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春天稠密,难以搅动,野油菜花
    翻山越岭。蜜蜂嗡嗡的甜,挂在明亮的视觉里
    一十三省孤独的小水电站,都在发电。而她
    依然没来。你抱着村部黑色的摇把电话
    嘴唇发紫,簌簌直抖。你现在的样子
    比五十年代要瘦削得多了。仍旧是蓝卡基布中山装
    梳分头,浓眉上落着粉笔灰
    要在日落前为病中的女孩补上最后一课。
    你夹着纸伞,穿过春末寂静的田埂,作为
    一个逝去多年的人,你身子很轻,泥泞不会溅上裤脚
    2004年10月

一切安排就绪
    我可以坐下来观赏
    或在房间里
    踱来踱去
    这是我的家
    从此便有了这样的感觉
    卧室里
    我妻子的船只出没
    凡高的成熟的向日葵
    顿时使四壁生辉
    四把椅子
    该写上四位好友的大名
    供他们专用
    他们来
    打牌至天明鸡叫
    有时候安静下来
    比如黄昏
    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从这个房间
    可以看到另一个房间
    一块漂亮的桌布
    一本书
    都使我的灵魂喜悦
    又总怀疑它们不该为我所用
    ——1985,11,7

一个气泡巨大
    从我这里望出去
    仿佛已经触到太阳。
    它没有破灭
    对面的人群对我说
    它像从未见过的飞艇。
    空心,透明
    全人类在里面居住
    那是一个狂想在游弋。
    一个气泡巨大
    是我把它升起
    而且永不破灭
    直到你们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埋葬了猫。我们
    埋葬了猫的姐妹
    我们倒空了纸袋
    我们播撒尘埃
    我们带着铁铲
    走上秋天的山
    我们搬运石头并
    取悦于太阳
    我们旅行
    走进和平商场
    进一步来到腌腊品柜台
    在买卖中有一只死猫
    我们在通讯中告知你这个消息
    我们夸大了死亡,当我们
    有了这样的认识
    我们已经痊愈

黑背鸦直立像忧伤的夜晚。有多少夜晚
    多少夜晚
    我读那些深秋的诗,看黑背鸦起舞
    听声音像铁片锋利划破
    在它的翼下,那白色的斑点,星光和石头
    深海里我触摸初生的鱼
    黑背鸦起舞,忧伤直立。在那些夜晚
    我也去写深秋的诗
    有一天,终于在一条冰封的河上
    黑背鸦终于落在我的灯下
    它亲切、兴奋、像弟弟离家五年
    突然回还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海湾,是帆
    是缆绳忠实的两端
    你是喷泉,是风
    是童年清脆的呼喊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画框,是窗口
    是开满野花的田园
    你是呼吸,是床头
    是陪伴星星的夜晚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日历,是罗盘
    是暗中滑行的光线
    你是履历,是书签
    是写在最后的序言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纱幕,是雾
    是映入梦中的灯盏
    你是口笛,是无言之歌
    是石雕低垂的眼帘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鸿沟,是池沼
    是正在下陷的深渊
    你是栅栏,是墙垣
    是盾牌上 ...

我不是不能用指头儿撕,
    我不是不能用剪刀儿剖,
    祇是缓缓地
    轻轻地
    很仔细地挑开了紫色的信唇;
    我知道这信唇里面,
    藏着她秘密的一吻。
    从她底很郑重的折叠里,
    我把那粉红色的信笺,
    很郑重地展开了。
    我把她很郑重地写的
    一字字一行行,
    一行行一字字地
    很郑重地读了。
    我不是爱那一角模糊的邮印,
    我不是爱那幅精致的花纹,
    祇是缓缓地
    轻轻地
    很仔细地揭起那绿色的邮花;
    我知道这邮花背后,
    藏着她秘密的一吻。
    1923

有一个重要会议
    地点就在天安门
    广场上的汽车
    也在开会,商讨
    重要问题,卡地拉克
    西装笔挺,德高望重
    主持会议,挥一面
    三角小旗。奔驰
    皮鞋铮亮,奥迪
    在一旁假装斯文
    皇冠胖了一些,桑塔纳
    日见消瘦,文静
    这些人高雅地交谈
    喝汤也喝得没有声音
    红旗来得最晚
    但会场上早已没有它的位置
    它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大家冷冷地回头
    亮了亮屁股灯,无人
    应声,红旗在后排
    踱了几步,想找回
    往日的威信,但不知
    从何说起,它
    连咳几声,掩饰尴尬
 ...

记忆暴君在田野敲钟
    震碎围困他的时间镜框
    试图抓住风暴的警察
    因辨认指纹而晕眩
    那最初的,搅动万丈光芒
    星星在夜的剧场订座
    看那黎明之王死去
    影子刺客们斜如命运
    歌声浸润了喉咙
    那最初的,狼血般温暖
    明天是幸存的黄金
    孤儿带领盲目的颂歌
    在隘口会见月亮
    当天地合拢
    那最初的,点火
    那最初的没有名字
    河流穿过时刻表
    太阳撑开它耀眼的伞
    为异乡人送行
    那最初的,是路程

我最终归属于这离奇的暖冬
    屋内到屋外有一条蛇那么远
    松鼠在叫门
    一匹马带它走出森林
    另一匹带你回来
    黄昏已经来临
    微凉的暮色里
    我用一壶水煮出一杯茶
    茶杯是阳光的卧室
    我们何处居身?
    只是
    有你来安抚我
    归服的野蜂
    在灯光下喧闹
    它们就将燃烧
    白天将要过去
    我把你指给月亮看
    06/21/1999

贫困是一片空白
    自由是一片空白
    大理石雕像的眼睛里
    胜利是一片空白
    黑鸟从地平线涌来
    显露了明天的点点寿斑
    失望是一片空白
    在朋友的杯底
    背叛是一片空白
    情人的照片上
    厌恶是一片空白
    那等待已久的信中
    时间是一片空白
    一群不祥的苍蝇落满
    医院的天花板
    历史是一片空白
    是待续的家谱
    故去的,才会得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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