔,怎的却如此惨白……”
    一阵寒栗起自楚云全身,他知道,九轮君子的生命已在顷刻了,一个临危之人,他会生出一些令人恐惧与迷惑的幻觉的……
    “我好像已有了力量,嗯……我可以站起来了,是的,我要去,我要去那座虹桥,当初,我们结义之时,原来便说好生死与共的,我要死了么?那桥,是通往何处去的呢?
    极西之国,抑是九幽之境……”
    古凡喃喃的诉说,嘴唇颤抖,双目怔痴的凝注着楚云,不瞬不眨,瞳孔中有一阵奇特而迷蒙的光影,渐渐的,这片光影又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表,久久不动,似已将这灵魂的窗户在内里封闭了……
    悚然一凛,楚云深深叹息,他缓缓伸出手去,将古凡的眼帘向下抹落,但是,一连数次他都失败了,最后,总算使这位黑道之雄的眼睛瞑合了一半,他仍旧半睁着眼,仍旧在那层薄薄的膜表后睇视着这个世界。
    楚云站了起来,轻轻的道:“古瓢把子,现在,大约你已走上那座虹桥了,那桥上,你的朋友都在等你,那座桥,是通往极乐之国,因为,你是为了道义而死,或者,你不瞑目,是的,我明白,你是难以瞑目的……”
    “吭”的一声闷嗥倏然忽传来,跟着又是一声大吼,一个庞大的身躯摔起空中,在空中又连连翻了几个跟斗,满口鲜血的直跌而下,重重的落在地上!
    楚云冷静的移目瞧去,只见大漠屠手库司正身手起落如电,似一个多臂魔神般凌厉无匹的紧逼智狂士梁胥,他旁边的猛狂士已经不见,不,并非不见,只是,他已安静的躺在一边了,方才,那被震起空中的庞大身躯,不是那位猛狂士又是准呢?
    这时——
    智狂士梁肯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往昔的沉练与稳静,雪白的须眉已被汗水黏缠在一起,喘息声粗重而混浊,多绘的脸上,有着过度的惊惧与悲愤,在大漠屠手的狠攻猛打下,他已到了山穷水尽,身疲力竭的地步了!
    那边——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越见狠厉,挥劈斩戮,有如江河决堤,滚滚荡荡,半月形的刀刃在空气中挥霍得像电闪虹流,将他的对手——玉虎霍良的招路完全封死,攻拒之间,已完全占制了先机主动!
    楚云的目光转向霍良,于是,他不禁深深感动了,这位莽狼会的后起之秀。满面满颊泪痕斑斑,牙齿陷入下唇之中,鲜血流淌,他的全身在极其微小的痉挛着,但是,那双亮银双钩,却丝毫不懈的力斗着他的敌人,或者,他也明白,这场争斗的必然结果是什么。
    楚云这时已觉得背后有些火辣辣的刺痛,这刺痛十分难受,而且,渐渐有向身前蔓延的趋势。
    他探手入怀,取出他那精致而包罗万有的檀木小盒,拣出其中数种丹散,就着睡液吞了下去,而在他收起小盒的时候,一阵悠长而厉烈的啸声已遥遥响起,急速地向这边接近……
    树梢子一片哗啦暴响,显示着来人的焦切与急惶,两条人影,已如怒矢般向楚云身前电射而到。
    领先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天狼冷刚,金雕盟的首席环主,他的身后,紧随着形态剽悍的剑铃子龚宁。
    楚云微微一笑,已注意到天狼冷刚手中倒提着两个人头,这两个人头俱是满面于思,容貌狰狞,颈头的血痕发红,尚未干透。
    体魄魁梧的天狼冷刚在楚云身前站住,慌忙地四周打量了一下,躬身道:“启禀盟主,本环主因追杀犯敌,回程迟缓,疏忽之处,乞盟主恕过……”
    楚云平静的道:“罢了,此间强敌,俱已尽歼,倒是令冷环主劳累了”
    冷刚忙道不敢,楚云又道:“龚宁,你去助大罗汉一臂之力。”
    剑铃子龚宁答应一声,翻身飞纵而去,就在他身形始起,一阵清脆悦耳,却又荡心动魄的铃声已响了起来。
    楚云用舌尖润了润嘴唇,低声道:“冷环主,你手上的两颗首级是谁?”
    冷刚将手上人头提高了一些,道:“此二人俱着红衣,一身功夫古怪诡异,轻身之术尤佳,他们大约早有默契,绝不肯与本环主等堂堂交手,却一味躲闪绕回,拖延时光,后来,本环主觉得这样下去有贻误大事之虞,只有用声东击西之法,与龚宁合作,费尽心机,才将这两个小子逼到湖边死斗,下手除之!”
    楚云想了一下,道:“冷环主,你一共发现他们几个人?”
    冷刚有些赦然的道:“他们一共似有三人,但其中一个,却在吾等追杀之际忽然离群独去,身手如电,本环主因落后甚远,估量一时之间只怕追赶不上,是而便放弃此人,全心追杀另外两个犯敌……”
    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悟的忙道:“盟主,莫非他们是用的金蝉脱壳么?……”
    楚云微微颔首,淡淡的道:“那脱群独去之人,才是此三人之首,武功最为卓越,一身毒器,更非小可,此人号称红影郎中,为江湖黑道上的有数人物……”
    天狼冷刚勃然大怒,吼道:“好个工于心计之徒,本环主当时便有疑惑,却不想果然如此,盟主,那红影郎中是否在引走吾二人后又单独折回此处?”
    楚云一笑道:“正是。”
    天狼冷刚叫一声可恨,一把将手中人头抛在地下,杀气腾腾的道:“盟主,请赐示此人何在?”
    楚云向红影郎中横尸的地方努了努嘴,低沉的道:“他不会返驾极乐,凭此人心性之狠辣,一定要堕落九幽地狱,而且,此刻恐怕已经到了。”
    天狼冷刚目光瞥及红影郎中犹在燃烧的尸身,不由暗里咽了口唾沫,转过脸来,有些迟疑的道:“盟主,这人怎么如此死法?好像有点残酷……”
    这“残酷”二字,出自天狼口中,该是一件极不简易之事,他从来沾血如水,一条人命,尤其是敌人的生命,在他看来,与离离草木,是没有什么分别的,而这时,他也竟然觉得“残酷”了。
    楚云吁了口气,缓缓的道:“这是他自己‘白磷魔箭’的杰作,当那毒磷火焰爆裂,他亦不及躲避,受到波及,因此,便成了眼前的模样。”
    说到这里,楚云微微一顿,又深沉的道:“或者,他原来便不想躲避,欲与在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冷刚目光已注视到楚云左肩膀处,他恐惶的道:“盟主,唉,盟主,你又受伤了,凭盟主之技,原可全身取胜,又何苦用险招杀敌呢?这太划不来了……”
    楚云指指背后,道:“冷环主,烦你看看,在下背后可有什么特异征象?”
    天狼冷刚急忙走到楚云身后,随闻他低叫道:“盟主,这是剑伤啊,刮去了一大片皮肉,盟主,这是哪个混账狗头的暗算?”
    楚云有些尴尬的一笑道:“在下自己用剑刮的,背上原来也沾上了几点磷毒火,除了此法,别无可想,不过,这磷火却好似有着余毒,现在尚火辣辣的有些发烧,在下方才吞了一些丹药,那火热的感觉已消退了不少……”
    忽然,大狼冷刚又怪叫了起来:“盟主,你的后腰上怎么还有三片焦钢薄刃?天啊,插进去好深……”
    楚云嗯了一声,道:“只有三片了,原先插着八九片呢,这些焦钢薄刃上都淬有剧毒,见血封喉的,九轮君子的‘乌寂飞轮’果然有些板眼,不是易与之物。”
    天狼冷刚担扰的道:“盟主,可否取出三片薄刃,看着真有些令人发栗……”
    楚云笑道:“现在可以拔出了,老实说,在下早已养成一种敏锐的反应,任何物体一但扎入肌肤之内,这扎入的位置周围两寸,便会立即收缩紧迫,周遭的脉亦会自行封闭,一口先天之气便抵在伤口之中,不令任何毒秽之物侵人体内,而且,日常无事,在下深研武老前辈医术之道,并时而吞服含服有剧毒的药物,自然,那是极度轻微的伤势,久而久之,身体内便养成一股自然的抵抗之力,不客气说,在目前,就是再强上十倍以上之剧毒,且要于在下毫无知觉的情形下灌人在丁肚里,才可能制在下之命,不过么,嗯,还要在下醒得慢才行……”
    他说到这里,目光向四周残剩的斗局看了看,又取出那方擅木小盒,交于天狼冷刚手中,拍拍这位大环主的肩头,轻松的道:“不用力在下担心,在下这条命可真不容易取哩,现在,冷环主,打开盒盖,取出内藏瓶中的乳白色的流质药物,敷于在下背后伤处,拔下那三片薄刃后,亦可用此药抹入创口。”
    极为迅速与小心的、天狼冷刚为楚云将全身伤口都涂抹了厚厚的一层药,又取出他自己身上携带的洁净绷带,为楚云包扎妥当,未了,他抽着鼻子道:“盟主,这是什么药?
    味道却是十分香淳清幽……”
    楚云笑道:“这亦为武老前辈所传秘方而制,名唤“还真’,抹于伤处,不但可痊愈得极快,日后更难留下丝毫疤痕,极是珍贵奇异……”
    天狼冷刚仰起头来,望着已经微微泛白的天空,神色悠悠,是的,在这黎明的前夕,他又无形中思忆起那位遥远的,却永难忘怀的老人来。
    楚云又拍拍他的肩头:“冷环主,在怀念老盟主,是么?
    要常常思念他老人家,不仅在偶而感触中,更要在每一日,每一刻,要常存脑际,萦念心间。”
    天狼冷刚深深的凝注楚云,又深深点头。
    楚云伸展了一下四肢,归剑入鞘,轻轻的道:“现在,激斗将休,冷环主,吾等可以近些压阵,在下想,敌方之残存者,可以放过他们。”
    天狼冷刚舐舐嘴唇,道:“据本环主推断,他们眼见全军尽覆,落得如此结局,只怕不肯放手哩。”
    楚云双目一闪,又平静的道:“但是,生命总是值得依恋的,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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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得放且放仁恕存心
    缓步行去,楚云立在三处激斗者的中间,悠闲而冷漠的注视着斗场情况的每一个变化,天狼冷刚则随侍于侧,候令行动。
    这三拨交手之人中,处境最为危殆的,便是智狂士梁胥,他此刻已完全没有攻击之力了,而且,连一个习武者最起码的防守招术也破绽百出,图穷匕现,他的败落,只是眼前之事了。
    在如今,梁肯的败落象征着什么呢?也即是代表着所有的毁灭,自然,包括他的生命。
    大漠屠手的“大八魂”是猛烈与隼利的,像狂风暴雨。
    像怒海巨涛,像山崩地裂,像江河倒流,难以力抵,难以招挡,虽然,他的兵器“银锁环”没有出手,但其招式上所发挥的威力却毫无逊色!
    迅速的,大漠屠手就在楚云与天狼的四目注视下,一连十六掌自十六个迎异的角度溜泻向智狂士梁胥,一片穿织交插的罡气呼旋中,智狂上急出十一掌相抵,身形却摇晃不稳的倒出六步之外。
    大漠屠手断叱一声,豁然狂笑:“老匹夫,你死定了!”
    他的双臂倏而自肋下暴圈而回,招出一半,又猝然向两旁伸出,狂厉的罡气劲风,似天翻地覆般卷扫冲荡,在这漫天盖地的威力中,掌影挥霍,翩翩飞舞,但是,却惧溜泻向同一目标——智狂士梁肯的身体!
    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智狂士梁肯怒吼一声,竭力推出一阵劲风阻挡
    掌影与气墙相触,罡气与罡风互接,一片回荡旋舞的狂风中,紧跟着一阵劈拍震响,智狂士已踉跄不稳的退出七尺之外。
    大漠屠手库司厉叱一声,掌如雷电,猝然击向敌人两边太阳穴!
    智狂士旧力已竭,新力未生,加以他现在内腑受震其巨,血气翻涌,已根本无法做有效的措施。
    在这千钧一发中,楚云冷然道:“饶了他!”
    语声轻沉,却铿锵有力,清晰异常,大漠屠手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猛力缩腕泄劲,相隔两丈之遥的一株古松,已吃他偏出的掌力击得粉碎飞溅。
    智狂士梁晋大口的喘息着,白须抖索不停,他的两手抚着胸口,尽量减少血气的激荡壅塞……
    大漠屠手迷惑地望向楚云,楚云淡淡一笑道:“库环主,三狂土已去其二,这一位,留着也罢。”
    尽管大漠屠手一心一意要格毙对方掌下,此刻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答应一声,唯唯喏喏的退到一旁。
    楚云凝注着眼前已经衰颓不堪的智狂士梁肯,缓缓的道:“梁殿士,在未动手之前,在下早已一再言明此场拼斗的结果,但是,贵方却固执己见,纠缠到底,阁下号称智狂士.但是,可叹的却是阁下这次竞想差了,而且,差得也太不可收拾……”
    梁胥望着楚云,嘴唇翁动,喃喃无语,楚云背负双手,在原地蹀踱了几步,轻沉的道:“梁殿士,请告诉在下,眼前这些死伤的人命,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的代价又何在?”
    智狂士梁胥的眼睛有些糊模的向四周环注,颤抖的呻吟着:“完了……莽狼会的精英……弟兄们今昔的血汗……”
    楚云冷森的一笑,道:“在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天下之事,非要一定看到它的结果才去追悔,为什么不在事先详加考虑,预留退路……”
    说到这里,一声凄厉的狂笑已忽而在空气中传荡,接着这声狂笑之后,是狐偃罗汉的暴喝及金铃的脆响,这些声音,组合起来,有一股尖刻而阴森的韵意。
    各人急忙回头望去,只见一条人影,正摇晃不稳的向这边走来,是的,走来。
    这人,是卧云仙张复,他那如鹰的双目已经黯淡无光,面孔死灰,四肢在不停的抖索,全身血迹斑斑,嘴巴无力的大张着,假如你的眼力精确,你可以发现他的身上,正有七个可怕的伤口,大股的鲜血,如泉水般往外激涌。
    剑铃子龚宁若一尊魔神般卓立在晨雾弥漫中,手中铃剑血水滴滴住下坠落,狐偃罗汉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原状,一张胖脸却红得似火炙一般。
    卧云仙张复艰辛的立定,一只手臂抬起,指向楚云,又指向梁肯,脸上的肌肉在急剧的抽搐,嘴唇张合,目光散乱而悲切,缓缓的,他又极为困难的往前迈了一步,喉头咯咯作响,于是,他摇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号叫的发出一声令人不忍卒闻的声音,扑通倒在地上,伸出的手臂犹未垂落,仍然僵硬的指向前方。
    楚云悠然道:“他想诉说什么?他心中有多少悲愤?”
    迅速的,楚云又自己接上:“没有什么可说的,更没有什么值得悲愤的,张复死不甘心,死不悦服,这是一定的,而这些感触的总合,说穿厂,全是个恨字。”
    大狼冷刚亦低沉的道:“然而这个恨字,原是可以消弥的。”
    一丝森寒的笑意,淡淡地浮上楚云的唇角,他这一抹占怪的微笑,已包含了太多的答复,仿佛,仿佛是在无言的讽刺这场杀伐的愚蠢。
    忽然,楚云别过头去,沉喝道:“季铠,且请住手!”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长刀正挥到激烈之处,闻言之下,他手臂用力一震一绞,将敌人双钩左右荡开,自己则倒射而出。
    玉虎霍良呆了一呆,随即丢弃了手中双钩,痛哭失声,涕泪纵横的扑向九轮君子古凡的尸身,跪在尸前,泣血般嚎啕起来。
    大漠屠手双目一寒,不屑的哼了一声,楚云朝大漠屠手微微的摇头,平静而又悠远的道:“亲仇难报,悲愤不消,势竭力尽,郁怨未申,除了超人,谁都会难过,有道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这也不能怪他。”
    大漠屠手知道自己盟主话中之意,他那粗悍的面孔起了一丝红云,默默垂首无语。
    沉重而蹒跚的,智狂士梁胥移动了脚步,慢慢走到玉虎霍良身旁,轻轻蹲下,辛酸无限的拍着这位年轻人的肩头。
    于是,空气中的悲愁韵息,随着逐渐明亮的光度而加浓了,鸟在语,花在香,但是,却消弥了这无形的,沉厚的翳闷……
    楚云转过目光,遥眺清晨微曦下的湖面,粼粼水波之上轻雾薄薄,迷迷蒙蒙,有着清新,但是,这清新,却又未免有些寂寥。
    良久……
    智狂士梁肯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孔,哀哀向苍天号叫:“天啊……你的眼睛看得见这一切么?看得见满地的尸体,残存余生之人血淋淋的心么?到底天下还有没有真理,有没有是非?到底我们千里迢迢,费尽心机的追踪寻仇是对了还是错了?天啊,你告诉我……”
    玉虎霍良亦哽咽着位道:“叔叔的血就这么白流了?亲长兄弟们的仇恨就这么永埋黄土?他们的双目如何能瞑,他们的灵魂怎得安息?”
    蓦地——
    楚云转过脸来,他那英挺而深刻的面孔上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湛湛光影,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烈,他有力而肃穆的道:“上天的眼睛无刻不在注视人间的一切,不论是善是恶,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偿,是非曲直,都逃不过冥冥中的因果,你们的同伴,你们的亲人,在你们来说,是在追索旧怨,但是,他们实在是变相的追求血腥,真正的目的,是要以他人的鲜血与生命来炫耀自己的成就,以杀伐的手段来求取心灵上的平安,他们的途径走错了,错得太大,因此,他们便得到眼前的惩同,丝毫不爽!”
    玉虎霍良忽然跳了起来,如疯狂般冲向楚云——
    大漠屠手展唇一笑,闪身截拦,喝道:“本环主早知你这小子寿命该绝!”
    说话中,他已准备痛下杀手,楚云却迅速的道:“库环主,且退。”
    这时,玉虎霍良已奔至大漠屠手身前,毫不畏惧的怒瞪着他,尽管这年轻人的眼眶中依旧泪痕隐隐。
    金雕盟的第一煞手——库司,不由得一头怒火,但又不能出手泄愤,只气得重重哼了一声,退到旁边。
    玉虎霍良满眼红丝,面色苍白,他瞪着楚云,怨毒的道:“楚云,你有一张灵巧善辩的嘴,但是,你不能颠倒是非,混淆黑自,我问你,当初,你为何主动与莽狼会结仇?”
    楚云冷冷的道:“并非楚云主动,而是因为莽狼会过于赶尽杀绝,白狮门己瓦解覆灭,凄惶不安,莽狼会犹追骑四出,斩草除根,楚某善意劝阻不听,只得诉诸武力。”
    霍良又恨声道:“大柳坪一战呢?”
    楚云断然道:“莽狼会助纣为虐,使用群殴罔顾武林道义,且是主动的向楚某等挑衅。”
    霍良怒叫道:“你的手段太过狠毒,难道非以杀字便不能止战么?”
    楚云生硬的道:“不错,楚云已尽力委屈以求全,但莽狼会自始至终,便是不休不饶,若楚某不以杀字阻战,则莽狼会必以杀字视之顾及楚某及天下人!”
    说到这里,楚云蓦然厉声道:“霍良,你们心自问,假如今朝双方互易其位,楚某等是否会有一人生还?假如在血战之前,你方力量较为强,尔等是否亦会尽量容让,忍气吞声至极限?横尸之前,楚某早已预睹此情,横死之后,更证明楚某言之不虚!”
    他顿了一顿,又道:“楚某自来不愿流他人之血,但是,亦要在他人不欲流楚某之血的相同情况之下,若有人必欲取楚某之性命而后己,那么,楚某便不会稍留退路,须这存心之人付出代价,霍良,尔等为人亲、为人子,为人侄、为人友,楚某亦是相同,尔等有血有肉的情感,楚某亦无迥异之处!”
    楚云双手互搓,深刻的道:“在江湖之中闯荡,过得更是惊涛骇浪,血雨腥风的生活,受的便是仇恨与友爱的相互组合,经的全为刀山剑林,刀头舐血的生命不算什么,财物更不算什么,知道公理,明白道义,才是真正的江湖好汉!”
    说到这里,他吁了口气,语声放得十分缓和的道:“楚某言尽于此,再说,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了,老实讲,你我年龄相差极近,但是,楚某却希望你能似楚某这样衡量世事,今后的日子极长,愿楚某再见你时,你会以友善的态度相待。”
    他又对智狂士梁胥一抱拳道:“日远流长,异日若有缘份,当可会见,那时,梁殿士,想阁下对‘智狂士’之名号已可当之无愧!”
    智狂士梁胥嘴角抽搐,面色木纳,心中万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之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后到底是对了呢,抑是错了。
    楚云回身向天狼、大漠屠手等人微微点头,数条人影,已迅速向远远的,一排就着山势所筑的草厩奔去,那儿,有六乘骏骑正在等着他们。
    玉虎霍良嘴唇半张,似有心事,却又只字未语,他讷讷地,有着无限愁苦的注视着六条人影逐渐隐没,再听到蹄声得得,逐渐远去,冥寂,远去……
    梁胥长长的叹了口气,抹去脸上泪痕,幽幽的道:“经历人生沧桑数十载,受到的折磨与坎坷也数不清了,但是,唉,这却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次……”
    玉虎霍良悲切的望着满地残尸,两眼凄凉,哀痛的道:“梁叔叔,全完了……”
    梁胥的老眼茫然,他低沉的道:“我们都太糊涂,太鲁莽,看着这遍地惨像,实不禁要问问自己:得到了什么?为的是什么?”
    霍良惊异的看着他这位憔悴的老叔,道:“梁叔叔,这……这是那楚云所讲的话啊……”
    “啊?是……是的……”梁肯一阵惶然,若有所失,若有所悟的清泪再淌,半晌,他喃喃的道:“罢了,罢了,良儿,在这名湖之畔,让我们安葬了他们吧,是的,安葬了他们,人,再强的,也逃不出这个永远寂息的命运……”
    于是,二人噙着瞒眶泪水,互相搀扶着行向遗尸之处,背影落寞而孤单……
    六条铁骑,在旭阳的光辉沐照下,不缓不疾的奔驰着,每个人的脸庞都带着疲惫,只是,深浅各自不同。
    楚云为首,他的旁骑是狐偃罗汉,大罗汉神色委顿,面色带着病黄,他唉声叹气的用手反复抚揉背脊喃喃低骂:“鲁又成那老小子可恨到j”极点,唉,背上这一下可真不轻,张复这老鬼临死前还那么歹毒,就那么硬生生的在俺肋骨上蹴了一脚,幸亏俺一口真气聚得足,否则,这条老命也就不多了……”
    楚云已用一宽大长衫遮裹在外,他舐舐有些于裂的嘴唇,道:“老兄,我们分配的敌手十分恰当,刚好可以压制他们,要不,错开一下,可不敢准言全胜……”
    他望了大罗汉一眼,又道:“因此,你虽受了些内伤,却应该满足,想想那些现在已可能躺进泥土中的敌人,比起他们,吾等是太幸运了,至少,今天这美丽的阳光抚摸着我们,而他们,却永远也看不到,享受不到了……”
    大罗汉哼了一声,道:“咦哈,你说得倒很松脆,俺受的活罪谁人知晓?唉,可怜俺旧伤尚未痊愈,新创却又上了身,现在,只觉得身子虚飘飘的,四肢酸软,有气无力,唉,俺真是弱不禁风,人比黄花瘦了……”
    楚云并没有笑,他低沉的道:“老兄,我给你配的药都按时服了?”
    狐偃罗汉点点头,道:“当然,俺还没有活够,有救命的玩意为何不吃?老实说,俺对人生的期望还大得很哩。”
    楚云皱了皱眉,正色道:“上次与五雷教之战,你所受的创伤虽已好了十之八九,却没有完全复原,在昨夜的激斗里,因为你精神充奋,所以一时未曾发作,现面,经过了这一阵疲劳,又在心情松弛之下,今昔的积创,自然会一直迸发……”
    狐偃罗汉忙叫道:“果真如此?怪不得俺总觉得全身不是滋味,完了,完了,想俺老严纵横江湖大半生,却就此休矣!”
    楚云坦荡的一笑,道:“假如没有区区的灵药主丹,不错,老兄已休矣,不过,现在么,你日日进补在下的奇功妙药,还有个三五十年寿命好活呢。”
    狐偃罗汉咧嘴笑道:“呵呵,俺也知道死不了,只是唬唬你罢了,有你这样一位华陀再世的兄弟在旁,俺老严若有了个三长两短,以后你的日子还能混么?”
    楚云抿唇微笑不语,大漠屠手已策马跟上道:“盟主,吾等现在何往何从?”
    楚云淡淡的道:“该是斩草除根的时候了。”
    大漠屠手兴奋的道:“只不知为何方之敌?”
    楚云又淡淡的道:“是那对奸夫淫妇。”
    大汉屠手知道自己盟主的心情,立即沉默无语,偏辔一旁,大狼冷刚朝着这位煞手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狐偃罗汉去插口道:“伙计,方向好像有些不对吧?这对狗男女逃走的可能路途似乎应在北方,咱们却是朝偏南奔驰……”
    楚云点点头,道:“他们不会笨得照常理去逃亡,必定走着以为吾等预料不到的方向,其实,他们是过于聪明了。”
    大罗汉呆了一呆,又道:“伙汁,你如何知道?”
    楚云平静的道:“依据经验及预感,吾等偏南而行,绕着圈子向北转,或者,可以遇见他们,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的余地了,杀尽宰绝,落个心静平安。”
    狐偃罗汉悄悄伸了伸舌头,笑道:“老实说,这些日子来,据俺想,无论在精神上,在肉体上,这对狗男女所受的折磨痛苦也够深重了,伙计……”
    楚云看了大罗汉一眼,慢慢的道:“也罢,我便给他们一个痛快。”
    于是,狐偃罗汉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亲历的大小场合己是多得不可枚举,无可算数,见过的凄惨之事也极为不少,但是,像楚云这般的报复手法,却是生平罕见,令这位黑道巨枭也不禁暗自心寒。
    往往,有人认为,罪恶的最大惩罚,便是一死,可是,这茫茫的尘世之中,却有较诸死亡更来得痛苦与悲厉之事,这就是精神上的煎熬,意志上的折磨。
    六匹铁骑奔行加快,蹄音起落如雷,没有多久,一片小小的村集已经展现在各人眼前。
    进得村来,一家客栈的招牌就在不远之处,旁边还挑出一面青布酒帘,狐偃罗汉一见之下,嘴巴便“吧砸”响了一下,大力咽了一口唾沫。
    楚云关切的望了他一眼,放缓坐骑速度,轻轻的道:“这村子不大,却有一家客栈,正是添了不少方便,咱们连战经宵,刚好在那店中休息一下,只是,老兄,你却切须戒酒,否则,后果难断。”
    狐偃罗汉大大的摇道:“酒性凉烈,能除百毒,有益而无害,何言饮之不得?”
    楚云抖缰而去,回头骂道:“这大约是你狐偃罗汉自己创造出的医理!”
    众人一阵哄笑中,马匹已在这家不大的客栈前停住,一个年纪轻轻的店小二连忙迎了出来,哈背弯腰的往里直让。
    楚云向这家客栈周遭打量了一下,和气的道:“要上好客房三间,越清静越佳,任何来客不会,酒菜送到房中,多备热水洗浴,坐骑好生喂饱。”
    店小二一连声应着,又叫唤过两名小僮,将六乘坐骑牵到屋后马厩去喂,自己诚惶诚恐的招呼着楚云等往房里行去。
    这客栈一共有十来间房屋,大致还算清净,楚云等人挑了最靠里的三间连屋住下,忙着为伤处换药包扎起来。
    午膳后。
    大家都在享受舒适的午睡,楚云却闭不上眼,他脑中想着太多的事情,索回着大多的思念,这一切,令他的精神陷入极度的亢奋之中。
    于是,他穿好他的黑色长衫,缓步踱出房间,在客栈里无聊的看了一阵,举步行出大门之外。
    天空是一片蔚蓝,太阳毒得似之火盆,嗯,初秋了,气候却仍是这般炎热,热得令人烦闷。
    楚云往路旁树荫之下行去,目光随意向四处流览,于是,他发觉了一件十分惹目的事:
    两个秃老人,正睁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向他凝视,眼中的神色,很明显的没有善意。
    有些怀疑,楚云向这两名秃顶老人打量了一下,二人身材相仿,但一瘦小桔子,一个威猛沉浑,俱是六旬上下的年纪,只要一眼即可看出,这两名老者,必定是江湖上的人物无疑。
    在这并不繁荣的村集中,在这炎热的中午,在这一条街上行人寥落的时光,却有眼前两个怪异角色向自己注视,楚云淡漠的笑了,他明白,这不是象征什么好路数。
    缓缓的,他仍朝前面走去,在一条岔路小径,他却故意拐了进去,走到一条小溪之旁停住,缓雅的转过身来。
    果然不错,那两名秃顶老人,已经有意无意的跟了过来,二人发现楚云已停步向这边注视,互望一眼之后,但然不惧的向前行近。
    楚云身上没有带着他的长刃,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惊慌,一抹嘲弄的微笑浮上他的唇角,他安详的道:“滨溪之旁,可以清谈,二位有何见教?”
    两名老者停下脚步,精练而沉稳地向楚云一再打量,半晌,那形态威猛的老人始苍劲的道:“老夫冒昧,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楚云淡淡一笑道:“浪子楚云!”
    这四个字,好似有着无比慑人的力量,两名老者面色一变,已齐齐退后一步,神情中,却搀揉了极度的悲愤。
    楚云平静的道:“敢请二位台甫?”
    形态威猛的老者重重哼了一声,生涩的道:“五雷教首座教头,千雷手朱辉。”
    枯瘦老人亦冷厉的道:“五雷教二教头,火雷手于仪。”
    楚云并不因为这两个名号的人耳而引起心情的紧张,他尔雅的道:“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识荆,三生有幸。”
    那枯瘦老者——火雷手于仪,愤怒的喝道:“楚云,还我五雷教血债来。”
    楚云凝视这位五雷教的二教头,缓缓的道:“于二教头,不要明知事不可为而去强为,亦不要做得不到代价而又须付了代价之事。”
    火雷手于仪悲哀的狂笑起来,他激厉的大叫道:“楚云,楚云,吾等日追夜蹑,受心辛苦,便是要与你一决生死,果然,天可怜见,让老夫等遇见了你,老夫明知无望,也要以这条残命和你一拼!”
    千雷手朱辉以手按在拜弟的肩头上,沉重的摇摇头,自己往前踏进了一步,苦涩的道:“楚云,五雷教虽不云威震江湖,独霸一方,却也是经过一干兄弟的夺斗开创,以血汗及生命为代价,才有着今日的规模及格局,但是,却在你的双手之下冰消瓦解,在你的强暴天性中趋于溃灭,老夫等辛辛苦苦,费尽心力所开的基业,就如此毁于一旦,假如换了你,你会如何处置?”
    楚云眼帘半垂,平静的道:“贵教所属,人数以绝对之优势,主动向在下等启衅架梁,在下实不愿沾染血腥,但是,在下亦不愿自己之血为他人所流。”
    他望了眼前的两个老人一下,又道:“为了一点小怨,扩展为一场血战,为了一场血战,迸而演成为尸横遍野的屠杀,这些,在下已看厌,做腻了,为什么吾等便不能互相容忍,彼此谅解一些呢!大家都退一步,事情不是便会好得多么?”
    火雷手于仪呸了一声,叫道:“姓楚的,你双手血腥,却会舌上生莲,谈这些悲天悯人的道理,在当初,你的利剑挥向五雷弟子的头颅时,你可也曾想到这些道理么?”
    楚云冷冷一笑道:“在下利剑饮血之前,无不百般容让,杀伐展开之前,无不善言劝谏对方,当在下每一剑刺入敌人身体的刹那,在下犹希望这人能放弃成见,消除仇恨,因此,在下或者罪孽太重,但是,却问心无愧。”
    火雷手于仪双手紧握,叫道:“楚云,你只会批评别的人不是,掩饰自己的杀孽,你可曾想想,你在每次大开杀戒之时,自己曾否放弃成见,消除仇恨?”
    楚云沉静得宛如一泓死水,他幽远而淡漠的道:“毫无惭愧,在下不但一再表明过,而且不止一次的向对方剖解事情的利害,为何在下要对方也能觉悟,要对方也相同的答允将仇恨消弥呢?这原因很简单!在下不能因为自己的宽大容忍,而让固执己见的敌人将在下任意戮杀!”
    火雷手于仪怔了一怔,语风窒息,他默默的望着他的拜兄——千雷手朱辉,目光里有着错杂而莫名的神色……
    形容威猛而沉稳的朱辉,面孔肌肉微微痉挛,闭目无言,火雷手于仪轻细而悲哀的道:“大哥,莫不成就此罢了?”
    千雷手朱辉痛苦的睁开眼,酸涩的道:“假如,我们两人与教中弟子一起去了,与事可有补益?”
    楚云紧接着道:“朱大教头说得对,在下想,你我双方都不愿再生磨擦、而将鲜血愚蠢的洒到虚无中去。”
    千雷手朱辉霍地抬起头来,双目锋芒闪射,他强颜一笑,沉重的道:“诚如君言,但是,若是就此罢休,老夫心中有愧!”
    楚云心头微跳,他淡淡的一笑,却在不可察觉中放松了全身股肉,将一口真气集聚丹田,准备有所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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