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870650 发表于 2017-3-24 15:37:14

剑仙传奇_萧逸武侠小说全集

lihanmei 发表于 2017-3-24 15:38:43

1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在“南雁”飞瀑峰。
    时值盛暑,她穿着一袭紫色的罗裙,正在临渊吸水。
    冰姿香发衬以雪肤玉貌,人是那么的美,——清艳绝尘!
    费了半天的力气,杜铁池才攀到了峰上,不意转瞬间,竟然失去了她的踪影——
    他真有说不出的懊丧,仿佛失落了些什么似的!
    两年后,在“北雁”放鹤岭——
    他又看见了“她”!
    时值隆冬,皑皑白雪,覆盖着四山遍野!
    杜铁池跨在小毛驴上,踏雪经过,远远看见她正在攀摘着树上的梅花。
    她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衣,人面花光,相互增色。
    他呆住了。
    她也呆住了。
    杜铁池鼓足了勇气,想上前去搭讪,说些什么,她却匆匆抱着白玉的花瓶,头也不回地径自去了。
    他的小毛驴,绕遍了附近名峰,竟然再次地落了空儿。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相逢在今年!
    新春的朝阳,炫弄着草上的露珠!
    杜铁池正在使剑,她却远远地,在打量着他!
    春风飘扬着她秀丽的长发,半侧着身子,她轻抬手腕拢着。雪白的玉腕上戴着碧绿的翠镯子,晶莹的纤指,轻泛着点点星光!
    杜铁池猛地追过来,施展出快速的轻功,一直追她到“天池”之滨,她却跃身水上,一径地踏波彼岸!
    隔着辽阔的池水,她对他嫣然一笑,遂即消失在一个斑斓的桃花深处!
    他懊丧极了。
    为此,他生了一场病。
    像是中了魔似的,他念念不忘着,她美丽的倩影,灯前,月下,相思成疾,人也憔悴多了。
    ※※※
    是人?是怪?是仙?还是鬼?
    直到今天,他还搅不清楚!
    无论如何,他不想再这么无味地沉沦下去了。
    结束了五年的山居,他就要告别雁荡山,打算自此走马天下,更凭着掌中剑,腹中书,闯一片江山!
    “五年”可不是一个短时间!
    五年来他读书练剑,文武兼修,自觉有了极深的长进,除此以外,终日面对灵山飞泉,上体天心,在“灵性”一方面来说,也似乎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其实,他自觉有异常人的地方,就在“灵性”这一点上,“灵性”也常常导引着他作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譬如说,他独自一个人,来到雁荡山闭门自修,一住经年,这就是一般人大惑不解的事情!
    其次,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女人,憔悴如斯,也是那一点,有异常人的“灵性”作祟的!
    十五岁那一年,母亲故世以后,父亲因目疾罢官归里,兄弟辈各有前程,就只有他文不成,武不就,整天价东游西荡,结交的多是些古怪的朋友!
    父兄不容,看他不顺眼!
    就这样他睹气离家,说白了,其实是个弃子!
    弃子不见得就没有出息!
    杜铁池就常常发妙想,期勉着,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一个饱学而兼能精武的全才之士,造福非一己身家,而在万邦众民,他常有出世的奇想,幻想着出入幽冥,来去自如的神仙岁月了——
    任何幻想,如果仅仅拘限于脑海,不付诸实践力行,最终仍然只是“幻想”而已,反之,幻想也有可能变为事实的一天!
    无论如何,杜铁池就其可行的范围之内,已期勉着他自己,完成了第一步“迸修”的工作!
    现在,他自觉得很不错了。
    雁荡山已占有了他五年的漫长岁月。
    五年来,他除了必要时下山采办货物以外,从来不曾和任何人结交过。
    是以他所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留在记忆深处,——就像那个他曾经看见过三次,并承一笑的少女,直到现在,他仍然能清晰地回忆着她的面容及一切。
    以往他曾为着这个来去无踪的少女着迷,甚至于相思憔悴,如今回想起来,固然有些好笑,然而每一念及,依然含有少许悲切惆怅的意味!
    他活了二十一年!
    如果说二十一年来,他曾经看上或是喜欢过一个女人的话,除了生育他的母亲以外,“她”应该算是第一个了!
    ※※※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杜铁池把一堆旧书放在木桌上——
    窗前的野菊散发着馥郁清香!
    对岩上飞瀑悬空,如倾万斛,谷中风起,濛濛如雨——他感觉到,一种即将离去的伤情了!
    他由墙上摘下了那口长剑,更似重有万钧!
    他深深地凝视着它;禁不住兴起一声叹息——
    忽然,他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触。
    隔着一扇窗,他霍然发现了“她”。
    长长的秀发,会说话的一双眸子,修长的身躯——正是那个,曾使他梦寐思念的少女。
    ——他也一直把她当成神灵鬼怪加以否定过,然而现在她的再次出现,证实了她确实存在!也粉碎了他故作逃避,自欺自解的愚昧幻想!
    杜铁池只觉得一颗心跳动得那么厉害!
    他睁大了眼睛,一看再看,对方依然存在——过去他虽然有过三次面对她的经验,然而从不曾这么近过,从不曾像这次看得这么真切过!也从来不曾相视这么长久过……
    杜铁池第一个念头,想猝然扑上去,接近她——
    然而,这个念头还不待实施,就被他打消掉了,以往的经验证实他一旦这么做,结果必然是失去她。
    ——他可不愿意这么糊里糊涂地又让她跑了。
    她穿着一袭藕色的百褶长裙!腰上扎着一根同色的丝绦,现出她细细的腰肢,与丰腴可人的胴体。
    那根丝绦上,除了系有一个黑色的软皮革囊以外,还连着一口式样古雅的短剑!
    另外,在她身后还背着一个编制玲巧的桶状竹篓,篓子里装些什么,却不易看出,仿佛有几颗红红的山果样的东西!
    那袭百褶裙看上去大了些,式样很像是古老的宫装,一般少女似乎很少穿着这样的衣着,只是穿在她身上,却是那么的好看,除了奇怪它的式样特别以外,丝毫也不觉出不相宜!
    用“清丽出尘”来形容眼前这个少女,的确很恰当——
    打量着她那张疏落开朗,无比清秀的面颊,杜铁池显得很紧张了!他期艾着,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宫装少女眼睛里荡漾着一片和谐的情谊!
    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波眸子,由杜铁池这个人,望向他手上的那口长剑,再转向台子上的那堆书!再移向睡榻……
    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之后,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似的,脸上立刻流露出“若有所失”
    的表情!
    最后,她把目光移向杜铁池的脸上。
    杜铁池立刻被她的目光深深吸引住——
    她似乎已经要说些什么了,却又半途吞住,只是那般深切地在他面颊上瞥了一瞥,遂即转过身子来!
    杜铁池心中暗吃一惊,陡地点足腾身,掠窗而出!
    出乎他意外的,她竟然没有再逃走——
    四只眼睛对看着。
    杜铁池终于鼓起勇气,抱拳称呼了一声:“姑娘——”
    宫装少女点了点头:“你要走?”
    并不像那么陌生,却像认识他已经很久了的样子!
    “我——”杜铁池强自镇定着:“是的!是想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
    “明天——”杜铁池说了这一句,心里却又很后悔!
    宫装少女微微迟疑了一下,说道:“为什么。”
    “因为一一”杜铁池笑了笑道:“姑娘应该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那已经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她微笑着抬起手,指向对峰的瀑布:“是在那里吧!”
    杜铁池惊讶地说道:“不错,原来你也记得?”
    “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视向当前的云海。
    杜铁池跟上去道:“这么说,姑娘也住在这里?”
    “我一直就住在这里,你相不相信——?”
    她回过身子来微笑道:“其实我们住的并不太远——只是你却找不到?”
    杜铁池道:“姑娘也住在北雁荡?”
    宫装少女点了一下头。
    杜铁池惊愕地道:“是在山上?”
    “是在山上!”
    杜铁池想了想,道:“可是我已找遍了全山——”
    少女微微一哂道:“你没去过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着她一双妙目注视着杜铁池道:“其实你才一搬来的时候,我就注意你了——这五年以来,我也一直在观察着你,只是你却不知道罢了!”
    “这——这是真的?”
    “我何必骗你?”
    杜铁池大出意外!
    顿了一下,他才道:“……你为什么要观察我?”
    宫装少女脸色红了一下。
    她的年岁看上去很轻,最多不会超过十八岁——
    这一点也不是杜铁池所能想得通的,因为五年的岁月,对于她来说,就容貌上看起来几乎没有改变!
    听了杜铁池的话,她似乎很窘!
    “我只是心里奇怪……”她呐呐道:“倒要看看你住在这里干什么的?”
    “原来……这样!”
    宫装少女撩了一下睫毛,那水灵灵双瞳里,含蓄着一脉情意!
    “你应该知道——”她说道,“这里是海内外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寻常人是不能随便来的!”
    杜铁池怔了一下,道:“姑娘是说这个山莫非有主人?”
    少女瞟了他一眼,略似嗔怪地道:“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谁是主人?”
    “我师父一一”
    “你师……父?”
    杜铁池大感惊讶地道:“令师也住在这?”
    少女点了一下头!
    杜铁池道:“只是我却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她……”
    宫装少女微笑了一下道:“你当然不会看见她,如果你一旦看见了她,你就……”
    “我就怎么样?”
    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很难说——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又看了他一眼,才道:“有两次,你翻越后山,我都知道,要不是我现身助你,你已经触犯了禁制——这些禁制,都与我师父心灵相通,那时候,你再要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杜铁池一时又怔住了,平心而论,对方说这些话,他有一多半想不明白!
    宫装少女微微一笑,说道:“你相信缘分么?”
    杜铁池茫然地点了一下头,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她说的话。
    什么“禁制”,“心灵相通”……也实在弄不清楚!忽然他发觉,面前这个宫装少女,极可能是传说中的哪一类奇人时,内心禁不住大为惊喜——
    宫装少女道:“你怎么不说话?”
    杜铁池恍然道:“——我是在想,姑娘说的曾经现身帮助我的那一件事!”
    少女一笑道:“你真健忘——我就实在告诉你吧!”
    她走向一块大石边,坐下来!
    杜铁池跟过来,站在他身边。
    宫装少女微微一笑,道:“坐下来,我们好说话!”
    杜铁池应了一声,却与少女保持了一段距离坐下来。
    宫装少女仍然脱不开女孩子的稚气,她一直在注意着他,见他这般拘礼,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杜铁池赶忙起来,窘态毕露。
    宫装少女见他如此,更忍不住,把头扭过来“哧哧”笑出声来。
    杜铁池后退一步,一时手足失措!
    宫装少女笑了一声,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打量着他。
    杜铁池道:“姑娘请恕我一时莽撞……莫非我——”
    宫装少女强忍着脸上的笑意,那双澄澈眸子在他脸上一转,却现出了一抹情意——
    “唉!”她轻叹一声,微似怜惜地道:“看来你果然是个好人!”
    微微一顿,她轻轻拍着身旁石鼓道:“你就坐在这里,我不会怪你的!”
    杜铁池应了一声:“是!”便走过去,坐好。
    宫装少女侧目看着他,说道:“你为什么脸红?”
    “我——”杜铁池越加地不能正面看向她,聆听之下,大为尴尬!
    宫装少女冲着他微微一笑,说道:“你心里有鬼。”
    “不——”杜铁池窘迫地注视着她,呐呐道:“我只是太紧张了些……”
    “不要紧——”
    这一刹,她反倒像个懂事的大人似的!
    “一个人,只要居心仁正,外表的一切,不必要过分拘谨——你说对不对?”
    杜铁池内心不禁道了一声惭愧!
    “你怎么不说话?”
    “姑娘所说极是——我只是觉得惭愧!”
    宫装少女一笑道:“你这个人很好——要不然我才不会理你呢!也许你不相信,除了我师父以外,我很少跟外人说话,尤其是男的——别打算我会答理他们!”
    一边说,她抬起了一双脚,那般稚气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穿着一双特别编织的软鞋,空花处,露出白皙的足面。
    那般的平窄白嫩,纤瘦适度,看上去真有说不出的美!杜铁池不觉把目光投了过去!
    宫装少女忽然把脚收回来,偏过脸道:“我还想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么?”
    杜铁池道:“我正要告诉姑娘——”
    遂即把姓名道出。
    宫装少女把他的名字重复一遍,记在心里。遂道:“我名梁莹莹,原来随师居住在巴东碧溪山,后来为躲避一个仇家,才迁来这里!”
    杜铁池一惊道:“仇家——?”
    梁莹莹点头道:“不错——我师父就是为了躲避这个仇家,才迁来这里,她老人家为了怕仇人不肯善罢干休,所以平素深居简出,严格管束我不得擅自离开雁荡山,而且在入山各处关隘口,布下了厉害的禁制,一般常人万一误触,只怕非死不可!”
    杜铁池心中一惊,他显然心里充满了好奇,虽然说对方少女,对自己一见如故,胸无城府地推诚相见。自己却不便借故套人隐私!
    不过,他已渐渐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正是传说中的剑侠人物——关于这一点,尚须留诸异日证实!无论如何自己得识高人,总是有益无损,心里好不高兴!
    梁莹莹轻举素手,把散置在前额上的几根散发拢了一下。
    她忽然微笑了一下道:“我都忘了——”
    说时,随手把背后背着的那个竹篓卸下来,揭开篓盖,探手由篓内拿出了几枚大小如同金橘似的山果,随手递与杜铁池两个。
    杜铁池接过来,称了声谢!
    梁莹莹道:“这是我师父在后山‘落雁畔’种的冬果,今年秋初才结的果子,听说吃后生津补元,对于练功人大有好处,怪好吃的,你尝尝看!”
    杜铁池拿在手里,只觉得这种冬果,红晶晶的,皮质是透明的,连其中一粒果核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直在手里面玩得十分有趣,听梁莹莹这么说,他就拈起一个,一口就吃下去!
    梁莹莹原来把一枚冬果已就近唇边,见状遂即抬手递与杜铁池道:“既然你喜欢吃,我这一个也送给你吧!”
    杜铁池接过来,道:“谢谢你!”
    他正要就口嚼食,莹莹伸手阻止道:“这一个明天再吃吧!一天最多只能吃两个,而且——得来不易!”
    杜铁池一怔,道:“姑娘是说,你只有三个……?”
    莹莹一笑,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篮子里还有的是——不过,这些都是我师父服用的——”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显着几分萧索的意味道:“她老人家自从受伤以后,身子不便,元气大亏,这几年就全靠服用这种冬果,赖以滋补——”
    杜铁池脸上一红,甚是后悔地道:“姑娘怎不早说?这一个你还是留着回去孝敬她老人家吧!”
    梁莹莹把他送来的冬果又退回到他手里。
    她脸上绽起了一丝笑意,道:“你的心真好,只是多谢你,实在用不着,呶!你看!
    她揭开了竹篓,只见篓内尽是碧绿的蕉叶,蕉叶之上果然还放有这类冬果约二三十枚!
    梁莹莹道:“我这里边有二十四粒,这就是我师父一年服食的全数,有多的就归我所有!所以你大可安心服用,只是听我师父说,这种冬果,因为昼感日菁,夜感霜露,又因植于地穴当口,承受了一股地阴之气,所以对于我辈修道练功之人,大有神益,你的武功虽然不错,到底内元精气未凝,如果一下子吃下三个,只怕体质消受不了,错开一天再吃,就不妨事了!”
    杜铁池听她道出这些,才知道手上这枚小小的山果,竟然有这许多的名堂,内心好不惊喜。只是,转念一想,益觉对方少女对自己的一番情谊,更似越过这三枚冬果本身的功益之上!
    他初与女孩子家打交道,偏偏对方又是他多年来昼思夜想之人,内心自有说不出的消受,像这般近承娇躯,吐气如兰的并肩共话,不啻平生仅有,心里感念这番玉人恩泽,反倒是拙于口舌应对了!
    梁莹莹秀外慧中,外表是出色的美,内里更是冰雪聪明,况乎此刻“心有灵犀”!是以,她那双妙目,只在对方脸上略微一转,已窥出了对方心意。
    当下微笑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杜铁池越感窘迫,口中呐呐道:“我……我没有……”
    梁莹莹一面打量着他的脸,浅浅一笑道:“小小几个冬果又算得了什么?我早就吃腻了,你别过意不去,你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可是?”
    杜铁池想不到对方一猜就猜中了自己心事,当时益加发窘,不知何以置答!
    梁莹莹看着他轻叹一声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其实我告诉你,你也就不奇怪了!”说到这里,她浅笑了一下,目注向杜铁池道:“——我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吧!”
    杜铁池当真受宠若惊,闻说之后,只点了点头!
    梁莹莹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助过你吗?——难道你忘了!那两次我们见面的情形了?”
    杜铁池道:“姑娘是说,那一次在天池附近?”
    粱莹莹点点头道:“对了,还有今年初,你在练剑——你忘了?”
    杜铁池怎么会忘了?只是他却不知道这两次见面,对方又怎么救过自己?
    梁莹莹看着他微微一笑道:“你以为我们是偶然见面的?”杜铁池道:“姑娘是说……。”
    梁莹莹白着他道:“傻子!实在告诉你说吧!那两次都因为你差一点走进了我师父布置的禁地,是我特意现身出来,把你引开的!”
    杜铁池这才恍然大悟——
    梁莹莹道:“你没见过我师父,当然不知道她老人家的个性为人,自从她老人家在巴东败在仇家手里,负了重伤之后,这些年以来,性情大变,变得十分不合情理,就拿我日常服侍她来说,无时无刻也都在提着十分的小心,要是你落在她老人家手里……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她一再地提起她的师父,使得杜铁池对于这位未曾谋过面的老人,缅生着无穷的恐怖感觉!
    梁莹莹一笑道:“——那时候,恐怕不是你一个人倒霉,就连我也脱不了于系!”
    杜铁池一惊道:“为什么?”
    梁莹莹道:“为什么?那时候,师父一定怪责我知情不报,少不了,要罚我禁足一年的活罪!”
    杜铁池恍然道:“这么说,你师父是不容许住何外人居住在这里了。”
    “差不多!”她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道:“因为有了方才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所以我师父对外界防范得很严,并且限制我跟任何人交往——”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道:“我们不要再谈这些扫兴的事了——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杜铁池这时近窥佳人,对方一颦一笑,无不美若大仙,比肩共话,软语尽温,他真不禁为之陶醉了。
    梁莹莹斜过眼睛也朝他一笑道:“你怎么老这么看着我嘛杜铁池顿时大窘道:“我……”
    “别不自然!”梁莹莹落落大方地道:“你大概很喜欢我,是吧?”
    杜铁池脸上一红,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有此一问,一时真不知何以作答!
    梁莹莹睬视着他,娇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
    “你不喜欢?”
    “不——我……”
    “那就是喜欢了!”
    说着她不由得像花绽放般地笑了。
    “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脉脉合情地看着他道:“其实你不说,就当我不知道了。”
    杜铁池道:“姑娘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含着笑,把一双明媚的眼睛,掠向当空的浮云,又道:“我知道你还多着呢!譬如说你病了——”像笑,又似含有深情,她逼视着他!追问道:“有没有?”
    杜铁池心里一阵乱跳,面红耳赤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因为——”杜铁池不自然地笑道:“因为不经意,受了点风寒!”
    “真的?”
    梁莹莹笑了笑;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虚点着他,接着说道:“算了,我也不再问,反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了!——你呀……你可真是好意思——”
    杜铁池呆了呆,心里尽管是无穷受用,表面上却是挂不住。他呐呐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当然,”她笑了一下,却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的心,你也别以为我真是那么狠心!”
    微微低下了头,她缓缓地又道:“我也很喜欢你——”
    杜铁池大吃一惊,紫接着心里一阵狂喜!禁不住表情为之一呆!
    梁莹莹抬起头,她那双明媚的眸子,落落大方地注视着他,一派天真纯朴俨然不着一些世俗的矫扭做作。这种神态,使得杜铁池也大为惊异,亦不禁自叹不如!
    梁莹莹道:“这几年,一来因为我正在练习师父传授我的‘无涉坐功’,不能分心;再者,我还不知道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所以一直不曾现身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
    杜铁池摇摇头,他心里感触万千,一时也不知要怎么表达自己才好!
    梁莹莹忽然笑道:“那就好——你听我说,我师父由昨天开始,每天潜心静坐,研习一门新的心诀,再也不会出洞府一步,而我的功课也暂时告一段落,今后我就可以常常抽时间来找你玩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呆了一呆,失声道:“你真的明天要走?”
    杜铁池摇摇头,呐呐道:“我还要想一想!明天再告诉你!”
    梁莹莹道:“我希望你不要走!万一你走了,我会很失望!以后我就更寂寞了!”
    杜铁池自从发现到她是个不惹世情的纯朴女孩子,心里不禁对她更增情爱,也就对她开诚相见:“你没有朋友?”
    “没有!”梁莹莹道:“最近十年我师父督促我功课忙极了,哪有时间交朋友?再说,师父也不允许我随便和人家来往……有时候我作完了功课,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洞府,真是闷死了。”
    她说到这里,不禁回眸看向杜铁池,天真地一笑又道:“你不知道自从第一次我看见你以后,心里有多高兴,我一面练功课,一面又怕你走了,只要一有空,我就偷偷地来看你,看见你还没走,我才放心!”
    她一派天真地说出了这些,杜铁池深受感动!
    他感慨地道:“听你口气,姑娘目前分明已是飞仙剑侠一流的人物,而我——!我不过只是个凡夫俗子,岂能与姑娘论交往?”
    梁莹莹道:“所以我说我们有缘呀——”她一面打量着他,道:“你也不要这么说——
    我看你不像是一般的寻常人物,也许是你的机缘还没有到——”忽然一笑,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先传授你一些入门的功夫,你每天按时勤练,半年的时间,就可以打好了根底!那时候,我再找个机会跟师父说,也许她看你根骨好,就收你为徒也不一定!”
    杜铁池不禁喜道:“真要这样,姑娘可就对我恩重如山了!”
    梁莹莹开心极了,道:“我们就这样做,明天一早我就来看你,传授你入门的道法——
    有我在旁边指导你,一定进步很快!”
    杜铁池虽不知她到底功力如何,可是由以往三次见面过程里,已可断定她绝非常人,是可认定——他也曾听过有这类的传说,知道这等仙缘,极难遇合,俗谓:“一人成道,九族升天”,正是这个道理!自己在深居雁荡五年之后,竟然会有此遇合,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这么想着,他不禁大为兴奋!
    梁莹莹也似乎很高兴,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些很为新奇的事,灵山空旷,和风无波,不觉日影偏西,遥见那半天红日斜挂,渲染了半天的红霞,一群鸿鸟,缓缓由眼前翱翔飞过。梁莹莹忽然“啊呀!”一声,道:“糟了——光顾得跟你说话,竟然忘了回去了——我走了—
    —”说着由石上站起,叮嘱杜铁池道:“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杜铁池未及说话,即见她左腕轻起,一泛青霞自其袖内暴射而出,连同她直立的身躯,一并化为一道经天长虹,瞬息长空青冥,不过闪得一闪,已隐入高岭极峰,目不得见!
    这番景象,直把目睹的杜铁池吓得目瞪口呆一一好半天,他才转过念头来,心里好不庆幸,看来这梁莹莹虽是年纪轻轻,分明已具有甚高的道法剑术造诣,自己得友如此,诚然是可喜之至!
    这么一想,他顿时打消了明日离山的念头,却飘起了一番雄心壮志,决心叩开这“大化造人”的仙学之门!
    当下匆匆返回草舍,把已经整理好的书籍杂物,又重新归置原处,真恨不能马上就到明天早晨,快点见到她,面聆一切才好!
    ※※※
    窗外的大片云霞,渲染出一天绚丽的玫瑰异彩——
    陌上野菊,起伏着金色的波浪——一天异彩,万倾香光,勾画出这多彩多姿的,片刻绮丽黄昏,和风袭过,带来了盈空扑面的郁郁清芬!
    杜铁池缅思着今后的一切,心里充满着离奇的幻想。
    已经到了他平日晚餐的时间,只因为刚才吃了那两枚冬果的缘故,现在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饥饿。信手拿起桌上的洞萧,正待吹奏时,陡然,他听见了一声清晰的猿啼之声。
    深山猿鸣,原来也是常事,五年来,他早已习以为常,不足为怪——只是,这声猿啼,分外清晰,仿佛站在眼前!杜铁池心中一动,信步向室外踱出。就在他足下方自跨出门槛的同时,他听见了更为逼真的第二声猿啼声。紧随着这声凄厉的啼叫声后,一条白影,陡然间,由岭前松间坠落下来。
    杜铁池惊视之下,那物件就地一滚,跃身站起,竞是一头全身白毛,高有五尺左右的硕大巨猿!
    火眼金睛,长发拂肩,这畜牲也像人那般的直立着——
    杜铁池陡然忆起,五年来曾数次目睹这头白猿,最清晰的一次是当年雪夜,自己正在寒窗夜读时,这畜牲人立松前,远远窥伺着,待自己发现赶出之时,它已遁迹无踪!
    当时人猿对面,白猿呜呜低鸣,井无伤人之意,较之昔日明目张胆,白昼进袭,却是大异其趣。
    杜铁池返身进屋,就手把置在壁上的长剑拿起来。再次纵出!
    白猿怪叫一声,身形疾退数尺。
    杜铁池忽然发现到,它雪白的毛身上,竟有显著的几片血渍——
    这一突然的发现,使得杜铁池心中一愕,顿时止步观变!
    那头白猿剧烈的跳动着,一双长臂就空乱舞,不侍对方同意,径自向着后岭上,翻越上去!
    杜铁池叱一声:“畜牲——”猛地起步就追!
    一人一猿,翻越后岭,约十数丈,杜铁池陡然止步,心忖道:“我何必与它一般见识,紧紧追它作甚?”
    前面白猿见杜铁池忽然止步,不禁发出一连串怪叫之声,长臂频挥,大有督促杜铁池继续后追的意思!
    杜铁池心中一动,不禁又忖道:“是了——猿性通人,看它这番急相,莫非有什么求助于我不成?”想到这里,心正犹豫。
    前面白猿,叫跳更剧,不时地哀鸣着,现出乞怜之意!
    杜铁池一压剑身,冷笑一声,再次纵身过去,白猿见状,即速跃起,怪叫着,继续向后岭扑翻上去。
    前行是一片峻峭的山岭陡坡。坡上满生着参天的古松,一面是深山峻岭,另一面却是陡峭的峭壁深渊。
    杜铁池昔日游山至此,无不立足为戒,原因是山势过于险恶,冒险再进,即有失足坠涧,粉身碎骨之虑,想不到前行白猿,竟然把他带来这里。
    他站立住身子,冷叱道:“畜牲!你带我来此,究竟何意?”
    白猿见他止步,不禁咭呱怪叫起来,不停地翻着筋斗,一双手脚更是连连比划不已。
    杜铁池心知有异,不由长叹一声,说道:“看来我也只有随你去了,只是山势太为险恶,你却不能走得这么快法,要不然,我可是跟不上你——”
    白猿嘴里咕呱怪叫着,也不知它说些什么,陡地又反身向岭上攀去。
    杜铁池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随后向岭上攀去。
    这么一来,可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差异来了,杜铁池虽然自信五年来,已培练出极为高深的轻功造诣,然而究竟不比野生野长的通性灵猿!
    猿上行不远,杜铁池已被拉后了老长的一大段。
    此时天寒风冷,吹得人衣衫飞扬。
    一片白云由眼前升起,近到拂身而过,更似泛起来无比的寒意。
    杜铁池足尖一滑,打了个跌,所幸他迅速地攀着了一根树干,未曾滑下,却禁不住吓了一身冷汗。抬头一看,那头白猿,由左侧绕过,迅速地向后岭翻越过去。
    杜铁池慨叹一声,心忖着:“畜牲,你可把我害苦了。”就在这时,他耳中听见了一阵凌乱的鸣叫异声。不可否认的是猿啼声音。只是,却不像方才白猿的啼叫声,况乎这阵子惊心动魄的鸣叫声,显示出像是有很多头白猿的同类聚集在一起,绝非是仅有一只。
    猿声凄厉,鸣惊四野!
    像是两阵交锋,不时地窜高纵矮,腾飞跳跃,那么猛厉地拼斗着。
    杜铁池一时大感惊异。
    他虽说居住雁荡达五年之久,只是这种通灵兽类并不多见,像这般成群对殴的场面,更是未曾闻过。好奇心促使他顿时忘却了眼前的山势惊险,遂即加速向岭上翻越过去。
    前行的那头白猿,瞬间又出现在岭脊之上,口发鸣声,连连跳动不已。
    杜铁池咬紧牙关,一连三个腾跃势了,已把身子扑到了近前!他身子方自登上岭脊,当前白猿身形一转,已消失在岭坡背侧!杜铁池忙赶上去。他足步方自跨过这片山脊高地,顿时为眼前这番大异景象所吸引。
    原来眼前这片地方,与他来时所攀登之正峰,虽是一岭之隔,只是无论就地形山势俱都大异其趣,可谓之迥然有别。
    一一那是一片相连约十数里的翠谷沃野,在一片碧绿的苍松翠柏里,点缀着形形色色的各类奇石秀峰,野花随风绽开,交错的瀑布,更似数十匹雪白的绸缎,高悬各处。
    杜铁池暗吃一惊,确信这块地方他不曾来过。然而眼前,他实在已无心浏览这番奇异的景致,却被另一番惊心动魄的局面所吸引住!
    就在他当前的那片松林里,他看见黑白两群猿猴正在作殊死之战。
    凄厉的鸣叫声,会合着四下飞溅的一天枝叶,构成了一片最凌厉绝惨的画面。
    就现场情形看来,白猿这一方显然已现不敌。黑猿有八头,白猿却仅只有四头。地上倒毙着十来具尸身,也是白多黑少。双方战况激烈地持续着。
    杜铁池顿时明白,何以这头白猿要把自己引来这里,原来是要自己为白猿助阵——
    这倒是一件他绝没有想到的事情。
    微微发了一阵子呆,他遂即匆匆地向前袭近。
    方才引导他来此的那头白猿,此刻已重新加入战斗行列,正与一头远较它高大许多的秃头黑猿激战一团。
    杜铁池心内略一犹豫,遂即迅速地拔出了剑,由于不知对方的实力如何,他暂时并没有即刻出手,却把身子掩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那头白猿一面与大黑猿交手,不时地回首张望着,想是没有看见杜铁池出现助阵,大为惊惧,连连发出凄厉的鸣声!
    如此一来,心分两处,顿时与大黑猿以可乘之机,只见大黑猿身形闪处,由白猿侧面接近,当胸一掌击中在白猿前胸。
    白猿被秃顶大黑猿这么当胸一掌,被击得“叭”的怪叫一声,身子向后一折,摔了个仰天筋斗。秃顶黑猿一招得手,怪啸一声,陡地腾身而起,追循着白猿猛扑过去——
    它身子落下之时,一只手腕翻处,只听见“咔喳”一声大响,竟为它就手折断了碗口粗细的一截松枝,就势搂头盖顶地直向白猿身上击了下来。
    那头白猿想系先已负伤甚重,身手己欠灵活,此刻见状吓得咭呱乱叫,身子连翻带滚地一溜子猛窜,逃过了大黑猿的一连串乱棍。
    大黑猿想系怒到了极点,嘴里连声发着怒啸,却把手上的松杆,暴风雨点般地向着白猿遍体挥下。
    此番攻势激烈之至,白猿仓促应敌,已是不及,只听得砰砰!一阵子棍棒加身声响,白猿被打得身形踉跄跌倒,不胜狼狈之至。大黑猿显然必欲置这头白猿于死地,怒啸声中,身子再次欺近。
    只见它双手持棍,施出全力,一棍直向着白猿身上击下来,这一棍打了个空,擦着白猿身边落下去,“咔嚓”一声,树棍一折为二,它却持着这截断棍,用它锋锐的棍梢,直向着白猿脸上猛扎了过去。
    现场虽说是打得翻天覆地,血肉横飞,然而杜铁池却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一黑一白二猿身上。
    这时白猿处于极为劣势之下。
    眼看着即将丧命于大黑猿的棒梢之下,杜铁池再也掩忍不住,陡地自石后跃身而出。原来他早已把一块拳大的石块握在掌内,这时身子倏地掠出,猛挥左腕,已把这块石头掷出。
    “叭”的一声,正中在黑猿面颊之上。
    这块石头,他有备在先,力道劲猛,加以大黑猿未曾注意,顿时打了个满脸发花,身子一个疾跄,翻身向后跌倒。
    白猿待机一滚跃起,乃得绝处逢生——
    它乍见杜铁池跃身而出,不禁大为振奋,咧着一张阔口,发出喜悦的叫声,两只大手,砰碰作响的,在自己发光无毛的前胸上用力拍着。
    大黑猿身子一个倒折,张惶站起,面颊上顿时现出了一片血渍。
    他乍见杜铁池这个人,更不禁凶性大发咆哮一声,猛地向着杜铁池身边扑了上来,手上的松杆,搂头直挥而下,“呼——”的一股劲风,其势猛锐已极!
    杜铁池方才是一鼓作气,一时基于意气才现身而出,老实说,面对这类巨猿,他却是毫无制胜的把握!况乎对方黑猿共有八头之多。
    眼前大黑猿这一扑上来,他不禁大吃一惊,只是却也不容他再多犹豫,不容他少缓须臾,本能地快速向着一旁闪开;
    这一棍险到了极点,“呼”的一声,擦身而过。
    杜铁池说不得只好出手一拼了——
    他右手向上一个提翻,“唰”一声,已把掌中剑挥了出去,直向那头大黑猿股胯间撩去。
    大黑猿想系知道对方这口剑的厉害,怪叫着向后就翻,只是慢了一步,“嘶——”一声,被杜铁池剑尖划过左腹,顿时现出了大片血渍。
    这一剑虽然劈了个正着,也确实伤了对方,却被大黑猿左手一把抄住了剑锋——
    这畜牲竟不识剑锋的锋利,竟然空手捉刃,双方力持不下地拉夺起来。
    他顿时觉出黑猿力道奇大,如非自己是持在“柄”的一边,只怕早已为它将剑夺了过去。
    毕竟宝剑是锋利的。
    双方力较之下,杜铁池施出全力,向后用力一拉,大黑猿怪啸一声,手掌间一片怒血溢出,不容得它不松开掌心。
    杜铁池身形再欺近,掌中剑第二次挥出。
    大黑猿怪啸着跃身而起,只是它身子才跃起一半,即为杜铁池锐利的剑刃砍中腰侧!这一剑砍的不轻。
    大黑猿惨嗥一声,斜着纵出丈许以外,身子踉跄着一路歪斜地直向岭上逃逝。
    那头白猿立时发出喜悦的啸声,双手擂鼓般地在自己胸上擂着,作出一副胜利姿态!
    杜铁池心中方自庆幸,猛可里,由两侧陡然间又扑来了两头黑猿。
    二猿想是眼见方才同伴负伤,物殇其类,自然大怒,相继怒啸着,直向杜铁池身边扑来,其中较矮的一头最是凶猛,怪叫一声,首先腾身而起,运使着一双长臂,直向杜铁池脸上抓去。
    杜铁池想不到五载练剑,第一次运用对敌,竟是用来对付这些畜牲。面对着这些身手矫健的动物,他不得不抖擞精神,努力以拼。在两头黑猿的夹攻之下,他施出了浑身解数,把一口长剑运转得风雨不透!
    未几,两头黑猿各自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却并不退后,兀自恋战不已。
    白猿方面原本已是溃不成阵,只因猝然加入了杜铁池这个人,一上来就重伤了对方三头黑猿,是以声威大振,颇有反败为胜的趋势。
    与杜铁池正面交攻的二黑猿,高的一头,身上最少受了三处剑伤,矮的一头也为杜铁池利剑划伤了背部,俱是鲜血淋漓,只是二猿却拼死以赴,大有与对方玉石俱焚的意思——
    蓦地,二猿为杜铁池的剑势逼跃出去,其中矮的一头口中咭呱着不知叫了些什么,高的一头回声以应,竟似人般地交谈起来。
    杜铁池到底与这些畜类,谈不上什么仇恨,只不过受那头白猿引道来此,一时激于义愤而已,这时剑伤二猿,心已不忍——
    他心里打算着,对方黑猿如萌退意,也就不必迫其过甚。
    这时见状,不禁力挥着手中剑,高声叱道:“尔等黑猿还不速退,想死不成?”
    不意叱声方住,即见二黑猿相互对鸣一声,倏地腾身跃起,宛似两朵黑云,一左一右,同时向着杜铁池身上袭来,也就在二猿腾身扑上的同时,另一头黑猿怒啸一声,手持着一截大棍,猛地由杜铁池后背突袭过来。
    一时间,杜铁池乃成了三面受敌之势。
    是的,原本负伤站立一旁的那头大白猿,见状怪啸一声,陡地向持棍的那头黑猿扑去,甫一交手,即石破天惊地扭打成一团!
    杜铁池原本有就此罢手之意!这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二猿想系经过一番彼此研究之后,动手的战略果然较之先前大为不同,每次出手,必联手对敌!如此一来,杜铁池立刻感觉到极大的威胁!
    一场混战之后,杜铁池的剑,虽然重创了其中之一,只是背部却不慎,为一猿利爪抓中,顿时皮开肉裂,现出了五道血痕!他愤怒里大吼一声,倏地挥臂扬剑,“孔雀剔羽”,施展出全身之力,直向这头黑猿长臂上斩!
    黑猿想系知道这一招的厉害,嘴里咭呱一叫,倏地向后收手,快虽是快,较诸杜铁池的剑势,仍然是慢了一步,随着杜铁池的剑锋过处,只听得“喳”的一声,那头黑猿一只右掌,竟然齐着手腕子,被杜铁池长剑斩落在地,怒血如同喷泉般地自它伤处狂喷了出来。
    黑猿断腕负重伤,厉啼一声,身子向外腾了出去!
    其他各猿见状也都停止了斗殴,俱都向着那只负伤黑猿拥了过去!
    现场四头白猿,也瞬息间向着杜铁池身旁集中,黑白壁垒分明,成为两大阵营!
    有了连番获胜的经验,杜铁池倒也余勇可贾,他虽然背后被那头黑猿抓伤,疼痛十分,到底究竟是皮肉之伤,不甚碍事!
    这时他紧握长剑,有意作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用力地向着空中挥着!
    几头黑猿低声鸣叫着,各自把一双眼视向杜铁池,那种神情仿佛是又恨又惧怕的样子!
    杜铁池大声喝道:“尔等还不服输么?再来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了!”说罢上前一步,倏地以手中剑,向着一棵海碗般粗细的松树杆上用力砍去!
    他有意借此示势,是以剑上注满了真力,剑锋过处,只听见“喳”的一声,横着树腰一扫而过,紧接着轰然一声大响,丈许方圆的半截树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由半空中倒了下来,声势端的惊人已极!
    众猿眼见这等声威,俱不禁都吓得咭呱怪叫起来!
    白猿欢呼,黑猿哀鸣!
    也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异声!如非留心细听,你根本听它不清!似乎猿类对此具有一种特有的感应!就在这种声音方起的一刹那之间,黑白猿阵顿时停止了鸣叫与耸动!眼前立刻恢复了寂静。
    杜铁池原本不曾留神,可是此刻气氛突然静下来,他才留意到,那是一种低沉婉转的吹竹之声!
    低沉、婉转、苦涩,乍起之时有如秋虫振翅,几不闻其声,后来才略带尖音,甚是婉转,只是并不悦耳,听在耳朵里,有说不出的一种气闷的感觉!
    声音来处,虚无飘渺,似自高原,又似起自低涧,又像是对峰……随着风的传送,这种声音缓缓地在眼前这片翠谷盆地散布开来!
    杜铁池心正惊讶,却见众黑猿立时有了反应,先是一阵哗乱,紧接着纷纷低头哀鸣起来!
    这些举动,也只以黑猿看来才是如此,反观那四头白猿却只是好奇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杜铁池回剑入鞘,仔细聆听着这阵吹竹声的来处,却依然不能辨别来自哪里?
    他正觉得奇怪,却见黑猿中一头壮猿率先跃起,叫了几声,倏地转身向着对峰间奔去,余下各猿也都以它马首是瞻,相继跟随它,越山渡涧,向着对峰落荒而去!
    转瞬间走避一空!
    众黑猿离开以后,又过了甚久,那阵吹竹声音,才渐渐为之收敛,陡地拔上一个尖儿,即趋于寂静!
    四头白猿待吹竹异音方自一停的当儿,俱都纷纷挥臂起舞,作出一时欢欣鼓舞形态!
    只是当它们顾及到地上的死难同伴时,又不禁泣鸣成声,纷纷抚弄着死去同伴的尸体,状至可悯!
    先时引导杜铁池来此的那头白猿,这时却走到了杜铁池的面前,突地伏下身来,用一双人也似的手掌,伏向杜铁池的双脚,频频弯腰叩首,作出一副由衷感激形象!
    杜铁池由于与白猿联手对敌的一层原因,平白地与这些白猿拉上了关系!
    尤其是这头白猿,更像是与他缘份颇深,此刻见状,不禁慨然叹息一声,坐下来道:“你们这些畜牲,既然深通灵性,又何必手足相残,弄得这般景像,岂不可惨,又何苦来?”
    那头白猿,像系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耸耳聆听,却又哀鸣起来!
    杜铁池拍拍它的头,比手势要它站起,却不意白猿误会了他的意思,竟然连连折翻起筋斗来。
    杜铁池笑了笑遂即把身子坐下来。
    他背后方才为黑猿抓伤之处,十分疼痛,流了不少的血,这时脱下上衣,正感不知如何是好!
    那头白猿原本在翻着筋斗,这时忽然凑了过来,只见它俯首在杜铁池背后看了一会儿,倏地咭呱叫了一声,立时就有一只长瘦的白猿奔过来!
    大白猿向它比了个手式,又指了一下杜铁池背后伤处!瘦猿立时会意一一它原本正会同二同伴在搬运地上的弃尸,这时听了大白猿的指示,立刻叫了一声,撒腿就跑!
    杜铁池心中甚感纳闷,也不知道它们是在干些什么!
    眼看着那头瘦猿,一路狂奔着,直扑向岭上——
    那里秀石林立,万花吐芬!
    所谓“万花”乃是当地适宜高山气候而滋生的一些特殊花卉,这些野花在寒冷的气温下,却绽开得一片斑斓,远远看去,万紫千红,有若一片花海!却有无数铜钱般大小的黑蜂嗡噪其间!
    那头瘦猿奔人花丛里,想是为防止黑蜂的侵袭,首先在地上打个滚儿,如此前进几步,又打个滚儿,它就是用着这种姿态前进的!
    杜铁池远远看着它,真不知道它是在弄什么玄虚!
    它好像在采摘一种什么花卉,过了不久,返回到杜铁池近前!
    杜铁池才注意到,它手上拿着一种近似麦冬果那类的果子,色作紫黑,粒粒圆润明亮。
    瘦猿摘了满满一捧,两只手捧着,送陈到杜铁池面前,杜铁池怔了一下转看向那头大猿。
    大白猿顿时会意,它立刻上前,就瘦猿捧握之中拿了几颗这类草果。
    只见它就口咬了几下,即将咬烂的果渣吐出,然后用以敷向伤处!
    杜铁池顿时会过意来!
    是时另外两头白猿也已将现场打扫整理干净,偎到了近前!
    二猿身上也都带着伤,纷纷也都自瘦猿手中拿起果子咬烂后,分别向身上伤处敷涂不已!
    杜铁池见状十分感激地道:“这样我明白了!”
    说着遂即就瘦猿手中拿起了几粒这样的果子依样入口破烂,敷向伤处。
    他只觉得这种果子入口奇涩,待敷向伤处时,却又有一种清凉舒适之感!用不了一会的时间,就觉出伤处已止住了疼痛,再看血己止住,果是意想不到的神速!
    当时,他又涂敷了几粒,遂即把长衣撕开成带,由前胸兜转过来,绑了个十字结,模样儿虽是不伦不类,倒也没有外人看见,可以不必顾虑!
    这地方,是他近年以来第一次发现,风光又如此之美;不禁使他十分的留恋!
    那头大白猿因杜铁池为它们驱走了黑猿,似极感激,四头白猿,不时在他身边跳来跳去!似乎对于方才的那一场凌厉厮杀以及众多同类的死亡事情,已经忘记了;杜铁池仔细打量这四头白猿,高矮倒是相差不多,只是看上去年岁有很大的差距,那头引导自己来此的白猿,是头老猿,其他三猿俱都年少。
    这一点,杜铁池是由它们的行动以及额面上的皱纹分辨出来的!
    不过是很短的一刻,杜铁池已与它们混熟了,分别给它们取名为大白、二白、三白、四白,人兽相处极为融洽!西边的那轮老日头早已沉下,岭陌上飘浮起一片沉沉的暮色!杜铁池由地上拿起了长剑,方待思归,却见那头老猿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频频向后面扯动不已!
    其他三猿,也都咭呱叫着,纷纷上前拖拉不已!
    杜铁池甚感狼狈地笑着,一面道:“不用拉,不用拉,我跟你们走就是!”
    大白像是会意,立刻趋前带路,其他三猿推的推拉的拉,杜铁池只好跟着它们前进!
    一人四猿穿过这片松林,越过一片涧谷,当前有一堵高耸的石峰,其下为万丈深渊。
    杜铁池不禁心内纳罕,却是不知它们把自己带来这断崖之畔,又意欲何为?他心里正感不解,却见大白回头对自己叫了一声,遂即向那堵石峰前绕去。
    峰前有一棵老松树,占地极大。
    像是年份太久了,树身一半呈腐烂状,另一半依然欣欣向荣!
    就在那腐蚀的一半树身上,开有一个五尺见方的树洞,树洞本身,却为寄生树上的藤蔓所遮住,如非大白由此而出,杜铁池根本无法看出!
    杜铁池跟着四猿钻出树洞,眼前顿时一亮,现出斗转星移的一番新的气象!
    首先入目的是片片昙状白云和高挺云天数以百计的一片石峰!
    峭壁间杂花丛生老树纠葛,一弯五彩长虹,巨蟒伏波般的由眼前不足十丈处高高迈过!
    说不出的一种世外云天的感觉!
    杜铁池只觉得眼前一亮,心胸无限开阔,禁不住暗暗地赞叹一声妙呀!
    是时四猿已叫跳着踏过紧附于壁间开凿而成的一条廊道,向前蜿蜒盘绕行去。
    杜铁池又赞了一声妙!
    他情不自禁地紧紧跟下去!
    但见这道附贴在峭壁间的迂回廊道宽约丈许,因开凿于峭壁大石之间,上揽青冥,下临绝壁,中望云天万里,端的是夺天地造化之能事!此情此景,简直非一般凡俗所能梦窥!
    廊道迁回,因占天时地利之故,光采适度,云气与西天落霞互为表里,映衬出一天异彩,瑞起千条,举步生辉,几令人有置身仙境,飘飘欲仙之感!
    杜铁池站住脚步,心生纳罕,实在难以想象出这迂回廊道是人工开凿抑或浑然天成!
    但只见廊壁间,满爬着山藤,其上盛开着一种紫色小花,密如繁星,煞是好看!
    是时前行四猿已绕向后壁深处。
    杜铁池忙快步赶上……
    即见廊道尽头,正在断壁之中,齐着廊道之端,开有丈二见圆的一个月亮洞门!
    四猿由门内跃出,向着杜铁池雀跃不已。
    杜铁池跨步迈入眼前月亮洞门,见有石室一间,平列正前,占地甚广,云气开合,光采舒徐,置有石几石鼓,并设有一副古石书案,其上满置乱草雀羽,也有几张剥下的破烂兽皮,几只毛发不全,鲜皮寡肉的小猿踞高蹲矮,相互鸣应着。
    不可置疑的,这是不折不扣的一处猿窝!
    猿类岂能有这等造化?
    杜铁池四下打量了一眼,已判断出,这里早先必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曾几何时物换星移,在沉沦了无穷岁月之后,后继乏人,而沦为荒山野猿的居住地方,怎不令人大兴叹息!
    杜铁池也顾不得看视那些小猿,遂即四下里观看着这片洞府!
    明的这一间,三面石壁上,鬼斧神工的石刻画图,乍看上去,形形色色,只是细看去,人物却有两个——
    一个神采飞扬的中年羽士,一个羽衣云裳的妙龄道姑!
    图像显示着那对神仙美眷的各种坐姿,间或也有几个站立姿态,看上去几乎一般模样,甚少变化!
    这些图像早年必然是曾经着色,可能年月太久之故,画上色泽早已斑蚀风化,仅仅现出一点点色迹,也都晦暗不堪!
    杜铁池看了一刻,丝毫不通!
    迅时众猿会合,自有一番悲欢情景,幼猿中甚多丧亲者,更是啼声悲烈!声音在洞里迂回荡漾,真有惊心动魄声势!
    杜铁池心忖着,此处必为古仙人洞府,自己冒然撞来,诸多失礼——
    当下恭恭敬敬地朝着后洞拜了三拜,存着满腔虔诚之心,站起来,才继续向后室步入!
    原来这洞府共分前后中三层,直串贯连,只前洞最为光明轩亮,中洞深藏山腹,虽高大宏深,惜光线不如前洞明亮。
    杜铁池步入之后,微微定神,才可看清一切,但见上下四壁,到处却是残破痕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一直走到壁头尽处,见有一块高约两丈,厚有三尺的石碑,直竖面前!
    那块石碑形同一面屏,意在与后室隔离,其上并没有字迹!转过碑后才是后洞门户。
    这最后的一间洞府,较诸前一间更为黝黯,说不出的一种阴森气氛!
    杜铁池原练过内家功夫,目力过人。
    这时他仔细定目寻视,却也只能看出三分,仅仅依稀辨出一点痕迹!
    这间洞室,似乎比前二者都要大得多。
    室内正中设有一个石墩,零零落落还竖立着许多长短石柱,除此之外,似乎无甚出奇景物。
    他定了定神,再向前后用尽目力搜视之下,才恍惚地觉出四壁上,也像前洞间,有些图解!用手摸上去,果然证实不错,只是壁石奇冷砭骨,摸了几下,即觉得感受不住,慌忙收回!
    杜铁池时济运转,一日之内竟然先识梁莹莹于先,后又误入此前古仙人“七修真人”之修真洞府——此洞已闲置千年,无人问津,洞内一切,无不为当年七修真人所着手之遗迹!
    那洞上石刻图像,乃真人当年潜习默会之心法动态,飞升前,指绘石壁,留待后世有缘参透!
    前后洞室这般的巧夺天工,却又掩饰得那般隐秘,如非借助猿类的无孔不入,寻常人就是找上一年也难以发现。
    他预料着后洞必有出路,只是夭色不早,由此返回,还要赶上许多的路,好在这地方自己既已熟悉,以后倒可以常常来,即使搬来这里居住,也无不可!
    想着,他遂即向前室步出!只见前室白猿,正在分食着山果,各自把一双红晶的眼珠正盯着他看个不停!
    那头大白更偎近过来,在他身侧左右来回的挨擦不已,人猿之间,已似建立了极深的情谊!
    杜铁池分别在各猿头上拍按了一下,遂即向洞外步出!
    四头大猿绕膝左右,一直把他送出壁廊,如非是洞内小猿的出声招唤,还要走得远些!
    杜铁池由老松腹侧转出来,但见岭上已现出沉重暮色,山上晨昏都较平地要来得早些。
    他加快了步子,一路攀上山脊,循着来路向峰下小心翻越前进,等到到了草舍之后,天色已经黑了。
    ※※※
    这是一项不平凡的遭遇!
    在床上,他反复思索着这件事,却是够新鲜刺激,倒是那阵吹竹声,来得离奇!
    他记得白天梁莹莹好像说过,这里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外人居住,那么这个吹竹人又会是谁?
    吹竹人的行止离奇,那座峭壁间的洞府,更令人觉得离奇!
    这一切都是谜——不过他却感觉到,不久自己即将要解开这个谜团!
    他不禁又想到了甜蜜的梁莹莹,顿时心里充满了愉快与和谐!不知不觉间,沉入梦乡。
    莹莹并没有如她所说的准时而来!
    杜铁池在崖前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时分,才失望地转回,然后在他足步方才踏入草舍的一刹间,但见眼前青光乍闪,一道青光,电卷而入,不过一闪即隐,却现出莹莹娉婷身影!
    杜铁池大喜道:“你来了?”
    莹莹看了他一眼,失意地点了点头,遂即走过去坐下来——她穿着一袭火红色的裙衫,腰上扎着彩带,一双玉腕上,各自佩戴着一只红晶晶的镯子,衬以花容玉貌,看上去较诸昨日更见娇艳!
    杜铁池几乎怔住了。
    莹莹看了他一眼,气喘喘地说道:“我来晚了。”
    杜铁池点了点头,因见她面色沉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便追问!
    梁莹莹一笑,微嗔道:“呆子——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不说话。”
    杜铁池道:“我正要说话!你就说了!”
    “你要说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来晚了?”
    “当然有事。”
    说到这里,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道:“你当然不知道,这一早晨可把我累死了。”
    “为什么?”
    梁莹莹娇嗔着道:“我们收养的一群黑猿,死了一半。——”
    杜铁池登时大吃了一惊!
    莹莹冷笑着又道:“反正,我知道是谁干的,要是找着了他,非禀明师父,给他一个厉害不可!”
    杜铁池心怀鬼胎地道:“你可以说清楚一点么?”
    莹莹看着他,不由失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我跟你一说就知道了!”
    杜铁池勉强镇定着,没有出声。
    梁莹莹长吁一口气,道:“真气死人了。是这样的,前年我师父收服了一群黑猿,原打算调教它们,用以镇守这山上三十六处隘口,谁知道——”
    看了杜铁池一眼,她接道:“昨天这些黑猿返回以后,才发现被人杀害了一半多,剩下的七八只,也都受了重伤,你说气不气人?”
    杜铁池心里暗叫一声苦!脸上微微一红!
    梁莹莹气呼呼地道:“我知道这附近山上,还藏有一批白猿,前些年我师父曾经擒捉过两只,可是这两只白猿竟然十分倔强,宁可绝食而死,也不甘为人豢养,后来我们收服了黑猿以后,再想找这些白猿,却是一只也找不着了,也不知它们藏到了什么隐秘的地方去了!
    可恨的却是,专给我们所养的黑猿作对!只要被我找着了,非用飞剑把它们杀死不可!”
    杜铁池心中一惊,他原想将昨日的那番奇遇道出,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却又不敢说了。
    梁莹莹道:“我师父气得不得了,命我搜索全山,可是我找了一上午,却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杜铁池顿了顿,道:“听你刚才口气,好像这山上还藏有别的外人不成?”
    “怎么没有?”梁莹莹道:“这个人滑透了——神出鬼没,道法很是高深,自从五年以前,与我师父斗法输了以后,这些年就很少见他出现过,只是我师父却一直提防他!”
    杜铁池一惊道:“他是谁?”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只是师父却要我万一遇见这个人,要千万小心。”她皱了一下眉道:“听师父说,他好像姓桑,成道很早,是由西昆仑迁来的——是个奇怪的人!”
    杜铁池忽然想到了那个吹竹的人,脑子里盘算着,终于未曾道出!
    那是因为杜铁池对于双方认识得都不清楚,梁莹莹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那个吹竹人又是何许人?他可谓一无所知,至于他们对方谁是谁非,更是毫不知情,如果冒然道出那人可能藏身之地而导致那人伤害时,岂非是自己的罪过!
    再者,如此一来,那群白猿很可能也会暴露了身份,而遭致杀身之祸!
    是以,他把这些利害关系,在脑子里略一分析,遂即缄口不言!然而他实在已对那个人起了极大的好奇,盘算着自己有机会,一定要暗中查出一个究竟来——
    当下,他忍不住问道:“这个人为人怎么样?”
    梁莹莹道:“不好也不坏,要是他真是个坏人,我师父早就容不得他了!可是好也谈不上,听我师父说这个人,早年极是难惹,自从在南荒吃了‘天残子’老前辈的大亏以后,多年来销声匿迹,才再也不思逞强斗狠!”
    杜铁池笑道:“这么说起来,他和令师倒真是无独有偶,理应同病相怜才是!”
    莹莹叹道:“谁说不是?我师父原来也有此意,本想与他道义结合,以图联手共守此山,不容外敌来侵,可是这个人竟然一口拒绝,这么一来,我师父才与他打了起来!”
    “结果呢?”
    “他们一直打了两天两夜,后来那个姓桑的才自愿服输,退居后山——与我们隔着雁荡山脊为界,两不侵犯,这件事已经有很多年了!彼此相安无事,可是,现在他竟然敢下毒手,一下子把我们的黑猿杀害这么多,看我师父饶得了他才怪!”
    杜铁池道:“你怎么知道是他下手杀害的呢!”
    “那还错得了?”
    她好像把一肚子的气,全都莫须有地发泄到这个人身上。
    冷笑了一声,她才道:“两年以前,我们养的那些黑猿,有两只跑到了他所居住的后山,不知怎么被他发现捉住,竟然用飞剑各断一臂遣回,还为此兴师问罪,派说我师父许多不是——我师父居然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作,现在是第二次了!真是欺人太甚了!”
    杜铁池对于这第二次的事件,自是再清楚不过,听她这么说,心里不禁暗暗为这个人呼起冤来!
    “所以……”梁莹莹接下去道:“我师父气得不得了,虽然这是一件小事,可是他显然再也没有把我们师徒看在眼里,所以一大早师父就同我找到后山,去找他兴师问罪去了!”
    “你们可曾找着他了?”
    杜铁池大为紧张!
    梁莹莹摇了一下头,哼了一声,撇了一下小嘴道:“要是找着了,就没话说了!”
    “莫非这个人不住在后山?”
    “很可能!”她说:“听师父说,这人精擅五行神遁,神出鬼没,我们找了半天也找不着,师父还用‘青罗沙手’的仙法,搜遍了后山各峰,却也不见他的踪影,真气死人了!”
    杜铁池道:“这么说,很可能他不住在后山,杀害那些黑猿的,也不是他了!”
    “一定是他!”梁莹莹挑了一下秀眉道:“一定是他看见我师父去了,才藏起来了,哼一一我就不信他真能藏起来,我师父因为要练习上乘心法,每日必定要面壁十个时辰,不能久等,她走了以后,我又搜了半天,还是没找着,才来到你这里,一路上越想越气,他凭什么要这么欺侮人?我非要给他说说理不可!”杜铁池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听你这么一说,这个人,分明也是一个得道的高士,你若为了一点小事伤了两家的和气,不如就算了吧!”
    “哼——你倒是好心!”
    说着,她膘了他一眼,忍不住一笑道:“这件事暂时不提一一对了,我该教你练功夫了,你倒是想不想学!”
    杜铁池恭敬地站起来,说道:“姑娘如肯授我道法,不啻再造恩师,怎敢不学?请受我一拜——”
    说着当真恭敬地向着莹莹拜下!
    梁莹莹一笑闪身,道:“不敢当——”
    五指向外微伸,杜铁池顿时就觉出一股极大的无形力道,仿佛一面无形的力网,一下子把他身子罩住,休说是弯腰作揖行礼,就想移动一下也是万难!
    那阵子怪异的力道,只持续了极短的一刹,遂即自行消失!
    杜铁池眼见对方一个年轻少女,竟然有如此功力,心中大生感触,由是更加深了他向道的决心!当时一双眸子只管直直地盯视着对方,脸上现出钦慕之容!
    梁莹莹冰雪聪明,一看即知!
    她微微一笑道:“每人的造化,早已天定,你也不要羡慕我今天的成就,说不定你踏入此门以后,另有仙缘遇合,将来成就比我更大也说不定!”
    说罢,探手入身畔软皮革囊之内摸出了一本小方逾寸的手册,迎空一晃,即大了数倍!
    杜铁池心内暗自纳罕,莹莹已把这本书放置桌上,向他招手道:“你来!”
    杜铁池忙走过来!
    就见桌上那本书,此时看来,约有五寸长四寸宽,通体上下全系上好素绫所制,封面上书写着几个梅花篆字为:《青城开府秘芨》。

西西里 发表于 2017-3-24 15:39:08

2
    梁莹莹笑道:“这本书,乃是我们青城派入门造基的秘本,我已经用它不着,可以暂时借你,只是一百天以后,你一定要还给我!”
    杜铁池喜道:“多谢姑娘!”
    梁莹莹道:“按说本门心法,非得师父同意,不得擅自传人,只是你人很不错,况且这入门筑基一课,各派也都大同小异,将来就是师父知道,我也正好代你说明,要是师父真能破格答应收你入门,那就好了!”
    杜铁池慨然道:“这件事多赖成全,只怕我这凡夫俗子没有这个缘份,令师看不上眼就糟了!”
    梁莹莹笑道:“你要真是凡夫俗子,不要说我师父,就连我也怕瞧你不上!”
    说着,她随手翻开了一页,乃是一式站立的图解,画着一个站立的道人,正自双手捧腹向外作吐气状!再翻一页,依然是那道人,却作仰首吸气状——
    一吐一吸,是为“吐纳”!
    妙在这两式图影,并非一般图册所绘制的那般呆板模样,看上去却栩栩若生,宛若生人一般。
    梁莹莹道:“吐纳你可懂得?”
    杜铁池道:“懂得!”
    “和这个一样么?”
    杜铁池细看了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两样!
    “不对吧!”说时她伸手随意地向那张画面上摸过去,顿时画面上遂即起了微妙变化。
    但见图画中的那个道人,居然宛同生人一般的移动了起来!
    刹那间,画面上形成了无数影子,这些影像,无不维妙维肖,影影相联,层层相叠地显示出一系列的连续动作!
    举凡转侧、仰俯、开口、娇舌,无不同于生人,细看他俯吐仰吸,前六后九,转侧时两膝的“左弓右箭”无不清晰在目!
    如此一遍实习完毕,画面上轻轻浮现出一片濛濛白烟,即见影像还原如初!
    杜铁池大感惊讶,内心由不住狂喜不已,盖如此一来可以避免他研习时的动作虚掷,给他以极正确的动作示范提示,自是难能可贵!
    梁莹莹遂即往下又续翻了一页,笑向杜铁池道:“你来试试看!”
    杜铁池依法炮制,学样地伸出一只手,自画面上轻轻掠过,果然这张画面上,如前页一般地起了变化,只是动作姿态有异罢了“。
    等到一系列生动舒徐的动作演习过后,画面上遂即浮起一片白烟,如同前页一般地回复到原来动作。
    梁莹莹笑道:“这本书一共只有十六页,但是所显示的动作,却多达一百三十六式,足够你百日晨昏练习之用,以后我每十天来此考验你的进展如何,这本青城秘芨就先交给你保管吧!”
    说完合上画面,交到他手里,道:“你好好收着,千万可别弄丢了!”
    杜铁池道了声谢,小心地接过来,却不知往哪里收藏才好!
    梁莹莹一笑,即由身畔革囊里,拿出一个乌黑发亮的网袋,递给他道:“这个袋子,原来就是用来装这本书的——一”
    说着即为他把这个袋子套在颈项上,拿起那本青城秘芨道:
    “这本书大小随心,你只要心里默念着‘青城鼻祖,无所不能’八字,就可大小随心了!”
    就在她嘴里方自道出那八个字时,手上那本青城秘芨,己自动地缩为手掌大小。
    杜铁池接过来,依其说法试了一下,果然大小随心,微妙得不可思议,仙家物件,毕竟不同一般,当时即把这本秘芨收入丝袋之内。
    梁莹莹遂即又传授了他一套简单的内功口诀,并且以身示范,二人肌肤相近,耳鬓厮磨,不知不觉共处了一个多时辰,时已过午,只听得杜铁池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梁莹莹看着他噗哧一笑,说道:“怎么?饿了?”
    杜铁池道:“有一点!”
    “我都忘了!”
    一面说着,梁莹莹含笑站起道:“你如今尚未学得辟谷之术,自然是要吃饭的,你平常吃些什么?”
    杜铁池道:“不一定,有什么吃什么,真要找不着好吃的,野芋山薯也能将就!”
    “那又何必!”梁莹莹微微一笑,说道:“我今天正好闲着没事,你大概好久没有尝过鸡味了吧?”
    “鸡?”
    一提起“鸡”来,杜铁池几乎都馋得要流出了口水。
    莹莹笑道:“可不是普通的鸡,是由天台山新近迁居来这里的一群雪鸡,来,我带你找找它们去!”
    杜铁池甚为好奇地跟着她步出室外。
    梁莹莹回眸看向他道:“我带你去的这个地方,你一定没去过,只怕你穿得太少,会有点冷!”
    杜铁池道:“不妨事!”
    说着遂即返身入室,拿了一件短袄出来,穿在身上!
    梁莹莹道:“这样就好,你站近一点!”
    杜铁池依言向她身前走近一点,却被梁莹莹一把拉过来贴近他身边站好。
    杜铁池正自不解。
    梁莹莹微微一笑,道:“你可别害怕,一切都有我呢!放心好了!”
    说着分出一只玉腕,紧紧搂向杜铁池腰间,并把那只柔荑玉手,与杜铁池的手掌紧紧握在一块,杜铁池顿时就觉出一种奇妙感觉,不由自主地分出一臂,紧紧搂住了她的纤腰。
    莹莹笑道:“这样就好!”
    杜铁池手握玉人,只觉得对方纤腰,软腻温香,那满握柔荑,更似无骨,莹莹天真无邪,竟把娇躯紧紧依偎过来,半面香腮,就枕靠在他肩上,透过的丝丝发香,如兰气息,真不禁令杜铁池心摇意荡。
    他这里正自无穷受用的当儿,却感觉到莹莹桃腮樱唇,已贴向他左面脸上——
    “别怕——我们要走了!”
    话声出口,即见她右腕轻轻往空一放,一片青雾闪处,二人已电掣般地投身青冥。
    但见一道约是合抱般粗细的闪烁青光,紧紧包裹着二人全身——
    这道青光,矫若游龙,长数十丈,有如经天长虹,又似青泉涌空,闪得一闪,已贯向当空。
    杜铁池只觉得身躯乍起,仿佛化为一枚箭矢般的锐猛,但见环身四侧的青光闪处,空中大片云层,远远迎着一点,即四下披靡,烟消云散。
    二人驾御的青色遁光,更似一道凌空的光桥,起自北雁峰间,却坠向南雁峰梢,一起一落,不及交睫!
    待到杜铁池再次警觉时,那道青色光桥已把二人身躯,送在了“南雁”冰峰上的一块平滑凸出的大石之上,光华一闪而收。
    梁莹莹这才松开了握住他的手,笑道:“到了!”
    杜铁池恍然警觉,忙松开了抱在对方腰间的手,果见自身已站在一座山峰的顶梢。
    放目望过去,眼前是一色的白,简直是处身在一片银色世界里。
    这里气温原已够冷,再加四下里凛冽的寒风,简直就像是千万把锋利的小刀在凌割着皮肤一般——那是一种极为难耐的痛苦。
    杜铁池当着梁莹莹面前,不愿示弱,生怕为她窃笑,只是凌厉的罡风,确是非他所能忍受。
    梁莹莹忽然发觉到他脸色有异,突地警觉过来,当时喊了声:“走!”拉着他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以外落身于一块巨石之后。
    杜铁池这才感觉到身上松快了一些。
    他嗤笑道:“好冷……”
    梁莹莹目注着他道:“我竟然忘了,这里地处极高,已然远出云层之上,四面罡风凛冽,一般人万难抵受,须要习过入门四十九日‘培元固本’之术才可任意行动,常人只怕上来骨肉就分了家,看起来,你还真不错,居然还能忍受得住,可见你功力不弱了!”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心里好不高兴,当时道:“你也先不要夸我,其实我早已经受不了啦!”
    梁莹莹又看了他的瞳子一下,笑道:“不要紧,你的真力还未曾散开,我给你吃一颗御寒聚元的灵丹,就没有事了!”
    说罢由囊内取出一个大小仅如拇指的青色玉瓶,瓶上有一颗凸出的红色玉豆。
    莹莹用手轻按了一下那颗凸出的豆子,即由瓶内跳出了一粒大小仅如相思豆般的黄色药丸。
    杜铁池道声谢接过,迫不及待地放入嘴里。
    药丸方一入口,马上就有一股奇暖热流,直贯丹田,顷刻之间,全身大暖,所有寒冷感觉,一股脑地全数驱出体外。
    小小一颗药丸,竟有如此功效,杜铁池不禁大感惊异。
    梁莹莹道:“你最好先调息一下,等到药力完全发挥,才可以行动如常!”
    杜铁池料想她所说有理,当时即盘膝坐下,试着调息一下,果然真气过处,遂即会同一股奇热暖流,畅行全身无阻,自此非但丝毫不觉寒冷,反倒身上热烘烘地已见汗珠。
    莹莹笑道:“这还差不多,我们可以出去了!”
    当下拉着杜铁池转出石外。
    二人方自步出石外,一阵罡风,迎面袭来,只听得“哧!哧!”一连数声,杜铁池身上衣袄,竟然如刀割剪裁般地散破如缕。
    只是他因服了那粒灵药的关系,药力既已发作,倒也无甚痛苦,只是急促的风力,迎面吹袭着,却使他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梁莹莹要他紧闭着嘴,舌抵上颚,果然大见轻松。
    二人一路向峰下步来,沿途所见,除了冰雪以及色作青紫的大石以外,无什可看,只是前行不久,即可见到耸立云间的一行松树,一棵棵如同宝塔般的耸立着。
    山势和原先来处也大见其异,至此风力渐弱,那当受风力的一面,固是石质青紫,寸草不沾,而背风向阳的一面,却是一片青葱翠绿,千树叠翠,万花齐放,美景无涯。
    杜铁池和梁莹莹走到这面向阳坡前,并肩站立,下眺这一片青葱翠岭,觉得无比欣慰。
    梁莹莹用手指道:“那些雪鸡,一向就藏在这里,我这就带你去找。”说罢率先向岭下奔去,杜铁池不禁激发童心,自后面跟上!
    前行的梁莹莹来到了一片雪松面前站住,回看着杜铁池道:“雪鸡平常就藏在这里!”
    一面说,遂即双手拍了一下。
    她原意,定会把雪鸡惊飞满天,谁知一拍两拍,用力一连拍了许多下,却不见有一只飞起。
    梁莹莹不禁“咦”了一声道:“怪事。”即行向前面走过去。
    杜铁池跟踪上前,走了百十步,才闻得松林内响起一片振翅声,即见两只硕大白羽雪鸡鼓翅而起。
    二雪鸡身方飞起,即见莹莹玉手微微一扬,银光略闪,即有一只雪鸡自空直坠下来,落地后不时扑腾着,像是伤中要害,不过只扑翻了几下,遂即不动身死。
    杜铁池赶上去,弯腰拾起。
    可是就在他方自弯下身驱的当儿,耳中却听见嗡嗡的蜂鸣之声,随着眸子一转,发现了一桩怪事——原来就在这只雪鸡坠处附近,陈置着千百只黑蜂的尸体。
    这类黑蜂,杜铁池早先亦曾见过,知道是此山厉害的毒物之一,前此不久,他不慎为一蜂刺中右膝,足足肿胀有月余之久,用尽了心机,才得复元,是以乍然见到这类黑蜂,为数又是如此之多,不禁吓得“啊一一”的惊叫了一声,忙自闪开一旁。
    梁莹莹闻声赶过来,乍见此情景,也不禁惊得呆了一呆,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二人打量着雪地上的蜂尸,为数何止万千!
    这类黑蜂,每一只都约有铜钱般大小,体大而圆,色作紫黑,一双翅膀却如金色,看上去恶毒之至,只不知何以群遭致死?
    万千黑蜂,散落地上,多数俱死,只少数没有死的,却犹自扇动着一双金翅,发出嗡嗡之声,看上去甚为残忍。
    杜铁池目光微转,却见十丈以外,折倒着一棵黄色巨松,忙赶过去,莹莹跟上来。
    顿时,他们有了进一步的发现。
    只见那棵枝叶黄枯的古松断杆一旁,散置有一座蜂巢,足足有大水缸那么大小。
    那蜂巢看来已为乱剑砍碎,砍碎的蜂巢,连同千百蜂尸散满一地俱是。
    就在这破碎的蜂巢一边,放置有两个硕大的朱漆葫芦,雪地上插着一柄黄玉杆柄的拂尘,一旁断枝上,悬挂着一袭红色的肥大道衣。
    杜铁池一眼看见,不觉大为惊异。他咦了一声,方待走近细看一看那两个葫芦里盛装些什么,不意足下方一转动,即见眼前红光一闪,空中冒出了一道红色光条,火也似的燃烧着。
    这道燃烧的火线,呈圆形围绕在那两个葫芦与一袭道衣,似乎不欲为人接近一般。
    杜铁池差点为怪火烧着,赶忙跳开一旁。
    梁莹莹见状冷笑一声,出声道:
    “何方道友,在此雁荡卖弄玄虚,还不现身相见?”
    话声出口,甚久不见回音。
    莹莹秀眉一剔,玉手骈指,运施仙法向前一指,只听得“轰”的一声,火光乍然一闪,对方所设计的那道红色光圈,遂即失效无踪。她身子略闪,已来到了那两只朱漆葫芦面前,四下看了一眼,不见人迹。
    莹莹冷笑道:“这里是本门禁地,一向不许外人涉足,这人好大的胆子,竟然在这里大肆横行,我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卖什么药?”
    说着右手向着一只葫芦上指得一指,一丝青光闪过,围得那葫芦绕了一绕,已把那只葫芦斩为两半。
    顿时,地面上滚散了一些晶块状的东西,即有一蓬甜蜜的芬芳香气散布开来。
    梁莹莹走过去,弯腰拾起了一块,细看了一下,又嗅了嗅,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惊讶地道:“是蜜!”
    杜铁池大感惊讶,也拾起一块来尝了尝,果然入口清芳奇爽,甜而不腻,不觉把手上的剩余的大半块,全数放入嘴里。
    梁莹莹一面吃着,一双明媚眸子,一面不时四下打量着。道:“这个人一定就在附近,看我施展仙法逼他出来!”
    说罢双腕向上一举,正待施展搜索法力,逼使对方现身的当儿,蓦地,身侧传来了一声阴森的冷笑。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竟敢欺我太甚,等一下本真人再给你们算账不迟!”话声就在身边不远,偏偏杜铁池却是一时看他不见。
    梁莹莹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她自幼从道,师出名见,自是非比等闲。是以,就在她一双慧目细细观察之下,竟为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先前那个说话的苍老声音又起,道:“本真人此刻行动不便,只是你二人要想看见我,却是万万不能……小小年纪,仗着你家大人传给一些小本事,竟敢在这里班门弄斧,真正是不自量力——”
    他这里只管不停地叨叨说个不已,莹莹早已看出了其隐身之地。
    当时她冷冷一笑,一拉杜铁池道:“跟我来!”
    身形一闪,已落在了面前一片湖水之滨。他二人身子方一落下,话声立时中断。
    莹莹知所料不差,一双妙目,仔细在附近搜索着,只是杜铁池却是心里疑惑得很,因为面前除了一波清波以外,即是一坡翠岭,目光望去并无障碍,自是不易藏身!那个人又会藏在哪里?却是想他不透!
    至于面前的一波清池,池水俱已结冰,因为山势甚高,湖面上飘浮着一层淡淡的云烟,间以湖边绽开的水仙,更具脱俗之美!
    杜铁池心里纳罕着,再看身边的梁莹莹!
    她脸上微微带着冷笑,一双妙目,只向池角凝视着,仿佛胸有成竹的模样!
    忽然她冷笑一声,大声道:“不过是一点障眼法儿,竟敢在仙姑面前施展,看我要你马上原形毕露!”
    说完,伸手骈着二指,向着云雾聚结最浓的池角边沿,一连指了三下!
    陡然间,起了一阵大风!
    池上云雾,乍然接触到这阵狂风,顿时如同万马奔腾般地消散开来!
    瞬息间,烟消云散,眼前现出一片光明!
    杜铁池顿时发觉到一桩怪事!
    原来在一片光明如镜的池面寒冰上,聚集着百十只雪羽红冠的硕大雪鸡!
    奇怪的是这些雪鸡,仿佛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力所吸着,一个个全身颤抖作振翅状,却是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
    这番景像,自是令人大惑不解!
    梁莹莹冷冷一笑,道:“我说这些鸡都到哪里去了,原本都藏在这里来了!看我飞剑取尔等性命!”
    说罢,即作势出手!
    猛下里,一人发音道:“女娃儿,放肆不得!”
    正是前此说话的那个人!
    即见一颗头颅,自众鸡收聚的雪白羽毛里昂抬起来,杜铁池不禁大吃一惊,这才注意到,原来那群雪鸡,竟是趴伏在一个赤裸的道人身上!
    ——说起那个道人,更令人啧啧称奇!
    敢情,那道人全身赤裸着,仅仅穿着一条单薄内裤,却是面下背上,全身是一个“大”
    字的趴卧在冰上!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为数百十只雪鸡,居然都像腹上涂了一层胶似地沾吸在道人赤裸的全身上下,仅仅只露出一颗头颅而已,若非他先自发话,必是看他不到。
    看到这里,梁莹莹早已按捺不住,右手一拍剑囊,腰间所佩带的那口短剑,倏地化为一道碧森森的青光,直向道人那颗露出的头颅上飞绞了过去!
    道人蓦然大吃一惊,大呼道:“施不得!”
    即见他那颗贴伏在冰面上的怪头,猛地晃了一晃,即由后脑上陡地起出了两道红色线光!
    两道红线乍一出现,即有一片鸣雷之声,迎接着莹莹飞来的剑光,就空绞战成一团!
    可是如此一来,道人真力即为之分散开来,但见得那群雪鸡一阵子鸣叫,纷纷振翅而起,飞向当空,一时雪羽交辉,振翅声劈拍着而成一片!转瞬间飞散了个一空二净!
    道人似乎防不及此,一时间大为张惶!
    他倏地由冰上跃起,再待施展法力召回时,已是不及,乃把一腔怒火迁向莹莹!
    只见他一双浓眉向上一挑,厉声叱道:“无知的丫头,坏了真人的大事,看真人取尔狗命!”
    说罢一双瘦手霍地一合,一搓一扬,由一双掌心里,倏地飞出来两股百十丈长短的绿色魔火!
    两股碧火,双龙出海般地猝然接触在一起,汇成一片火海,弥天盖顶般地,直向着杜、梁二人当头直罩下来,魔火熊熊,流焰吞吐,看上去端的惊人之极!
    梁莹莹秀眉一剔,清叱一声,香肩晃处,那面穿戴在身上的翠荷披肩,登时脱肩直飞当空,变为一面云兜,挡在了二人头顶之上!
    道人所发碧火,虽是猛烈之至,无奈那一面霞披更似一幢云钟,发出的千百道碧色奇光,更似空中洒下的一幢光网,紧紧地把二人隔空罩定!
    如此一来,道人魔火尽管是看来威力无匹,无奈在这扇光网的笼罩之下,却是丝毫不能侵入!
    道人怒哼一声,道:“我道你们这两个娃娃,怎会有此胆量,原来背后竟然有厉害的靠山,居然把‘碧溪仙子’的‘青鳞霞披’借到了手中,无怪乎如此猖狂!”
    说到这里,双手回召,魔火尽收!
    空中霞披,在对方魔火方收的一刹那,倏地下落,在一蓬碧光急收里,复原如初,变为一领短短披肩,覆在莹莹肩头之上!
    道人看到这里,呆了呆,似乎稍挫锐气!
    这时空中那道青光,正与道人放出的两道红线,疾战在一团——
    二人各自目睹当空,却见青光下压,红线已呈不敌,但见道人嘴唇微动,那两股红线却又左右迂回,向青光两侧上方包抄上来。
    如此一来,青光不得不反卷上来,作两面的应付!
    看上去,虽是青光占胜,却因红线分军两侧,一时也不易落败!
    梁莹莹眼见自己有战胜的趋势,不禁宽心大放,乃有余暇向对方打量着。
    杜铁池早已注意到对方道人的怪样!
    那道人看上去约在五旬左右,头上撮着一个奇特的“云”字道髻,黄焦焦的一张瘦脸上,却生着乱草似的一丛黄胡子!
    三角眼,刀子眉,削鼻巨口,一看上去,便知是一个阴损刻毒,不易说话的人!
    道人端肩拱背,全身上下更是鲜肌多骨,尤其是两肋瘦骨磷峋,看上去瘦得可怜,只是在瘦削的躯体上,却有一团团的青紫印痕,乍看上去,像是贴了一身的青铜制钱似的!
    道人乍见二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打量,似颇怒窘,鼻子里怪哼一声,瘦手微扬,挂在一边树梢上的那袭道袍,倏地化为一片云霓,闪得一闪,已当头罩落在他瘦躯上!
    梁莹莹冷笑道:
    “你这个妖道,好没有来由,莫非不知道,雁荡山有我师徒坐镇,岂是你这个道人随便可以来得的?”
    道人瘦脸上现出一片暴戾容色,冷冷地道:“娃娃好狂的口气,我且问你师承何人?”
    莹莹嗔道:“瞎了你的狗眼,既然认识我肩上青鳞霞披,何以又不知我师承何人?”
    道人登时面色一惊,后退一步道:“这么说,令师莫非就是巴东碧溪山‘碧溪仙子’吴嫔,吴仙子么?”
    梁莹莹道:“不错,是又怎么样。”
    道人登时大显惊慌之色,却又怪笑一声道:“这么说起来,我们可就不是外人了!”
    梁莹莹道:“你是哪个?”
    道人一笑道:“贫道乃是达达岭,乌木堡的堡主‘金针上人’杨昌,曾与令师早年相识,小姑娘不可失礼!”
    这么一说,梁莹莹倒一时怔住了!
    “金针上人”杨昌一双三角眼,频频在对方身上转着,道:“令师不在碧溪山怎会来到了雁荡?倒是奇了!”
    梁莹莹忽然想起师父关照不可人前泄露的话,顿时心里一惊,发觉失言!
    她心里暗忖着,看这道人分明不是善类,师父怎会与这类人结交?若是邪道中人,将师父底细泄出,传到仇家耳中,那还了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给这道人一个厉害,擒下他之后,再把他押去听凭师父发落!这么想着,甚觉有理——
    当时有意作出一副笑容,道:“原来是乌木堡的杨堡主,倒是后辈失礼了!”
    杨昌嘿嘿一笑道:“这还差不多!……这个小辈又是何人?”
    说着一只手大刺刺地指向杜铁池!
    梁莹莹道:“这是我杜师兄——”
    姓杨道人哼了一声,道:“这就是了!”
    一面说着,遂即向岸边走近几步,佝偻着身子,十分吃力地步上堤边。
    梁莹莹道:“真人何故落得如此模样?”
    杨姓道人应了一声道:“贫道途经南雁,因见这里风景甚好,一时乃来玩耍一下,发觉到这里有一蜂巢,因知这类黑蜂之蜜,最是滋补,尤其对于道家练气功夫,更有莫大裨益,是以才想乘着众蜂离巢的空隙,至巢中取上一些——”
    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顿了半天,才又呐呐道:“哪里知道,这类东西可恶得很,居然未曾出巢,待我方将蜜晶采到手时,竟然倾巢而出向贫道施以攻击,也是贫道活该有此一难,才会为它们刺中全身上下——”
    他咬牙切齿地接下去道:“这类黑蜂身负奇毒,平常人如为它刺中一下,已不保命,何况为数这么多,若非贫道功力甚深,事先以丹气维护内脏,只怕早已命丧黄泉,是以我一时大怒将蜂巢内众蜂全数打死,奈因身中蜂毒,却是一时去它不尽,才想到聚集雪鸡,以之吸毒——这些雪鸡俱为我真力镇住,飞脱不得,再有半个时辰,就可大功告成,想不到你们两个来得这么冒失,使我功亏一篑,真正的可恨——”
    梁莹莹先见他那副形象,已无好感,再听他如此绘影绘形的刻意描诉,更不禁对他大为厌恶!当时冷笑道:“道长,你这就错了!”
    “金针上人”杨昌一怔,凌声道:“怎么错了!”
    梁莹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道长既为修道之人,理应戒杀惜命,上体天心,才不失一修行之人,以一己之怒,尽杀黑蜂,已是不对,这些雪鸡又与此事何干?道长竟然以法力聚结,忍心令其吸取道长身中之毒,平白使它们丧失性命,这种所为,怎么配称我道中人?
    简直可耻之至!”
    “金针上人”杨昌先是面色猝然一变,想是顾忌到对方师尊非比寻常,强自压下了一腔怒火,那张黄脸,瞬息之间,变换了好几次颜色。
    最后他嘿嘿怪笑了几声——
    “娃娃——”他面色一沉,冷声道:“你好利的一张嘴,你哪里知道,天生万物以养人的道理!”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双三角眼炯炯放着精光,道:“损失百十只雪鸡又算得了什么?贫道这条性命何等宝贵?岂能相提并论?”
    一面说,一面走过去,自雪地里拔起了那柄拂尘,用手一指,两半葫芦又合拢为一!他遂即拿起来系在腰上!
    梁莹莹两步上前道:“你要走么。”
    “金针上人”杨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不走怎地?”
    梁莹莹冷笑道:“你不是说与家师曾经有过交往么?”
    道人冷冷地道:“是呀!”
    莹莹见他说话时,目光闪烁不已,知系怯虚有诈,心里更是有气——
    “既然这样,道长岂能过门不入?待我即刻通知家师,前来迎接道长就是!”说着,她遂即作势,待向剑囊上拍去!
    猛地里“金针上人”杨昌一声断喝道:“娃娃找死!”话声出口,掌中的那柄拂尘,已迎面向着二人身前挥了过来!
    即见千点火星,连同着无数团火焰,齐向二人当头罩下。
    同时间,一声轻雷炸处,道人已腾身而起!
    梁莹莹似乎早已防到了他会有此一着,她香肩轻摇,肩上云披,先已化为一蓬碧色光网,如同先时一般敌住了对方拂尘上飞来的万点火星。
    同时间,她囊中短剑,已化为一道青濛濛的剑光,匹练般地飞出,反抄着了道人去路!
    神龙剪尾般,直向着道人身上卷了过来!
    “金针上人”见状大吃一惊,慌不迭地向着后脑上拍了一下,发出了两道红线,敌住了莹莹的剑光。
    眼前他似乎急于逃去,情急之下,左手袍袖展处,起了一阵阴风。刹时间,乌云暴起,匝天盖地般地向着二人身前袭来。
    杜铁池、梁莹莹顿时就觉出鼻端一阵奇腥!
    莹莹大惊道:“快点闭住鼻息!”
    杜铁池先已觉出有异,当时立刻闭住鼻息,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差一点昏了过去!
    总算他先前服过莹莹所赠灵丹,元气大盛,又因见机闭息得早,否则此刻早已挺受不住,立毙尘土上!
    道人显然计不止此。
    原来这团黑云块,仍系他在“乌木堡”采集万年朽木腐蚀阴气,掺以云贵毒瘴,成为中人立毙的“万载玄煞”,厉害无比!
    道人果然阴损无比,“万载玄煞”一经出手,尚恐对方不死,紧接着五指弹处,由其五指尖端,猝然发出一蓬牛毛般粗细的金色飞针!
    这蓬飞针,出手呼啸,隐隐作雷鸣之声,妙在一闪而逝,夹杂在当空那蓬乌云之中,向着二人身上直射过来!
    这一手端的厉害之至!
    梁莹莹急叫了声:“不好!”
    她陡然间拉起杜铁池,向后一个倒翻,反纵出十丈以外,足方落地,左手一拍身上丝囊,即见由囊内飞出一双红色玉环!
    两枚玉环甫一飞出,迎风一个速转,双双变为拷拷大小的两团红光!
    二环一上一下,自环口内陡地喷出两道红焰,长鲸吸水般的,迎着空中黑云飞针,只是一吸,“磁——”的一声!
    那片乌云及万千飞针,顿时有三分之一,尽数投入环口红焰之内!
    ——但见上下二圈,交相疾转之下,啧啧一阵火焚疾燃之声,空中冒出了一片火星,已把来犯的毒金云针,毁了半数!
    二环乃肖年碧溪仙子镇山之宝,名唤“两相环”,前后为青城派三代教主祭炼,注以本身三昧真火,自是威力不可一世!
    碧溪仙子素知这个弟子胆大任性,原是无意将这等至宝假手与她!
    只因近来闭门韬光养晦,深恐仇人一旦发觉上门生事,这才将它暂交莹莹,嘱其一旦遇见仇家不及招架时,才可施用。
    想不到这一次,莹莹居然派上用场!
    青城镇山之宝,毕竟不同于凡响,“金针上人”杨昌,固然也非无名之辈,只是却不幸地遇见了对方这个“初生犊儿不怕虎”的梁莹莹!
    那“万载玄煞”,为杨昌生平最为得意法宝,如汇合他的“无名金针”施用,是威力无边!
    他满打算此二宝同时施展之下,对方二人绝难逃得活命!哪里知道所想大谬不然!
    等到他认出对方所施展的法宝,竟是青城镇山之宝的“两相环”时,其势已是不妙!
    但见二环上下呼应,各自发出碧河般的一道青光,两相交汇之下,杨昌的“万载玄煞”
    与“无名金针”已去了大半!
    “金针上人”杨昌见状,吓得怪叫一声,倏地运功急图收回玄煞金针,同时拂尘挥处,原先放出的一天火星神龙卷尾般地倒收回来,将自己全身上下罩定,呼啸一声,正待转身而去。
    眼前形势,却已难如他意!
    就在他身子方才转过一半的当儿,空中那两枚碧光渗渗的翠环,陡地疾转了数十圈,无端地加大了数倍!所喷青焰,也跟着加粗了数倍之大!
    只听得“飕飕”一连串响声。
    空中玄煞、金针,全数收入环口,化为一阵浓烟,同时间,杨昌只觉得头上一紧,已为一枚翠环悬空罩定,只吓得他神色大变!
    梁莹莹清叱一声,喝道:
    “无耻妖道,现在应该知道本仙姑的厉害了吧!还不跪地讨饶么?”杨昌心胆俱裂,尚思作困兽之争。
    他手捏法诀,东西连指,全身在无数火星包围之下,前后左右连连冲撞,意图脱身而遁,只是那环口吸力,威力至大,冲撞了半天,仍在眼前十丈范围之内!休想挣脱得开!
    如此一来,杨昌才知道厉害,偏偏一向自负过人,目高于顶,向对方开口求饶,已羞于启齿,更莫说跪地讨饶了!
    偏偏莹莹童心未泯,存心要对方出声讨饶,才称得上面上有光一一她也是第一次施展师门至宝“两相环”,想不到一上来竟然有此威力,心中大喜!
    当时胜券在握,更不愁对方不伏首讨饶!
    这时她上前一步,手指向空中的杨昌高声喝道:“你这个牛鼻子,现在为什么不神气了?再不收收你的这一天鬼火星,跪地讨饶,我只要略施小法,定叫你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杨昌这时全身冷汗涔涔,聆听之下,更知道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只怕说得到做得到。
    心中一急,忍不住脱口叫道:“小仙姑饶命——”
    说了这么一句,以下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出口,一张黄脸更成了猪肝颜色!
    梁莹莹娇嗔地“呸”了一声道:“什么小仙姑大仙姑的,仙姑就是仙姑,这算讨的是什么饶呀?还不收了你的鬼火星子,给仙姑与我这位杜师兄,一人磕上十个响头,要不然你是死定了。”
    话方出口,只见杨昌大喝一声:“小贱人——”
    三字出口,袍袖展处,自袖内飞出了绿豆大小的一点碧火。
    这点碧火方一出手,道人拂尘同时用力的向后一挥,环身火星,变为尖梭形状,陡地向后就窜!
    粱莹莹倒也并非无知!
    这时见状玉手向外一指,空中“两相环”威力大增,所发碧光,陡地向后一收。
    杨昌身子去得快,回得更快,“飕”的一声,又被吸了回来。
    同时间,莹莹看出了那点碧火,颇似师父所说的“阴雷”,知道厉害!心念一动,玉手指处,双环之一,已电掣而出,迎着那点碧火一兜,已转出百十里天空之外——
    再闻得“嘭”的一声轻震!那粒“阴雷”显然并没有效地发挥出它的威力,只在翠环青光兜罩之下炸了开来,其声势,尚不及新春小儿玩放的一枚竹炮竹那般惊人!
    杨昌目睹及此,才知道对方法宝微妙无穷,自己白费了一场心机,只怕此刻再想逃得活命,又是万难了!
    想到这里长叹一声,干脆在火星罩光里盘膝坐定!
    那柄拂尘,已拨向后领,却把一双鸟爪般的瘦手,一上一下,掌心朝外地推撑着!
    他心料大难即临,却又不甘心如此就死,痛心之下,才施出内练的丹潜,用以抗拒翠环所发出的吸力!
    梁莹莹冷冷一笑,道:“好个妖道,我有心对你网开一面,想不到你这么阴损,这么看起来,不知道你平常做了多少恶事,今天遇上了我,说不得要你形神俱灭了!”
    言罢玉手再指,那另一枚翠环已迅速飞回,二环一上一下,将杨昌罩在中央!所发碧光,有如交尾神龙,吸力平白加强了一倍!
    如此一来,杨昌登时大为狼狈!一一
    他身侧的护身魔火星罩,首先现出不支,被“两相环”上下吮吸得形同一枚橄榄,抖颤颤流光四射,看起来真似随时都将要破开的模样!
    杨昌虽是倾全力支持着,却也现出力不从心的模样,那张瘦削的脸上,已不禁现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目光四盼,面现张惶,分明已陷入无比的内心恐惧之中!
    杜铁池看到这里,不禁于心不忍!
    只是梁莹莹稚心未退,一心要他眼前出丑。
    她玉手频指,双环威力发挥亦猛——
    眼看着杨昌护身的魔火星罩,由一枚橄榄形状渐渐拉长,最后几乎已变成一根针的形状,只待再一加力,那星罩即会立刻破开!
    杨昌本人更似吓得魂飞魄散!
    他面色如土地颤抖着道:“梁仙姑请你收回法宝,容我说话!”
    莹莹哼一声,道:“还想让我上你的当么?我只问你,你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杨昌颤抖着道:“贫道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只不过是途经这里……罢了!”
    萤莹嗔道“鬼话,我才不信呢!再不说实话,你可是后悔莫及了。”
    杨昌一心注意着身外星罩,这时在“两相环”碧光吸力之下,只听见吱吱一阵细响,似乎已现出了裂缝,果真这层护身星罩一破,再想全身而迟,其势万难!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杨昌顾及至此,前所矜持的那点自尊心,早已化为子虚乌有——
    当时心胆俱寒地道:“仙……姑且慢出手……贫道就实在与你说吧……”
    梁莹莹道:“说,你来雁荡山究竟是存着什么心?”
    杨昌叹息一声,呐呐道:“贫道听传说,这雁荡山藏有前辈仙人‘七修真人’的开山洞府,内里有真人当年身边之物……所以……所以……”
    “所以你想占为己有?”
    杨昌道:“贫道老家‘乌木岭’,因异派人物太多杂处,不宜修练,所以很想能……另觅一处新的洞府……要是外传是真的,贫道就想……”
    梁莹莹冷笑插口道:“你真是做梦!慢说这传说纯是虚构;即使是真的……那前辈仙人七修真人,是何等人物,仙灵有知,又岂会容你这样人,沾辱了他的昔日洞府?再说一一哼她哼了一声道:“况且有我师徒在此,岂会允许你这类人物得乘?你这个坏东西明明与家师并不相识,却要编些谎话来骗我!”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打量着他——
    “你老实说,可是妖师‘剑髯公’命你来此,打探我师徒虚实来的。”
    杨昌道:“剑髯公与贫道从无交往,他要我打听些什么。”
    梁莹莹心里一动,忖道:“糟了,看来也许他真的不是剑髯公差来的人,我岂不是自泄底细令他起疑吗!”
    这件事既已至此,说不得先把他擒下来再说。
    她心里想着,冷笑一声道:“你这人鬼鬼祟祟,绝不是好人;我且把你擒下来,交给师父发落再说!”
    杨昌听后心里又是一寒——
    那是因为“碧溪仙子”吴嫔,早年有“辣手胭脂”之称,邪道中人一旦遇上此人,重者丧命,轻者也难逃废体之刑,是以黑道中人对其畏如蛇蝎!
    也正因为如此,“碧溪仙子”吴嫔这个人,才会结交四海,最后逼使邪道中最为厉害的人物——剑髯公向她出手!
    “金针上人”杨昌一听对方竟然要把自己交到吴嫔手里,哪能不吓得心胆俱寒?只是较诸眼前的情势,显然还要好上许多——心念一转,只图逃过眼前这步劫难,以后事再随机应变就是——
    心里这么想着,当下忙自大声道:“梁仙姑且请先收回法宝,容贫道前往拜见令师听候发落就是!”
    梁莹莹冷笑一声,抬手一指,两相环分别退后了数丈。
    如此一来,自是威力大减,杨昌那团护身的魔火星罩,遂即又变成了橄榄形状。
    杨昌的神情顿时大为轻松,然而他表面上仍然做出一副不胜负荷模样。
    梁莹莹胸有城府,知道对方奸猾成性,不易就范,她却另有打算!对方如真地伏首认输,倒也罢了,否则自己正好借机把他除了,却也理之所当!
    当时冷笑了一声道:“既然这样,你且把你护身的那层鬼火星子收了再说!”
    杨昌应了一声道:“这个使得!”
    右手略抬,那幢护身的魔火星罩即收入袖内。
    梁莹莹遂即把手一抬,空中“两相环”由大而小,落入掌内!
    就在她两环方自收回的一刹那,耳听得杨昌大吼一声,拂尘倏地一挥,化为一道赤色火焰,包裹着他全身上下,箭矢也似的射空直起!
    同时间,他忙里偷闲,左手五指弹处,再次地发出了一蓬飞针,有如倒卷的浪花,直向梁莹莹、杜铁池双双飞射了过来!
    此举看来惊险,其实早已在莹莹预料之中!就在“金针上人”杨昌身子方自窜起的一刹间,梁莹莹清叱一声:“道人找死!”玉手一翻,掌上的一对翠环,闪出了一片绿光,已打了出去——出手发出了霹雳一声雷鸣,一双碧环陡然发出了万丈青光,向着杨昌身上吸卷过来。同时间,梁莹莹肩上霞披也已飞出,发出了一幢青色霞光罩子,将他俩全身罩定,敌住了杨昌发来的万根金针!
    “金针上人”杨昌何以会不知道对方法宝厉害?他却也有他的打算!
    看上去,他身子起向空中,其实却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手法!
    就在对方的“两相环”方自出手的一刹间,他起在空中的身子陡地一个倒转,疾如箭矢般地直向地面上射来,身子方一落下,一扬手收回飞针,就地一滚,正待施展地遁身法,潜身入土——
    猛可里,梁莹莹一声娇叱,冷声喝道:“哪里走——”
    话声出口,右手疾地向身侧丝囊上用力一拍,空中像是闪电般的,亮出了一丝红光!
    杨昌半身已潜入士中,竟是逃走不及,被这丝红光当头一绕,活生生地拉了出来!
    杜铁池自始至终静立一旁,早已被双方这等上天入地,出手霹雳的身法惊骇得目瞪口呆,而每一番惊险,都幸而未能使他受害!
    这时他眼见那道人杨昌,原已半身入士,竟然被莹莹发出的飞索,活生生地由土中拖出,更是惊异绝伦,说时迟,那时快——
    空中红光电闪之下,杨昌已吊在了半空里!
    那道紧紧缠在他身上的红色光索,有如一条细长的红蛇,在他身上伸展吞吐不已,像是具有相当的弹性,那杨昌的身子时上时下,满空弹跳不已!
    杨昌万万没有料到会有此一手,一时大为惊惶,他拼命地力挣着,试图挣开紧紧束在身上的那根红色光索,只是一任他施展出全身之力,却休相能挣脱分毫!
    一时间,他大为惊惧情急——“梁仙姑——请你剑下留情……贫道知罪了!”
    他边自讨饶,边自挣扎不已。
    只是那道紧紧束在他身上的红色光索,却是越来越紧,像是深深地勒进到他的肉里!
    梁莹莹冷笑道:“道人,你当我还会相信你的话么?真是做梦!”
    杨昌原以为束在身上的不过是一件寻常法器,却未曾料到大是不然,妙在他只要心念略动,身手微有反应,那光索必然加紧束绑,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
    刹时之间,他那张黄脸,竟然成为猪肝颜色!
    梁莹莹笑吟吟地道:“牛鼻子,你可知罪了。”
    杨昌挣了一下道:“女娃娃,我杨昌并非无名之辈,我叔祖公乃是云贵十万大山的铁衫老人,你如果胆敢不利于我,我叔公上门复仇,你师徒必将罹难满门横祸!”
    梁莹莹听他报出“铁衫老人”四个字,一时甚为耳熟,仿佛曾经听师父说过,却也未曾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杨昌黔驴技穷,搬出了他叔公铁衫老人,满以为铁衫老人大名满寰宇,无人不知,对方聆听之下,一定大吃一惊,立刻将自己开释放回!哪里知道莹莹初生之犊不怕虎,根本未曾把铁衫老人看在眼里!
    非但如此,莹莹反倒认为对方挟持他人之名,来恐吓自己,更为可恶;决定饶他不得。
    当时聆听之下,大为气忿——
    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提出铁衫老人我就怕了?看我飞剑取你狗命!”
    话声出口,腰间剑匣,倏地轻鸣一声,一道匹练般的青光,电掣而出,直向道人身上卷去。
    “金针上人”杨昌目睹及此,吓得鬼叫了一声,在空中一个疾滚。
    饶是如此,青光闪处,兀自把他一支膀臂平空削了下来,那条断臂未曾坠落地面,已被青光绞为粉碎,化为一滩烂肉血泥!。
    杨昌惨叫一声!几乎痛昏了过去。
    眼看着那道匹练青光,呼啸着再度折回,方待取杨昌性命时,蓦地,这道青光,像是平空遇到了阻力。
    换言之,在杨昌高吊空中的躯体之外,像是有一无形的阻力,眼看着青光冲刺猛锐,竟未能攻进分毫。
    这种情形,非但梁莹莹吃了一惊,就是杨昌本人,亦大感惊讶——
    他原来自忖必死,正自聚结元神于脑海,意图着在身首分离的一刹那,突破命门逃归西天;却未曾料想到竟然会有此怪事发生!
    梁莹莹一惊之下,再指剑光,那道青光由下而上,再向杨昌下身绞去,不意亦是一般模样,眼看着空中青光如灵蛇跳动,却休能攻进杨昌身侧分毫!
    这种情形,自不能以偶然等闲视之。立刻警觉到有人作梗!
    她环顾左右,大声道:“什么人多管闲事?还不现身来说话?”
    话声出口,并无反应!
    梁莹莹冷笑一声,手指当空,那道青光益形活跃,冲刺更烈——
    奈何杨昌全身上下,就像是罩有一透明的罩子一般,一任它前后上下,各方冲刺,竟未能突破分毫!
    梁莹莹既惊又怒。她生性要强,当着杜铁池,更觉面上无光,当下娇叱一声,再次施法向空中一指。
    不意不催还好,这一运法催施,那口剑反倒不动了,就那么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干脆停在空中不动了。
    梁莹莹粉面一红,怒声嗔道:“什么人,再不现出身来,我就烧了这座山,看你往哪里藏身。”
    这一次果然有了反应!
    那是一声既寒又涩的冷笑之声!——
    “女娃子如此托大,好不知羞耻!”声音像是来自眼前那堵高山,又似出自对面山谷绝壑。
    梁莹莹大吃一惊,秀眉一扬道:“你是谁?雁荡山岂是你随意可以来去的么?”
    暗中人这一次不再冷笑,却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
    “听了你的话,就想到了你那个自大的师父,你们可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雁荡山偌大的地方,你们占得,别人就来不得么?”
    梁莹莹不由暗自一惊!——
    听这人口气,仿佛他与自己师父也认得,语气里虽未现出明显敌意,却也并不和善!她并且可以断定出这个人法力高深,自己远非其敌,然而她却是心里充满了不服——乘对方说话之时,她乃运用智慧四面观察,却是看不出一丝端倪。
    心里有气,她禁不住冷笑了一声道:“听你口气,才叫托大,怎不现出身来与我当面见个高下,只管躲躲藏藏在暗处说话,又算得是什么英雄?”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当然是会出来的,只是何苦要别人受罪!”
    这个“别人”,当然指的是高吊空中的杨昌!
    “金针上人”杨昌在空中聆听至此,禁不住高声嚷道:
    “前辈开恩!万请救贫道不死!”那人冷声道:“你这牛鼻子叫些什么!无怪这个女娃子讨厌你,连我也是看见你就一肚子气!”
    杨昌大骇道:“前辈圣明!贫道并不曾做什么坏事,你老……开恩!快快放了我吧!”
    那人一笑道:“这话可要看看该怎么说了,大坏事是没有,小坏事却是不断,杨昌——
    你想想看,这些年你屠杀了多少无辜生灵?”
    杨昌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那人冷冷地道:“就拿今天事来说吧!只为你贪心夺取晶蜜,竟把满巢数万只黑蜂悉数杀光,尤其不该将聚集东山雪鸡,为你吸毒,这个女娃娃斩你一条膀臂,丝毫也不冤枉,你说是么?”
    “是……”杨昌不住口地答应着,并哀求道:
    “前辈开恩,只求这次救得贫道活命,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人像是深立冰涧,声音是由涧底传上来道:“没出息的东西,我若非是看在铁衫老儿当年对我曾有恩情的份上,才不愿管你的闲事,只此一次,下次再犯,莫说这个女娃儿饶你不过,就是我老人家也非要你狗命不可!”
    杨昌虽不知说话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可是,听其口音,料定辈份甚高,是无可疑,言下之意,似乎与自己叔祖公“铁衫老人”甚有交情!
    心中正想乘机用言语煽动他与对方那个姓梁的女孩师徒仇恨,却只觉得身上紧捆的绳索猛然为之一松,身躯已平空落下来。
    再听得那人怒声叱道:“还不快走,当真想死不成?”
    “金针上人”杨昌这才突地一惊,猝然将手中拂尘向外一展,化为一天飞星,直射当空而起!
    梁莹莹见状自然不肯放松,娇叱一声道:“哪里走——”
    娇躯一晃,方自腾身掠起,却见面前人影一闪,被人迎空阻住了去路!略一迟缓,杨昌已遁迹无踪!
    那人冷笑道:“算了吧!女娃子!”右手向外一封,莹莹已不禁倒退丈许以外,扑通一声,摔倒尘埃!等到她翻身跃起时,那人己直立面前。
    先时,杜铁池耳听得此人发话声音,以及那般托大的口气,是以料定了对方必是一个十分苍老的人物,哪里知道这时对面相见,才知大谬不然。
    站在他面前的原来不过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甚至于看上去还要年轻一点!长长的身材,白削而清秀的一张脸,眉毛很浓,双眉之下的那双瞳子,却是炯炯有神,黑白分明,一头黑发挽着一个读书人的仕子发髻。总之,是一相当俊秀的人物!
    这人衣着十分朴素,仅仅穿着一袭青色的布质长衫,双膝地方都洗得发了白,下着青布便履!再朴素平凡不过的一身衣着,只是穿在这人身上,却是那么的淡雅,别具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雍容凤范!
    杜铁池不知怎么,虽是与对方初次见面,却感觉到一种未曾有过的亲切感觉,在他下意识的感觉里,总认为能够具有如此清雅脱俗的一副容貌,绝不会是一个所谓的“坏人”!
    梁莹莹在乍见此人时,显然吃了一惊!“原来是你——老前辈!”
    那人一笑,说道:“难得,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前辈,背后你怎么编排我,还当我不知道么?”
    梁莹莹脸色一红,嗔道:“你老人家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又岂能怪罪弟子在背后说你坏话!”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陡然伸出手,向着空中闪烁着青光的那口短剑招了一下,但见青光一闪,那口飞剑已托在了他手掌之上。
    像是一条泼刺不休的青色灵蛇,在他手掌上乍伸又缩,频顺跳动不已,却是无论如何,竟然难以脱开他的掌心之上!
    遂见青衣人两掌一合,一连在剑上拍了三掌,那口青色短剑一连跳了几下,青光猝收,遂即停住不动。
    青衣人转手抛向梁莹莹道:“收起来吧,别动不动就放出来伤人,你当这杨昌是好惹的么!”
    梁莹莹接过剑来,还入鞘内,想是因为这个桑姓青衣人上来扫了她的面子,心里老大的不开心,鼓着腮帮子,只管独个儿鼓着闷气!过了半天,她才冷冷地道:“——有什么好惹不好惹的,要不是你老人家捣乱,我早就要他的狗命了,还说什么……哼……”
    青衣人道:“你知道什么?果真你要是杀了他,才是为你师徒留下了满天大祸!”
    梁莹莹一愣道;“怎么?”
    “怎么?”青衣人冷笑道:“这杨昌固然不足轻重,他那个叔祖公铁衫老人,在魔道上却是一等一的高手,慢说是你小小道行,不是他的对手,就连你师父吴仙子只怕也不便招惹!况且你等师徒来此原为息事宁人,得罪了个剑胡子,已是不妙,何得再树此大敌?果真你要是杀了这个杨昌,铁衫老儿复仇的手段,却是更远较剑胡子厉害得多了。”话声一顿,他慨然叹了一声,频频摇头道:“话虽如此,这个梁子只怕仍然是结定了,你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吴仙子却未必甘心情愿!”
    这番话经他嘴里道出之后,梁莹莹才恍然有如大梦初醒,不禁吓得面色猝然一变!
    青衣人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样,敢是知道害怕了?”
    梁莹莹赌气道:“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老人家不是巴不得如此,到时候反正是坐山观虎斗,恨不得我们两家相拼死了一家,你老人家才高兴称心!”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娃子说话好没良心,就以方才而论,我老人家要是袖手不管这件事,看你如何得了,你不但不谢我,反倒怪起我来了”
    梁莹莹想是这时静了下来,越想越觉得结下了铁衫老人如此一个大敌,大非妙事,又怕返回之后为师父责怪,一颗心只管七上八下盘算不已!她心里只是发愁,却连对方那个青衣人说些什么也没听见!
    青衣人见状才微微一笑道:“女娃子,你可是害怕了?”
    莹莹冷冷地道:“有什么好怕的,到时候大不了给他们一拼就是了,拼不过就死!”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越说你小孩,越是孩子气,实在告诉你吧!这件事早在我老人家算计之中,回去受师父责骂,禁足三月,那是免不了的,除此以外倒也无什么大碍。”
    梁莹莹一听大惊,师父责骂,习以为常,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倒是那禁足三月,却是自己受不了的,下意识地看了一旁的杜铁池一眼,心里一酸,竟自忍不住低头叹起气来!
    青衣人见状微微笑道:“你也用不着害怕,你的心事我全知道,按说你人前背后对我多有指摘诬陷,我是不该管你闲事的,只是话可又得说回来,我们到底总是邻居,你师父吴仙子也算与我有些交情,她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再说——”说到这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俊秀瞳子,忽然瞟向一旁的杜铁池,笑了一下。
    杜铁池面上一红,只以为他要出言怪罪自己,心里由不住大为紧张!
    青衣人看着他笑了笑,才又接下去道:“再说,你的这个好朋友,却与我有些缘份,我看着他却是十分顺眼,就冲着他,我也不能不管!”
    莹莹女孩子家天真,又因昔日师父宠爱过甚,哪里受得住别人这番抢白,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竟自嘤嘤咽咽地哭了起来!
    青衣人似乎也把她没办法,笑着摇了一下头!遂见他探手怀内,取出了一封密函,含笑道:“哭能解决事么?来来来,我这里有一封密帖,上面注明有开启的日期,到时你自开阅,遵照偈语办事,可以逢凶化吉!”
    莹莹听他这么说,才止住了哭泣,接过了密帖。
    青衣人道:“只是有一样,要是日子不到,你急着开启,那可就只有废纸一张!”
    莹莹看了手上密帖一眼,收入怀内。
    青衣人微笑道;“今天一早,你和你师父前山后山,声势汹汹地找我,到底又是为些什么?”
    梁莹莹脸红了一下,呐呐道:“那是因为老前辈你不遵守与我们的合约,把我们养的黑猿杀死了一半……”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是么?”说到这里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瞟看了杜铁池一眼,笑哈哈地道:“这都怪你们养的这等畜牲太可恨了,仗着比人家多,屡次三番地欺凌那些白猿,它们两阵互拼,自然大有死亡,我只是看不下去,略为插手打了个抱不平而已,并没有杀害它们其中之一,怎样说是我杀了它们一半呢!”
    梁莹莹噘着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有的手断了,腿折了,看起来好可怜!”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这个无妨,断手断脚,我俱已收起,藏在后山地泉穴眼之内,隔日我再看见那批畜牲时,自会为它们接好!”
    梁莹莹这才笑了,一面道:“你老人家说话可要算数啊!”
    青衣人道:“当然,我几曾与你失过信?好了,你可以回去!”
    莹莹道:“多谢你老人家——”遂即转向杜铁池说道:“我还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姓桑的老前辈。”
    青衣人插口笑道:“也就是被你师父打败,退隐后山的那个怪人,是不是?”
    莹莹脸一红道:“原来我们背后说的话,你老人家也都听见了!”
    “当然!”青衣人面带笑容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什么事又能瞒得过我?”
    杜铁池眼见这桑姓中年异人诸多神奇,莹莹既以老前辈称之,足见辈份甚高!
    他不能怠慢,当下忙自恭身拜倒,口称:“仙师在上,请受小可大礼一拜!”
    青衣人身子一面让开,笑道:“不敢当,请起!”
    说到“请起”二字时,杜铁池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被凌空提架了起来!
    梁莹莹笑道:“他是我新交的一个朋友,杜铁池!一直就住在北雁却是没人知道!”
    青衣人一笑道:“那可不一定!”莹莹一怔道:“这么说。莫非你老人家早已知道?”
    青衣人道:“不会比你晚吧?”说时目光一扫杜铁池道:“自从你第一脚踏上雁荡的那一天,我们已见过面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杜铁池为之一呆!
    梁莹莹笑道:“真的。”
    青衣人道:“你们年轻人做事,太天真了,这种事还能瞒得了人?你以为你师父当真不知道么?”
    梁莹莹又是一惊!
    青衣老人一笑道:“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莹莹顿时脸上现出了一股恐惧之色!
    青衣人说道:“你也用不着害怕,杜铁池如果不是你师父所喜欢的人,岂能容他活到今天?”
    莹莹一想,不由得又高兴起来!“那么……”她说:“你老人家看看,我师父会不会收他为徒?”
    青衣人冷冷一笑道:“你师父会么?我看是不会!”
    “为什么?”
    青衣人目光直视向她道:“你也是练剑习道之人,应知天机不可泄露!”
    莹莹怔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说话!
    青衣人遂又说道:“总之,这位杜朋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你得友如此,也就值得安慰了!”顿了一下,他笑道:“你师父已在等你了,速速去吧!”
    莹莹应了一声,转向杜铁池道:“走,我们走吧!”
    青衣人笑道:“他多留些时候无妨,我们还要谈谈!”
    杜铁池聆听之下,遂即停了下来。
    梁莹莹原想这一次闯祸不小,可能被师父处罚禁足三月,内心对杜铁池难以割舍,是以想背人与他说些体己话儿,嘱咐他一些应该进修的功课,却未曾想到受阻于这个多事的桑先生,心里真是老大的扫兴——
    奈何这个姓桑的,似乎来头不小,前此师父与他斗法,看似获胜,其实师父却反到处向他谦让,每次问起,师父也都面有慨色,支吾其词,这当中到底有些什么玄妙,却是不为外人所知!
    是以,莹莹对于这位桑先生,尽管学着师父的口气,对他背后批评责怪,见了面却是不敢得罪!
    这时闻言,只把一双妙目瞟向杜铁池!面上现出一脸绯红,千般地难以割舍神态!
    杜铁池抱拳道:“姑娘且请返回,三月之期很快就会过去,我正可利用这个时间,将你传授我的入门功夫好好练习,你大可放心!”
    梁莹莹见他这么说,略似放心!只把一双眸子,瞟向一边的桑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无奈,那位桑先生却偏偏那般地不知趣,只是含着微笑,站立一旁,丝毫没有走避的意思!再不说话是不能了。梁莹莹只得老下脸来,合情脉脉地注视着杜铁池,道:“你切自己多保重……暂时我也不会来看你了,那只雪鸡……也只有你自己弄着吃了!”。
    杜铁池点头道:“姑娘放心去吧!”梁莹莹看了桑先生一眼,红着脸附在他耳边,细声耳语道:“你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不要离开,万一我真的被罚禁足,我也会抽空偷偷溜出来看你的。”
    杜铁池正想劝她不可,只是当着那位桑先生的面,却有碍难,话到唇边又吞回到肚子里去了!
    桑先生只是微笑不语!
    梁莹莹说完话,把那根先时用以绑杨昌的“霓虹仙索”由地上捡起来,收入囊内,看了杜铁池一眼,点点头道:“我走了。”
    却未曾向一旁的桑先生行礼告别,玉臂轻扬,青光一闪,瞬即无踪!
    杜铁池心里不无落寞之感!只是当着桑先生的面前,他却不敢现出脸上。
    当下向着桑先生深深一拜道:“多谢仙师代为口头遮瞒,小可感激不尽!”
    桑先生道:“你指的是哪件事?”
    杜铁池汗颜道:“那些黑猿原是为小可所伤,却连累了仙师遭受牵连!”
    桑先生道:“你果然是个诚实的人——其实,那吴仙子何尝不知道黑猿是你所伤,只是她却不愿意开罪你这个未来的……”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却没有接下去。
    杜铁池躬身一礼,说道:“小可来到雁荡已五年,因不知仙师仙居福地,未曾拜谒,尚请恕罪!”
    桑先生微微一笑,道:“何须拜谒!我住的地方,慢说你找不着,就连吴仙子师徒,也是不知。”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道:“你我虽是初见,可是我对你的一切,却很清楚,五年以来,你韬光养晦,深居灵山,如今总算时机成熟,叩开了仙缘之门,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可喜可贺!”
    杜铁池既惊又喜,呐呐说道:“仙师指的是……”
    桑先生道:“你未曾把昨日一切道出与梁莹莹知道,实在是明智之举,须知仙佛渡人,全在一个缘字,看来七修真人当年所留下的偈语,却要应在你的身上了!”
    杜铁池聆听之下,却有如丈八和尚摸不着脑袋的感觉,不禁怔在一旁!
    桑先生一笑道:“小友!你昨晚可曾跟随白猿,进入一座洞府?那座洞府乃是当年七修真人修真之处,近千年以来,不为外人所知,除了你以外,再无第二人知道它的藏处,岂非是一大喜事?”
    杜铁池又是一怔。他忽然想到了方才“金针上人”杨昌所说的话,似乎也曾提到七修真人洞府之事,只是这个对于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庆贺之处,却是他一时难以想透!
    桑先生道:“你当真还不明白么?我老实对你说吧!”
    说到这里忽然立时顿住,他四下打量一眼,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随我来。”
    手腕挥处,即见一片旋光,连杜铁池一并拥起,杜铁池方觉眼前红光奇亮刺目,此身已然升空直起,转瞬之间,已换了一个地方!
    紧接着足下微微一顿,踏实在地,定目看时,才见来到了一座石室洞口!那石室不若所见“七修真人”洞府那般宽大,但是却极为整洁。室前有一弯潺潺清流,两岸种植着许多红梅,微风徐徐吹过时,花枝轻颤,落叶缤纷,仰视穹空,更不见一片浮云,更不知身在何处;极目四盼,亦不见远山近树,更不知立身之处,当真有“飘飘乎羽化而登仙”的无穷意味;令人不胜惊异!
    桑先生已向石室步入。
    杜铁池自后跟上。
    一只幼小白猿正蹲在洞前石鼓上晒太阳,乍见桑先生走进,低鸣一声,猛地向着桑先生身上跃来!
    桑先生伸手接住!
    那小白猿叫了一声,攀住桑先生一只胳臂,当作树干一般地盘绕起来。
    桑先生哈哈一笑道:“调皮!”手掌轻轻一送,即把这只小猿高送起数丈高下,落在一棵古松枝丫上。
    那只小猿吱吱叫了几声,迅速向着树梢爬了上去!
    桑先生笑了笑,这才回向杜铁池道:“这只小猿父母俱为黑猿所伤而死,哀鸣荒山,是我不忍,所以把它拾回来给我做个伴儿!”
    说罢却在一个铺有细草软垫的蒲团上坐下来。他看着杜铁池道:“用不着客气,坐下说话!”
    杜铁池躬身施了一礼,在一张石鼓上坐了下来。
    桑先生笑道:“方才说话的地方,离着她们师徒洞府不远,那吴仙子是出了名的耳朵尖,要是被她偷听见了,又是麻烦,所以干脆到我这里来就无妨了!”
    杜铁池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间石室,只见除了大小软硬不同的四座坐墩以外,另有一道石案,几尊石鼓,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问洞府唯一妙处,乃是开凿于上好的花岗石上,四壁光洁,打磨得十分光滑,约有一支长有两尺四五寸长短的洞萧,悬挂在墙上,另有一口长鞘古剑,则平置在石几上!除此以外,几乎看不见别的什么物件。
    桑先生道:“这座洞府,乃是我一位至交‘小仓神君’修真之所,他因应誓,远往东海,面壁四十九年,这个地方空了可惜,正好前山的吴嫔容不下我,我就搬来这里,倒也安静宜人!”
    杜铁池应了声:“是!”
    桑先生看着他手上的那只雪鸡,笑道:“你打算怎么个吃法。”
    杜铁池窘道:“小可还不知道!”
    桑先生道:“你目前尚未习神仙辟谷之术,自是不能忍饥!闲来无事,我且为你烹上一道美味,你吃饱了才好说话!”
    杜铁池连忙说道:“就怕玷污了仙师的洞府!”
    桑先生一笑道:“我原是戒杀生灵的,即使一只蚁蜂也不忍加害,然而百物兴亡盛衰,也都有一定之数,正如佛家所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即以你所持这只雪鸡而论,弃之反倒可惜,能够勿杀于始最好!”
    杜铁池道:“仙师所说极是,小可今后谨记勿忘!”
    桑先生点头一笑道:“此处后山,有一处灵火穴口,火焰终年不熄,就为你烹一道烤鸡吧!”言罢用手向着杜铁池手上一指,那只雪鸡即自行由杜铁池手上挣脱。
    只见它两翅频鼓,振拍有声,自行向洞外飞出!只是体态僵硬,一看即知是为法力所催使的!
    杜铁池心中大为折服,短短几天来,他耳濡目染,简直无不惊异,直非往昔二十年所能梦得,内心不禁更增强了向道决心!
页: [1] 2 3 4 5 6 7
查看完整版本: 剑仙传奇_萧逸武侠小说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