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盟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二十四、伊人暂别仇又不谒
    又是三天过去。这是个好日子,风轻轻的,云淡淡的,阳光熨贴着人心,天空蓝得发亮,而今天,大洪山的人马便要回去了。
    三天来,楚云已经与跟随左拐子来此的其他各人见了面,把晤之下,在情感的交流上,已有了不少的收获,至少,他们原先对楚云的不满已消除了很多。
    二十多乘坐骑橙甲鲜明,排成一行,大洪山的每个人都静肃的站在自己坐骑之前,等着自己二当家等人在与楚云话别。
    左拐子宋邦还是那身劲装打扮,只是外面加了一件披风,他用力摇撼着与楚云紧握的双手,热情的道:“贤侄,三月后你一定要来,大洪山上下都会真挚的欢迎你,希望馥儿与你的亲事能顺利达成,老夫一定会倾力帮助的,据老夫推断,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来的时候,别忘了喜贴子与聘礼啊。”
    楚云含笑点头道:“一切都仰仗老前辈大力玉成了,求亲所须的准备,在下都会办得十分妥贴。”
    站在一旁的白鹤冯逸亦微笑抱拳,道:“本舵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楚兄就此别过了。”
    那边正在与狐偃罗汉寒暄的一个黑髯老者与另一个全身红衣的清瘦中年武士,此刻亦大步行来,向楚云拱手道:“楚兄,山高水长,三月以后再会。”
    这长髯老者,是大洪山三堂主中第二堂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那容貌清瘦的红衣客,则为大洪山五舵火字舵舵主丹狼李穆。
    楚云连忙回礼,另外三个两胖一瘦的老者亦来到,一个皮肤油光发亮的秃顶老人,正是大洪山鹰游旗下的黑魔陈修,另一个面孔红润,却留着三撇鼠须的老者,乃是万回掌史坚,那个枯干瘦瘪的布衣老者,则是飞云截虹司马力,三人一起抱拳,由飞云截虹司马力道:“楚兄,老夫等现在随二当家返山,三月之后,尚请大驾莅临,但愿吾等异日相见,能摒除昔怨,把酒言欢。”
    楚云还礼道:“在下自当为此尽力,尚望三位多加圜转才是。”
    于是,各人又客气了几句,已纷纷随左拐子宋邦一行的坐骑,那边——
    凤目女黎嫱站得远远的,垂着脸儿,不知在想什么……
    楚云急步赶去,满怀离愁别苦的道:“小嫱,上马吧,你身子尚虚,别忘了我给你带着的药,记住按时服用,三月后,我到大洪山时,希望你己完全恢复健康。”
    黎嫱咬着下唇,满眼泪光莹莹的瞧着楚云,依依难舍的道:“哥,记着,三人月,时间不能再长了……”
    楚云也觉得鼻尖酸涩,他强笑道:“放心,我只会早去,不会晚到,你要多保重……”
    缓缓的点头,黎嫱仿佛脚下拖着万斤铁镣似的艰辛,移出半步,凄楚的道:“哥,心印心印。”
    楚云只觉得目眶一热,他赶忙忍住,低声的道:“是的,心心相印。”
    黎嫱一抛头,有些踉跄的行向她的坐骑之前,左拐子宋邦小心翼翼的扶她上马,这位大洪山的二当家,一切都已看在眼里,他心中暗暗叹息,但是,此时此际,他却不能再有什么可以为力之处了。
    于是,当大洪山的各人翻身上马后,在左拐子宋邦的示意下,齐齐转身向楚云抱拳告别,左拐子宋邦豪迈的道:“山重路远,水远流长,楚贤侄,希望这些都阻挡不了你的来意。”
    楚云长揖到地,大声道:“飞鸟能翅衰,良驹能力竭,楚云来期必不至误,宋前辈,好意敬谢。”
    在一阵赞许的大笑声中,左拐子右臂挥起,数十铁骑纷纷扬蹄而去,在那蹄影飞纵的一刹那,黎嫱的眼波如丝,不禁不绝的抛向楚云,却又在楚云的目光投来时毅然转首策马奔去,是的,她不敢再与那冤家的眼神相触,他眼光中有着无形的绳索,黎嫱知道,只要再多看一眼,她就会被拴住,再也不想走了……
    尘土飞扬,滚滚漫天,蹄音急骤,渐去不远,慢慢的,终至远不可闻。
    楚云茫然望着远方,神态落寞而寂寥,仿佛在这一刹那间他已失去了一切,那千般的情,万般的爱,那诉不尽的相思,理不尽的离愁啊……
    狐偃罗汉扶着竹杖,一拐一拐的行到他身旁,伸臂搂着楚云的肩头,低沉的道:“老弟,小别更胜新婚,重逢会比相聚还甜蜜,时光过得很快,三个月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而已……”
    楚云苦涩的一笑,缓缓的道:“若失兮,若逝兮,空荡兮,虚渺兮。”
    大罗汉叹了口气,搂着楚云的手臂紧了紧!
    “兄弟,记着,这不是失去,而是获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况你这又非离散,仅属于小别罢了。”
    强自收敛心神,楚云仰天吸了口气,道:“希望能在三月之后,顺顺利利的能与小嫱定亲。”
    大罗汉点一点竹杖,一龇牙道:“一定的,就算出了枝节,咱们也要将黎丫头硬抢出来,兄弟,你别看大洪山场面不小,他奶奶唬唬别人倒还可以,想在俺们面前展威风,却是瞎子摸到墙壁上——没门!”
    楚云平静的露齿笑笑,道:“不过,还是以不兴干戈为妙……”
    他正说到这里,身后己传来一片如擂鼓似急的马蹄声,自这蹄音入传二人耳中,他们向过身来,这短暂的瞬息里,四乘黑色骏马,已追云掣电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尚在挥鞭猛策不已!
    只要一眼,楚云已看出马背上的四人,他朗朗一笑,洪声叫道:“冷环主,库环主,在下在此!”
    四乘铁骑猝然被背上骑士用力一勒,唏哗哗的人立而起,前蹄尚未放下,马背上的四人已翻飞而落,果然,正是楚云金雕盟中的所属: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李铠!
    四人脚一沾地,便奔向楚云面前,齐齐躬身道:“盟主万福金安,这十数月来,未知盟主何去何从,可急煞吾等了。”
    楚云忙令四人免礼,他看着自己这四名忠心的部属,俱是满面惊急之色,不由奇异的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的各位如此焦急慌忙?”
    天狼冷刚这时才有空喘息了两下,他已松了口气道:“十日之前,便是本座等与盟主聚会见面之期,到时本座等俱已到齐,却未见盟主等人驾临,本座等等候之下,却是久久不来,到了当日傍晚,本座等已是坐立不安,焦虑无已,至午夜,本座再也忍耐不住,当即请库环主与龚宁二位下山寻找,但库环主返回之后,仍云毫无所见……”
    大漠屠手库司一搔那满头乱发,沙哑的接道:“于是,本环主略事休憩后,又与冷环主分率龚宁及季铠,不分昼夜的四出寻觅盟主等人的踪迹,但闹得天翻地覆,却徒劳往返,五天之后,本环主推判盟主等可能已不会在落月湖左近,乃与冷环主沿着大北方绕圈子寻去,直到今晨始返,尚未登山,已发觉山下那渔村有过人马驻扎之痕迹,本环主当即向该村渔人探询,详究之下,才知道竟是大洪山的人马!”
    天狼冷刚又插嘴道:“这一来本座可紧张了,本座尚以为大洪山倾巢出动,来此寻仇,而那渔人又说,好似听到那些江湖汉子不止一次的提过盟主姓名,又言及什么受伤未痊,什么五雷教全军覆灭等语,本座随一联想,觉得十分不对,深恐盟主在大洪山势众之下有所失闪,是而即与库环主等快马追来,却不想竟与盟主巧遇于此。”
    楚云诚挚的向四人道:“事生枝节,以至误了返湖聚晤之期,倒令各位多有奔劳,在下实在于心不安!”
    四人忙道不敢,楚云已简洁而扼要的将日来经过述说了一遍,最后,他道:“在下内外创伤恢复十之七八,无甚大碍,倒是严老兄尚未痊愈,恐怕不待休养一月以上……”
    大漠屠手关切的道:“盟主,黎姑娘之伤势可受得了旅途劳苦?”
    楚云想了一下,道:“大约尚可,有大洪山各人的细心照料,她也不会受累。”
    天狼冷刚向左右看了看,道:“盟主,吾等是否返回落月湖!那地方异常清幽,适于养伤,这数月来,本座倒有些留恋起那山湖来了。”
    狐偃罗汉刚与剑铃子龚宁话完了旧,他回头呵呵笑道:“老弟啊,俺们这就回去,这两间破屋俺可呆腻味了,如不是俺行动不便,早就爬他上山了!”
    楚云笑道:“如果不是为了你老兄,在下也不用住在这里吃这许多苦头,落月湖的风光,不是更适于与小嫱缠绵么?”
    大罗汉怪叫一声,嚷道:“好个浪子楚云,俺把你这小没有心肝没良心的,有了妞儿就忘了兄弟,这是犯了江湖规矩的第几条?罚,一定要罚!”
    楚云双手一摊,大步行向屋内,他叫过了躲在屋里发怔的那老樵夫,向他恳切的道了谢,又将十绽纹银,一绽金元宝交在他手上,默默的向那内室看了一眼,不待那老樵夫慌乱的有任何表示,他已急急行出,而这时剑铃子龚宁已在狐偃罗汉的指引下到屋后为楚云牵出他的“双日驹”来,快刀三郎抢上一步,欲搀扶楚云上马,楚云一笑婉拒,他示意各人登骑后,狐偃罗汉也在他亲手托驾下坐上马背,大罗汉喘了口气,低声调侃道:“兄弟,怎的出来得这么快?俺还以为你要进到那内室中留恋徘徊一番呢。”
    楚云翻身上马,深沉的道:“人已去,再临旧地,除了徒增伤感之外,又有何益?”
    大罗汉宏声大笑道:“俺说兄弟,别这么多愁善感的,只是分别三月而已矣,三个月仅九十余天,俺们这一辈里,呵呵,九十天也不过像人生旅途上的两步路而已,快得很哩。”
    楚云抖缰而行,边摇头道:“老兄,你长进了,看不出,这些日子来,阁下也学会了几句文皱皱的词儿,嗯,多愁善感,人生旅途……”
    大汉屠手望着大罗汉咧嘴一笑,道:“盟主说得不差,胖的人心思儿多半灵巧,玲玫剔透,八面团团……”
    他话未说完,楚云等人已忍不住笑出了声……
    落月湖还是一样的优雅,一样的笑丽,月光仍像是往昔的柔腻,絮花儿也同以前一样的摇曳生姿……
    湖水清澈,一平如镜。
    但是,这迷人的景致中,却宛如缺乏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有着一股看不见,摸不到的空虚,这空虚,感染着每个人,深深啃嚼着楚云的心灵。
    狐偃罗汉的伤势已日有起色,现在,他已可以不用竹杖的倚扶而能蹒跚的行走了,再过几天,大约便能恢复往昔的健壮。
    是的,自黎嫱离去后,楚云等人回到了落月湖,又匆匆过了二十个黄昏。
    现在,已是夜晚时分,湖滨一片静寂,万籁无声,在我们熟悉的白石之旁,楚云正独自坐在那里,仰首凝望着天空闪烁的群星。
    他心中十分宁静,没有一点杂念,他数着垦辰,暂时让思维停顿在那一片似有似无,若有若失的白兰花幽幽的香味中。
    实在讲,他不敢多想,这些日子来,那张俏美的脸庞,那如波的双眸,那轻柔的细语,已给了他太多的苦恼与愁闷,不相思,不知相思咪,已相思,才知相思苦,现在,楚云怕那相思之苦,那苦的相思之味啊。
    他静静的坐着,坐在这里,他仿佛又回到了月前的情景,宛如又看到了那娇美的身影,醉人的浅笑,含蜜的红唇,以及,以及那令人心碎的莹莹泪珠。
    这是精神上的自慰,一种超时间与空间的意会,或者,这在事后将感到更为空虚,但是在眼前,存留着回忆的余地,至少是可以暂时填满心灵上的寂寥。
    湖水起了一圈圈的波纹,于是,映在水中的星辰在荡漾,点点斑斑,斑斑点点,像是万千明钻,闪烁流烂——
    楚云轻轻叮了口气,缓缓扶着白石站起,在他站起的刹那,眼角已忽然掠过一条黑影,淡淡的,宛如幻觉。
    幻觉?楚云露齿笑了,他相信自己的官感能力,就好似相信太阳那亘古不变的光辉一样,但是,在这湖滨,在这深夜,会有谁在此地出现呢?又有什么企图呢?于是……
    楚云飘然拔空而起,直升七丈,在空中一个折回,已射出九丈之外。
    他站在一株古杉之下,目光炯然向四处探视,他知道,居于木屋中的各人,此际早已人梦,那么,毫无疑问的,方才的那条黑影,必是外来的江湖客无疑。
    微一沉吟,楚云身形晃掠,仿佛幽灵一般,迅速而不可捉摸的飘向木屋之旁,而在他刚才靠到屋角之时——
    一阵不大容易察觉的腥膻之气,微微沁入他的鼻中,他纳罕的凝目回顾,终于,目光的焦点注定在木屋前的级阶上。
    在微弱的星光闪烁中,有三条细如小指,全身银白的小蛇,正婉蜒的爬向木屋,红红的蛇信吞吐不息,看来十分惊人。
    楚云正在奇怪何处会钻出来这等蛇虫毒物,他的鼻管中却已隐隐闻到一阵腥气,这腥气凉森森的,有些使人发栗。
    于是——
    极快的,他四处搜视,当他的目光看明了一切,几乎将他惊得跳了起来,原来他只注意屋前级阶,没有留意其他地方,现在,他才发觉,在这木屋的屋檐、底层、柱墙上,都有着隐隐蠕动的银白色小蛇,这些小蛇,正缓缓的向屋里爬去!
    楚云觉得心里有些发冷,他目光向四处探搜,脑子里却在极快的思忖着应对之策,无可置疑的,眼前,已来了身份不明的阴毒仇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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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旧怨难解血将饮剑
    极快的,楚云已将这些四处蠕动的白色小蛇,与方才发现的那条人影联想在一起,但是,若然如此,那条人影的手法岂不是太也快捷了么?楚云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未曾间断,而他竟能在身形隐伏的同时,已将眼前这些可怕的小毒物施放出来?
    那么……
    楚云目光一冷,是的,他意味着情形不太单纯、可能隐在暗处的敌人不止一个,不仅一拨。
    没有再作任何考虑,他闪电般拔出低低垂挂在身旁的“苦心黑龙”,细长的剑身猛然弹颤,寒光四溢中,攀附于屋檐,壁端的小蛇,已仿佛受到一阵狂风的扫袭,血雨迸溅,分做数十截溅落在四周。
    随着楚云的动作,一枚“鬼位矢”带着尖厉的嘶叫冲向夜空,同时,他瘦削的身躯如鬼魅般幽幽移荡出五丈之外。
    在一株古松的阴影下,楚云聚精汇神的向四处搜寻着,但是,周遭是如此平静,平静得有些予人窒息——除了“鬼位矢”的刺耳余韵尚在空中袅回……
    一声“哗啦啦”的巨呼蓦而传来,木屋的右侧窗户,已被一股绝大的力量震碎了一个大缺口,在木屑碎片飞舞的同时,五条人影,已像五枝脱弦之矢般电射而出。
    楚云欣悦的一哂,左手倏挥,两枚“火龙弹”已在微微一闪之下爆裂在木屋之内,凶猛的火焰随着两声震响“呼呼”卷燃,呛人的硫磺硝石味道刹时弥漫四周。
    火光熊熊的烧起,火舌伸缩,火蝗子乱射,楚云丝毫不动,且光更加精细的监视着每一个地方,这时,火光已将木屋周围映照得十分明亮了。
    嗯……楚云露齿一笑,一条伏隐在一片紫花丛中,极不容易被人察觉的黑影,正缩成一团,缓缓向后退去。
    在飘散的硫磺气息中,这时已透出阵阵炙肉的焦臭味,断续的嗥鸣声中,尚可听到起落不停,像煞儿啼般的吱叫声……”
    “哇呀呀……好他奶奶歹毒,一屋子的蛇啊……”狐偃罗汉方自转过身来,尚存着的一点睡意立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无影无踪。
    大漠屠手低声向天狼冷刚说了几句话,略一招呼,与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等人,已分做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搜扑而出。
    四人的行动是如此迅捷与隼利,完全没有丝毫大梦方醒的朦胧及无措,由此一点,已足可证明他们是经过了多少风浪颠簸的好汉了。
    十分明显的,这个时候,那些附在木屋左近的白色小蛇,已经完全被烈火所吞没,老实说,这些不知名的小爬虫虽然消灭得十分简单爽脆,但若万一有个应付不当,却也是一件异常麻烦的事。
    楚云两只足尖微微一点,已飘飘荡荡的来到那丛紫花之侧,他来得轻灵极了,悄细极了,没有一丁点声息,那团黑影已缓缓移出五尺,他缩成一堆,目的是尽量减少身躯的暴露面积,火光闪耀下,可以看出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前面,神情活像一只负隅的豹子!
    楚云冷静得宛如一尊雕像般挺立在旁边,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望着这位尚不知强敌在侧的角色,低沉的道:“朋友,现在,你似乎可以站起来了。”
    那正在小心往后挪动的朋友,仿佛被人猛然扎了一刀似的全身一颤,来不及看清楚说话的人,慌忙往旁边急滚之际,一蓬银光闪闪的细微物体已抖手洒出!
    一丝儿腥臭的气息随风扑至,楚云身形猝然一斜,已整个改变了一个方向闪挪而出,如暴雨中的一抹魅影,无可避免的又来到那急切翻滚的人物身后。
    这人根本就没有看清自己的暗器到底伤着来敌没有,他喘息着一挺身,人已仓皇站起,赶忙扭头望去——
    楚云轻轻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看错方向了,这里才对!”
    那人陡然一哆嗦,左时迅速向后捣出,身形努力向前抢去——
    楚云瘦削的身躯轻轻一侧,洒脱已极的伸出右脚向里一勾一带,那向前抢出的怪客已惊呼一声,重重的摔了一个大马爬!
    同一时间——
    火光下一条胖大人影已飞扑而至,双脚朝下,猛厉的踩向那怪客头颅!
    楚云左臂倏拦,边低喝道:“老兄且慢!”
    胖大人影一个大翻身,已稍差一线的收住势子,边怪吼道:“伙计,就是这些王八小子放些长虫想咬咱们,反正留着也是祸害,不如除了来得干脆!”
    楚云微微一笑,伸手抓住那人后领一把提了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此人的面孔,白净净的,却满脸愤怒之色,这人年纪不大,至多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他被楚云捉着后颈丝毫无法动弹,两只眼睛却瞪得老大,怒视着站在面前的胖大汉子——狐偃罗汉。
    大罗汉呵呵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嘴里啧啧有声的道:“嗯,到是一条好汉的模样,可惜生得嫩了一点,就凭你这两手庄稼把式,就想到这里来装神扮鬼么?真是初生的犊儿不良虎哩……”
    这年轻人涨得面孔通红,双目怒瞪欲裂,重重的哼了一声,没有理睬狐偃罗汉,楚云抓着他后领的五指微微一松,沉冷地道:“年青朋友,阁下是何脉何道:“哪山哪水的?楚某自认与阁下素昧生平,更无纠葛,阁下却深夜窥伺,未知有何企图?”
    狐偃罗汉吼了一声,叫道:“岂止窥伺而已?他奶奶的毒蛇都放出来了一大堆,幸亏被伙计你一把火烧个干净,否则便是被其中一条咬上一口,这份乐子可就大了……”
    楚云缓缓的道:“好朋友,你听见了吧?那些白色小蛇头呈三角,舌信分叉,分明含有剧毒,假如是朋友你携来于此,意图加害吾等,那么,手段就未免过于狠辣了。”
    这年轻人恨恨的呸了一声,语声沙哑的道:“姓楚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莽狼会为人行事,自来光明正大,岂肯使用此等鬼蜮伎俩!”
    狐偃罗汉一听‘莽狼会’三字,心腔不由大大的跳了一下,不信的道:“小子你休要红口白牙,吹他娘的大气,莽狼会已经成为过去多年的名词了,还莽狼个鸟,大柳坪一战,莽狼会与灰旗队早就做了同命鸳鸯啦………”
    年轻人闻言之下,蓦然仰首狂笑起来,笑声高亢而惨厉,含蕴着无限悲愤。
    楚云深沉的望了狐偃罗汉一眼,松了抓往年青人后领的右手,缓慢的道:“严老哥,这位朋友可能说得对,莽狼会并未全军覆灭,吾等不可忘记,莽狼会的瓢把子九轮君子古凡尚安然无恙,他井没有参与大柳坪之战。”
    年轻人笑声倏住,咬牙切齿的转过身来,面对面的狠狠注视着楚云,目光中充满了仇恨与怨毒,一字一顿的道:“不错,楚云,莽狼会向你索债来了。”
    狐偃罗汉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道:“索债?索什么债?
    俺们不追去将尔等一般凶孽个个诛绝已是皇恩浩荡了,尔等胆量倒是不小,竟然敢找到俺们头上来啦……”
    年轻人咬着牙,恨声道:“你这痴肥的蠢才一定是狐偃罗汉严笑天无疑了,严笑天,你也是大柳坪的罪魁元凶之一,今夜,你亦同样的逃不出厄运……”
    大罗汉呵呵大笑之下,神色倏而一沉,厉声道:“好个利口小子,身为阶下之囚,犹竟大言不惭,俺姓严的岂会畏惧你这几句恐吓之言?惹得老子性起,就先将你活活剥了!”
    年轻人不屑的瞥了狐偃罗汉一眼,冷硬的道:“严笑天,你当少爷是怕死之辈么?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么?你知道莽狼会有多少人准备食你之肉,饮你之血么?……”
    楚云不待狐偃罗汉回答,伸手一抓一扯,“嗤”的一声,这年轻人的一件黑色夜行衣已被撕破,里面赫然显出了红、白二色的劲装来。
    点点头,楚云冷冷一笑道:“果然是莽狼会的余孽,朋友,道出你的姓名。”
    年青人一昂首,凛烈的道:“莽狼会二当家鸣天断碑霍敬乃少爷嫡亲叔叔,少爷玉虎霍良。”
    望着这青年人激昂的模样,楚云平静的笑笑,道:“朋友,性子不可如此暴躁,要是在下猜得不错,九轮君子古凡也来了吧?”
    这年青人——霍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而一片衣衫擦过枝叶的声息已忽然响起,瞬息,快刀三郎季铠已匆忙赶到。
    楚云冷静的道:“季铠,可曾发现敌踪?”
    快刀三郎微带惊异的望了霍良一眼,抹抹额角汗渍,躬身道:“禀盟主,适才弟子与冷环主分头搜索之下,在前山的岩石后发现了两条人影,其中一人似是穿着红衫,二人身手俱皆十分了得,夜色中看得不太清晰,难以分断容貌年龄,冷环主令弟子赶回禀报盟主,他自己已抢先追了下去。”
    楚云注意到眼前的玉虎霍良,他的面孔上好似隐掠一抹迷惑的神色,于是,在这微妙的刹那间,楚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今夜来犯之敌,必不止莽狼会一拨!
    木屋已燃烧了一大半,哗剥之声不绝于耳,火光映着四周,嫣红一片,炙热的空气在扩散,极难察觉的,玉虎霍良的一双眼睛正悄然向黝暗处溜梭……
    楚云寒森森的一笑,低沉的道:“季铠,你对杀人放火这一套可曾腻了?”
    快刀三郎想不到自己盟主会在此时此地,突然问起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犹豫了片刻,讷讷的道:“弟子愚鲁,不知盟主所指为何?只是弟子受命恃候盟主,不问任何原由,皆须以盟主之令谕为一切行动之本源,哪怕盟主指令赴汤蹈火,亦不敢稍有迟疑。”
    楚云搓搓手,颔首道:“季铠,你是个好兄弟,却太老实了。”
    说到这里,楚云又向狐偃罗汉道:“你呢?是否愿意再开杀戒?”
    大罗汉一龇牙,道:“俺不愿,只是,嘿嘿,假如别人也不想要俺这条老命的话。”
    楚云深刻的笑笑,向玉虎霍良道:“朋友,莽狼会今夜准备如何处断与在下等这段过节?”
    玉虎霍良怨毒而愤怒的瞪视着楚云,咬着牙,语声自唇缝中一字一字的迸出:“以血还血,刀刀诛绝。”
    一阵豪迈而豪放的大笑,随着霍良的语尾震荡空中,楚云一面大笑,目光却转向狐偃罗汉:“老兄现在,别人可能想要你这条老命了。”
    “了”字始才自楚云口中吐出,他瘦削的身躯已像煞被一根强有力的弹簧猛然弹起,若一溜流星的曳尾,在夜色中蓦而闪起,直射向右侧林荫深处!
    就在他的剑势随着身形一齐射到的刹那,林荫深处已倏而传出一阵狂笑,三条人影分做三个不同的方向飞纵而出!
    于是,三件黑色长袍,有如三片鬼影自空中飘落,三个形态容貌迥异的老者已洒脱而利落的挺立地上。
    不错,三人都是身着红、白二色彩衣,袖口上俱是绣缕着一枚栩栩若生的紫色狰狞狼头!
    “好,莽狼会的朋友!”狐偃罗汉怪叫如雷。
    楚云一看三人袖口上的紫色狼头,已明白眼前三人在莽狼会中的地位,是的,他们全属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土,莽狼会中所谓的“南极殿”,等于其他帮会中的元老堂一样,俱为会中劳苦功高的创业功臣所待,享有特权而无须主事,莽狼会之“南极殿”,共有殿士十余名,个个艺业超绝,功力深湛,但是,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这些人物是绝不会伸手探脚的,换句话说,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只要露面,那么,即已象征着事态的严重性了。
    玉虎霍良激动而欣悦的大叫道:“三位叔叔,眼前之人便是那大仇楚云!”
    三位老者一瘦两胖,须眉皆白,却俱是面容刻板,深沉而冷漠,一动不动的凝注着楚云,神态之间,有着无可言谕的仇恨。
    楚云毫不畏缩的还瞪着三人,半晌,他平静的道:“莽狼会南极殿的十殿士之三?嗯,双神仙,三狂士,一虹四星君,三位大侠便是那三狂士吧?”
    瘦老者眼皮子眨了一下,却淡漠地向玉虎霍良道:“贤侄,可曾有人伤着你?”
    玉虎霍良面孔郝红的躬身道:“梁叔叔,除了那楚云所逼外,没有人伤过侄儿。”
    要知道,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身份地位异常崇高,可以说都是当家的昔年手足弟兄,虽然他们没有掌握实权,但是其力量却足以左右全帮大局,莫看霍良是以前莽狼会副首领亲侄儿,却一样要以晚辈之礼晋见他们,丝毫马虎不得。
    瘦老者细细的嗯了一声,缓缓的道:“你过来。”
    玉虎霍良答应一声,刚刚往前迈了一步,其快无匹的,一柄新月形的锋利弯刀已骤然拦在身前,一个冷厉的口音随即响起道:“站住,没有盟主应允,阁下休想离此半步!”
    瘦老者双目精光倏炽,沉宏的道:“大胆小子,你有眼无珠。”
    楚云洒脱一笑,道:“季铠退下,这位老朋友性子很傲,连在下他都不答理,何况是你?罢了,放那霍良过去。”
    快刀三郎季铠怒视了瘦老人一眼,收刀站向一旁,狐偃罗汉拍拍他的肩膀,朝眼前三人伸伸舌头,嘿嘿笑道:“俺说三位老哥哥,别他娘装神扮鬼活像有那么回事似的好不好?你们莽狼之会的威风俺们早在大柳坪领教过了,也不过如此而已,他奶奶狗屁也抵不上一个,只晓得脚底板抹油,人仰马翻的竞赛着哪个孙子逃得快……”
    三名老者一起注视向狐偃罗汉,六只眼睛中,仿佛有着六柄利剑,冰冷而尖锐,有一股令人极度寒栗不安的无形威仪!
    大罗汉摸摸肥厚多肉的下颔,竟又嘻皮笑脸的道:“看个什么劲嘛?俺这副生像莫不成有些与常人不同不成?呵呵,你们三位狂士兄若懂得麻衣相术,不妨也给俺老严相个面,只是,却先要给你们三位打个招呼,若有个说不准什么的,俺可得要你们三个狗头当尿壶使唤……。”
    玉虎霍良气得大吼一声,怒叫道:“严笑天,住你的脏口,亏你还是武林中的有名人物,却恁般污言秽语,假痴假癫,真是下流可耻之极!”
    大罗汉呵呵一笑道:“下流可耻?小老弟,大约较之你们莽狼会烧杀掳掠,强取豪夺,群打群殴,罔顾信义来得高尚一些吧?”
    瘦老者忽然微微一摆手,沉缓的道:“贤侄住口,严笑天自来混迹江湖,便是以一张利嘴巧舌起家,若与他争,未免失却身份,贤侄,老夫将令你亲睹严笑天之利口永不再张。”
    狐偃罗汉正待反唇相讥,楚云已轻轻摇头阻止,冷森的道:“梁肯,你号称‘智狂士’,假如你真有智慧,现在,正是你领着你那两位‘猛狂士’‘力狂士’逃命的绝佳时机,再晚,只怕你们皆会懊悔终生。”
    那瘦老者果然正是莽狼会南极殿的三狂士之首——智狂土梁肯,他这时毫无表情的牵动了一下唇角,幽冷的道:“楚云,难为你知道本会的内涵如此清楚,不错,你非易与,但是,老夫便不信在莽狼会南极殿十殿士合力之下,你独有生还之机会!”
    望着已逐渐熄灭的火焰,楚云的脸上有着一股淡淡的煞气,他双手背负身后,静静的道“梁肯,鸣天断碑霍敬如何,寂狐叟韦大和如何?灰旗队的全部高手联合之力又待如何?你可曾仔细思量过么?”
    智狂士又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他微微一顿,道:“楚云,莫忘了在大柳坪你有五岳一剑及龙凤山庄诸匪孽相助,在目前,却只有你们数人而已!”
    哼了一声,楚云生硬的道:“走吧,梁肯,你已活了偌大一把年纪,需要得个善终,若遭横死,须知生命的火炬虽已燃去许多,但是,剩下的仍然可贵,仍然值得留恋。”
    智狂士梁肯面孔上的肌肉不可察觉的一动,他摇了摇头,深沉的道:“楚云,你为你自己设想得太美了,今夜会与往昔大柳坪之战互易主客胜败之位,至少,莽狼会也可与你同归于尽,俱若尘埃!”
    狐偃罗汉在一旁怒吼道:“姓梁的,你他娘的真要寻死不成,难道你们当真活得腻味了?”
    智狂土没有丝毫表情的瞟了大罗汉一眼,冷冷的道:“严笑天,你即将知道谁会得到这悲惨的结果。”
    负着手,楚云仰首向天,深深吸了口气,狐偃罗汉已反腕抽出腰上缠着的金狐尾来,他向楚云大叫道:“伙计,宰吧,他娘的只能怪这些小子不仁,焉能责俺们不义?武林规矩咱们已经做到了!”
    随着他的话声,自左侧的林丛内,已如鬼魁般飘出八条人影来,像煞自幽冥中出现的魂魄,那么轻悄,那么令人颤栗。
    智狂士缓缓转身,浅浅一揖,道:“南极殿三狂士梁肯等恭迎瓢把子。”
    八条人影似八朵浮云,轻飘的,却又快速得目不及迎地移到各人之前,领先一人,竟是一个年约三旬,唇红齿白的儒雅书生!
    那书生亦穿着一件红白二色相间彩衣,袖口之上,赫然绣着一个纯金的狼头!猛狞刺眼已极!
    这时,他那有如冠玉也似的秀逸面孔上,沉静得宛如浩海汪洋,没有一丝儿情感的深浅波皱,像是石塑木雕一般。
    他身后的七人,都是年已五旬以上的老者,在这儒雅书生立定的同时,已分出三个角度站开,其中,四个无须老者靠在一处,两名黑髯老人立于右侧,另一个披发瘦长的老人却孤怜怜的挺立在这书生后两步之处。
    智狂土行完了礼,已自动退后一步,与他的两个拜弟站成一列,这俊秀的书生抿抿嘴唇,向楚云及狐偃罗汉、快刀三郎季铠等打量了一番,语声有如夜空中的流云,轻淡而虚渺:“在下九轮君子古凡。”
    楚云面客肃穆,沉稳的道:“区区楚云。”
    中年书生又幽冷的道:“大柳坪一役,本会韦瓢把子,霍二当家,以及数十名会中弟子,都承蒙阁下慈悲了。”
    楚云平淡的道:“韦大和与霍敬等先行启衅,燃起战火,奈何。”
    这位容貌出众,气度高雅的莽狼会大当家古凡,这时已缓缓行前了一步,双眸中透出一片如深潭反映出的凛烈波光,冷森的道:“武林规矩,有恩必酬,有怨必伸,楚云,在下不想流血,如今却不得不流,在下不想舍命,如今却不得不舍!”
    楚云平静的凝视着眼前这位两河黑道上硕果仅存的霸主,悠然道:“古瓢把子,楚某赞同尊驾之主张,若你我易地而处,楚某亦会如此,只是,能否让你我彼此倾力容忍此遭?既成之事实,无法定论是非,而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恩仇两消后,楚某今后誓不干涉贵会任何行动……”
    九轮君子古凡冷凄凄的笑笑,缓缓的道:“楚云,可惜你我无法易地而处,否则,在下亦愿和你有着同一看法;手足之血,桃园之义,并非阁下这三言两语所能消除,莽狼会的数十条生命,若自此不再追究,楚云我莽狼会的人命也未免太贱了!”
    楚云咬着下唇,微微沉吟,又道:“那么,古瓢把子,为了尽量减少人命的继续损伤,且容你我二人单独相较,作生死一战如何!”
    九轮君子古凡仰首向天,沉默无语,智狂士已断然接道:“当家的,大柳坪之战是何等方式,今日吾等便采用何等方式,莽狼会的血海深仇,需要莽狼会所有活着的人负责洗雪,并非只是当家的一人之事!”
    狐偃罗汉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的笑了两声,露出一副不屑之状道:“梁老头,你倒说得堂皇大方,好像道理全让你老兄占住了一样,嘿嘿,说穿了,却半文钱不值,你老兄大约是怕贵瓢把子不堪俺楚老弟一击吧?”
    智狂士清瘦的面孔上倏而浮起一丝怒容,但随即又用一抹微笑掩饰住了,他拂拂衣袖,平淡的道:“严笑天,随你说吧,老夫看得透你肚中想玩的把戏。”
    九轮君子古凡深沉而雍容的望着楚云,用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悠远语声道:“楚云,处在眼前的形势下,你我已毋庸再做任何虚伪的争辩,因为,我们两人,今夜总有一个要离开这庸碌而纷冗的尘世,不论我们用哪一种方式解决我们的仇恨,其结果都是相等的,不错,连灰旗队瓢把子银戈飞星常大器——在下的盟兄,他都非你之敌,在下亦难有胜望,只是,在下却须一试,哪怕在下的命运早已清晰的摆在面前。”
    楚云闭闭眼睛,轻轻的道:“古瓢把子,阁下为什么?
    莫非阁下对这人生已毫无留恋了么?”
    九轮君子古凡落寞的在唇角展开一丝笑意,这淡然一哂,看上去却是如此凄凉,他幽幽的道:“自大柳坪那一战之后,在下已经参悟了太多道理,人活在世上,劳累终生,钩心斗角,到头来,却是南柯一梦,仅得到空字,假如在下不是莽狼会的瓢把子,那么,在下会悄然远去,埋名深山林泉,淡泊渡此余生,可是,事实却非如此,在下不能忘怀在每夜梦魔中幢幢的故人魂魄,他们全身染着血迹,睁着一双双悲愁的眼睛凝视在下,飘渺里,仿佛有他们的哭声,他们的惨号,在下更无法在活生生的现实里,漠顾已故之人的家属,他们整日白素,眉宇深锁,毫无一丝欢乐的迹象,长久的日子以来,这一切,都像臀云般压着在下的心坎,于是,在下知道,应是用鲜血来洗脱的时候了,这鲜血,或者洗去吾等的仇恨,或者,洗去在下的积郁,不论如何,在以后的悠悠岁月里,都不会令在下苦脑了。”
    楚云内心之中,深深为对方的语言所震撼,对方的感觉,不正也是自己多年来愁苦情况么?于是,他略略平静了一下,真诚的道:“古瓢把子,在下完全明白阁下心中的感触,在下恳切的要求你,请率着贵会的南极十殿士离去,别再固执地坚持流血,这对事实不会有一点补益的……”
    古凡沉郁的一笑,缓慢的道:“是的,不会有丝毫补益,但是,至少,可以减去在下心中的重担,可以慰藉会中故友在天之灵。”
    他停了一下,又道:“楚云,流血吧,不管流你的抑或是流我的,我们都可自此以后得到平静,今夕,此刻,早晚都会来的,与其迟滞而受精神上的折磨,还不如早些了断来得干净!”
    楚云双眸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他冷酷的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么?”
    九轮君子古凡毫无表情的道:“你一定明白在下的答复。”
    深沉的摇头,楚云缓缓退后,口中低声呢喃:“沾血饮剑,一念存心……一念存心……”
    站在九轮君子古心身后的那披发老者,这时稳练的踱步而出,向古凡恭谦的躬身施礼道:“瓢把子,南极殿殿上,‘虹剑落魄’戴无双请去了。”
    九轮君子古凡俊秀而脱俗的面庞上的起了一阵痉挛,他痴痴的望着眼前自己这位相依多年,共同出生人死的老弟兄,有一股寒冽的感觉浸蚀着他,这感觉是如此残酷,如此萧索,几乎令他窒息,古凡明白,现在的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极可能的,他这位老弟兄真会去了……
    良久,古凡低哑的道:“去吧,兄弟,你我生为兄弟,死亦兄弟。”
    披发老人——虹剑落魄戴无双,静静的凝注着古凡,他那双深沉的眸于是如此幽邃,像是要在这片刻的注视里,将他首领的影像永远在心版之上,这瞬息间,永恒的光辉在闪耀,这刹那的一闪,会令人缅怀长远——不论是活着或是死去的。
    戴无双缓缓转身,向楚云面前行了过来,在他脚步蹒跚的移动中,他已撩起那件红白二色的彩衣,抽出一柄软带也似,缤纷夺目的七色长剑来。
    这柄剑奇异极了,宽窄只有两指,剑身软长如带,自柄至端,约有丈许左右,剑刃锋利,剑身上自然的闪亮着各种耀眼的色彩,这些色彩,又竟是剑身铸造时的本色呢,仿佛是一条美丽的锦蛇,看过去艳极了,也迷离极了。
    楚云心中明白,莽狼会的南极殿十殿士中,每个人都有一身卓绝的武功,而尤以眼前这“虹剑落魄”为最,闻说近十年以来,“虹剑落魄”未曾与任何人较斗过一次,但是,此人虚怀若谷的深湛技艺,却是每一个了解莽狼会底细的人所深知的。
    于是——
    楚云向左右看了看,狐偃罗汉趋前一步,低声道:“伙计,这戴无双不是易与相予之辈,别看古凡掌着莽狼会的大权,其实很多决定都要看这老小子的意见,总而言之,关于这戴无双的传说很多,不过,他的所学决不比古凡稍差是毋庸置疑的!”
    虹剑落魄戴无双在楚云面前五步站定,他抚摸了一下颔下的短髭,苍劲的道:“楚大侠,老夫素闻尊驾剑术超绝,功力精博,且惜老夫手中之虹剑与尊驾印证一番,或是楚大侠虹下超生,或是老夫乘虹西去。”
    狐偃罗汉抢先吼道:“姓戴的,你已活得够久了,自然是你乘虹西去。”
    虹剑落魄戴无双冷森地看了狐偃罗汉一眼,右手软剑已斜斜举起,左手竖立胸前,气度沉雄的向楚云微微弯身为礼。
    不说别的,光凭戴无双这份风范,这般起式,已毫无疑问的据有一个武林高人异士的威仪了。
    于是——
    楚云暗里叹息一声,“铮”然拔剑出鞘,一溜泌人的寒芒,在夜色中微闪,宛如是极西迎魂的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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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干戈交辉你狠我毒
    随着楚云“苦心黑龙”的出手,林丛中倏而“唰啦”一阵风响,一条人影,已似大乌般翩然落在楚云身侧!
    狐偃罗汉迷眼一瞧,嘿,来人竟是那位蓬头垢面,边幅不修的金雕盟第一号煞手:大漠屠手库司!
    库司脚尖才一点地,已狠狠瞪了眼前的戴无双一眼,急匆匆的躬身道:“盟主,且容本环主接此头阵!”
    楚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用了,库环主,可曾另外发现敌踪么?”
    大漠屠手库司用眼角飘了飘环伺周遭的莽狼会各人,低声道:“启禀盟主,吾等已发现另外一拨身份不明的怪客,有两个人,正在与冷环主周旋中,本环主已命龚宁前往协助。”
    “嗯……”楚云抿抿唇角,沉缓的道:“你且退下,在一旁压阵。”
    大漠屠手仿佛犹豫了一下,楚云断然道:“库环主!”
    库司恭应一声,不敢再有表示,唯唯退到一侧。
    于是,楚云飘然向前移出两步,身形微斜,猝然一个大翻身,口中叫道:“戴殿士,请!”
    “请”这个字方始在楚云舌尖上一滚,黝暗中虹影骤涨,宛如天桥纵横,急利无匹的拦腰斩到!
    像煞一只自云霄坠落的滚桶,楚云瘦削的身躯猛而在那斩至的虹光边缘连连翻滚,九次之下,他已借着一指弹向敌人剑身的力道倏忽升起五尺,而就在身形拔起的刹那,一溜晶莹欲滴的星芒已泻向戴无双的面孔七窍五官!
    虹剑落魄戴无双在他这柄奇异的七色剑上,曾浸淫了近五十余年的光阴,这柄彩带也似的宝刃,他热悉得就好似自己的手臂肢体一样,因而,他更是能判断得出别人使剑的火候深浅,当楚云的身形在他连连挥舞的锋刃上翻滚,在一弹之力下飘然而起的瞬息间,戴无双已经知道,对方的功力之高,已足可令自己为自己悲哀了!
    他脚步奇幻的一旋,颈项迅速摆动,堪堪躲过楚云那溜寒芒的同时,他手中的虹剑已连连十七次,左掌却闪电般劈向对方肋下!
    像一个难以捉摸的幽灵,楚云的身躯那么飘渺的移出,又似雷神的铁锤,是那么厉烈的自另一个方向转击而上。
    虹剑似一条斑斓的毒蛇,疯狠的反卷迎拒,在一片清脆而急密有如冰珠万点的轻响中,两条人影已猝然离开,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再度缠斗于一处!
    “现在……”九轮君子古凡的瞳孔中闪耀着极度落寞的神色:“我已明白为何盟兄常大器会全军覆没了,无双的功夫我太清楚了,他虽隐身于南极殿中,可是,他的一切却是超越于我的,他只是较我更淡泊而已……可是,眼前,无双的能耐到哪里去了,他往昔的神勇为何又发挥不出来,他好似……好似陷入了一个洞中,一个无形无影而又难以挣扎的洞中……”
    闪电般的,激斗中的二人连连互相攻拒了二十一次,在这几乎是刹时开始,刹时结束的二十一遭狠打猛击中,虹剑落魄戴无双已被逼退了三步!
    旁边压阵的狐偃罗汉,一双小眼向莽狼会各人溜梭了两转,在他的目光一瞥之下,已经发觉莽狼会眼前的十人,已在楚云与戴无双动手的顷刻间站取到了利于攻击的地势,成为一个随时都可以群殴联手的包围圈。
    大漠屠手依旧冷淡的卓立不动,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疏忽场内外的任何微小变化,在他满布麻点的剽悍面孔上,已明显的流露出杀机一片。
    这时——
    楚云右臂做了十次幅度极小的挥舞,在十个小小的光圈中,他的剑刃碰开了对方那软长而耀目的剑式,然后,他挺立不动,瞳孔中反映出虹剑落魄那长发披散的冷厉面孔,在对方游移飞荡的闪击里,楚云开始以“稳静”来应付,他手上的苦心黑龙炫迷的挥晃;而每在他狠而准的出招里,已连削带打的使敌人迅速退避……
    于是——
    绚烂的彩芒扩散溜泻在夜色中,时而融为一团,时而分成千缕,时而朦胧如雾,时而呼号如风,但是,这一团,这千缕,这雾,这风,却在一片银白的冷电中受到的有形无形的牵制,在那有如漫天罗网的剑影下却显得如此迟滞而呆板,是的,这情景逐渐炫丽缤纷,但无可避免的,将会有鲜血使它更为凄艳呢。
    极为迅速的,场中二人的龙争虎斗,已在短暂的时间里互展了四十五招,这须臾即过的四十五招里,楚云已经试出了他眼前这位对手的功力,不错,戴无双的剑术是奇妙而精湛的,严格论起来,仅较以剑法闻名天下的五岳一剑略逊一筹,但是,我们却不可忘记楚云本身技艺之高,他比五岳一剑的功夫更要深奥得多!换句话说,戴无双纵然能以与楚云较量一时,但他却不会是楚云的对手!
    眼前的情势,除了那玉虎霍良尚不甚了了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根火线,不可避免的,另一场更为凄厉的大混战,只怕就要来了!
    一连串的剑光弧彩蓦然在十数双眸子的注视下迸溅满天,又幻为星点,光圆,长带,山岳,在这些奇异而美妙的光影幻彩下,仿佛堆砌成一个硕大无朋的牢笼,而一条绚丽的虹芒却宛如困在牢笼中的长虫,左突右冲,岌岌可危!
    九轮君子古凡心中长叹:“唉,无双的十九手贯虹剑法在两河难出其右,目前,几乎已令我怀疑他如何会得来往昔的那些不败荣耀了……”
    随着他的叹息,这位莽狼会的首领右手已缓缓的举起,低沉的道:“兄弟们,为亡故的会友索仇吧!”
    他的语声与他的右手同时垂落,侧翼的三狂士已应势拔空而起,向楚云急速扑落,但是——
    另一条人影亦狂猛的飞迎而上,在空中大叫道:“好匹夫,且待本环主摘你三人项上头颅!”
    语声还在空气中飘荡,一片震耳的劈啪声已响连不绝,空中的四个人已在这片刻的接触中各自攻拒了七掌三腿,于是,四个人没有任何忍让与退避,甫始落地,已战成一团,难分难解!
    在劲风的叫啸中,在掌势的纵横里,那两位黑髯老者,冷然移向楚云身后,而当他们启步的同时,狐偃罗汉已暗自咽了一口唾沫,装得英雄无比的但然迎上——大罗汉肚里雪亮,眼前的对方,无可置疑的是莽狼会南极的十殿士中的双神仙,以一敌一尚有可为,以一敌二,嗯,后果却是堪虞了。
    两个黑髯老者轻笑地将红白二色彩袍扎向腰际,毫无表情的以双双向狐偃罗汉迅速逼近——
    大罗汉暗里擦去手心里的汗水,故意呵呵大笑道:“好他奶奶一对南极殿的双神仙,竟然也用起这般下三流的偷袭手段来了,不过么,嘿嘿,只怕俺老严却容不得二位如此称心如意呢!”
    两名黑髯老人——那双目如鹰的一个乃双神仙里的“卧云仙”张复,另外那眉毛倒垂的一位,则是“凌江仙”
    鲁又成,此二人都是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昔年开创莽狼的功臣,其身怀武功之超越,自是毋用细表的了。
    他们分为左右逼上,卧云仙张复古怪的注视着狐偃罗汉,静静的道:“严笑天,你这张利嘴,只怕日后难以施展了。”
    狐偃罗汉怒骂一声,大吼道:“放屁,俺们是骑在牛背上看唱本——走着瞧!”
    一片急厉的劲风,挟着千重掌影,倏忍罩向狐偃罗汉身侧,一个冷冷的口音随着掌影之后响起:“严笑天,你难走,更难瞧了!”
    大罗汉斜步抢出四尺,金狐尾反缠而上,卧云仙张复已行云流水般洒然抢进,抖掌击向狐偃罗汉下颔前胸,脚尖挑起,无形的踢向大罗汉丹田!
    狐偃罗汉大叫一声,胖大的身躯滴溜溜往外转出,金狐尾洒起万点星光,搂头盖脸劈向卧云仙张复,左掌连连伸缩,砍截追到身后的凌江仙鲁又成。
    一声暴叱忽然响起,快刀三郎季铠已愤怒的向正自闪躲中的双神仙冲来,狐偃罗汉大叫道:“好,季老弟,咱们并肩子干这两个老滑货!”
    但是——
    当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始才展现,一对沉重的银钩已自斜刺里扎向他的身躯,季铠怒喝半声,叮当架开,目光急瞥,已发现那对银钩的主儿——正是那生着一张白净面的玉虎霍良!
    季铠神色一沉,手中弯月形的长刀有如泼风般杀向霍良,金刃破空,呼啸有声,像片片雪花,朵朵落英,狠厉无匹!
    玉虎霍良小心翼翼的施展着他的双钩,左拦右架,前拉后绞,一味采取缠斗的守势战法……
    狐偃罗汉气得哇哇怪叫,还未及开口,已被凌江仙鲁又成的十六大劈掌逼得险象环生,连退七步!
    卧云仙张复乘势而上,七指,三时,十九腿,狂风暴雨般溜泻向狐偃罗汉全身上下的要害之处,影风错横中,他冷淡的道:“严笑天,你自己保自己的狗命吧,别人是靠不住的……”
    狐偃罗汉哪还顾得讲话,金狐尾上下翻飞,四面纵横,在招式的间隙里左掌伸缩,协同拒敌,形态十分吃力。
    九轮君子古凡平静的凝视着场中战况的进行,向身后微微招呼,于是,那并立一处的四名无须老者——莽狼会南极殿的四星君,已齐齐躬身受命,同时撩袍拔出四柄一式一样的兵器——重逾五十余斤的尖锤,银色灿然!
    这时——
    楚云一口真气贯注双臂,有如骤雨狂落,剑势急速得无可言谕的连连刺劈扎戮,似漫天波涛,滚滚不绝!
    虹剑落魄戴无双长发飞舞,目睁如炬,七彩斑斓的软剑奋起抗拒,似流水长连,彤云集聚!
    就在一连串的剑刃撞击声中,仿佛来自天深地幽,四柄银色沉重的尖锤,带着凛烈的呼啸声,朝着一个焦点——楚云的身上汇集砸到!
    “好歹毒!”
    楚云脚尖旋地,闪晃了仅差一丝的空隙里,苦心黑龙猛翻而起,同时荡开四柄尖锤,手腕一缩一翘,又及时截住了如毒蛇般跟随啮向他背后的七彩虹剑!
    就凭这一招,九轮君子古凡已大大的吃惊了,是的,他估计眼前这强悍的对手,可以脱出自己属于四星君的突击,但是,他却想不到对方身手竟是如此凌厉快捷,更能在相等的时间里展开反攻!
    缓缓移出一步,古凡冷漠的启口道:“楚云,在下抱歉以此种方式报复,但是,舍此之外却别无他途!”
    楚云疾雷电闪般猛劈四星君二十六剑,反手九掌拍向虹剑落魄,倏转三圈,朝古凡微微一笑:“楚某并不介意……”
    九轮君子古凡目光落在已是一堆余烬的木屋残骸上,略一沉吟,道:“楚云,或者,在下亦一并将得罪了。”
    “呱”的一声暴响,在九轮君子的语尾之后,四星君之首——天星君李攀的衣衫已被楚云的剑锋削落尺许一片!
    一个耸升,又十次反回,剑光漫天遍地,弥弥荡荡,楚云以急快明利的手法同时逼退了眼前五人六步,淡淡的答道:“欢迎。”
    九轮君子却微微犹豫了,他们今夕之主敌大仇,固然乃属浪子楚云,但是,除了楚云以外,其他跟随楚云于昔日大柳坪参与战斗之人,在原则上皆不予放过,而九轮君子现下表面上似在督战,实则乃处于中枢之地,负有随时呼应策援己方各人之责。
    当他正在思虑是否应该即时加入战圈的片刻间,自遥远的空气里,一阵尖厉得令人毛发惊然的长笑已隐隐传来,且逐渐移近……
    九轮君子冷然凝眸向笑声传来之处望去,虽然,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深沉如旧,但是,假如你细心,可以察觉出他的面孔肌肉正在带着丝惊疑意味的微微抽搐……
    场中——
    楚云在四柄银色尖锤的同时交织下掠身而过,反手十一剑再与戴无双紧随的剑势倏接又分,他的苦心黑龙一抖一颤,洒出奇异的千万寒光莹芒,锐风纵横中,他向古凡轻松的一笑道:“古瓢把子,阁下试猜,来人是友是敌?”
    “敌”字出口,他又险极的自一片七彩虹芒下穿过,硬生生地劈开分自四个方向击来的沉重尖锤。
    九轮君子深深的吸入一口气,平淡的道:“在下想,可能不是你的同党!”
    一阵豪迈的大笑出自楚云口中,他凌厉的旋身环侧,倏出十六剑七腿,长身跃起中,雍容不迫的叫道:“古瓢把子,来人亦是在下等人之敌!”
    正被卧云仙张复与凌江仙鲁又成夹击得有些招架无方的狐偃罗汉,这时手中金狐尾狂暴的卷袖曲袖拂扫,口中哇哇大叫道:“老伙计啊,别再缠斗了,他奶奶豁了出去了,这鸡毛子怪笑的王八蛋俺化成灰也忘不掉,他是俺的老对头‘红影郎中’陈鹤!”
    口中讲着话,冷不防卧云仙张复使了一记险招掠身而进,双手十指疾扣大罗汉两肋经脉,凌江仙鲁又成亦打铁趁热,瞬息急出七掌分劈大罗汉后颈背脊!
    万不得已,狐偃罗汉肥胖的身躯就此让出,金狐尾贴着尘土横卷而去,大掌紧接探出一团劲风,罩向正斜跃起的凌江仙鲁又成!
    那边——
    大漠屠手却沉如山岳,双掌翻飞,招招威猛狠辣,恢宏无比,毫不慌乱的与三狂士周旋着,不错,莽狼会南极殿的三狂士俱系功力精湛之辈,尤其力狂士谢伟更是膂力雄浑,外家功夫强极一时,但是,大名鼎鼎的三狂土,却在倾尽力量之下,堪堪与他们的敌人扯成个平手,而且,用不着任何隐瞒,他们三人心中都自有数,这眼前的平手,只怕尚难得维持多久。
    于是,就在双方人一面激斗,一面猜疑来人之际,树梢子一阵“哗啦啦”暴响,一条红衣人影,已似一朵红云般自天而降!
    狐偃罗汉来不及揩去满头大汗,第一个破口大骂:“陈鹤,你他妈真是小人,专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凌江仙鲁又成双掌横劈大罗汉头项,狰恶的大笑道:“严笑天,你省省力气吧!”
    狐偃罗汉一面大骂,一面气喘吁吁的又与双神仙打做了一团,自树梢飞落的那人,冷冷的站在一棵古松之下,满身红衣随风飘舞,在暗淡的余烬残光下,可以隐约看出那是一个肤色苍白,却毫无表情的六旬老者。
    这穿着红衣的老者,有一双精光闪烁,宛如宝石般的尖厉眸子,挺直的鼻梁下,一张嘴唇紧闭着,头发乌黑,挽了一个高髻,使人第一眼看到他,便会无形中追溯到这老者年轻时的模样,是的,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曾经是个俊逸的人物。
    此刻,他仿佛一尊雕像般挺立不动,目光却棱棱有威的向四周打量着,态度在冷沉中,有着一股无可言喻的狂傲。
    九轮君子古凡默默的打量着这红衣老人,心中在迅速的盘算着一件事情,于是,他缓缓的向那老人立足之处行去。
    红衣老者炯然的双目凝视着古凡,待他行近,却竟展开了一丝极为难得的笑意,在他这张冷峻面孔上,会有一抹笑容,不论这笑容其真正意义为何,已经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九轮君子古凡微微拱手,低沉的道:“在下古凡,忝掌两河莽狼会,与兄台幸会了。”
    红衣老人缓缓抱起双拳,语声中带着一股老年人少有的清朗:“古瓢把子多有抬举,老夫陈鹤。”
    古凡紧接着道:“红影郎中?”
    红衣老者淡淡颔首,夜色中目光一闪:“古瓢把子,老夫不善虚言,目前之事至为紧要,你我双方虽然素无渊源交往,但此刻却是站于同一立场,有着共同的敌人,正该敌汽同仇才是,否则,若吾等各顾己身,单独格斗,恐易为敌所乘,逐个击破!”
    九轮君子亦不隐瞒,完全同意道:“实不相瞒,在兄台显身之初,在下已有与兄台联手合力之想,你我不论胜负,命运相同,彼此协力歼敌,正是最为妥当之事!”
    红影郎中陈鹤嘴角一动,老辣的道:“古瓢把子,讲句单刀直入的话,吾等对手功力之强,实非你我任何一方单独行动,所可以制胜,双方联合,尚可以勉力一试,现在,对方的两名高手已被老夫同伴诱往远处,目前,吾等应即展开行动,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九轮君子古凡连连点头,道:“正是,在下不知楚云竟也与兄台结有仇怨。”
    红影郎中刚跨前两步,闻言冷然道:“老夫与楚云并无仇怨,那狐偃罗汉才是老夫切齿痛恨之人,只是欲杀严笑天,必须先除楚云,否则,事前事后,都会有他作梗。”
    九轮君子淡淡一哂,道:“原来如此。”
    红影郎中不再多说,双手一探,一阵清脆的铃声响处,他两手上已多了一对擦得雪亮的串铃,每一串铃上都有九枚铜铃,每枚铜铃边缘却打磨得锋利无比,串铃以一根银棒相连,顶端尖锐如锥,是一付极为奇特的兵器呢。
    九轮君子古凡双手一拱,道:“请。”
    红影郎中狂放的引吭长啸,在那一阵高似一阵劲风的啸声中,他已如夜空疏星的曳尾般倏然射出,直扑狐偃罗汉!
    但是——
    就在他身形离着狐偃罗汉尚有七尺之遥时,一片像煞自幽冥里飞来的电闪倏然卷到,假魔神伸榄出的手臂,威力浩荡而难以抵抗!
    红影郎中大吼半声,瘦削的身躯微弯急伸,似流矢般暴射而出,双手串铃叮当当一片脆响,在迅速的折返中猛击而落!
    不言可喻地,方才那自半途截击于他的正是楚云!此刻,楚云洒脱的一笑,剑势大开,毫光向四面如波涛般涌去,将一缕红影,四柄尖锤逼于一旁,而又正好迎人扑身攻来的红影郎中陈鹤!
    于是——
    如瑞雪缤纷,如浓雾弥漫的紫电精芒又蓦而合拢,剑影如山,纵横飞舞,紧紧地围着六条晃掠游移的人影。
    狐偃罗汉大大松了一口气,臭汗直流的大叫道:“老伙计,谢了。”
    他胖大的身躯随声吆喝,骤然缩短了一大截,像煞一个滚圆的酒缸,在地上滴溜溜的转动起来,金狐尾时戳,时缠,时卷,时绞,左右翻飞,上下闪掣,形势在突然间变化了不少。
    不错,狐偃罗汉现在所使的,乃是他生平绝技之一,不到紧要关头不肯轻易使出的“缩骨术”,一般缩骨术只能在静止时做隐蔽,或是穿过细小通路之用,但是,狐偃罗汉却能以紧聚潜力,做更为灵活的攻守转移,在缩骨的这一门功夫上,他的造诣是更进一步的。
    双神仙的攻击,全以狐偃罗汉的庞大身躯为目标,现在,攻击的面积却忍然暴缩了一倍有奇,而且反拒之力却相等的增强,在顿时之间,这两名莽狼高手感到极大的不便与涩滞,于是,战况竟在这刹那的时间里逆转。
    狐偃罗汉大笑如雷,得意非凡,但是,别看他笑尽管笑,行动之间却更形谨慎,举手投足,莫不预留退路,暗蕴变化。
    这时,天色越加黝暗,星隐月瞑,寒意瑟瑟,只有火场的余烬犹在冒着微弱的烟雾,映闪着无力的,淡淡的红光。
    玉虎霍良双钩挥展,扯、拉、绞、刺、挂、磕,无不倾力运用,每一招,每一式,俱皆贯注全部心神,拼命与敌周旋——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锋利的刃口闪耀着森森寒芒,如匹练般凌厉而猛辣的往返冲刺,弯弧般的光影串串相连,似半弦月般的刀身割裂着空气,波波汹涌,层层重重。
    二人已互相较斗了五十余招,玉虎霍良却已逐渐落在下风,本来,玉虎霍良的一身武功,乃是他的叔父——霍敬所亲自传授,又承莽狼会南极殿的十殿士分别教练熏陶,成就是极为不弱的,已可列为江湖中的二流高手,但是,他苦的却是经验太差,后劲不足,这与身历百战、膂力深厚的快刀三郎季铠相比,自然就要吃亏了。
    这一切,楚云都看得十分清晰,而由于红影郎中陈鹤的加入战圈,楚云已觉出四周的压力显着的沉重起来,尤其是虹剑落魄戴无双与红影郎中陈鹤,二人俱属武林顶尖之流,劲力沉厚,出手猛辣,攻守之间更是滑溜无比,再衬着四星君的尖锤助阵,越发显得声势浩大,不可轻侮!
    老实说,眼前围攻楚云的六人,个个在江湖都是响当当的角色,准也有着赫赫的名声,等闲的武林人物,连其中之一也应付不了,何况是尽集六人之功联手一攻?在今日的武林之中,只怕能以同时抵敌这六人的高手太少了,几乎难得寻出三五人来。
    红影郎中陈鹤,对于自己身负的武学是十分自傲的,数十年来,他在江湖上闯荡,即以狠毒闻名,其技艺之博浩,行动之诡异,邪道之高超,素为知者所忌讳,但是,此刻他却不由不吃惊了,吃惊于对方能耐之卓绝,身手之强厉,在陈鹤来说,非但没有遇见过,甚至他想亦没有想到:一个肉身之人,竟能发挥出这般不可思议的雄浑威力!
    楚云将精神骤成一点,贯注于他的“弧光剑法”中,每一轻颤里俱是罡气回旋,每一招式都那么千变万化,每一挥舞都足令鬼哭神号,苦心黑龙有如雷神的巨锤,电手的光矢,幻映组合成一片目眩神迷的奇异景象。
    九轮君子古凡心中在大大的震荡了,他看得出情势的演变,也分得出双方真正的强弱,对方的镇静与从容,乃是深沉得无可揣测的,是如此坚毅,如此强硬,仿佛是一座万切高山,气势磅礴,风暴难移!
    蓦地——
    大漠屠手库司奋力推了九掌后大叫道:“盟主,敌欲令我覆亡!”
    楚云剑势连绵中心里却在飞快思量,大漠屠手言中之意他十分明白,乃是请示他是否应速战速决,换句话说,也是展开杀戒!
    于是——
    正在他的思忖中……
    于是——
    九轮君子如一条直线般平飞而来,手中一对“日月轮”闪耀着炫目的光辉,与他袖口的金色狼头相映成一幅强烈的光影幻彩。
    在楚云的瞳孔适才印入古凡的身影时,一阵索魂也似的铜铃抖动声已狂乱的响起,十八枚铜铃抖出十八个杯口大小的金黄光晕,锋利的边缘急旋着,有如十八张贪婪的嘴巴,分成十八个幅度极小的方向,切罩向楚云中盘十八要穴!
    这种狠辣的手法是超绝至极的,不但准极,而且毒极!
    楚云微一闪身,剑锋横起往上截切,一只足尖已无影无形的挑向对方丹田,在这时,一片斑斓的七色彩影,已暴卷而至!
    于是——
    这位江湖中的浪子,猝然将身躯平躺而下,贴着地面寸许斜斜穿出,他穿掠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四柄尖锤都同时狙击一空,全部砸到地上,但是,一对面盆大小的,镶着倒刃尖齿的日月轮却飒然递到。
    楚云倏然吸入一口气,他平射的身躯骤而转了一个角度,向侧面倏弹而出,像是他弹射的那个方向有着一股绝大引力一般。
    九轮君子古凡双腕一振,日月轮如影随形,紧跟而上,一片铃响,一溜虹彩,亦自左右包抄卷去。
    楚云手中长剑猛然拍向地上,借着剑身一弯一弹之力,他已猛然升空寻丈,在空中一个转折,明亮的光芒已与他的身躯融合在一起,仿佛一道圆桶,闪耀着重重冷电寒光,有如一条惊天长龙,自空中舒卷而下!
    虹剑落魄戴无双大叫一声:“身剑合一!”
    披发的长发已根根倒竖,他紧张的立定不动,手中七彩虹剑舞成一片浑厚而绚丽的光墙,光墙周遭劲气排荡,滚滚翻翻。
    九轮君子古凡与红影郎中陈鹤见状之下,即刻分左右跃开,四星君却已迅速站成一排,四柄尖锤,各自横于胸刚。
    空中匹练般的光龙略一盘旋,疾射九轮君子古凡,略一闪挪,古凡已避向一株古松之后,于是——
    “咔嚓”一声,那株古松在寒光过处齐腰断为两截,九轮君子古凡已呼啸一声,飞出三丈之外!
    光龙翻滚着暴卷急追,红影郎中陈鹤已揉身自斜刺里抢进,抖手便是一团黑雾罩了过去!
    若滚桶般的,炫目的光辉猝然直冲霄汉,高达七丈有奇,在那团黑雾尚弥漫未散之际,已隼利而猛辣的横扫而至!
    金铃暴响,红影郎中“唰”声倒贴地面,寒芒过处,他的红衫前襟已不知去向,同进间——
    这团银辉迅速与戴无双舞起的光墙接触,一连串的叮当脆响骤起,火星如天际银河洒落,纷纷四溅,虹剑落魄无双已踉跄退出四步。
    大吼一声,四柄重逾五十余斤的尖锤同时架起,与那滚桶役的光芒互接,“当啷”巨响起处,四星君已全然被震退后,天、地二星君手臂酸痛麻木,虎口热血流淌,玉星君兵器出手,一跤摔倒于地,而黄君星魏光,却在一声惨嗥中肚肠横溢,尸横就地!
    于是——
    寒芒飘敛,一片光弧,又飞罩向在地上未曾爬起的玉星君赵诚!
    同一时间,七彩缤纷的虹光突自斜刺里掠到,与飞来的光弧绞缠成一团,红影猛扑中,十八朵小小黄云又急响着砸向楚云的背脊!
    细窄而锋利的剑身飘然转回,随着楚云身形荡起一抹三丈长短的半圆光带,周遭空气微旋,波动不已。
    虹剑与串铃的猝然在刹那间落空,两柄银色的尖锤却又呼轰着自左右挟击而来,日月双轮的倒钩闪着鬼眼般的光芒,自空中砸落!
    楚云长笑一声,斜斜穿出,剑刃猛然寻向日月双轮的钢杆,意图逼使古凡的双轮与天地二星君的尖锤互撞。
    九轮君子古凡身形在空中受到对方的压力,不由自主的往下坠降,他冠玉似的面庞上依旧冷沉如昔,就在他的躯体极快与同一方向的楚云一擦而过时,这位莽狼会的首领竟突然松开双手,任自己的日月轮弃落,右手倏扬,一团星角形的光体已电掣般射向楚云前胸!
    在半空中一个翻滚,苦心黑龙的尖端几乎在那发光体掠身而过的同时斜劈而下,于是,楚云手腕猛然一震,那多角星形的暗器已被斩落尘埃。
    动作是毫无息止的,一气呵成,前后相差几等于无,当楚云眼看着敌人暗器殒落的瞬息间,另两团同样的物体已临身三尺之外。
    他空中着力太久,一口真气已有些衰竭,楚云晓得,眼前断然不能落地,亦来不及使用其他方法躲闪。而且,他十分明白,来自四周的攻击又会再接再励的很快到来,仿佛极西的电火,他左脚尖狂点右脚背,瘦削的身躯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起般猛然升起,于是,那两枚星形暗器已自他脚下数分擦过,坠射于夜黯之中。
    楚云吁了口气,正侍往下飞落,几股细微的,几乎无法闻辨的破风声息已倏然传入他的耳内!
    这几股细小的破风声,虽然在空气中所引起的波震是如此轻淡,可是,它在隐冥中所传出的共鸣却是如此尖锐而劲急,更分成四个不同的方向袭到!
    而,比这些更令人惊悸的,却是在楚云察觉动静的同时,这分成四个角度袭来的物体已近乎沾到他的肌肤了!
    于是——
    楚云顾不得天、地二星君的沉重尖锤再度夹砸而来,双脚急速的对着那两柄锤头匆促踢去,手中的苦心黑龙“嗡”然一颤,幻成千星万斗,光华炫目的向身后反摔而出。
    从头至尾,动作的经过几乎在刹那间开始,又在瞬息问完成,当楚云的脚尖与那两柄猛击而来的尖锤锤头相触之际,他身后己猝然起了一片“波嗤”轻响。
    随着这阵连成一片的轻响,楚云的面孔肌肤在突然间抽搐了一下,不错,从他敏锐的听觉上,他已察觉,身后分成四方位袭来的物体,己在这片轻响后骤而暴裂,尖厉的劲风不再只是四角度,而是千千百百,无法计算,仿佛自天空,自大地,自真实,自虚无的每一个空间射来!
    最糟的是,距离却又是如此迫近啊,于是;这——
    苦心黑龙的紫光冷电在楚云的反手探摔下涌起重重圈弧,倏弥纵横,零乱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充斥四周,片片尖锐的薄刃纷纷四散,呼啸着飞向黝黯,飞向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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