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公西绿竹独自躲在绝无人烟之山溪边,欲泣无声,望着小潭清水映出涟漪荡荡的人像,一颗心早已抛向九霄,他真不愿活在人间。
蓦然间——
清水又映出一条修长红影,似乎是位女人。
公西绿竹乍然惊醒,猛往红影望去。
来者正是洛小双,她在笑,胸口衣襟却故意拉得甚低,似乎想显现出她有一副迷人的身段。
“你是谁?”公西绿竹冷森森道。
“我叫洛小双,你呢?”
洛小双含情脉脉地往他走去。
“别过来!”公西绿竹心灵受伤颇深,对女人,他有莫名之恐惧感,说话之际,已往后退了数步。
“怎么?你怕我?”洛小双微微搔首弄姿,体态十分撩人,“我……美吗?”
任何正常男人都可以感觉出她不但美,而且还非庸脂俗粉。
“你别过来,你想干什么?!”公西绿竹更恐更慌地吼着。
他如此举动,倒使洛小双感到意外,轻叹口气,白了他一眼,埋怨道:“好好好!不过去就不过去,何必怕成这个样子?”
轻轻一笑,她又道;“你打败了路挂斗?”
公西绿竹深怕自己不能人道之事被人知晓,赶忙道:“当然!他不是我对手!”
洛小双感到很满意,频频娇笑,道:“你觉得我美吗?”
她又在搔首弄姿。
“你……很美。”公西绿竹不知她来此目的为何?老是问美丑问题,勉强回答,想着她有何玄虚。
洛小双咯咯直笑,迷人酥胸更显得引人遐思:“你想要我吗?”
公西绿竹乍闻之下,十分惊愕而有些窘臊,复又想起自身无法人道而产生怨恨心态,再则想及自己当真不能人道?总得试试,一想至此,他欣然回答:“想。”
“想?”洛小双笑得有些淫荡,道:“好,只要你替我办完一件事,我的人就是你的了。”
“何事?”
“杀人。”
“谁?”
“你方才所见之路挂斗,还有那个臭女人。”
这正好,都是仇人,公西绿竹正怕他俩将秘密泄出,正想杀之灭口,他道:“没问题。”
“那你什么时候动手?”
“你何时让我……”公西绿竹反问。
“你……”洛小双娇笑不已,娇柔地已倒向他怀中,撒娇道:“只要你杀了他们,随时都可以……呃……嗯……”
公西绿竹为了想证明自己,也不管如许之多,抱起她已强吻起来……
衣衫凌乱,酥胸裸露之洛小双仍昏迷入睡,一点也未查觉此事。
为了想掩饰,公西绿竹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以“证明”他能人道。
——想自欺,也想欺人。
“你……你占有了我?”公西绿竹抚着她秀发,安慰道:“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那你……”洛小双娇柔地靠在他怀中,细声道:“你得替我报仇,杀了他们。”
公西绿竹笑道:“杀他们易如反掌,只要你跟着我,我就替你出气,将他们杀光。”
“都被你那样了,我还能不跟你吗?”
洛小双柔臂搂紧他,温柔如蜜地吻着他脸颊,真如夫妻般缠绵悱恻。
她当真为了报仇而不顾一切名节?连灵魂肉体都出卖了?
简雅之“右居亭”,立于长堤尾端,分外古朴而显眼,只要登长堤,就会情不自禁往它行去。
三坪不到之六角“右居亭”,此刻已坐满了人。
赵瞎子站在最中央,不管何处,只要他一出现,似乎一切风头都被他抢去,也被他腰间那口要命的盒子抢去。
“你找我?浣花姑娘。”
对别人冷森之赵瞎子,对浣花时,却想装出一副和蔼模样,但他装得并不逼真,宛如木偶,假得很,更如屠夫装秀才,依样吓人。
“不错。”浣花生硬回答。
路挂斗叫道:“找你要小小君。”
“小小君?!”赵瞎子装傻:“他不是跟你走了。”
浣花心中急切得很,立时道:“赵瞎子你别跟我们打哈哈,如果我们知道小小君的下落,也不必冒着危险来找你们,只要你说出小小君下落,有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浣花姑娘言重了。”赵瞎子微微一笑,“既然你找得如此急,也许我能帮你一些忙也说不定。”
“他在哪里?”浣花急问。
“不晓得。”
“那……”
赵瞎子伸手止住她说话,笑道:“时下恐怕无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不过老夫可以保证他仍活着。”
“他还活着?!”
这句话听在浣花和路挂斗耳中,无异是如获至宝,最佳之强心消愁剂。
而听在公西铁剑和笑脸婆婆耳中,宛若一把利刀戳入他们心中般,够令人震愕。
“不错,他没死!”
喘口气,浣花道:“你能帮我找到他?”
“能。”
“赵瞎子你怎知小小君没死?”笑脸婆婆已憋不住而问出口。
“这是我的事,没必要告诉你。”赵瞎子十分不客气地让她碰个钉子。
“你……”笑脸婆婆好歹也是号人物,先后皆受到赵瞎子侮辱,怒气填膺,已抓起“七巧夺魂针”想射死赵瞎子以泄恨。
“前辈不可如此!”拦她的仍是公西铁剑,他在笑脸婆婆耳际细言几句,果然止住笑脸婆婆攻势。
“就算如此,也用不着摆出那副样子!老娘一看他就有气!”
她已收起匣子,不屑地睨向赵瞎子,算是忍了下来。
其实公西铁剑城府阴沉,稍一揣度已明白赵瞎子之诡计,是以将此诡计告诉笑脸婆婆,倒也平息一触即发之火爆局面。
赵瞎子却气势不减地说:“阴花白,我倒希望你出手。”
笑脸婆婆张着血盆大口,叫嚣道:“少在那里神气,挂着一口假盒子在此丢人现眼,也不怕人家剁了你的脖子?”
赵瞎子冷笑:“我的盒子是假的?你想尝尝?”
“有何不敢?”
“很好!”
蓦然赵瞎子已抖下黑盒,疾速无比地打开盖子。
——神秘淡红银光已起。
“不好!快躲——”
公西铁剑哪想到赵瞎子来真的,霎时十数人急往亭外窜去,落地打滚,狼狈已极。
而浣花和路挂斗因向着赵瞎子背面,倒也走得从容不迫。
突然间,一名黑衣人哀嗥出口,倒地不起,眼眶已开始溃烂。
这人本也可以躲掉,只可惜方自起身之际,已被公西铁剑暗中点了穴道而遭到噩运。
骤变之中,公西铁剑仍未忘记一试赵瞎子盒中的“水晶变”之真假,实乃一代枭雄。
赵瞎子目的也只不过给人一个下马威,有人惨叫,他已知得到阻吓作用,冷笑数声,轻轻合上盖子,再慢慢将盒子挂回腰际。
公西铁剑深怕笑脸婆婆挂不住脸,马上走出来打圆场,干笑道:“都是误会,赵兄别放在心上。”又赶忙转向笑脸婆婆:“老前辈多谢,还好是你没放夺魂针,否则在下双面受制,难免要丧命于此,‘红丝水晶变’和‘七巧夺魂针’,任天下绝顶高手也难于躲过,还请两位平息怒气,免得步入绝处而使仇者快,亲者痛。”
有公西铁剑这么一番话,笑脸婆婆受用得多了,拍拍袖子,睚眦而视,大言不惭道:“老娘就不信他能躲过我的‘七巧夺魂针’。”
言下之意一点羞耻之心皆无,她是认为能躲过赵瞎子之水晶变,而赵瞎子必定躲不过夺魂针,刚才那一跤,跌得十分“自然”,也合情合理。
不错,在场诸人,倒也相信夺魂针有此力量,讪笑之心也减去不少,也使笑脸婆婆挂住脸了。
公西铁剑一句话,就能挽住双方,实非泛泛之辈。
赵瞎子懒得再理他们,聆听着那具尸体腐化的哧哧声,再次冷笑,待转向浣花,立时笑脸相向,道:“浣花姑娘可受惊了?”
浣花瞥着那具尸体,也不知打了多少寒噤,勉强迸出声音:“我没关系。”
路挂斗乍见水晶变威力,又想起小小君曾遭此劫,忧戚之心又起,急道:“你说能找到小小君,快将地点告诉我们。”
赵瞎子习惯地冷冷一笑,道:“我是能找到他,可惜不是在这时候。”
“在什么时候?”浣花和路挂斗焦急而异口同声地说。
赵瞎子不答,反问:“浣花姑娘可知老夫为何不为难你?”
他又补充:“我们本是站在敌对的立场。”
“为什么?”浣花不解的问。
“当然有原因。”赵瞎子轻笑道,“可惜此事只有你一人可以知道。”
他已明白指出不愿让他人知晓,亦就是要不相干的人退出圈外。
“赵兄是要我们避开?”公西铁剑问。
赵瞎子没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亦是最好的回答。
公西铁剑干干一笑,道:“既然赵兄有不便之处,在下也不便让赵兄为难,只好先告退,有事,只要轻声呼唤,在下随时候教,告辞了!”
领着冰魔叟及部下,他已闪到数十丈开处。
路挂斗也想走,却被浣花留下。
赵瞎子有些为难道:“浣花姑娘……”
浣花道:“他是我大哥,没什么秘密可言,就算他避开,事后我仍然会告诉他。”
赵瞎子犹豫一阵,叹道:“也罢!不过还请姑娘答应,除了姑娘少数几个朋友外,千万别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铁剑门的人。”
“我答应你。”
赵瞎子沉思,似乎在考虑要如何说明此事方能恰当,不久,他感伤道:“姑娘可知,我是个瞎子?”
“知道。”
“你也猜得出我是被盒子里面的光芒照瞎?”
“可以猜想得出。”
叹口气,赵瞎子又道:“我本是个瞎子,本是不该会涉足武林,只是公西铁剑他……唉!不说也罢!”
赵瞎子如此说,更是要浣花认为他真是受制于公西铁剑,最主要还是要博得浣花同情。因为他还有下文——
“浣花姑娘,你可知一个瞎子他最渴望的是什么?”
“复明,能见着万物。”
赵瞎子点头轻叹不已。
浣花若有所觉,问:“你是想复明?”
赵瞎子感慨回答:“每一个瞎子都有此心愿。”
“你找我……”
“浣花姑娘医术,天下皆知。”
她道:“也许你找错人了,我没那种本领。”
“我愿一试。”赵瞎子诚恳地说。
浣花知道这就是他所提出之条件,在无可选择而且自己也表明能力之下,她只有答应了。
她道:“只要你能替我找回小小君,我愿尽全力替你治疗。”
她还想到她师父容观秀,她医术全传自他,也许他能治此眼疾也说不定。
赵瞎子运用心机之深,实非他人所能企及。
他甚是感激地说:“多谢浣花姑娘。”
浣花嫣然一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把握。”她问:“你何时能给我消息?”
“最迟三个月。”
“三个月……”浣花觉得好长一段时间,却也无其他方法。
赵瞎子似乎能猜透她心思,又道:“那是最迟,也许三两天就有消息,若找不到小小君,想必你也不肯替我治疗眼疾。”稍停顿一下,他又道:“瞎子都十分希望自己能早点接受治疗,早些康复的。”
路挂斗听他所说,无形中已将一切怨恨转移公西铁剑身上,面对最近几天名躁武林的赵瞎子,情不自禁地往他凝视,清癯消瘦的糟老头,最惹眼的乃是那对缺了黑眼球的招子,透着一股肃杀气息,再来就是他腰间那口铅灰色盒子,突见盒子,他已问出口:“瞎子,你那口盒子,当真是传说的‘红丝水晶变’?”
赵瞎子摇头苦笑:“老夫也不知道,不过江湖皆如此说,大概是吧。”
“你得自何处?”
赵瞎子叹道:“真是劫数,唉!”苍老一叹,沉缅一阵,方自接着说下去:“数年前,老夫在一座无名山得到了它,谁知只看一眼,就已双目尽盲……”
路挂斗在他唱作俱佳之下,已将对恃之心减除不少,倒也信他几分,不再追问此问题,想了想,他又问:“盒子光芒能使人溶化,你怎不会溶化?”
赵瞎子转动灰白眼珠往腰间看去,沉吟半晌,道:“老夫也不知其中原因,也许是接触过久,已能适应的关系吧!”
浣花乍见他眼球无黑色部份,十分不解,想仔细诊视一番,又有些迟疑,毕竟条件尚未“成交”,敌我界线仍在,只有等以后再说了。
她道:“有消息,你如何通知我们?”
赵瞎子回答:“只要姑娘所拥之船只不离开长江流域,老夫就有办法将消息传至你手中。”
“如此甚好!”浣花心想和孟乌龟约定见面日期已不多,不便再久留,逐拱手道:“若无其他事,我想回去了。”
“姑娘保重。”
赵瞎子深深揖身,露出无比关怀的神情。
浣花转向路挂斗,深情道:“路大哥,我们走吧!”
他们走了。
“对了,将来若再有遭遇……我是说敌对双方动手时,还请姑娘避开,我是个瞎子,没办法……”
赵瞎子感慨地说,全然是一副“没办法”姿态。
事实上,连小小君都得躲,他俩能不躲?
“我省得……”
说了却没白说,远方传来浣花的回答,语调中可以感觉出她是领了这份情。
今晚一事,赵瞎子可说“收获丰硕”,望着浣花消逝方向,笑得很是阴沉。
不久,他仍恢复原有之冷漠,点出拐杖——
先点左边,再点前方,然后轻轻点向右方,觉得无什障碍,方自跨出坚涩之步代。
“嘟嘟……”拐声又沉又重,宛若午夜丧鼓,勾人心魂。
腰间盒子,晃荡数下又笔直垂着,又晃……
“赵兄……”
远处公西铁剑轻唤。
回答的仍是那沉重之杖声。
终于——
人已消失夜幕中,杖声亦被浪涛声所淹没。
映在薄冰上的花容,消瘦了许多。
佳酒悲怆感受并不比任何人小,一心惦挂着友人之安危,等待往往比行动还来得难熬。
她只有等待,一片空白的等待。
还好——
先回来的是孟乌龟。
“嗨!佳酒啊!我回来啦!”
佳酒但觉人登船,反身而视,见是孟乌龟,本想展颜一笑,然而却抛不下愁容,正想开口之际。
孟乌龟已将好消息告诉她。
“佳酒笑一个,你的李大哥安然无恙哪!快笑,快呀!”
“真的?!”
“当然真的!”孟乌龟指着自己,道:“否则我还能笑出来?”
“啊!”
“佳酒——”
孟乌龟赶忙欺身过去,扶着佳酒,右手直往她脸颊轻拍,叫道:“佳酒醒醒!醒醒啊!”
佳酒昏过去了,以前她乍闻小小君名号连昏两次,现在又因猝闻小小君喜讯而昏倒,真使人又爱又怜。
“佳酒!醒醒!搞啥嘛!呵呵……”孟乌龟已忍不住笑了起来。
“呃呃。”佳酒懒洋洋地张开眼眸,有气无力地说:“李大哥他……”
“好得很!呵呵!”孟乌龟将她抱至小小君时常躺的逍遥椅上,笑不绝口,心中直叫:“真宝!”
喘口气,佳酒悠然坐了起来,仍是有些失神:“李大哥他没死……”
“对!有谁能要了他的命?”
“哇喔!”佳酒顿时跳起来,欣喜若狂地往船舱奔去,“小凤姐,李大哥没事了,你高兴吗?”
往回奔不出几步,她已发现袁小凤正倚着栏杆一步步往外行出来。
赶忙往前扶助她,急促而欣喜道:“小凤姐,李大哥没事了,你高兴吗?”
袁小凤乍闻喜讯,喜不自胜,已滚下热泪:“我……我好高兴。”
高兴的还不只她一人,三天之约,浣花和路挂斗也如期赶回来。
女的皆喜极而泣,男的皆盈眶泪水。
“他妈的!我就知道没人能撂倒李歪歪的!”
“李歪歪在哪里?”路挂斗急切地问。
“他有事去了远方。”孟乌龟照着小小君心意回答。
“你在哪里找到他?”
“三峡山口处。”
浣花急问:“他的伤……”
“不打紧。”孟乌龟轻轻一笑,道:“有宝刀在,任什么‘七巧夺魂针’也奈何不了他。”
他之所以说出宝刀,就是要路挂斗相信他的确无恙,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小小君那把匕首能吸出那要命的夺魂针。此事赵瞎子也曾当着笑脸婆婆之面说过,而将笑脸婆婆逼退。
“寒露弯月雪?”浣花问。
孟乌龟点头。
“他带在身上?”
“嗯!”
浣花终于嘘口气,相信小小君无恙了。
“他去了哪里?”路挂斗很想见见他。
孟乌龟有意无意地瞥向袁小凤那双虽美丽而不能视的眼睛,摸摸无发丝之秃头,道:“他去了关外,要些时间才能回来。”
“关外?”路挂斗紧追问:“他又为何事去关外?”
“还不是为了赵瞎子那口盒子。”孟乌龟说:“老鱿鱼觉得关外有个地方,似乎能解开这项秘密。”
“早知道如此,将赵瞎子给带来不就得了?”路挂斗发牢骚式地叫着,随后又欣然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小小君没事,也不必和他谈条件了。”
孟乌龟闻言,讶异道:“怎么?你们和赵瞎子谈了条件?”
“嗯!”浣花点头道:“他说能在三个月内找到小小君。”
“凭什么?”
浣花答不上来。
“他又怎知小小君没死?”
微微窘笑,浣花已将一切经过告诉孟乌龟。
“全是公西铁剑搞的鬼?”孟乌龟心中有狐疑甚多,但他知道问浣花依样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心道:“有一天我会摸清你们底子。”
一想到治疗眼疾,他急道:“你可有把握治愈他的眼睛?”
“没有。”浣花回答,“我没试过。”
“你师父呢?”
“不晓得。”
“可有灵花异草?”
“不知道,师没交代。”
孟乌龟喃喃吟着:“看来只有亲自问问容老爷子了。”
浣花似乎想到什么,移步往袁小凤走去,温柔道:“小凤你的眼睛……你无法看见?”
袁小凤娇柔一笑:“没关系,我想我会习惯的。”
浣花安慰道:“我们会尽量替你想法子医治,让我看看好么?”
袁小凤轻轻一笑:“多谢你,浣花姑娘。”
她张着迷茫眼睛,等着浣花诊视。
浣花看得甚为仔细。
这其中要算孟乌龟最急了,他急问道:“怎么样?有办法复明吗?”
“我没把握。”浣花道,“小凤姑娘眼睛仍和常人一样,只是瞳孔闭着,以至于无法视物,若能将瞳孔恢复正常,也许就能治愈。”
转向孟乌龟,慎重道:“而赵瞎子的眼球却是整个白漆漆,找不出黑眼珠……这点我十分不解。”
孟乌龟想了想,道:“也许他照得过久才会使黑色部份尽失。”
路挂斗道:“不过他说他只被强光照中一次,难道他说谎?”
孟乌龟道:“这问题倒是值得注意,我得花时间去查查。”
浣花疑惑不解:“照理说,不该有此情况出现,若消失,也得整个眼球溃烂才对。”
“再说啦!光猜也不是办法。”盂乌龟道:“这问题由我来查,现在先找到容老爷子再说。”
“不找小小君?”浣花问。
“不,小小君他自己会回来,还是找你师父为重要。”
“为什么?”路挂斗见他不想找小小君,心中甚是不快,想问出一个理由来。
孟乌龟是有口难言,干干一笑,道:“小小君去了关外,一时也回不来,倒不如利用此时间相互研究一番,省得将来着了道而措手不及,要找小小君,再过个把月,他没回来,我们再去找也不迟。”
浣花问:“是我去请师父,还是一起去找师父?”
“一起去吧!”孟乌龟道:“他那一大堆烂东西,还真不好搬,一起去。”
佳酒急道:“要是李大哥回来找不到船,那怎么办?”
孟乌龟笑道:“你李大哥那几招,莫说是条船,就是一只飞鸟,如果他想找,也一样手到擒来,放心吧!他丢不掉的,呵呵……”
佳酒脸腮一红,虽有些窘,但也轻笑起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袁小凤有些犹豫道:“我想我还是回去好了。”
孟乌龟笑道:“袁姑娘,一起去也无妨,容老爷子医术可说天下无双,就算华佗重生,也只不过如此,说不定他有办法治好你眼睛和‘玄阴绝脉’呢!”
“谢谢大伯,可是……”袁小凤道:“还有人在找我……”
“这个你放心。”浣花笑道:“我们顺路捎个消息给她们不就成了?就在江西梅家渡附近而已。”
灵湖,充满柔雾,似在幽冥深处之浩瀚静湖。
湖中有山,山如湖,青葱拔萃,充描灵气,是以也叫灵山。
灵山西北角翠林中有竹屋,屋前有流水、花卉,梅花正绽放,屋后是较高崖壁,有些陡,长满青苔,亦长满兰花,生气盎然。
连着竹屋之径,可见一山洞,洞内分两厅、三室,皆为天然形成,还挂满不少大小不一之石笋,比石笋多者,就属于药罐子了,靠壁处,比比皆是,一层层宛若蜂巢,一室练丹房,大鼎如巨狮蹲伏般摆在中央,鼎下燃有青色火焰。
鼎后有石床,白发老翁坐此闭目,红颜充满精气,宛若神仙。
他正是名闻天下,医术冠绝武林的‘天灵子’容观秀。
走入石室的是浣花。轻挽秀发,娇柔道:“师父,浣花回来了。”
“浣花?!”容观秀有些激动地张开眼睛瞧着浣花,直拂长髯,频频点头:“很好!很好!”
“师父您还好吧?”浣花走近,关怀之情,形诸于外,十分感人。
“好好!只要你好,师父还有什么不好的?”
容观秀抚着她肩头,笑不合口:“有徒如此花容月貌,何尝不是一件人生乐事?”
“师父!您又来了!”浣花玉腮泛红,撒娇地说。
“呵呵……”容观秀轻轻直笑,他是老于世故之人,当能感觉出浣花有事,当下也想先问个明白,也不扯远,打趣地问:“怎么?小小君把你赶回来了。”
“师父”浣花轻轻跺着脚,娇羞道:“人家回来看您,您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容观秀直笑不语。
浣花红着脸,道:“还有路大哥和孟大叔都来了,他们在前厅。”
“哦……”容观秀已确知他们是有事,马上道:“我们快去,否则老乌龟等急了,拿我药罐出气,那可就惨了!”
师徒俩已疾速步出石室,走往前厅。
在前厅——
众人坐在石椅上,容观秀仍习惯坐于右角石床黄蒲团上。
石椅之间夹有小茶几,浣花早已将香茗送上,并点燃檀香炉置于容观秀前面,倒也将满厅药香味驱弱不少。
“容老爷,你屋外那些阵势,变了?还好有浣花带路,否则我可得摸上三天三夜不可!”
天灵子轻轻一笑,拂髯道:“只将乾坤倒转,五行幻入生门而已,你走上两遍,一定可以看出端倪的。”
孟乌龟亦报以微笑,摸着秃头,叹道:“好像我每次来都有事似的。”
“这次,有例外?”
“没有。”孟乌龟也不打寒喧,直话直说:“找你看病。”
“看病?!”容观秀有些讶异地往浣花看去,似是说:“我徒儿已尽我所传,她会有治不好的病?”
浣花轻轻颔首,笑道:“师父,我没看过这种病,没把握。”
“什么病?”容观秀问孟乌龟。
孟乌龟不答,反问:“老爷子可曾听过‘红丝水晶变’一事?”
“只要入过武林,很少有不知者吧?”
“不错。”孟乌龟又问:“你可知水晶变之功用?”
“听说可以增加功力。”容观秀道:“如若将水晶变泡酒的话。”
“也没错,这是传言,但最近出现了这玩意,却令人毛骨悚然,谈之色变。”
“有此种事?”容观秀甚为诧异。
“有,就出现在一位瞎子身上。”孟乌龟正色道:“水晶变之光芒有种不可抗拒之力量,乍然被照中眼睛,会使人失明,再则将人溶化。”
路挂斗急道:“老爷子,我亲眼目睹此事……”往袁小凤看去:“这位袁姑娘亦身受其害。”
孟乌龟道:“老爷子看你的了。”
容观秀心中十分激动,凭他钻研无数医理,当可知天下任何足以致人眼盲之东西,却没听过水晶变能照瞎人?
深深吸口气,他已起身走向袁小凤,准备替她诊视。
一路劳累之袁小凤,身体弱得很,若非佳酒殷勤照顾,她非得躺下不可。
佳酒温柔地挽着她左手,轻声道:“小凤姐,老爷子要替你看病了,你高兴吗?”
她问得很天真,她以为只要有浣花的师父看过,小凤之眼疾就会好似的。
“高兴。”袁小凤淡然一笑,“谢谢你,佳酒。”
佳酒嫣然轻笑道:“哪里,应该的!”挽着她左手,对着容观笑道:“老爷子!”
她是想将小凤之左手交予容观秀,要他把脉。
看眼疾……把脉?
除了天真的她以外,恐怕很少人想得出吧?
容观秀慈祥笑着,也不愿让她失望,接过小凤左手,笑道:“小姑娘你贵姓?”
佳酒红着脸,笑道:“我从叔叔,姓倪,乳名小玉,李大哥给我取名叫佳酒,佳茗的佳,好酒的酒。”
孟乌龟接口道:“老爷子,她可是天下第一名厨倪三刀的小侄女,等你医好了小凤姑娘,准可吃上一顿丰富的湘州名菜。”
“好!好!好个佳酒!”容观秀慈祥轻笑不已。
佳酒的脸更红了。
随即容观秀已替小凤把脉,他本想随便把把,给佳酒有个交代就算了,没想到脉搏一把,他已讶异叫出口:“‘玄阴绝脉’?!”
惊讶地问小凤:“姑娘,令堂是……”
小凤有些怅然道:“我……我不知道……”
容观秀见她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转开话题:“姑娘可是姓莫?”
“不是,我姓袁。”
“姓袁……”容观秀陷入沉思,不久道:“姑娘小时家居何处?”
小凤犹豫一阵,终于还是说了:“我一直住在峨嵋山。”
果然她是住峨嵋山,难怪弄玉和香晨会使峨嵋绝技‘舞柳春风手’。
路挂斗趁机又问:“心悔师太可是你师父?”
“不是。”小凤道,“不过我一直在她身边,弄玉和香晨也一直和我住在‘千莲洞’里。”
浣花娇笑道:“原来如此,上次小小君说弄玉会使‘舞柳春风手’,我还说除了心悔师太和心静掌门以外,无人会使此武功,而现在总算明白了。”
小凤祈求道:“还请替我保密,因为……此是峨嵋派不传之秘。”
浣花笑道:“小凤你放心,没人会知道此事的。”
不传之秘,焉能传予“外人”?弄玉和香晨并未剃度,若非有人私自传授,她们必不能学此功夫。
难怪当时路挂斗识出武功时,弄玉和香晨会惊惶失措。
这是问题,但更令容观秀感兴趣者,乃在于她的“玄阴绝脉”,刚才他讶异地问小凤是否姓莫?从此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他似乎知道玄阴绝脉之来龙去脉,只是此刻他只能留在心中,不便说出。
诊断脉搏后,他又诊视小凤眼睛,沉默良久,他才问:“袁姑娘,你有何感觉?对于眼睛。”
“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若是晚上呢?”
“晚上则转漆黑。”
“痛吗?”
“不会。”
“有无其他副作用?例如头昏,眼角会酸,或者不时会掉泪等等任何症状?”
“都没有,和以前一样,只是看不见罢了。”
容观秀蓦然一指戳向她左眼,只见小凤微微向后闪去,沉思半响,他道:“袁姑娘,老夫觉得你视神经仍在,是以你能感觉出白天和夜晚,也能感觉到任何突向你眼睛袭击的东西。而眼球表面看来并无损坏,只是瞳孔紧闭,也无其他副作用……”微微沉吟,又道:“老夫以为你眼睛是受到强光刺激而使瞳孔失去功能紧缩不放,才会造成失明。”
“有救吗?”孟乌龟急问。
“瞳孔失效,就等于整个眼睛……”容观秀有点倦怠地抚着头额,道:“全身最脆弱之一部份,就是眼角膜……”
孟乌龟又叫道:“老爷子,到底有没有救嘛?”
他已急得无法再听容观秀说些医理,他只想知道结果是如何?
容观秀见小凤表情亦有些激动,苦苦一笑,道:“有是有救,不过方法十分麻烦。”
“有就好!有就好!”孟乌龟一颗悬在口里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笑颜顿开。
“哇,好棒啊!”佳酒已欣喜叫了起来,直拉着袁小凤柔手,激动道:“小凤姐,你能够恢复正常了!”
他笑道:“袁姑娘,你体质较弱,最近又受了伤,实是不宜治疗眼疾,我先配几副药让你服用,等你身躯较为健朗时,再替你治疗。”
小凤感激道:“多谢老爷爷。”
孟乌龟已闻眼疾能治,整个心事皆一扫而空,以肩头撞着容观秀,神秘叫道:“老爷子,别忘了配两副,知道吗?”他伸出两根指头,有力地比着:“两副。”
另一副,他想带回去给小小君服用。
“为什么要配两副?”容观秀不解地望着他。
“我要服用!”孟乌龟摸着脸颊,神秘地眯着眼,道:“最近身体颇虚,补补元气也好!”容观秀哑然一笑,道:“也好,你就跟我来吧!”
转向浣花,笑道:“浣花你陪陪他们,我去配几副药就回来。”
浣花娇笑道:“药我懂,我去配。”
她想尽尽弟子之劳。
容观秀伸手摇晃着,笑道:“你已许久没回来,一时也无法找出药罐摆在何处,还是我来,以免花去太多时间,何况你还有朋友在此,你也是主人啊!别怠慢了客人喔!”
如此一说,浣花也不好再坚持了,娇笑道:“那我去准备晚膳!”
“我也去!”佳酒站起来,兴味十足,她倒想弄点好菜,要容老爷子尝尝。
“好!很好!我等着美酒佳肴吃!”
笑声中,容观秀已领着孟乌龟至另一丹药室。
然而容观秀并没马上动手去配药,方才笑容已消失无踪,转为淡然愁容。
孟乌龟仍沉缅于高兴之中,见他不动手,心中觉得不怎么爽快,催促道:“快呀!老爷子你发什么愣?最好的就是了,考虑什么?”
容观秀不停拂髯,想平息一下因焦虑而引起之内心激荡,注视着孟乌龟,缓缓道:“老乌龟你可知‘玄阴绝脉’是如何形成?”
“女人怀孕其本身练有邪功或受到外界邪功所伤,都可能造成‘玄阴绝脉’。”
“不错!”容观秀点头,“袁姑娘身上的病的确是‘玄阴绝脉’……我……”
“老爷子!”孟乌龟有些烦,叫道:“这是其次,最主要是眼疾!”他指着自己眼睛:“眼睛!知道吗?现在是以治疗眼睛最重要!”
他担心的还是小小君的眼疾。
“我却认为‘玄阴绝脉’比较重要。”
“你……”孟乌龟瞪他一眼,无奈道:“好吧!那个重要就那个重要,你说吧!你怎么会说袁小凤姓莫?难道你知道她娘是谁?”
“不错!我可能知道。”
“谁?”
“莫雨钗。”
孟绝神乍闻之下,脸色微变:“十数年前的‘天狐劫女’?!”
“正是她。”
“她……不是死了?”
容观秀叹气:“她不该死。”
“你将她救活了?”
“不错。”
“长白派李家血案不是她干的?”
“你认为呢?”
孟乌龟沉吟,不久道:“其中疑处到不少,可是当时大家都如此认为。”
“我救活她,我知道凶手不是她,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那凶手是谁?”孟乌龟问,“她没说?”
“没有。”
“你也没问?”
“我不忍!”容观秀道:“不过我可以看出凶手是她最亲密的某个人,所以她不愿说出凶手名字。”
“你想翻案?”
容观秀摇头:“我担心那人又出现而贻害武林。”
“为什么?只因为袁小凤身上的‘玄阴绝脉’?”
“嗯。”
“你又怎知袁小凤是莫雨钗的女儿?”
“我没肯定。”容观秀叹口气:“我只知当时莫雨钗怀了孕,照日期算来,她儿子或女儿也该像袁姑娘那么大了。”
盂乌龟沉思,不久道:“这件事只要找到莫雨钗倒也不难解决,再说只要小小君在,管他凶手多厉害……”
一想到小小君,他又急了,叫道:“老爷子你别扯远,快配药医人!反正你说莫雨钗不是魔女,救她女儿也无妨!快配!”
容观秀苦笑。
“笑?光笑也不成事!你快配,其他的琐碎事交给我办好了!”
“问题不在此……”
“在哪里?”孟乌龟截口道:“问题又在哪里?”
“第一,‘玄阴绝脉’非得有灵药不可,我身边尚缺几味……”
孟乌龟叫道:“这没关系,只要眼疾治得好就可以了。”
容观秀苦笑:“眼疾我也治不好。”
“什么?!”孟乌龟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抓着容观秀肩头,激动道:“你没法医这种病?”
“嗯。”
孟乌龟双手在抖,他不愿相信这句话,吼道:“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你……”孟绝神整个人已瘫痪下来,跌坐于壁边石阶,喃喃念着:“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老乌龟你……”容观秀也感到不妙,道:“何事使你如此?……”
孟乌龟失神念着:“小小君完了!完了!”
刹时他跳起来抓着容观秀衣领,急叫道:“老头你非想办法不可!你非治好这种眼疾不可!小小君他也瞎了你知道吗?”
“小小君?!”
孟乌龟点头。
“他……他……”
“他也被照瞎了!”
容观秀闻言亦惊讶不已,不时捋着长髯,手足无措,讷讷不能成言。
“老爷子!你快想啊!”
两人一样急躁,一样失望,一样无计可施。
孟乌龟又问:“老爷子你真的无法治好此疾?”
“我没试过,没有把握。”
“怎么办!怎么办!”
孟乌龟抖着双手,神情沮丧万分,叫道:“换眼能吗?将他眼珠子换下来?”
容观秀叹道:“此种手术何其容易?再说也无活人眼珠可换。”
“我愿意……”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牺牲了,小小君未必肯接受,何况我也不愿如此做。”
容观秀沉声道:“我没把握,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
孟乌龟叹气之余,从腰间拿出那口盒子,道:“这就是水晶变,到现在我还没打开过。”
他又道:“那种神秘光线太厉害,我想不出预防的方法。”
容观秀接过盒子,也不敢贸然掀开盒子,审视良久,道:“如若不掀开,可能无法探知其中秘密,可是一掀开,也许又会被照瞎,我想还得从长计议,方能窥探其中一二。”
孟乌龟急道:“要多久?再探不出一点头绪,小小君他……”
“唉!凡事皆由天注定,小小君生来具有福像,并不像个多灾多难之人。”
沉思半晌,容观秀问:“他现在在何处?我想看看他。”
“白水湖。”
“……离此倒有一段距离。”容观秀道:“明天就动身如何?”
“不成!”孟乌龟道:“你一走,浣花他们必然知道这消息。”
“那……”
“还是我将他带来好了。”
“你带他来此,万一碰上浣花,不就一样被他们发现了?”
“我想要小小君伪装一下,大概不成问题才是。”
“好吧!”容观秀叹道:“如今也只好照此办了,希望他能来才好。”
孟乌龟没带小小君一起来,他已觉得小小君有意避开他们,既然是有意避开,想请,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是以有此一言。
孟乌龟十分沮丧道:“你先研究那口盒子,错过今夜,我就赶回白水湖,浣花和路挂斗那边,就请你多加保密了。”
“我省得!”
孟乌龟走了。
为着小小君,他是马不停蹄,恨不得想多生两条腿而能加倍速度迅疾赶到目的地。
临赶回去之前,他还未忘记去办一件答应小小君之事情。
——安排左侯爷和公西铁剑会面。
庙是山神庙,不大,十尺见方左右,蛛丝缠满垣墙,瓦砾灰尘满地,破旧不堪。
“左秋寒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哈哈……”
公西铁剑见着消瘦的左侯爷,整个人已进入疯狂状态,宛若得了羊癫疯,身形抖颤着,只差没口吐白沫而已。
左侯爷叹气:“师弟你……”
“住口!”公西铁剑愤怒道:“谁是你师弟?老贼!昔日你那种盛气到哪里去了?敢在我脸上留下疤痕,敢废了我的武功,就该有勇气还此债务!”
左侯爷默然而立,不知所言。
公西铁剑不时冷笑。
“本以为上次一战你会毙命,没想到你还活着?哼哼!死了算你幸运,现在我要你死得更痛苦,更心不甘情不愿!”
“我不会,我今天来就是心甘情愿。”左侯爷道:“只希望我死了,能化解你心中那股仇恨,放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吧!”
左侯爷在哀求。
“放过他们?”公西铁剑狠狠咬牙,“几年前又有谁放过我?同情我?我像条狗!像条猪……啊——”
公西铁剑发泄过后,又恢复平静,冷笑道:“想死?没那么简单!我要你死得比凌迟分尸还痛苦!哈哈……”
“师弟……公西铁剑,这都已是往年之事,你何必迁怒他人……”
“住口!”公西铁剑怒道:“我们之间恨比海深,仇比天高,永生永世也解不开!我不但这辈子要杀你,下辈子我一样地杀你!”
“师……公西铁剑……”
“不必多说!”公西铁剑叫道:“你今天找我,若想要我一掌劈死你,你是作梦!回去吧!我要你尝尝什么叫‘手刃亲人’!哈哈……”
左侯爷闻言脸色不由一变,惊道:“你要我女儿杀我?”
公西铁剑得意笑道:“你女儿?还早!我要你死在你儿子手上,那才叫绝!咯咯……”
“我没有儿子,晏安他只是我的养子,他比不上瑗安。”
“你有!你有儿子,你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只是你不晓得他还活着罢了!”
左侯爷闻言霎时脸色大变,猛然抽搐不已,迸出声音问:“我儿子没死?”
“左秋寒你慢慢等待吧!不久的将来你会享受这种蚀心的滋味,哈哈……”
公西铁剑笑态有若疯子,目翻白眼,可怖已极。
左侯爷本想一死了之,现在乍闻自己儿子还活在世上,心头不由得幻起一丝希望,总想见见自己儿子一面,纵然死在他手中而知道他安然无恙,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值得欣慰之事。
他问:“我儿子……”
公西铁剑冷笑道:“你不必问,我也不会告诉你,等到有一天他拿刀子插入你心窝时,我才会告诉你,他就是你儿子。”
左侯爷整个人已虚脱,他哪想到今日会面结果,会更增加自己心灵负担?而有点因爱子而升起对生命之眷恋。
公西铁剑得意狂笑不已。
“你走吧!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便宜!我还可以告诉你,不出几天,我就会将霸王庄给拿下,我要你没有栖身之所,我要你到处流亡!”
狂笑中,公西铁剑走了,只留下孤单的左侯爷。
孟乌龟从暗处走出来。
他问:“你儿子不是在他三岁时被水淹死?”
“嗯。”
“你看过他尸体吗?”
“嗯。”
孟绝神沉思半晌,道:“也许公西铁剑在骗你,他想使你心里难过,事实上你儿子已死,不可能再复生。”
“我倒希望他能活过来。”
左侯爷感伤地说。
孟乌龟喘口气,道:“由天吧!我先送你回去,别忘了告诉楚霸王说公西铁剑近期内准备反攻一事。”
左侯爷叹气点头。
静默坐于船舱小屋的小小君,宛如一尊定了神的菩萨,没有表情,没有思想,没有感觉,一片空白,似乎他已不存在于这世上似的。
那呆滞不堪的眼神,摆置在他那张极具灵性的脸庞,显得十分不协调,令人见之则多一分惋惜。
都已五天了,除了平常灵儿替他准备膳食外,他没说过话,也没走出舱板一步,只有默坐,他该想的事情有很多,但他却不敢想。
一霎时,所有世间恩怨情仇,就如同随他眼睛之失明而逝去,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具僵尸,再也没有灵魂和知觉了。
日上三竿,已是正午时分,初春阳光并不怎么酷热,甚而有些照暖人间之味道。
湖西不知何时已出现一艘速度甚快之帆船,直向老人船只逼近。
“外公……”灵儿急忙奔至老人身边,“有船只来了。”
老人见了亦惊愕:“他们……他们该不会是来打劫的吧?”
两人心怀畏惧地直往船尾退去。
帆船已近,甲板上窜出不少彪形大汉,从他们衣着及腰挂刀械,不难看出,他们全是绿林中人。
当中一名虬髯大汉,狂饮手中烈酒,哈哈大笑,道:“兄弟!今天可是找到肥羊了,可要好好捞上一票!”
另一名大汉,眯着眼睛,一副色眯眯:“说不定还有骚娘们呢!那才叫捞对了船哪!”
众喽罗一阵暴笑,张牙舞爪,直往老人逼近。
“喂——老头!怎么?打鱼也不看地方?你可知道这是哪里?这可是我们‘白龙帮’的地盘,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这里来捞油水?”那名虬髯大汉已狂霸不堪地叫嚣起来。
“外公……”灵儿已吓得仓惶失色,躲在她外公身后。
老人亦是掉了魂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虽然他也曾碰过类似此种打劫之情况,但皆因为他祖孙俩,窝的是一艘破船,那些人也弄不出什么油水,皆不了了之,而现在,船虽旧了点,但也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对方能否放他一马就不得而知了。
老人畏惧,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没干什么?留钱走命!”
另一名肥胖汉子道:“照惯例,擅闯本帮地盘,一艘船罚纹银五百两,否则船只得没收充公,至于人嘛……”目光斜瞟灵儿,似乎觉得灵儿姿色平平,年纪又小,没什么胃口:“船只留下,你们只好游水回家了。”
老人霎时跪下求饶:“大爷你们行行好,小的实在不知此地是您的地方,请您放过我们一马,大爷……”
虬髯大汉:“放你们?行,五百两拿来!”
老人急道:“大爷……我们实在没有那么多银子……”
虬髯大汉冷笑:“没有?等一下就会有了。”转向船尾,挥手,“靠船,给我搜!”
众人一阵骚动,已然奔至船头,准备再近些,掠向老人船只。
此时小白雀已冲向虬髯大汉,吱喳几声,一双利爪已抓向虬髯大汉脸庞。
虬髯大汉,哀叫一声,整个脸已被抓出数道血痕。
“他妈的!小畜牲,我劈了你!”
鬼头刀一抽,已砍向小白雀,刀刀狠猛,恨不得能一刀将它切成两半。
然而连路挂斗那种高手都得吃小白雀的亏,虬髯大汉哪是它的对手?几招下来,他已衣衫破碎,血痕满身,气得哇哇直叫。
此时船已靠近,十数名喽罗已掠向老人,在无可抗拒之下,老人和灵儿已被掳,两人已泣不成声,整个人近乎虚脱。
小白雀虽厉害,但它只能伤少数人,却不能阻止大多数敌人,不禁急得悲鸣不已,似乎想将此情况通知小小君。
胖汉子一上船,立时持刀架住老人脖子,冷森道:“臭老头,快叫那只死鸟住手,否则我一刀劈了你!”
老人已吓呆,连该如何回答都不晓得,急得直往小白雀看去。
小白雀已是通灵之物,立时反扑胖汉子,双爪猛抓胖汉子那对眼睛,倒也将胖汉子逼退。
虬髯大汉不再被小白雀攻击,定定神已吼道:“给我搜,不论死活!”
喽罗一阵骚动,立时往船舱窜去,可惜只走了几步,皆突然止住脚步,愣然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小小君已步出小屋,立于舱口。
依样冰冷,空洞的眼神,已将众人慑住。
他静静地道:“放开他们!”随手丢出一包东西;“你们要的东西在此。”
虬髯大汉已掠过船,慢慢走向那包东西,拾起,打开,蓦然冷笑:“就只这么一点点?”
小小君:“这是我们全部积蓄。”
“我不信!”
“真的!”
虬髯大汉奸笑不已:“有钱买大船,没钱买命?你想骗谁?”
小小君嘴角微微抽搐,要是在平时,这些不入流的江湖小瘪三,看见他,逃都来不及了,哪还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不再回答虬髯大汉,倾耳而问:“灵儿你还好吧?”
灵儿泣声道:“李大哥你快救我们!他们好凶!”
小小君听到灵儿无恙,心中稍宽,道:“你放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谁说的!”抓住灵儿那汉子,已捏住灵儿脖子。
“啊——李大哥……快救我!”
小小君急道:“灵儿!”身形亦往前跨出,然而目不能视,一脚绊上槛木,他已摔在地上。
众人哄堂大笑。
虬髯大汉已戏谑道:“喂!瞎子,识相点,回家去向人要饭吧!也许可以活得长命点,少在这里玩摔跤,这赚不了什么钱的!”
众人又是一阵嘲笑。
灵儿不忍,已忘记自身安危,关切伤心道:“李大哥……”
小小君咬着牙,慢慢爬起来,装出一丝笑意:“我没关系……”
搓着额头,他已无法说下去,整颗心,似乎已被万箭射穿般,令他无法忍受。
小白雀飞向他肩头,啾啾叫个不停。
小小君抚着它,强吸口真气,转向虬髯大汉,冷道:“你放不放人?”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小小君,嘲谑道:“哟!看你那副样子,倒以为自己是大侠了?声音转小,撇着头:“瞎子,你该不会幻想自己是小小君吧?”
“哈哈哈……”
众人一阵狂笑。
小小君咬咬牙,点头道:“不错,在下李小小。”
有人道:“哇!越装越像了,要是你是小小君,那我可是当今的大皇帝啦!”
众人又笑。
小小君反常地轻轻一笑,问:“灵儿、老丈,你们坐着,还是站着?”
这一问,倒使所有的人愣然不解,灵儿虽不解,但也回答:
“我们……坐着。”
小小君深深吸口气,点头道:“很好!”
突地他有若一道电闪,奇快无比地扑向灵儿发音处,他用的正是旷古绝学“天人十八闪”。
只见他人幻七重影子,宛若山洪般,不但撞断了居中的桅杆,还将桅杆撞得碎片纷飞,又如炸弹爆炸般,向四面八方弹射,众人在惊吓之际,小小君已劈出两掌,将挟持灵儿及老人之匪徒震落水中,再一个翻身,小小君已安然停在灵儿身后。
灵儿惊魂初定,立时扑向小小君怀中,悲泣不已。
虬髯大汉哪有见过此种身手,吓得目瞪口呆,然而乍见小小君乃一瞎子,不禁胆子又大了起来。
猛挥手,他道:“一起上,别让他有喘息之机会!”
众人仗着人多,亦扑往小小君,刀剑齐出,似想将小小君置于死地而后始甘心。
小小君本就眼不能视,再加上要保护灵儿及老人,难免手忙脚乱,若非小白雀奋力迎敌,早就吃了大亏。虽是如此,几回合下来,他也挂了不少彩,鲜红血液不停渗出他衣衫。
虬髯大汉见久攻不下,又伤了不少人,急忙吼道:“快用暗器!”
众人立时抓向衣袋,准备发射暗器。
“不好!”
小小君大叫出口,赶忙抄起灵儿及老人,有若无头苍蝇般,乱窜、乱跳。
小白雀见状,猛往虬髯大汉扑去,嘴中吱喳急叫不已!想将讯息告诉小小君。
小小君连跃三次后,已撞上舱门,急中生智,马上将灵儿及老人塞入舱内,朝着小白雀发出声音处,一掌劈了过去。
虬髯大汉见情势不妙,心生逃念,大喝出口,人已往船后掠去,并叫道:“快撤!”
众人闻言,已各自往帆船掠去。
小小君则紧追虬髯大汉不舍。
虬髯大汉心急如焚,但以他刁钻性格,立时被他想出一计,只见他大笑一声反手抄住一木板,腾身而起,将木板甩向水中,自己则屏住气息,施展千斤坠,落回舱板。
而小小君目不能视,全凭耳朵听声辨位,乍听木板掠向左方,他以为是虬髯大汉,亦随之追掠而去,岂知“扑通”一声,他已落入水中。
虬髯大汉趁此机会掠向帆船,大声道:“走!”
众人在吆喝下,已慢慢将船只驶离。
帆船已走,整座白水湖已恢复先前之宁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可闻,静得宛若一块重铅压抑着人心。
自落水后,小小君就没起来,春雪初溶之湖水,其冻冷程度,离冰水亦不远,然而却无法将他那股无尽怅惘与绝望冻结。
他真希望自己一去不回,永远沉湎于晶莹湖水中,再也不必接受人间残酷之事实。
时间一分分消逝,小白雀似乎亦感觉出小小君心头悲戚,默然立于船头,不鸣不叫。
只有灵儿又将小小君唤回现实情境。
灵儿倚着船头,急道:“李大哥你怎么了?”
小小君慢慢张开眼睛,漫无知觉地笑了笑:“我没关系,只是累了点!”
灵儿见他笑了,心情也放松不少,微微抚掠散乱头发,笑道:
“湖水很冷,李大哥你快上来。”
说着她已伸出右手想拉小小君拉上船。
小小君轻轻叹口气,慢慢游向船头,攀着灵儿小手,已爬上船。
“李大哥,你冷吗?”
“不冷。”
灵儿抓着他双手,讶然道:“好冰,你一定很冷,我替你升火。”
说着她已转身走向舱里,去准备一些燃火用具。
老人已步出舱门,拿条毯子裹在小小君身上,默然立于一旁,不知所言。
小小君满怀歉意道:“老丈,对不起,拖累了你。”
老人叹息:“唉!凡事皆是命,我倒没什么关系,但灵儿她……”
小小君不言,沉默良久,他道:“不会了,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老人:“可是……他们,他们全是亡命徒……”
小小君哑然一笑:“我想我该找他们好好谈谈,谈开了,也就没什么好耽心的了。”
老人急道:“你要找他们谈?”
小小君点头:“嗯。”
老人:“你不怕?……”
小小君笑道:“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你……”
小小君挥手阻止他再说下去,他道:“老丈,这几天承您照顾,在下已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又怎忍心再拖累你们呢?何况我不去找他们,他们必定还会再来,届时又将是何种局面?”
老人默然无语。
船,轻缓地驶往岸边。
不算大的小镇,但因靠码头,亦相当热闹,尤其华灯初上,众人卸下工作,都想喝个两杯,寻寻乐子,倒也将此镇点缀得宛若京城之胡同、天桥般,各行各业,群集不缺。
热闹归热闹,沉静黝黑的小巷子依然不少,奇怪的是,平常很少人走动的小巷子,今天却人影幢幢,隐伏了不少神秘玄机。
“嘟嘟……”
一阵阵拐杖点地之深沉声音从深处传出。
暝夜中,已出现一瘦高之身形。
他,不是赵瞎子,是小小君。
长了满脸腮胡,衣衫槛褛的小小君。
他也拾起拐杖,宛若一个平凡的瞎子般,在黑暗中摸索着。
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江湖中锋头最健,跺一脚而江湖动的大人物。
小小君身形已出现在众人眼帘,他们仍然不动。
惊觉中,小小君已感到有人拦住去路,他也停下来,深深吸口气,默立于该处。
双方就此对峙下去,沉重气息,足以使人闷得发慌。
终于,那排黑衫人中之一位白发老人已开口:“你就是小小君?”
小小君反问:“你说呢?”
“不像!”老人有力地回答。
小小君笑得有些怅然:“不错,小小君早就死了,我怎么会是他?”
老人似乎放下不少心情,冷森道:“你砸了我的手下?”
“不错。”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我‘白龙帮’手下?”
“先前不知,现在知道了。”
“很好!”老人冷笑:“既然知道,你也该明白本帮对付敌人的手段?”
“通常对付敌人都不会太仁慈的。”
“你明白最好!出手吧!省得日后人家说我欺负一名瞎子。”
小小君冷笑:“龙三杰,何必假惺惺,带这么多人来,难道就不怕人家笑你以众欺寡?”
龙三杰嘴角微微抽动:“想不到你还有一张利口。”
“哪里!”
暴喝出口,小小君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宛若饿虎扑羊般扑向龙三杰,端的是快打,猛砸。
龙三杰哪有见过此种身手?乍愣之际,想避已是不及,只得运出全力,硬接小小君一掌。
砰然巨响,龙三杰已被震退数步,差点栽于地面,血气翻腾不已,嘴角已挂出血丝,他实在想不出当今天下有谁能一掌将他打伤?越想越怕,也顾不了颜面,犬喝:“一起上!”
立时十数条人影已罩向小小君,其势之猛,似如怒海狂涛,足可撼动山岳。
小小君心知眼不能视,出招未免容易失了准头,只好采取游斗方式,再加上小白雀不时示警,倒也能应付自如。
龙三杰见十数招已过,不但未能将来人擒住,反而有些支持不住之迹像,心情随之紧张起来,更加仔细观察小小君所用之招式,愈看愈是害怕,那不是名闻天下的“摘星手”是什么?
倒抽一口凉气,方注意到那只小白雀,这一发现,他好像如获至宝般地吼了起来:“快拦住小白雀……我自己来!”
说着他已腾身罩向小白雀,满以为有自己出手,小白雀只有招架的份儿,谁知小白雀却不与他周旋,飞得高高的,使得龙三杰一点法子也没有,气得哇哇大叫。
此时白天吃过亏的虬髯大汉已奔向龙三杰,拱手道:“禀帮主,还是用属下的方法吧!”
龙三杰微微咬唇,道:“也罢!快掠阵!”
虬髯大汉拱手笑道:“是!”立时奔向暗处,不多时,他已带着一群人,抱着锣鼓,锅钹飞奔而至,猛敲,猛打,霎时锣鼓声有如迎神接鬼的大节日般,喧天震地。
小小君被锣鼓声一干扰,整个人已陷入迷茫之中,不知敌人身在何方,急得直在原地打转。
就只这么一转,他已吃了对方两掌,一头撞上街边石墙。
他整个人已抽搐起来,这两掌,已将他一切信心给打碎,他再也提不起劲。
“我只不过是个瞎子!瞎子——”
他疯狂地抓着自己胸口,一道道血痕已随着指痕露在胸肌上。
锣声依然震天,落在小小君身上的拳脚更急如落在锣鼓之木椎。
小白雀不停地抓向众人,却也封不住众人凌厉的攻势。
萎缩成团的小小君,躺卧血泊之中,口中仍喃喃念着,却再也传不出声音来。
只有血,一滴滴的血,毫不留情地从他嘴角、肌肤中滴出。
肉体的创伤,又怎会比心灵的创伤还来得使人难以忍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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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走吧!他只不过是个瞎了眼的瞎子!”
众人在龙三杰这句奚落、嘲讪的话中,慢慢散去。
小小君依然没知觉地窝在墙角,再冷的寒风,也吹不醒他那沧桑尽碎的心灵。
小白雀也哭了,一颗颗泪珠,从它那晶莹亮丽的眼眸涌出,不停地穿梭小小君血泊身躯,已将那雪白之羽毛染红,它仍不停地叫着,它希望能叫醒小小君,但这,谈何容易?
寂静的街道被震天锣声带过,更显得漠然凄寥。
一切都已静止。
只有寒风在吹啸,只有小白雀在悲泣,只有鲜红的血在滴。
好一个悲凉的夜。
“不是人,他们不是人!妈的!天杀的!狗养的,我操他妈三十八代祖宗!你们还算人吗?……”
孟乌龟不停地叫嚣、谩骂,他恨不得能将世上所有骂人的话全用上,为的只是—;—;躺在床上伤势沉重的小小君。
孟乌龟寻到此地,已是第二天中午时分。
灵儿祖孙早晨醒来,已不见小小君,情急之下,祖孙俩已沿路寻至小镇,突见小小君倒卧血泊之中,他俩惊愕之余,立时将小小君抱至客栈,也找了大夫,可惜大夫见状皆摇头而去,好不容易小白雀才将沿路寻来之孟乌龟带至客栈,也因此解去灵儿祖孙俩心中急切之情。
孟乌龟乍见小小君体无完肤,整个人差点失态而瘫痪,还好小白雀又将他唤醒,谩骂之余,他马上抵住小小君命门要穴,不惜耗损真元替他疗伤。
盏茶功夫一过,小小君再次吐出一口秽血,呼吸稍微顺畅,但仍昏迷不醒。
灵儿急道:“孟前辈,李大哥又吐血了……”
孟乌龟抹去额头汗珠,有气无力道:“不知还有没有救?……”
一想到小小君有死亡之虞,他也不敢休息,一口气将从容观秀那里拿来之药丸,通通塞入小小君口中,再用真气助其溶化,接着又替他裹伤、敷药。
“李歪歪你可千万不能死啊,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呀…伤得真重,也不知你是怎么搞的?连逃都逃不了?……唉!全是天意,人有九难十八劫,你好像比别人多了一倍……”
孟乌龟直念个没完,所有想到能说的,他都说了。
虽然小小君受伤如此之重,但他并不觉得紧张,一方面是他对小小君那身超乎常人的能耐,有十足的信心,另一方面是天下第一神医容观秀的药丸是有口皆碑的神丹妙药,只要不断气就死不了。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小小君已悠悠醒了过来。
孟乌龟见状,急道:“醒了就好!”立时又点了他“黑甜”穴,“还是多休息吧!你的伤实在很重。”
小小君复又沉睡不醒。
老人道:“孟大侠……他不要紧吧?”
孟乌龟哑然一笑,走向桌前,斟杯茶,浅浅啜着,道:“没事了,却不知他怎会如此?”
老人一五一十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
孟乌龟恨道:“天杀的龙三杰!哪天我要剥你的皮!”
灵儿闻知小小君没事,心情也放松不少,嫣然一笑,道:“当时真的把我吓死了,好可怕!”
盂乌龟抚着她肩头,笑道:“小丫头,这些都过去了,你不必再为此担心,我还得谢你不辞辛劳地照顾他呢!”
灵儿笑得更纯真:“不,孟大叔,李大哥还救了我们……我……”
孟乌龟笑道:“谢来谢去,永远也谢不完,好吧,事情总该有个安排,”从怀中拿出一包东西,交给老人,道:“老丈,这是一些盘缠,省吃俭甩也够你吃上大半辈子,你也不必整天辛苦地拉破网捕小鱼,找个地方种些莱,养些猪,也好安享余年。”
老人一时无法定夺,收是不收,“这”个没完。
孟乌龟急道:“收下吧!别忘了你还有个外孙女,她如此善良,我可不愿看她吃苦。”
老人望着灵儿,叹声气,道:“多谢孟大侠!”
他收下那包东西。
孟乌鱼笑道:“老丈你们先走吧!说不定有缘,我们还会碰面。”
灵儿闻言急道:“孟大叔你要赶我们走?”
孟乌龟笑道:“灵儿别想太多,我怎会赶你走呢?只是此地坏人太多,我要你避开坏人而已,不是赶,懂吗?”
灵儿望着小小君,急切道:“可是他……”
孟乌龟再次抚她的肩头,安慰道:“他也要走,我要带他去找另一名大夫,他须要好好养伤。”
灵儿:“我可以照顾他……”
孟乌龟道:“我知道,但是那位大夫住在高山上,若你跟去,恐怕会耽误一些时间,何况你外公也不适合登高山。”
“这……”灵儿望着她外公,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
老人慈祥道:“灵儿,我们先找地方住下来,等李大哥伤势好了以后,他会来看我们的。”
孟乌龟笑道:“不错,他会去看你们的。”
灵儿:“那……外公,你可别忘了告诉他,我们住在哪里喔!”
老人慈祥一笑:“会的,我会告诉他们的。”
就这样,老人和灵儿怀着依依不舍之离情,走出客栈,走出小镇,向他们所向往的地方迈进,老人终于知道是遇着贵人,而非不幸。
孟乌龟也带走小小君,他本想将人抱回容观秀住处,但如此一来,可能使浣花及路挂斗察觉事实真相,最重要的还是小小君此刻心情恐怕无法平衡,若贸然出此下策,说不定还有不良副作用,是以他选择了自己住处,先将小小君伤势养好再说。
公西铁剑并没有坐在他平常喜欢坐的舒适貂皮太师椅上,他在后山山洞中。
洞中不大、呈卵圆型,除最里边一张石床外,左壁上有若蜂巢般的洞穴,放满了各式各样药瓶,靠石墙有一锣大之练丹鼎,鼎下正燃着烈火。
公西铁剑不是很有把握的在为他孙子炼药,炼那种能治疗不能人道的药。
他知道常子开很快会带公西绿竹来此,那时他将会很自信地告诉他。
“爷爷—;—;”
公西绿竹满怀愤怒地奔向洞内,他曾经下定决心,若他爷爷说不出一个道理,他将不惜和他决裂,甚至于同归于尽。
但现在见着他平日敬仰的爷爷,一股惧然之心又起,先前想好许多恶劣的话,也说不出口。
公西铁剑拿起一瓶似是酒精之类的东西倒入鼎中,呼然一声,鼎中蓦然起火,公西铁剑以迅速之手法搅拌着鼎中东西,额头汗珠又落下不少。
“爷爷,我……”
公西绿竹似乎又抱定决心想大吵一番,谁知话来出口,又被公西铁剑止住。
“有话等会儿说!”
公西铁剑连头都没转向他,兀自认真地炼着丹药,这也是他计策之一。
—;—;等待可以缓和心情,尤其是正在忿怒的心情。
此时公西铁剑也炼得差不多,这才转向他,一边擦汗,一边慈祥地问:“竹儿,有事?”
公西绿竹虽已转为悲戚,但一想不能人道,仍是忿恚有加,言词为之转硬:“爷爷你可知道炼‘幽瞑神功’有何副作用?”
公西铁剑讶异道:“你……你怎么突然问起爷爷这个问题来了?”
“爷爷你先回答我!”
公西铁剑目光如电,注视着他,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了你什么?”
“我……”
“说!”
“有人说练‘幽瞑神功’不能人道!”
公西绿竹惧于淫威,激动地说出口。又急叫:“爷爷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又为何要我练?我恨,我恨—;—;”
“住口!”公西铁剑大吼,将他震住,缓缓道:“谁告诉你的?”
公西绿竹羞于启口,欲言又止,只得默立于该处。
公西铁剑深深吸口气,道:“不错,练‘幽瞑神功’的确有这层顾忌。”“爷爷你明明知道,你还……”
公西铁剑制止他再说下去,缓缓道:“竹儿,爷爷怎会让你如此呢?你要相信爷爷,爷爷一定不会害你的。”
“但……我……”公西绿竹低着头,百感交集,恨不得立时死去,省得受此残酷事实之煎熬。
公西铁剑抚着他肩膀,慈祥道:“竹儿别难过,爷爷早就有了安排。”停了一下,他又道:“当时爷爷没告诉你,是怕你为此事而伤心,爷爷只是觉得将一切不必要的烦恼交由爷爷来承担,你没有必要去知道这些不必要知道的事情。”
公西绿竹已流出眼泪,他不知道还有何事会比此事来得更“不必要”?
公西铁剑安慰道:“其实爷爷早就准备好让你恢复的方法,如若你根本就不知道此事,又能恢复人道,这不是很好吗?”
公西绿竹闻言,惊愕道:“这病可以治疗?”
公西铁剑慈祥一笑道:“否则我又如何舍得让我的爱孙练此神功。”
公西绿竹激动地抓着公西铁剑双手,叫道:“爷爷—;—;我……”
公西铁剑截口道:“爷爷知道你心急,但你要相信爷爷,你看!”他指着炼丹鼎:“那是为你而炼的丹药,不久就可大功告成。”
他急道:“那我……我马上可以恢复了?”
“竹儿别急。”公西铁剑笑道:“爷爷要作的是一劳永逸的事,爷爷不希望你有所闪失。”
“那……”公西绿竹有些失望:“那还得等多久?”
“很快,等爷爷加入一味灵药,再试验一番,就可以了。”
“那灵药……”
公西铁剑安慰道:“是难求些,但并非求不到。”
他无奈道:“爷爷您快点炼成就是,别让竹儿等得太久。”
公西铁剑笑道:“爷爷不会让你失望的。”
公西绿竹淡漠一笑,道:“我想洛姑娘也不必带在身边了。”
“带着她。”公西铁剑认真地说。
“为什么?”
“因为爷爷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你的事。”
“可是她……她是敌人的女儿。”
“这不是问题,你难道想多让人知道此事?”
公西绿竹不说话了,任何男人,恐怕都不会将此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告知众人吧?
公西铁剑笑道:“暂时带着她,相信不久就会结果。”
“是……”
公西铁剑抚慰他一阵才道:“你回去吧!爷爷还要炼药。”
“是,爷爷……”
公西绿竹慢步走出洞外,心情已开朗了许多。
本是一件很严重的问题,但在公西铁剑三言两语中,已化去他孙子那股忿怨,姜,仍是老的辣。
不久,公西铁剑向洞口道:“总管进来吧!”
“是!”
常子开已躬身走向洞内,那套长年不离的蓝衫,永远将他书生味道变得十分清雅。
“门主,少门主他……”
“没事!”沉默半晌,公西铁剑又道:“暂时没事。”
“暂时?门主是说……”常子开目光移向古铜色之炼丹鼎。
“没错,根本没那种药。”公西铁剑道:“他的病永远治不好。”
常子开不说话了,在未明白公西铁剑的心存何意时,他从不乱开口。
公西铁剑很快地就解释:“事实上武林中人有很多为了练功,其他的,他们都可以不在乎。”
停了一下,他又道:“身在武林,最重要的是武功,天下无敌的武功。”
常子开恭维道:“门主高见。”
公西铁剑轻轻一笑道:“其实对于‘人道’两字,在武林算不了什么,又如练‘童子功’的人多的是,又如少林和尚、武当老道,甚至于峨嵋尼姑,他们何尝未看破此玄关?只是少门主一时无法适应,过些时日,他将会觉得‘武功’才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他,对此并无一丝愧疚,反而有些沾沾自喜。
常子开心灵虽起伏不定,但外表依然乎静如初,道:“想必过些时日,少门主会知晓门主对他的苦心才是。”
公西铁剑很满意地笑着,慢步走向石壁,扯下一条有药味之湿毛巾,轻拭着身躯,随后又将挂在壁上的紫袍摘下,披在身上,这才转向常子开,道:“门里最近如何?”
常子开道:“除了上次围剿小小君,受了些损失外,一切如故。”
“四玄阵呢?”
“差一名,已找着了。”
“谁?”
“姓王,单名一个‘刀’字。”
“王刀……师承来历?”
“关外‘七星寨’,很少在江湖走动,孤儿。”
“可靠?”
“查过了,可靠。”
“功夫如何?”
“也许四位护法中,要算他武功最高。”
公西铁剑频频点头:“很好!很好!有了他,我想铁剑门再也不缺什么了。”
常子开道:“这都是门主英明,才有能人投靠。”
公西铁剑哈哈大笑,似乎在笑世人皆如此愚昧,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久,他又搓着脸上那条殷红如蜈蚣的疤痕,问:“你知道楚霸王现在干什么么?”
常子开考虑半晌:“也许在研究对付我们的办法,也许准备反攻,因为本门最近元气有点不稳。”
“不错。”公西铁剑道:“楚霸王一定以为我们受了创伤,该没能力再攻打他们。”
他又问:“水晶门呢?”
“一样。”常子开回常得很快,“水晶门和我们一样受挫不少,该没有行动才对。”
“他是否也想到我们也不敢有所行动?”
“理应如此。”
公西铁剑又奸笑不已:“错了,他们全错了!咯咯……”
他笑得十分自信而奸狡。
常子开心知门主必定有重大决定,只是猜不透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有陪笑着。
“楚霸王绝没想到我们会动他,水晶门也没想到我们将有所行动!”
常子开闻言,十分诧异:“门主要攻打霸王庄?”
“不错!”公西铁剑笑道:“现在正是时候了。”
常子开有些纳闷。
公西铁剑道:“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一点。”
“哪一点?”
“为了少门主。”公西铁剑得意道:“他现在心情闷得很,如果不让他发泄发泄,实在是一件很不妥当的事情。”
常子开实在不得不佩服他的阴沉睿智,在此时一举发难,实是令人无法预料,并且更能收复人心,可说一举数得。
他问:“现在?”
“不错,就是今晚。”
“好快!”常子开有些意外。
公西铁剑得意一笑:“兵贵神速,这才能收奇袭之效。”
常子开拱手:“属下这就去准备。”说着就想离去。
“不必准备!”公西铁剑叫住他,道:“突袭往往都是以寡击众,暗中进行,你这么一准备,保证将此行动泄漏无遗。”
常子开左右为难,不准备又如何选派人手突袭?
还好,公西铁剑很快就说:“你留在堡里,今晚只去十个高手,我、少门主、四大护法及四个堂主级高手,也就是笑脸婆婆及冰魔叟和两位堂主。”
他问:“是否要通知有关之必要人物?”
他所指的乃是派去霸王庄卧底的人。
“不必!”公西铁剑道:“传过六耳的就不算秘密,此事除了我,就是你,其他的人非得在最后一刻钟,方能说出今晚行动目的。”
常子开感激道:“多谢门主抬爱,属下必定守口如瓶,不到最后时分,绝不透露半点风声。”
“很好,你下去吧!”
常子开走得有点不安,他宁可不知道此事,因为如若不幸泄了秘密,他可说百口莫辩了,然而公西铁剑却告诉了他,这个担子够他提心吊胆的。
柳阴直那过薄的嘴唇已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赵瞎子问话:“赵兄你以为呢?”
赵瞎子一如往昔,削瘦深沉的脸庞找不出一丝人味,摸摸腰间盒子,他道:“也许真有此事。”
“赵兄有何见解?”
“公西铁剑已发现我们可能是一伙的,在腹背受敌之下,他不得不先除去某—;都份敌人。”
“所以他就先拿‘霸王庄’开刀?”
“除了‘霸王庄’他还能动谁?而且此次行动来得十分突然,可见他是势在必得。”
柳阴直沉吟半晌,点头道:“不错,若非有人快速将消息传来,恐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依赵兄之见呢?”
他反问赵瞎子。
赵瞎子沉思,不久道:“以三方面来分析,若交上手,要算我方较为有利。”
“赵兄是要本门趟进去?”
“一切主意由你定夺。”赵瞎子冷笑,“我可没有那份兴致。”
他之所以如此不高兴,乃是觉得柳阴直有种‘栽赃’之味道,若行动成功了,自是无话可说,若是失败了,那可就要怪上出主意的人了,他可不愿背此黑锅。
柳阴直见诡计被识破,只得干笑:“赵兄你太多心了,我是想问问赵兄是否参加此次行动?”
赵瞎子冷笑,反问:“你看我适合吗?到时人多手杂,一塌糊涂,说不定失手把你给照瞎了,那我可是罪大恶极了。”
柳阴直被挖得好苦,只能频频假笑:“赵兄言重了,其实我只是想让赵兄分享一些成果,并无他意,既然赵兄不愿参加,我也不勉强。”
赵瞎子长长叹口气,感伤道:“其实我也很想像你们那样,能尽搏敌人,可惜力不从心,今夜你去时,别太大意,我想多带些人手,多一份力量。”
柳阴直也猜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以他常有的奸狡姿态,总是以笑声来回答:“多谢赵兄关怀,你认为向哪方面下手较为妥当?”
赵瞎子道:“自是以较弱的‘霸王庄’为对象,有机会,亦可伺机向‘铁剑门’下手。”
柳阴直点头:“不错,小弟原先也是如此想法,赵兄今夜既然不参加,那小弟可要先行告退,以便筹备一切行动。”
“请便!”
柳阴直笑着离开,自得到此秘密消息,他就一直笑个不停,他知道这又是一次丰收。
—;—;突袭中的突袭,往往都是利上加利。
下弦月倒挂西山,墨青天空缀着数点寒星,拱着古老之庄院,除了庄门前两盏宛若巨龙眼睛的灯笼随风轻晃外,很难找出一丝动态景像。
‘霸王庄’宛如一头蛰伏熟睡的狮子。
快速而利落之黑影一闪即逝,依样沉入浩渺之庄院。
若仔细算,恰好有十条黑影,十个人,正是公西铁剑率领的十个绝顶高手。
出奇的平静,就连方才那道炭红般的光影也消失。现在才可真正算得上‘黑夜’两字。
月光很快将庄院轮廓给勾出。
公西铁剑感觉上已生不祥,正想唤回众人之际—;—;
整个霸王庄已呐喊震天,这声音宛若一声令下而策马奔驰沙场的啼声般,震彻九霄,力撼山岳。
紧接着杀伐声,金铁交鸣声,唉叫声,东西被砸碎声,呐喊声……一切沙场作战,两军打斗该有的声音都不遗缺。
蓦然庄外又有数十道黑影掠入庄院,最让人醒目的是,他们全有一把长而亮而薄的利刀,随着他们飞掠身形,就如同数十颗陨星在同一时间陨落而产生一刹然的亮光。
也许这就是他们在暗中识别的记号。
该来的都来了,柳阴直也带着手下来凑热闹,他下的命令是—;—;杀。
不论是何人,只要能将他砍中的就不要放过。
杀伐声也因黑衣人介入而更甚。
公西铁剑在此时本应该惊愕才对,但他现在却在笑,笑得十分奸狡,就好像一切都如他意料之中般,安稳地笑着。
终于—;—;
该登场的楚霸王,现在也登场,每当作战时,他总不会忘记在那匹神驹‘乌驹’上,就连在庄内也不例外。
他好像已准备好出场角度,只见‘轰’然巨响,靠左院的一座厢房已窜出庞然巨马,从天而降般罩向众人,那种霸道威势,宛若泰山压顶,黄河决堤,只一照面,楚霸王的金枪已贯穿三名黑衣人,端的是天神下凡,所向无敌。
然而乌驹却未停留,回旋一阵,立时又罩向另一堆黑衣人,金枪再扫,楚霸王这才开口大吼:“掌灯—;—;”
“轰”然巨响,楚霸王的“灯”竟然是浇了煤油的房子,这当然够大了。
房子已燃,照得整座庄院亮如白昼,照得众人殷红闪闪,更显狰狞可怖。
看来楚霸王豁出去了。
“退—;—;”
再次大吼,楚霸王一马当先,霸王枪威不可挡,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只一霎时,乌驹已窜上丈八高墙,掠向庄外。
紧接着数道人影跟着掠出。
紧接着一阵震天霹雳般地巨响,整个霸王庄竟然爆炸,惊涛骇浪般地卷入火海之中。
这一招着实了得,又有谁料想得到楚霸王竟然会舍弃偌大庄院于不顾?
很明显,楚霸王对此次行动,若非他平时早就有所准备,那么他也该获知此次行动秘密。
看来公西铁剑的老谋深算并不怎么样,他的筋斗栽得不小。
拼斗并没有因庄院之爆炸和楚霸王之离去而休止。
逃出来之铁剑门高手,现在和柳阴直的手下在周旋,尤其是公西绿竹,他本答应洛小双要杀楚天观,没想到却弄个灰头土脸,一股怨气全出在黑衣人身上,出手尽是杀招。
两军在悲愤之余,皆拼命出手,想将悲愤算在对方头上,多捞点本回来。
“是你?柳阴直?”
公西铁剑故作惊愕地叫着。
柳阴直脸色铁青,怒嚣:“公西铁剑你好阴险?”
“阴险?”公西铁剑怒道:“我还想剁下你双手呢?”
话不对嘴,公西铁剑一出手就是“碧绿断魂掌”。
“住手—;—;”
一声大喝,虽然没有先前楚霸王那种霹雳般的震撼,却也尖锐刺耳,足以震住在场任何人。
众人愕住,目光朝发声处瞧去。
一枝拐杖,一口盒子,一个瞎子,面色阴深,点着沉重拐杖,一步步缓缓行向众人。
赵瞎子,他总是神出鬼没,总是在最紧要关头搅上一局,插上一手。
最直觉的反应就是笑脸婆婆,她永远不服赵瞎子那口盒子,因为她自认有天下十大暗器之一的“七巧夺魂针”,足可傲视一切。
她不屑地叫道:“臭瞎子你又来搅局?”
赵瞎子没回答,艰苦地走至公西铁剑身前五步左右,方道:“我来阻止你。”
“阻止我?”公西铁剑沉声:“凭什么?”
“不凭什么。”赵瞎子冷森道:“你诈使任何阴谋,我可以不管,但有一件事,我非管不可,这本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公西铁剑冷道:“我有何阴谋?我栽得还不够严重?”
赵瞎子冷笑:“你自己心里有数。”
公西铁剑亦冷冷直笑不已,问:“你来此又为了何事?”
赵瞎子没回答,怀有几分不屑道:“敢情你功夫练成了,胆子也大得不少。”
“你……”公西绿竹闻言已想出手教训瞎子。
“竹儿退下!”公西铁剑沉声说。
“爷爷……”
“退下,爷爷自会处理。”
公西绿竹无奈地狠瞪赵瞎子一眼,默立于一旁。
公西铁剑已放软口气,道:“瞎子,不管如何,你总得将来意说明。”
赵瞎子冷冷一笑,道:“楚霸王呢?”
“跑了。”公西铁剑回答得很干脆。
赵瞎子调侃道:“你的命真大,在埋伏炸药之下,能全身而退。”
公西铁剑脸腮微微抽动:“这是我命大,你若觉得对此事有兴趣,那你去问楚霸王吧!”停一下,他又道:“你不会为此事而来吧?”
“为了小小君。”
赵瞎子开了口,好像这世上他只关心一件事—;—;小小君的生死。
“小小君?!”
在场众人皆异口同声讶异地叫出口。
公西铁剑愕然道:“他不是死了?”
“没死!”赵瞎子加重语气道:“他好生生的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笑脸婆婆在“右居亭”也听赵瞎子如此说过,心中仍狐疑,她枭叫道:“你该不会在撒谎吧?”
公西铁剑素知瞎子脾气,对于笑脸婆婆所言,瞎子是不会回答,是以他接口问道:“赵兄你是从何处得知这消息?”
“白水湖。”赵瞎子有些激动,“从龙三杰手下得知。”
“龙三杰……”公西铁剑道:“他只不过是个二流角色……”
“就是他是二流角色。”赵瞎子道:“他传出来的消息才可靠。”
“怎么传?”公西铁剑问。
赵瞎子回答:“一个人,一个武功高强的瞎子,他曾自比小小君,身材修长,是个瞎子。”
柳阴直有些赞赏道:“好一个小小君。”
公西铁剑问:“就只这些,你就相信小小君还活在世上?”
“废话少说!”赵瞎子怒声一吼,道,“你扯什么?信不信你心头清楚得很!”
平常深沉不易动气的赵瞎子,为了小小君,他亦是把持不住心情激动而露于形色。
不知他是对小小君畏惧?还是忿怒?亦或是两者都有?
紧抓拐杖的手,青筋已渐渐沉去,他才再度开口:“消息已传给你们,信不信由你!”
话说完,他已转头,兀自迈开坚涩步伐,一步步踏向黑暗,见他背部映出尽吞霸王庄火舌之红光,削瘦而一瘸一拐,说不出神秘而诡谲,而带有一丝死神之意像,令人见之则阴霾罩向心头,挥之不去而打起寒噤。
瞎子走了,公西铁剑微微叹口气,转向柳阴直,冷森道:“我倒想问你,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
柳阴直怒道:“笑话,只有你能来霸王庄?”
公西铁剑冷笑道:“不错,此地人人能来,但我只想知道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柳阴直刚才被赵瞎子提醒,他已感觉出这是一个阴谋,而吃瘪的可能就是自己,当下也不再打迷糊仗,冷道:“公西铁剑,今天我认栽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迟早有一天我会叫你摔得见不得天日!”转向手下,挥手道:“走!”
数道人影已掠向暗处,他已领着剩余之七名手下离去。
公西铁剑在笑,虽然笑得没有十分开心,但他是在笑。
也许是有些事出乎他意料之外,否则以他个性,若事情一无差错的圆满成功,他该笑得十分开心才是。
又有何事使他失算?使他不能尽情地笑。
这已是清晨四时许。
公西铁剑并没有马上领着众人回堡,只将他们安置在一处似乎是他密探手下之宅院。
公西铁剑点燃一盏油灯,置于业已倾颓古旧之神案上,灯光闪闪,晦暗昏黄之光芒映在壁上被烟熏得蜡黄之罗汉像,倒也凭添几许恐怖气息。
他总是不愿站得太累,是以找了张三只脚之靠背红木椅,静静坐了下来。
他在坐,也在等。
—;—;等人?等消息?等答案?
油灯将竭,他等了很久。
终于—;—;
门外黑影掠起,闪个身,动作轻如狸猫地飘向公西铁剑身前,黑衣蒙面。
公西铁剑第一句话就问:“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他含有责备的口吻。
黑衣人拱手道:“事前我一无所觉。”
“连你也不知道?”公西铁剑诧异道:“全是他……楚霸王的阴谋?”
黑衣人回答:“事实是如此。”
公西铁剑很快地沉思,也很快地将思绪整理妥善,逐一地问:“你知道我要突击?”
黑衣人回答:“知道,他也知道。”
他是指第一位奸细。
公西铁剑道:“他并没有瞒你,可是我原先不是要他如此作,为何他却来这么一招?”
黑衣人道:“我也不知道其中玄机,事情太过突然,想通知您老人家都来不及。”
公西铁剑苦笑:“还好,没被楚霸王炸死。”他问:“最近他如何?”
“上次他被小小君击中一掌之后就很少活动。”
“我是说,他的忠贞性。”公西铁剑道:“是我叫他少活动,以免泄底。”
黑衣人道:“看不出有一丝反常迹象。”
公西铁剑奸笑不已:“谅他也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黑衣人道:“我看这事还是由他来解释较为清楚。”
“也好!”公西铁剑问:“霸王庄损失如何?”
“可说全身而退!”
公西铁剑眉头一皱,三脚椅子微晃,已咯咯作响起来,含有怒意:“他敢!”
黑衣人没接口说话,事实就是事实,此句“他敢”是白说了。
“楚霸王躲在哪里?”
“一座无名山。”
“你看到左金枪那老贼?”
“没有,不过我敢肯定他一直在楚霸王身边。”
公西铁剑不解道:“他(指第一名奸细)为何要如此做?一点消息也没让我知道?”
他对于第一位奸细不能将左金枪遁居楚霸王身边之事告知,似乎很不谅解。
黑衣人道:“也许楚霸王另有图谋,而将左金枪藏匿得如此严密。”
沉吟半晌,他又道:“此事交由我去查,想必会有结果才对。”
“希望如此。”公西铁剑恨道:“本以为可以大功告成,没想到他却中途来这么一招,弄得我又得从长计议。”
油灯火花渐渐转弱,窗外已透出淡淡曙光,黎明将近。
公西铁剑望着窗口,抚摩左脸刀疤一阵,问:“最多再半个月,我定要知道一切原因,你能办到吗?”
“我尽力。”黑衣人回答。
公西铁剑起身,慢慢走向黑衣人,露出一副慈祥而关怀笑容,拍拍他肩头:“你走吧,不管如何,你都要以自己为重,别忘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然而黑衣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十分自然地期公西铁剑瞧去,眼神依样充满亲情。
他欲言又止,终于在一句:“我会的”,他已抱着依依离情而去。
公西铁剑见他背影消失门扉,怅然地直叹不已,好像失落了什么似的,想挽留,却有一种莫名之无可奈何涌缠心头。
然而—;—;
公西铁剑一回堡,第一件事就是设宴,不必说,设了宴就得宴请他人。
—;—;所有有功劳的人员。
但他的宴有两种:大宴、小宴。
大宴乃宴请所有众人,却不请他自己。
他自己窝在小宴,很小,连桌子都不及常桌的一半,也很矮,须要跪着或坐在地板上饮用,像东瀛日本式一样,用跪的。
宴虽小,佐酒菜肴却是前所未见,可口而爽口,珍馐虽只四道,却能让人大快朵颐。
小宴只宴请一人—;—;常子开。
终于,佳肴已空,美酒已尽。
常子开方带着那种英雄末路的苦苦一笑,开口:“门主,多谢您丰盛的招待,但属下还是一句话,属下并未泄密。”
说着他已抽出怀中匕首,疾往心窝刺去。
“总管—;—;”
公西铁剑突见惊变,立时出手击落常子开手中匕首,急道:“总管你这是干什么?”
“死。”常子开冷静地回答。
“死?”公西铁剑疑惑,“你为何想死?”
“泄密。”
“泄密?”公西铁剑道:“你刚才不是说过你没泄密?”
“不错。”常子开哑然一笑,“我活着就是泄密,我死了就不算是泄密。”
他已说明以死来证明他并未泄此秘密。
公西铁剑闻言哈哈大笑:“总管,你果然是我得力助手,死不得!死不得!”
常子开默默无言。
“泄密的人是我!”公西铁剑很得意地说:“这事与你无关。”
常子开仍是默然,他不知此言是否是公西铁剑为了安抚他而说的话。
公西铁剑笑得更暖昧,道:“我知道你不了解其中原委,但事实上消息却是我故意走露的。”
“当真?”常子开以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嗯。”公西铁剑道:“这次行动最主要目标是‘水晶门’,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接着他将一切经过说出!
原来他有意要挫“水晶门”锐气,是以决定攻打“霸王庄”,而将此消息走露给柳阴直,然后想以“霸王庄”之力量和本身实力将“水晶门”给吞噬,没想到潜在“霸王庄”之奸细竟不能把握契机,传递正确情报而功败垂成。
难怪当时公西铁剑会如此惊愕而不甘心。
公西铁剑说完后,又道:“我知道你心中定为此事忐忑不安,但为了第二阶段的保密措施,我不得不如此作。”
常子开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一股死里逃生的喜悦已涌上心头,但身为总管的他,总不能如此情绪化—;—;方才想死,现在又笑。
他感激拱手道:“多谢门主,否则属下真是百死莫赎了。”
事情一说开,两人之间的芥蒂亦随之消除,公西铁剑道:“就以此酒席,聊表对你的愧疚,希望你能接受才好。”
常子开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站起道:“不敢。”
公西铁剑心知“芥蒂”已除,方自道:“你可知时下以何种事为重?”
常子开不假思索就道:“追击‘霸王庄’及‘水晶门’余孽。”
公西铁剑笑着直摇头。
常子开诧异:“门主……”
公西铁剑笑道:“你说的并没错,若平常,这是最重要,但现在有一件事更重要。”
“何事?”常子开希冀地问。
“找寻小小君下落。”
“他没死?”
“没有。”公西铁剑加强语气地说:“受了伤,但没死,他是头受了伤的老虎,我想再也没有任何事能比此事更重要了。”
不错,如若不趁小小君受伤之际将他铲除,将来之后果恐怕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的。
常子开也知道此事之严重性,立时调派人手,不分昼夜搜索大江南北。
奇怪的是—;—;小小君那伙人就此如雾般消失武林,无迹可寻。
浣花他们隐居于飘渺之灵山里,当然让人无法找着。
而小小君却蛰伏于天下最神秘地方之一的孟乌龟巢穴,就算整个江湖被翻过来,也未必能摸到乌龟巢一丝半角。
孟乌龟永远让人觉得他是够朋友的朋友。
—;—;因为他只有他一个朋友,所以他永远珍惜他这份友情。
这些天来,他那种日夜不眠不休的照顾,就算浣花亲自照顾也未必能比他周到。
清晨,天刚破晓。
孟乌龟必定搬进一花盆,盆上植着小小君最喜爱的百合花。
这秘密只有孟乌龟知道,连浣花也未必知晓此事。
有一次聊天,小小君曾说:“我喜欢百合,因为它纯洁得像一位少女……我喜欢它与世无争的个性……空谷幽兰也是,但它却被一些俗人玷辱了……兰本无价,而那些鄙俗商人……我还是较喜欢野百合,它是属于天地间的……”
孟乌龟记得很熟,也用得很恰当,百合花虽植在盆里,却依然洋溢着春天淡雅气息,含着白露,滴滴见情,一种让人清新怡然的感觉充塞着整个竹屋。
小小君看不见,却喜欢抚着百合花上之小水珠,一滴滴浸润它嫩白肌肤,他就能感觉出小百合活得十分美好。
这许多天来,抚触小百合也许就是他最感欣悦的一件事。
他本有许多人,许多事该想,但他却不愿意想也不敢想,残酷的事实使他对一切都已不再存有任何奢望,他只希望自己能像小百合一样平静地过着。
然而有些人命中注定就得滚打红尘。想抽身,谈何容易?
他就是这种人。
因为他本是不平凡的人,纠使现在趋归于平凡,然他还有一大堆不平凡的朋友,比如说孟乌龟就是其中一位。
孟乌龟静静走了进来,几天的劳累也使他消瘦了许多,但他那对如鼠般的眸子,仍是闪烁非常,可见他不停地在动脑筋,而现在最让他头痛的莫过于如何使小小君恢复信心,使他重见光明,可惜他想破了头,绞尽脑汁,仍是一无所获。
因为小小君自始至终都不愿听他谈及此种事情。
“李歪歪你今天精神很好!”
他总是笑口常开地向小小君谈话,只希望能博得小小君笑颜顿展。
然而小小君的反应一如往昔,木讷而立,连嘴角都没有动过,全然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
孟乌龟没趣地搓搓鼻子,无奈道:“真是老天无眼。”走向竹桌旁,又道:“肉粥凉了,你食用吧!别饿着了!”
“谢谢你……”小小君怀有歉意地回答。
孟乌龟牵着他左手,将他引到桌前坐了下来,并替他盛粥,道:“给你说了多少次,你总是不信……容老爷子他……”
小小君截口道:“老乌龟我们别谈这个好么?”
孟乌龟白他一眼,憋不住,叫道:“不谈这个谈什么?看你整天死气沉沉,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
小小君嘴角微微抽动,神情转为悲怅。
孟乌龟立时感到话说得重了些,赶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将心里的话说出来而已,你变成如此,大家都很难过。”
小小君淡然道:“我知道……”
孟乌龟替他盛粥,小小君也在静默中缓缓将肉粥嚼咽入腹。
“你想你将如何安排你自己?”孟乌龟问。
“我还能有什么安排?”小小君怅然道:“也许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吧!”
孟乌龟眼眶微红,紧捏着小小君肩头:“不会的!你会复明的。”
小小君落寞一笑。
孟乌龟又道:“就算你心中如此想,你也该想想浣花和醉鱼,他们依然天天盼你回去。”
“浣花……”小小君忍不住心灵悲怅,眼角又渗出泪水,双手捏得青筋涨如藤萝。
“你该回去看看她。”
“我能吗?我……”
“能!”孟乌龟道:“你的眼睛只是受伤可以医好,但如果你就此走入象牙塔,任何人都不会原谅你。”
小小君手足无措,叫着:“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没什么办法,你一定要回去一趟。”
“回去?”
“不错,现在你已完好如初,就算你不愿让浣花知道你眼睛受伤,你还是可以装,可以隐瞒。”
“我能吗?……”
“能!小小君无所不能!”
“我……我……”
“不要再犹豫,除此之外你无可选择。”
“我……唉!”小小君终于叹口气:“我又该如何装?如何隐瞒呢?”
虽然“叹气”是有种意志消沉的成份存在,但有时也是一种改变立场的征候,见着小小君叹气,这无疑给了孟乌龟一剂爽心剂,登时使他欣喜若狂。
他不敢相信叫道:“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只要你答应,其他的包在我身上!”
一个多月来,浣花他们全在灵山,全然与世隔绝,否则他们必定会听到有关小小君以及霸王庄之传言。
众人在山中呆闷了,总是会泛舟以消磨时间。
船在层层白雾中穿梭,不带一声音息,静静地随波轻荡着。
浣花心灵自失去小小君踪迹后总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尽不踏实,望着那张小小君时常躺卧之逍遥红绒大椅,有说不出之怅然。
琴音已起,铮铮琮琮不绝于耳,淡漠中充斥着悲戚,幽雅中含着哀怨,任何人都可听出她的琴是为小小君而弹的。
“日落三更空切切,轻风不逝竹凄凄,一盏残烛挥不尽,子规又啼五更天……在何处?长相思,襟含泪,无言时,红颜将尽,琴将残,不见依人归……”
歌声如雾随风吹飞,浓浓思情牢牢系着人心,让人闻之则凄怆不能自制而郁郁悲戚,甚而不能忍受那份惆怅而轻洒泪珠。
船,依然在雾中飘荡。
人,依然轻歌不止。
他们在等,等小小君的人影、笑声,等小小君的一切。
船,依然在飘,一艘却变成两艘,在雾里若隐若现,但却瞒不过整日目不转睛朝湖面搜寻的佳酒。
“小小君?”佳酒急叫,不敢相信地叫:“小小君李大哥回来了!”
她的话惊动了船上的浣花和小凤,也许连潜在水里的路挂斗也有所闻。
“你们看!”佳酒急忙指着那艘朦胧的船只,欣喜若狂:“李大哥回来了!”
“在哪里?”浣花朝着湖面瞧去。
“那!那边有一艘船!”
果然,她们都没猜错,再也不会失望了。
“喂!我来啦—;—;”
孟乌龟那老人童子声已叫起,任何听过一次他叫的声音就不会再听错第二次。
“是孟大叔?!他回来了?!小小君—;—;”
浣花已雀跃地不停向那艘船招手。
小小君心灵已有了准备,虽然方才曾受浣花琴音影响,但他必须敛起悲戚心灵,否则将功败垂成。
孟乌龟细声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小小君微微点头,经过孟乌龟一番整理,他已如往昔般神采奕奕,只是目光稍微呆滞罢了,孟乌龟交代他眼球要多转,如此就无破绽了。
船将靠近,浣花又急切地叫起,小小君含笑回答:“浣花是你吗?”
“真的是你?”浣花不敢相信地已渗出泪珠,急道:“是我,我……我在等你!”
一句话道尽了无尽相思之苦。
佳酒和小凤亦倚向船头,喜不自胜地迎向小小君。
孟乌龟笑道:“来啦!赶快准备酒菜,我累得很,喝个两杯该不为过吧?”
他有意冲散这股愁怅气氛。
“我去准备!哇喔—;—;”
佳酒高兴得直叫不已,已鱼贯往舱内奔去。
船已靠妥,小小君步下,很自然地想往那张逍遥椅走去,然而浣花却情不自禁地扑向他怀中。
“浣花……”
小小君知道她在流泪,挽起袖子轻轻替她拭泪。
浣花泣声道:“我好想你—;—;”
小小君心头宛如利刀剐心,却不能发泄,强颜而笑,安慰道:“我不是回来了?”
离愁情绪发泄过后,浣花方觉自己失态,玉腮不由泛起红云,赶忙挣离小小君怀抱,娇柔道:“你们去了哪里?”
小小君笑道;“关外!”
被浣花这么一弄,他也不知道逍遥椅在何方了?心头兀自着急着。
还好孟乌龟及时走上前,笑道;“坐着聊,我们要谈的可有十几箩筐哪!”
拉着小小君,他已将他带至逍遥椅上。
小小君自然地坐下,先聊了些闲话,方自发现船上还有他人,他问:“可是……可是……”他已朝小凤望去,急得说不出口,深怕行迹败露。
孟乌龟马上道:“小凤姑娘也在船上,她眼睛看不见,是以没给你打招呼。”
小凤嫣然一笑,微微伏身笑道:“李公子你好,上次谢谢您救了我。”
“哪里,袁姑娘言重了,言重了!”
微微咬牙,他愧疚道:“不是为了我,袁姑娘也不会如此。”
小凤轻笑道:“李公子你别如此说,其实我对此遭遇并无多大遗憾,因为我看这世界已看够了,我很心满意足,也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这句话无异是一把利刀重重的戳入小小君心灵,戳得他直冒冷汗。
“小小君你……”浣花见他身形微颤,着急叫道:“你不舒服?”
说着已想替他把脉诊视。
小小君急道:“没有,没有任何不适……”强颜一笑:“只是对袁姑娘的遭遇一时不能接受而已……”
浣花闻言甫自放心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没关系地,我师父可能会治好袁姑娘的眼疾。”
孟乌龟接口道:“不错,容老爷子他能治好小凤姑娘的眼睛,你大可放心。”
他加强语气地说,目的在告知小小君,容老爷子真的有方法治疗眼疾,就算骗,也得骗得他幻起希望才是。
然而小小君却不愿多谈此,感伤道:“我们换个话题好吗?”
浣花不明就里,也不愿再谈此事,以免加重小凤心灵负担,她笑道:“好哇!就谈你这些天做些什么事如何?”
小小君说不出口,因为他除了养伤外,没做过任何一件事,要他临时拿其他事来当谎言,他是无从开口,显得有些困窘。
孟乌龟急忙道:“说呀!都是自己人!”转向浣花道:“他是去了趟关外,但一无所获,也不知向你说些什么才好。”
他又补充:“是为了‘水晶变’的事。”
小小君哑然一笑,点头道:“正是如此。”
浣花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但相思多日,今日甫见,一股喜悦充塞心田使她也无暇再往他处想,否则以她才智聪明,又有何事能瞒过她?
孟乌龟深怕浣花又再追问,倒也想记那位率性的路挂斗,有了他,可能就可免去这些麻烦,他问:“醉鱼去了哪里?”
浣花娇笑道:“在水里,最近他常闷得发慌,只好以捉鱼来排遣时间。”
孟乌龟笑道:“我叫他起来,少了他一人,怪怪地!”
说着他已走向船头,很潇洒地挥挥左手,等他手停下来时已多了一样如拳头大的黑色球形东西,狡黠一笑,他拉掉粘在黑球上之细绳,反手将黑球抛向水中,“卟”然轻响,黑球已没入水中。
孟乌龟反身笑道:“这是最有效的叫人方法。”
众人不知他在弄何玄虚,方自猜想之际—;—;
水底已沉闷的“啪”然传出宛若爆竹被泥巴裹住时的响声,湖水已冒起水泡并轻晃不已,涟漪阵阵泛起。
蓦地—;—;
哇然巨响,路挂斗整个人已如水柱般冲向天空,然后重重地再往回摔。
“妈的!谁在水中放炸药?!”
他四处探头,大有想找出放炸药之人而和他大打出手之态。
孟乌龟此种叫人方法,果然是一绝,任谁也无法在水里受此爆炸声,不被震聋已算幸运,哪还敢装做“听而未闻”?
“是谁?是哪个不要命的?”路挂斗兀自咆哮。
浣花和小凤已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小小君心情倍加沉重,在以前,这原本是一件美好的事,而如今……
孟乌龟向他招手叫道:“是你祖宗放的,还不快点过来—;—;”
路挂斗乍见孟乌龟,惊愕道:“老乌龟?”随即急叫:“李歪歪回来了?”
孟乌龟指指船内,道:“回来啦!”
“他妈的!”
路挂斗喜极而“怒”,狠狠地向水中击出两掌,轰轰巨响,水花四溅,整个人亦如天马行空般窜了起来。
“妈的!李歪歪你害得我好惨!”
他并没借力,狠猛又往水中撞,再窜起,似想将近些日子之闷气发泄殆尽,接连三次,他已掠向船头,第一步他找的并不是放炸药的孟乌龟,而是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君,见面就是一拳。
“君回……”小小君本就十分感伤,根本无心开玩笑,再加上眼不能视,着实地被他打了一拳。
路挂斗有些意外他竟然没避开,也没还手,愣了一下,又觉得也许是小小君心存愧疚才挨此一拳,遂又叫嚣:“你死到哪里去了?也不捎个信?什么朋友嘛!”
接下又是数拳,但却轻得多了。
“君回!小小君对这老友有说不出的哀戚,却无从开口。
“什么嘛!”路挂斗已笑了起来:“回来就好,没事就好,管他什么不如意?来!喝酒,我好久没高高兴兴地喝酒了!”
抓回桌上银壶之葡萄酒,灌了一口,抱怨道:“现在又不是赏月,喝什么醇醇的酒?佳酒……”目光往四处扫去,却找不到佳酒踪影,蹑起足尖,拼命似地大吼:“佳酒—;—;”
如果声音若是能杀人,那么就是他这种叫声了,又尖、又锐、杀猪般的叫声再加强十倍刺耳,就和他现在叫的声音差不多。
只要有他那种叫声,厨房必定会传来咔咔之碗碟摔碎声,然后佳酒面无血色地仓惶跌撞而出。
“路大哥你又……”
“快!”路挂斗马上截断她的话,叫道:“烧刀子、玉冰烧、大锅头、二锅头统统弄上来!今天是他乡遇故知,不醉不归!”
路挂斗愈是放纵形骸,小小君心头愈是沉重,他不敢想若事情被他发现时,他又将如何忍受?
酒菜呈上来了,只有路挂斗尽情地喝,其他诸位却各有心事,醉不得。
孟乌龟必须替小小君隐住秘密,他不能醉。
小小君必须应付和隐瞒众人,他也不能醉。
浣花只要在酒席上,她都不能醉,因为她要照顾他,她要让他尽情地饮,连醉时都无后顾之忧。
佳酒和小凤却是不胜酒力,所以她俩只是小饮,根本不能大口沾,所以她俩也不会醉。
“对了!”路挂斗道:“李歪歪你那个翠玉杯呢?是否当了?”
小小君道:“没有……也许还在船上。”转向浣花,想征得她的答案。
浣花轻笑颔首道:“都在你卧房,你走后就没人动过。”
路挂斗叫道:“拿来呀!今天可是大节日,总该讲点门面吧!”
通常在值得怀念的日子里,小小君都会拿出那只翠玉夜光杯来为大家敬酒,虽然路挂斗并不以为然,但被他想到了,恐怕非得来这么一下不可了。
浣花含笑地瞧着小小君,她当然愿意如此,因为那口夜光杯还是她送给他的呢!
可惜小小君并不知道浣花在看他,兀自装笑不已。
路挂斗有些不耐烦道:“你还发什么愣,傻笑个什么劲?快去拿呀!”
小小君有些困窘而为难,他耽心若是下了舱,说不定就摸不着如何出舱了,轻声念着:“我……”目光还是尽量往浣花瞧去,希望她能去拿。
浣花对他那种空洞而视若无睹的眼神已感到疑问,她觉得这眼神不是属于小小君的,正想询问之际,孟乌龟已觉得再看下去非出纰漏不可,赶忙用手肘撞撞小小君腰际,以暗示他。
小小君顿时有所觉,马上起身道:“我去拿!”
孟乌龟配合得很好,笑谑道:“怎么?几天不回来你连舱门在左边七尺都搞不清了是不是?”
小小君含笑道:“哪里!老乌龟你说笑了?我这就去拿!”
说着他已直接朝左边行去,只跨出两步已然绊倒一缸酒。
“啪”然碎响,众人已往他瞧去。
“小小君你怎么了?”浣花已急切地站起来。
“没什么!”孟绝神急中生智,拿起一块碎银,笑道:“我在寻他开心!”
他已替小小君做了最好的掩饰。
然而路挂斗却饶不了他,叫道:“你敢拿我的酒出气?你不要命了?”
一拳已往孟乌龟脸上捣去,端的是说打就打。
孟乌龟有意引开大家注意力,以便让小小君在极不利而有泄露之虑的危险下去拿翠玉杯,是以也搅了上去。
他叫道:“砸你一缸酒算什么?我还要多砸几缸看你能奈我何?”
“你敢!”
两人一拉一扯,已闹了起来,逗得佳酒咯咯直笑。
然而浣花却不再笑了,她亲眼见着小小君绊倒三件东西,连舱门都撞上了,她的心虽没立时猜到小小君已瞎,但已感觉出小小君出了事,一种莫名而不祥之预兆已涌向心头。
小小君走了出来,手中拿着杯子,含笑走向众人。
他道:“杯子一时不知放在何处,好难找!”
他在为他进舱如许之久,做个解释。
路挂斗见他已出舱,也不再闹,叫道:“来来来,别酸了,喝酒吧!翠玉夜光杯呢?”
小小君伸手想将手中杯子递给他,那是一只透明如冰块雕成的水晶杯。
路挂斗见状叫道:“喂喂!李歪歪你有没有搞错?这……”
他话未说完,浣花已拦在他俩中间,神情吃重而戚然。
孟乌龟暗道一声“糟了”,他想挽回都没机会,一颗心已悬在口里,他比小小君还紧张。
浣花接下水晶杯,咽口口水想压抑心灵那股不安的气息,道:“你的夜光杯坏了。”
“坏了?”小小君紧张道:“怎么会?它不是好好的?”
小小君又接回水晶杯,不断抚摸和故意审察。
杯子当然没坏,他当然看不出,摸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这杯子……”小小君迟疑地说。
“坏了!”浣花面无表情地说。
“坏了?不可能……”小小君又自仔细地“检查”。
路挂斗也感到事情不大对劲,一口笑张的嘴也冻结起来,宛若掉了下巴般,合不上去。
“杯子裂了缝……在下底。”
“下底……”小小君不疑有诈,倒过杯子详加抚摸,他感觉并无异样,但他哪想到这是浣花有意试探,立时笑道:“哦!原来如此,唉!裂了缝,真可惜。”
浣花眼角已滚下泪珠,整个人已近乎瘫痪,显得那么无力而无助。
路挂斗急忙道:“李歪歪你……”抢过杯子,道:“这是翠玉夜光杯?”
“没错啊!”
路挂斗晃着手中杯子,叫道:“它是什么颜色?”
小小君闻言,立时知道出了纰漏,然而他仍强作镇定,希望有奇迹出现。
他轻声道:“是……绿色!”
孟乌龟如泄了气的皮球,暗道:“完了!”
“绿色……绿色……”
路挂斗捏着手中杯子,恨不得能将它捏成绿色,整个人已将崩溃。
浣花走向小小君,怀着一分希望地在他眼前轻晃,小小君却一无所觉。
“不!不—;—;小小君!哇—;—;”
一头栽进小小君怀中,她已忍不住心中悲戚,哭了起来。
小小君木然而立,面无表情,就如同石塑之人像般,然而他的心却比万蚁啃蚀还难过。
佳酒也哭了:“李大哥你也瞎了!”
小凤虽然不在乎自己瞎眼,但她却在乎小小君的一切,禁不住,她也低泣起来,她怪自己,若非自己,小小君也不会如此。
一阵大叫,路挂斗不能忍受这一切事实,已疯狂地砸碎酒缸,撕碎衣衫,撞着桅杆,捶着船樯,流了血,他依然不止。
孟乌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局面,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公西铁剑!赵瞎子我要你的命—;—;”
激动的路挂斗已不能克制自己,一头撞入水中,疯狂般地往前方游去。
“君回……”
小小君顿感事态严重,但想拦阻又无能为力,光是叫喊却喊不进路挂斗心坎,整个人靠在扶木上差点晕昏倒地,他好恨自己,若非他,别人也不会跟他一起受罪、吃苦,这本可以避免的,然他却无法做到。
无声地,静静地靠在木杆上,—;颗颗晶莹泪珠流向洁净的脸腮,流向滴着血的心头。
这泪,多么无助和无奈而悲切。
孟乌龟走向浣花,拍着她肩头,道:“你难过,但你却不能哭,懂吗?”
浣花闻言,强忍着心头哀恸,抚袖拭泪,她不能哭,因为还有人比她更痛苦,更需要人安慰,慢慢地,她走向小小君,依样倚在他怀中,但她不再哭,只希望自己能替他分担一丝丝痛苦。
“师父您快点想办法嘛!”
浣花急切地要求容观秀替小小君治疗眼疾。
容观秀正为昏迷的小小君做一次彻底的检查,他知道其结果可能与小凤差不多,但他仍怀有一份期待的奇迹,因为小小君是那么地不同于常人。
可惜这次他要失望了,小小君的确是失了明,除非是动手术,否则恐怕永远无法复原了。
孟乌龟关怀地问:“怎么样?情况如何?有希望吗?”
容观秀拂髯直皱眉,道:“他的情况和袁姑娘差不多。”
“那……那该如何?”孟乌龟手足无措地来回徘徊不停。
随着容观秀的指头不断诊视小小君,浣花和孟乌龟心头已渐渐沉重起来。
“师父……”
浣花一急,眼睛为之又红,悲切之心再生。
容观秀长叹口气,道:“可能需要长期治疗。”
“要多久?”
“也许三年、五年吧!”
容观秀没把握地说着,但他的眼睛已告诉孟乌龟,情况并不乐观。
“三年?太久了!”孟乌龟道:“老爷子你想想看,看有无其他方法?”
容观秀开始沉思。
浣花含情地瞧着小小君,心头说不出悲哀与难过,几月前他还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几月后他却需要人家照顾?这突来之转变何等让人难以相信和接受。
一时石室为之沉寂,阵阵药香已涌向三人,药香依旧,只是心情却不再平静。
“还是先将他弄醒再说。”
容老爷子轻轻伸指戳向小小君“天突”、“玉枕”及“神庭”三穴,小小君已悠悠醒了过来。
眨着空洞眼皮,淡然地说:“谢谢你们……”
他本就不怀希望,当然也不会失望,一副淡漠神情让人见之为之心酸。
“小小君你别担心,你会好的。”浣花关心道:“你会好的。”
小小君平静一笑,道:“君回呢?他回来了没有?”
纵使他遭此不幸,他还是关怀着他的友人,尤其路挂斗又是悲愤离去,够让人担心的了。
孟乌龟安慰道:“别担心,他暂时不会有事,就算出了事,我也能把他救出来。”
小小君不语了,他相信孟乌龟那身能耐,但他仍担心着路挂斗,他在想如若自己没失明,那该多好?一切事都不必让人如许操心了。
容观秀身为医师,当然最了解病人想的是什么?他道:“李少侠也许有一个人能医好你的眼睛。”
“谁?”
浣花和孟乌龟不约而同地抢口说出,有此好消息,当真能让人欣喜而振奋。
浣花急道:“师父,那人是谁?他在哪里?”
容观秀并没有马上回答,反问孟乌龟:“老乌龟你可曾记得三十年前有位‘无眼神驼’?”
孟乌龟不假思索地说:“是申烈,瞎眼,不!该说他有一对神奇无比的眼睛,能变色,能夜视、水视,最后消失地点在天凉山,你说的可是他?”
容观秀道:“不错,正是他。”
孟乌龟道:“三十年前他已九十来岁,现在恐怕不在人世了吧?”
“也许在,也许不在,不过像他那种奇人,比常人多活几年并非难事。”
“好吧!就如你所说他还活着,你又如何知道他能治疗眼疾?”
容观秀笑道:“不瞒你说,我曾为了眼睛,我是说有关眼睛之种种问题去请教他。”
“这么说,他医术比你好了?”孟乌龟诧异地问。
“也许。”容观秀道:“术业有专精,至少我知道关于眼睛一事,他是比我内行。”
孟乌龟戏谑般地笑道:“名曰‘无眼’没想到他却‘有眼’而且比谁都厉害。”
容观秀笑问:“你可知他为何叫‘无眼’?”
“因为他有一对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眼睛。”孟乌龟突然眼睛一亮,道:“传说他本是个瞎子?”
他眼睛之所以会亮,乃因为若是传言属实,那么“无眼神驼”就有医好自己瞎眼的方法了,找上他,小小君当然也有希望复明了,想至此,不由得已往小小君瞧去,心灵已泛起如许希望。
“不管他是不是瞎子,我却知道一件事情。”容观秀不等他们询问,已说出口:“他能将动物的眼睛放在自己眼眶里,而且还能运用。”
孟乌龟和浣花都有点不敢相信。
“是我亲眼所见。”容观秀道:“他也教过我方法,只是我不曾动过此种手术罢了。”
孟乌龟急道:“那你快替他动手术啊!”他指着小小君。
容观秀轻轻一叹,道:“我想还是先找到‘无眼神驼’再说吧,有九成把握总比一成来得好。”
转向小小君,问:“李少侠你可愿意去一趟天凉山?”
小小君一颗心早就死了,对于能否恢复眼明他已无啥希望和兴趣,他只想等浣花心情平静时,就离开大家,找个隐秘的地方了此残生。
然而浣花却永远平静不下来,急切地她又深情地说:“小小君……”
她的声音永远让人有不愿违拒的力量。
小小君心头微微叹气,道:“试试也好,只是……这太劳累你们了。”
“废话!”孟乌龟见他答应了,精神就来:“不为你累?为谁累了?”
容观秀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虽然‘无眼神驼’脾气甚怪,但他对于治疗眼疾却有偏好,大概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才是。”
盂乌龟叫道:“这个让我来,只要找到他,哪怕他不治病?快将地方告诉我。”
容观秀很快地将自己所知的地方巨细无遗说得十分详细。
孟乌龟频频点头,道:“不难找,现在就动身如何?”
他向浣花征求意见。
浣花当然是愈快愈好,立时道:“我去准备东西。”
说着就要走出石室。
小小君道:“……还有袁姑娘。”
孟乌龟迟疑道:“带着她……她的病……”
容观秀笑道:“没关系,这几天我大略让她服下几帖药,她的病已较为稳定,我想不会有何差错才是。”
孟乌龟不再为此事争论,遂转开话题,道:“到天凉山是有一段距离,被路兄那么一闹,可能公西铁剑已知我们行踪,行动起来未免有些风险……”目光瞄向小小君:“李歪歪你虽然受了伤,但你既然答应到天凉山,你总该想个好方法吧?”
那股崇拜的心理仍使他觉得只有小小君想的方法才是最好的。
小小君无神地晃了晃眼珠,轻声道:“我心情不能平静,恐怕不能拟出好法子……”
浣花见状,不忍道:“该不会有何差错才对,我们逆流而上,到了川境再转陆路,这样可以减少不少麻烦。”
孟乌龟道:“好吧!反正都是淌江湖的,谁又怕谁来?”
船,终于离开灵湖,朝着长江逆流直上。
长江之美,全国知名。
小凤含情而喜悦地说:“想必杨柳已吐新芽了。”
小小君回答:“三月杨柳迎春风,该是如此。”
小凤高兴拍手道:“好美!”
“美……”小小君心头有些怅然,又不忍拂煞小凤心情,只有装笑。
小凤却又道:“好美,李大哥你不觉得心灵中的美,比任何都美吗?”
这句话又如一记重棍狠狠地敲在小小君心头,是的,心灵中的美是无尽的美,它是梦中的美,它可以将现实中不美的地方删去,缀补自己所认为最美的东西。
他惊讶小凤那种淡漠,那种知足,那种纯真无邪的心灵,与她比起来,他觉得他庸俗得多,也眷恋贪婪得多了。
小凤娇柔道:“希望快点到达天凉山,到时你就可以复明了。”
“你也可以……小凤姑娘……”
“我没关系,上苍让我多留在世上那么多年,我该满足了。”
“你会复明的。”小小君不是滋味地说着,现在他有点不敢面对小凤的感觉。他觉得希冀自己复明本就是一件正常的事,然而被小凤如此一说,他立时觉得自己奢求得太多了。
他已起身,走向船尾,这是他月余以来第一次走向他人而非他人走向他。
“老乌龟……”
孟乌龟正向四处警戒,被他一呼,已转头,惊愕地说:“有事?
你……”
小小君问:“到了何地?”
“荆州。”孟乌龟道:“再两天就能登陆路。”
“可有君回的消息?”
孟乌龟不知如何启口“这”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遇难了?”小小君紧张地问。
“没有没有I”孟乌龟急忙摇头道:“没有这回事,你别想得太多。”
“你别瞒我!”小小君郑重道:“他也是我的朋友。”
孟乌龟见他神情如此认真,知道再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干干一笑,道:“他被困在金枪堡,是传言。”
小小君并不理会传言是否真实,立时道:“我们去救他。”
“现在?”
“嗯。”小小君很肯定地点头。
孟乌龟知道,只要小小君受困,路挂斗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相反地,路挂斗有了麻烦,小小君亦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想劝?恐非易事。
他道:“他虽然被困,但我想一时之间大概不会有事,不如咱们先上天凉山,再……”
小小君截口道:“我放不下心。”
孟乌龟无奈地摊摊手,道:“好吧!不听你的又听谁的?不过既是救人,也得好好商量,免得出了更大的差错,对否?”
小小君不言。
孟乌龟马上找浣花商量。
浣花也无万全之计,她担心小小君也一样担心路挂斗,去与不去,她都十分为难。
此时小凤已慢步摸向众人,她问:“路大哥被困金枪堡?”
浣花迎上去,牵着她坐于雕花木椅上,道:“你别担心,此事我们会解决的。”
小凤嫣然一笑,道:“若是路大哥真的在金枪堡,我就有办法救他出来。”
“你……”
孟乌龟和浣花讶异地瞧着她,他俩在想:“我都不能,你能么?”
小凤认真颔首道:“我能,你问问李大哥就知道,我曾经引他出地牢一次。”
孟乌龟和浣花往小小君瞧去,想征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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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小小君点头道:“没错,上次她会替我解困,只是……”转向小凤:“以前你是和两位丫环一起,现在恐怕不怎么方便。”
“没关系。”小风娇笑道:“我很容易就可找到弄玉和香晨,救人的事就由我去办吧!”
孟乌龟还是不信,问:“袁姑娘你当真能在金枪堡畅行无阻?”
小凤解释道:“也不是畅行无阻,只是我凑巧知道堡里有几条秘道而已。”
考虑一阵,孟乌龟道:“既然袁姑娘有办法,那再好不过,但你现在行动不便,就由我陪你去好了,至于……”转向小小君,“李歪歪,你还是和浣花一同直奔天凉山,我想救人的事给我一人就够了。”
小小君犹豫,但却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只好勉强点头:“你们要小心,我们天凉山再会合。”
孟乌龟向浣花示意,要她沿路要好好照顾小小君,浣花亦含笑点头,他才转向小凤道:“我们起程吧!”
小凤道:“先找弄玉和香晨,有了她们两人,我会放心。”
“随你。”
船只折向岸边,孟乌龟和小凤已登上岸,告别一阵,船只又再次穿梭于细柳间,溯流而上,缓缓消失于浩渺水域之中。
路挂斗被俘的消息传出,第一个紧张的就是赵瞎子,因为有路挂斗的出现,就有小小君的蛛丝马迹,他好像命中注定就是要小小君活不成。
“路挂斗被俘了。”赵瞎子说。
“俘了又如何?”柳阴直有些抱怨地说:“你只关心小小君生死,其他的一概不理。”
他仍然抱怨霸王庄一战,赵瞎子没出手帮忙。
赵瞎子难得泛起笑脸,但也只这么昙花一现,兀自冷森道:“如果这么一次已把你弄垮,其他的也不必再说了。”
“垮?”柳阴直叫嚣:“凭公西铁剑就想整垮我?他休想,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狠狠地拍着太师椅扶手,震得茶几上银色茶具咔咔作响。
“所以我才来找你。”
“你有何方法?”柳阴直凑上来,急切地问。
“还是那句话,路挂斗在金枪堡。”
“他和我有何干系?”
“没有干系。”
“难道你想要我去救你,再利用他引出小小君不成?”
赵瞎子冷漠一笑,道:“人若不在公西铁剑手中,也许我会如此做。”
柳阴直白他一眼,兀自饮香茗,不再理会他。
赵瞎子道:“救是要救,不过不是你去救。”
“是谁?你?”柳阴直不客气地说。
“小小君。”
他又重重地道:“路挂斗和小小君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
柳阴直两眼不时在赵瞎子脸上打转,他想瞧出他用意到底为何。
赵瞎子很坦然地说:“我没什么目的,只希望能置小小君于死地,我必须从路挂斗身上探知他的下落,告诉你这些话,只是要你明白,趁着小小君救人之际,你不妨来次突击,这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柳阴直顿时明白,心头十分高兴,但外表却不露痕迹,冷道:“你是否也希望有机会一举将小小君活擒?”
“我不否认。”
柳阴直嘲谑般地冷笑数声,道:“老实说要是小小君上场,我还有点不自在,他总是想出一些人们无法预料的招数……”
“别忘了,他已瞎眼。”
“瞎眼?”柳阴直瞪着他那对少了黑眼球的眼珠,“你也瞎了眼,怎么还是如此令人畏惧?”
赵瞎子默然而坐,没反应。
柳阴直也不再逞口舌之利,他有心给公西铁剑来次重创。
他道:“依你意见该如何进行?”
“埋伏。”
“你是说配合小小君救人?”
“不是救人,而是借刀杀人。”
金枪堡失火了。
火势渐大,堡内人员已开始叫嚣、窜奔。
动乱人群中,却可以在右堡高楼上发现公西铁剑和常子开的踪迹。
公西铁剑似乎在找寻什么似地,东张西望,然而他却有些失望。
“怎么见不到人影?……”
“门主……”常子开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其中原委。
公西铁剑笑道:“来人恐怕是为救路挂斗而来,然而我却看不着来人。”
“门主是想将来人一举成擒?”
“不,让他救人。”
“让他救人?”常子开不解。
“不错。”公西铁剑得意道:“小小君没死,是件棘手的事,而赵瞎子非得他而后甘心,我们大可不必趟此浑水,至少现在不必要。”
“那……小小君不就好生生地活着?这对我们很不利。”
“没那回事。”公西铁剑奸笑道:“放走路挂斗就能引出小小君藏身处,我们虽‘旁观’却不‘伸手’,只不过是先让赵瞎子搅上一阵,必要时还是以歼灭小小君为重。”
他有感而发:“小小君实在是一位可怕的对手。”
常子开正想接口,一阵哀叫声已划破夜空,打断两人谈话,不期而同地朝哀鸣处望去。
“不好!”狡黠的公西铁剑已看出来人并非如此单纯,立时叫道:“有人混水摸鱼!”
铁剑门虽高手如云,但柳阴直手下黑衣人却乘虚而入,一时之间已占尽突击之效,杀得铁剑门节节败退。
而在地牢。
由于公西铁剑有意放人,是以孟乌龟和小凤及弄玉、香晨很快地已潜入地牢,放倒数名卫兵,随即摸向路挂斗被囚处。
只见牢内路挂斗衣衫尽是褚红血迹,卷缩于一角,任谁都可以看出,他刚经过一番厮杀而且受伤不轻。
孟乌龟见状,鼻头为之一酸,真想大哭一场,强忍悲恸,细声道:“醉鱼你还好吧?”
路挂斗没反应。
孟乌龟心中一急,马上从卫兵身上取出钥匙,打开铁门,冲往路挂斗,想探探他到底伤得多重。
然而孟乌龟方自奔向前不到三步,路挂斗已若疯子般地扑上来,并吼着:“还我小小君命来—;—;”
出手之快、之猛,全然不像是位受了伤的人。
“醉鱼是我—;—;”
孟乌龟哪知他会突然出手,想避已是不及,只好来个“懒驴打滚”借着路挂斗掌力托向地面连滚,方自避开此要命的掌力:“是我啊!我是老乌龟!”他猛指着自己,要路挂斗能认出他来。
路挂斗惨白的脸庞露出迟疑神色,口角又渗出血迹,摇晃着身躯一步步逼向孟乌龟,右手举得高高,大有想将来人一掌击毙之势。
孟乌龟不得不大声叫道:“路兄,是我!老乌龟来救你了!”
这一震,果然将路挂斗震醒,他不敢相信而无力地说:“是你……老乌龟……”
说完已跌坐于地,再也无力撑身而立了。
“看你!伤得那么重!”
孟乌龟悲凄地叫着,掏出两颗药丸塞入他口中,再戳他数处穴道,方向弄玉、香晨招手,道:“快来帮忙扶他!”
几个人三两手已扶起路挂斗顺着小凤所说的秘道潜出金枪堡。
在此同时,金枪堡仍是战火连天,两军交手如火如荼。
此间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王刀。
路挂斗就是败在他手中,当时他并没有用刀,否则路挂斗早已丧命九泉,是公西铁剑要他留活口。
他不但武功高,而且很听话,唯公西铁剑的命令是从。
有了王刀这么一位助手,公西铁剑如获至宝,这要比什么“四玄剑阵”来得有效,有用多了。
现在他却站在人群中,不动,黑色劲装紧紧裹着他结实的肌肉,刚毅而有点木讷的脸,使人觉得他就如同一座山,很难推测的山。
他不动,是因为公西铁剑没叫他动,在他身旁已躺了十余具尸体,都是被他一刀穿心,也许公西铁剑认为他已杀够人了,所以没叫他动。
柳阴直也非省油灯,他见偷袭已奏效,而对方人手已从混乱中渐渐归于秩序,他知道该是收手的时候了,也不恋战,一挥手,已将所有人员撤走。
公西铁剑是栽了,但这筋斗栽得并不算大,一切的不如意,他都从王刀身上得到补偿,这项发现,实在能令他欣喜若狂,令他感到心目中理想目标又多了一层希望,多接近一分,几乎可以到达垂手可得的地步了。
晨曦乍现,晨风吹面面微寒,但却能使人更加容易清醒。
小小君睡不着,许多天里他一直沦入万丈深渊,不知身在何方,好不容易从小凤身上得到一丝解脱,再加上对友人的关怀,他是须要好好想想。
他如此早起,浣花当然也一样,拿着一件白绸披肩,轻轻披在小小君肩头,深情道:“早晨露水重,你该多加点衣服。”
小小君感激地抓着她柔手,道:“谢谢你,这几天,苦了你。”
浣花落寞一笑:“只要能在你身边,我不在乎!”
轻轻靠在小小君胸脯,好像世间一切珍贵的东西,霎时之间,她已全部拥有了。
小小君不知该如何说出心中想说的话,他想安慰她,但想到自己目不能视,不但对他,也对浣花扎下了无以磨灭的不幸,任何安慰也是枉然。
晨风吹向两人发梢,虽冷,却吹不去两人浓浓不化的深情。
蓦然之间,小小君耳朵已有了反应,他听力本就是十分了得,现在目不能视,无形中听力又增强了不少。
他轻声道;“有船,好像是往我们驶来。”
浣花从沉醉中惊醒,美目往四处搜去,问:“来了多少?”
“一艘。”小小君回答。
浣花心中稍安,道:“也许是路过的。”
小小君摇头:“船行甚急,可见他们是在赶路,而且又在清晨。”
浣花伸手止住他说话,道:“让我来,好吗?”
她在请求。
小小君犹豫一阵,叹道:“好吧!你小心些。”
他已决定必要时不惜出手,以替浣花解危。
慢慢地,他已走进船舱,只剩浣花独自坐镇船尾,等待另一艘船只的来临。
船行声渐大,终于出现一艘挂有帆,有十数双桨的船直往浣花逆行而来。
十数双桨,十数个人同时用力划,其速度当然比其他无桨的船只快多了。
船行将近,只听有女人声娇喝:“停—;—;”,船已缓行下来。
出声的正是洛小双,她仍是一身火红罗衫,在淡青水面,十分惹眼。
公西绿竹也走向船头,望着这艘船,道:“大概不会错了。”
洛小双狠然咬着银牙,道:“贱人,看你往哪里逃?”
“是你?公西绿竹?”
浣花感到惊讶地望着公西绿竹,目光移向洛小双,正感不解之际。
洛小双已嗔叫道:“贱人,还有我。”
“洛姑娘?!你怎会和他在一起?”
“你管不着!”
浣花自讨没趣地抿抿嘴唇,道:“好吧,我管不着,你又为何而来?”
“杀你!”洛小双恨道:“贱人,要不是你迷住楚天观,他也不会背叛我,我恨你—;—;”
她已忍不住心头怒火,大叫起来。
浣花等她叫完,才道:“洛姑娘你误会了,楚天观他一直对你很好,我……”
洛小双截口大叫:“我不信—;—;都是你,都是你!我要杀了你—;—;”
浣花见解释无望,也不多费口舌,转向公西绿竹,道:“你又为何而来?”
洛小双抢口道:“他一样是为杀你而来。”
公西绿竹不自在地往前走一步,牙齿咬了老半天才道出声音:“不错,我要报仇。”
“我和你有仇?”浣花抬头不解地问。
公西绿竹一时答不上口,洛小双又抢口道:“有!多的是,我们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洛小双亦张牙舞爪,不甘示弱。可是突然之间,两双悬在空中的手已如塑像般地止住了,随着她目光寻去,正对着小小君高瘦身躯。
不知何时,小小君已走近浣花背后。
“你怎么出来了?”浣花怀有疑惑而责备的意味对他说。
小小君含笑道:“我不放心你。”
浣花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了解小小君的心情,一定不会让自己孤身对敌,微咬银牙:“我可以应付他们……”
小小君轻抚她肩头,哑然一笑,随即面对洛小双,诚恳地说:“洛姑娘,关于楚天观的事纯属误会,希望你能明白才好。”
平时任性骄姿的洛小双不知怎地,忽而变得呆滞起来,双目瞪着小小君,讷讷不能成言。
浣花见状,以为她气头已消,嫣然一笑,道:“洛姑娘你太多心了。”
“谁多心?”洛小双乍闻浣花声音,整个人又泼辣起来,看样子她是对浣花怀有极深的成见和排斥:“明明就是你勾引了他!”
她怕再说下去,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了,急忙对公西绿竹道:“快将那贱人拿下,快—;—;”
叫声方落,公西绿竹不自自主地腾身掠向浣花,他快,小小君更快,任何人都知小小君轻功天下无双,只见他一闪、一掠、一翻,挂出右掌,“啪”然如闪电般的接触,他已倒射回船。
公西绿竹虽身负绝学,但毕竟经验有限,再加上小小君那种无以想像的快捷身手,一接触已吃了闷亏,一头往回栽了下去,结实地撞在甲板上,摇晃而喘息不已地站了起来。
突然的变故,使在场众人都措手不及。
“回去吧!这里没有你们所要的东西。”
小小君轻声地说,他之所以一出手就如许霸道,无外乎想收
到震惧作用,因为若是双方混交上手,他可连一点制胜的把握都没有。
然而公西绿竹哪能丢下这个脸?不禁恼羞成怒,大吼出口,已再次出击,其威力要比先前大得多了。
洛小双也不甘示弱,娇躯一扭,怒喝不已地往浣花扑去,想来个一击奏效。
制敌先机,小小君凝耳倾听,眉头微皱,似想辨别出公西绿竹出手方位,以便拦截,但能让他考虑的时间并不多,当机立断,霎时腾空又往急暴破空声劈去,出手之间深怕有所误失,皆全力以赴。
公西绿竹但觉对方来势之强劲,实属罕见,也不敢应其正锋,改走偏锋,稍一扭身,再挂一掌,技巧地击向对方左肋,深信自己必能得手,不禁神态为之嚣张起来。
然而小小君岂是常人?虽眼不能视,但那颗玲珑心以及百战沙场的经验足以让他应付一切,突觉对方身形已变,他已凭真气拔高三尺,倒纵翻转,宛苦旋风中的柔丝般毫不牵强地倒封公西绿竹数处要穴。
公西绿竹乍见小小君身形飞掠而上,顿失目标,当下再扭身形来个“天龙吐水”反击小小君。
砰然巨响,双方一上一下,倒翻出去。公西绿竹被迫撞向船头,虽是狠狈了点,却也落个免当“落水狗”之命运。
而小小君就没如此幸运,反震出去,方向已失,想找船只落脚已不得,而停浮空中身形却不能支持过久,真气稍泄,已掉往水中,还好他轻功已臻化境,双足刚落水之际已然借此微薄力道反掠而起。
他是往公西绿竹射去,因为他觉得公西绿竹并未落水,必定有落脚处,果然他猜得并没错,一个腾身已掠上公西绿竹船上。
当小小君方落水之际,浣花大惊,亦不顾一切逼退洛小双而往小小君扑去,想救起他,如今小小君倒掠船上,她倒落个目标尽失,急切之余已娇喝:“小小君!”她险落入水中。
小小君突听浣花急叫,心头慌张,霎时再扑浣花,一手将浣花托向船板,自己却因去势已竭,“通”地跌入水中,但他动作矫捷,方落水又已窜回船上。
“瞎子,我怎么忘了他是瞎子?”
公西绿竹突然想起,神情陡震,立时对众船夫道:“快打桨,放暗器!”
船夫闻言,举起桨棍猛往舱板敲,砰砰然宛若迎神大鼓,响彻云霄。
公西绿竹蓦见洛小双在对面,深怕她被暗器所伤,登时招手,大吼:“小双快过来—;—;”
洛小双不知所以然,但见公西绿竹如此急切模样,心中亦十分畏惧,也不再恋战,骤扭细腰,如飞虹般掠回公西绿竹身边。
桨声震天,震得小小君心慌手乱,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暗器如雨,狠劲地射了过来,虽有浣花短剑拼命阻拦,小小君仍挨了数道,痛得他冷汗直流。
再此下去,他非得重伤不可,无法之余,他不得不冒险行事—;—;破舟。
将来犯敌舟击沉,让敌人无落脚处。
怒喝出口,小小君不再躲避,运足全身功力,挥掌舞手,顿时隐去身形,咻然一声,化作一道青光电似地朝对面船上射去,这正是他轻易不露的武功绝学“天人十八闪”,其速度之快连那些放暗器的人都愣住了。
公西绿竹哪有看过此种身手,愣了一下,但他马上惊醒,喝道:“小双快上!”
他想合两人之力,击退小小君,再射暗青子,以便制服小小君。
岂知就在他俩方腾身之际—;—;
身形掠起,不到七尺。
霹雳般的响声已起,很响,足以震碎任何坚硬物体。
这声,不是小小君破船的声音,也不是双方接触的声音。
是炸药爆炸的声音。
一艘载满十数人的长船就这样炸了。
通常被炸药炸开,都是支离破碎,血肉模糊,这里只不过多了一柱冲天白如银的水柱。
十几名船夫哀叫着,连眼皮都来不及眨,就身首异处,变成肉碎。
还好,这三人都没被炸碎。
公西绿竹和洛小双方自腾身离船,而且劲道不弱!正好与炸药威力涌泄的方向平行,又如被“推”,所受爆炸力是小得多了。
而小小君本能反应就快,再加上他是撞在两人身上而被带往倒射,情况要比两人轻得多。
—;—;有“肉墙”作后盾当然比空着身躯去碰炸药来得好。
公西绿竹及洛小双,背面衣衫已碎,仍可见斑斑血迹挂在背上,他俩伏在碎散而较大的木块,随余波晃荡。
看样子,他俩伤得不重,但也不轻。
小小君刚落水,就被浣花捞上来,除了先前被暗器所伤之伤势外,倒也安然无恙。
“有炸药?”小小君不大敢相信地问。
浣花点头:“嗯,除了洛姑娘和公西绿竹,全部罹难。”
“人呢?”
“在水中……抱着木板。”
小小君叹息:“扶他们上船吧!”
浣花向两人招手示意,两人不理。
洛小双一口怨气:“小人!恶魔!恶徒!卑鄙无耻!”
她骂尽所有想到的话,就是不领情。
公西绿竹直打寒噤:“你放了炸药……”
他的话问得很幼稚,但他现在却想不出如何去表现对炸药的畏惧。
“没有!”小小君回答,“炸药是你们‘铁剑门’放的。”
公西绿竹不信。
小小君问:“船是你们的?我是说,是你们自己所拥有,或者向他人租用而供自己所用?”
“租的!”
“多久了?”
“常年。”
“连船夫?”
“不错。”
小小君不再问,这已相当明显,他道:“回去吧!也许你爷爷会给你一个交代,我送你们一程?”
“不必—;—;”洛小双怒气十足地说。
公西绿竹沉默不语。
浣花替小小君裹伤,对于方才爆炸一事,她虽一知半解,但并未全懂,所以她要问。
小小君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好友路挂斗。
“你在想路大哥?”浣花问。
“嗯。”
“他……有危险?”
“没有……也许没有,但恐怕受伤很重……”
浣花感伤:“每次他都受伤十分沉重,这次恐怕也不能免。”
小小君凄然一笑:“公西铁剑好阴毒,连自己孙子都不要了。”
浣花道:“据我所知,他没孙子。”
小小君沉吟:“恐怕没那么简单,我老是觉得他和左侯爷的恩怨难分难解。”
“你是说他可能有私生子?”
“也许。”
浣花不说话了,若要将私生子算上,任何没结婚的男人都可能有“儿子”。
她说:“公西铁剑真的放了那颗炸药?”
小小君回答:“船是他所有,当然该是他。”他又道:“这只是假设,合理的假设。”
他还说:“公西绿竹的行踪,只怕只有他爷爷最了解了。”
小小君也不懂,他很想查明,但自己却是个瞎子,茫茫不见一切的瞎子。
浣花不再问,先医好小小君眼疾再说吧!
“公西铁剑知道我们行踪了?”浣花问,“是他派公西绿竹来的?”
小小君忖道:“问题可能出在洛姑娘身上,你想,君回他对洛姑娘如何?”
浣花侧头稍做沉思:“若是别人,路大哥必定只字不言,但若对洛姑娘,也许会透露些。”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可是他并不知道我们在此呀?”
小小君解释:“他是不知道,但他却告诉洛姑娘,在船上与我相遇,而我又是个瞎子……”
瞎子—;—;不可能随时换地方。
他接下去说:“还有孟乌龟救人一事,可能也落在公西铁剑眼中,他本就有意利用君回来引诱我们,所以他‘知道’我们可能在长江流域附近,也不意外。”
这种推断合情合理,最少后半部他猜得一语不差—;—;公西铁剑是有意放水。
浣花已明白,但也担心:“他还有伏兵,我们……”
小小君苦笑:“伏兵可能有两路,也可能只有一路,针对孟乌龟那边。”
他又道:“如若是跟踪孟乌龟,我们不必太担心。”
—;—;天下除了小小君,没人能逮着孟乌龟,这是被武林公认的一个事实。
浣花:“可是多一个路大哥……天凉山一行恐怕危机重重……”
她似乎觉得“危机重重”四字说得不妥,因为是她要小小君去的,现在说那四字,未免有点“退缩”之味道。
“我们快去如何?”浣花道:“虽然危险,但也不至于难倒我们。”
小小君漠然一笑,他想治好眼疾,又怕再次失望,心里十分矛盾。
还好,小凤给了他不少启示,让他心情平静多了。
天凉山虽不是名山,却也峻岭陡峭,奇峰插天,还有那一泻到底的崖壁,说它飞鸟难度也不为过。
她和小小君已步向山腰,正摸索着找寻无眼神驼居处。
佳酒只有留在船上的份,一方面因船只需要人看管,另一方面则因她不会武功,此行又凶险—;—;至少山道是如此,所以她只有认命了。
小小君道:“鸟兽不栖……表示山中有某种令它们不安的东西……”他问:“这真是天凉山?”
浣花道:“照师父指示,该没错。”
“地头到了?”
浣花环视四周几乎接近都是一片白蒙蒙的山林:“我想再过一个山头就是目的地了。”
两人再走,小小君虽瞎,但有浣花引路,也不怎么难行。
山仍很静,两人喘息声传出甚远。
小小君本身功力深厚,就算在冰天雪地,也休想要他打个冷战。
但现在他却打着冷战,冥冥中他感到不安,感到有某种危险将发生,通常他那莫名的感觉是非常灵验的。
他悄悄抽出那把完美无缺的匕首—;—;寒露弯月雪,一把足以斩断任何东西的匕首。
当他俩方自从崖下掠上十多丈高之断崖,在半崖身躯悬空时—;—;
令百兽感到不安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双白色状如蝙蝠,奇丑无比,大如圆桌般的怪兽已扑向两人。
噗的一声,怪兽已以一种令人无法想像的速度冲过来,双爪如勾,往浣花扣去。
很快,两人还来不及反应,浣花已被抓起。
浣花惊叫。
小小君全身悬空,突觉浣花被怪物抓走,登时急切,猛向崖壁劈掌,借力使出“天人十八闪”闪出十八道人影,直往怪物射去。
怪兽快,小小君更快,手中匕首一挥,砍向怪兽脑袋。
脑袋落地,怪兽已死,来不及哀叫就死了,也来不及将浣花松去,利爪紧扣不放。
小小君急叫浣花,抓着怪兽脖子,朝不知目标撞去。
他们撞上山壁,滚落山谷,还好只是在半山崖,若是在崖顶,不死也得重伤。
“浣花你在哪里?你没事吧?”
小小君跌下山谷,已慌张四处乱摸地找寻浣花。
浣花惊魂初定,揉着撞痛的肩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小小君摸近:“那是什么怪物?看样子,挺大的。”
浣花望着怪兽,余悸犹存地说:“状像蝙蝠,但很大,是白色的。”
小小君感到不安:“这东西……像是灵兽……”
浣花问:“你是说它是人养的?”
“不错!”
一声怒喝,一道劲风掠起,砰然巨响,小小君又撞向崖壁,这是他第一次在不知觉中被偷袭而让对方得手,撞得他口角挂血,昏昏沉沉。
“你杀了白翼?”
一驼背白发蓬散枯瘦老人冷森地叫着。
浣花此时已扶着小小君,怒气横生,嗔道:“老头你怎能随手伤人?”
老人不回答,仍是冷冰冰道:“你们杀了白翼?”
举着皮包骨的手掌,一步步逼进。
小小君微微喘口气,已站起来,想对付老人。
浣花关心道:“小小君你……我来!”她想拦在小小君前头。
小小君哑然一笑:“没关系,他还要不了我的命。”
老人闻言,皱了皱眉头,他不敢相信有人接他两掌还能说出话来。
小小君向老人道:“老丈,那怪兽是……”
“住口!”老人大骂:“什么怪兽?它叫白翼,你才是怪兽!”
小小君没想到他脾气如此之暴躁,轻轻一笑,又道:“它是你养的?”
“废话!你杀了它,我要你尝命!”说着老人又往前逼。
小小君看不见,当然不感到惧意,他道:“苦非它先伤我朋友,我也不会杀了它。”
“若非你们闯进来,白翼也不会攻击你们。”
“这是天凉山。”
“也是我的山!”老人叫嚣,“谁闯进来,谁就得死!”
“据我所知,天凉山是属于‘无眼神驼’老前辈所有。”
“我就是无眼神……你们是谁?怎么知道此地住有‘无眼神驼’这个人?”
浣花惊愕:“你就是申老前辈?”再看看老人布衫隆起的驼峰,不是“无眼神驼”申烈是谁?
申烈叫嚣:“你们还没回答我的话。”
“是我师父说的!”浣花娇笑道:“天灵子。”
“是他?”申烈喃喃念着:“天灵子……容……容观秀?”转向浣花,叫道:“你是容草头的徒弟?”
“容草头?”浣花不解。
“容草头就是容观秀!”申烈有些得意,“他天天玩草,所以送他这么一个外号,十分合口。”他更得意地加一句:“我送的!”
听他口气,好像和容观秀交情不恶。
浣花感到好笑,回答:“是的,我是容……草头的徒弟。”
申烈脸色已转缓和:“他还活着?”
浣花娇笑:“托您老人家的福。”
“他又是谁?”申烈想到小小君杀死自己宠物,脾气就来。
“他是小小君!”浣花急道:“也是我师父的好友。”
小小君拱手道:“老前辈,在下姓李,双名小小,武林末进。”
“骗谁?”申烈叫道:“容草头会有一个那样小的‘好友’?”
浣花急道:“真的,申老前辈!”
“我不管!谁杀了白翼,谁就得偿命!”
申烈举掌欲攻,情势又告急。
浣花更急:“申老前辈,实在是你那只蝙蝠先抓我,你看,我的衣服!”
她指着自己衣衫,楚楚怜人。
申烈叫道:“我不管,谁叫你们要来此?就算容草头来,他也不敢砍下……”
登时他瞪大眼珠往小小君瞪去:“你用什么砍了白翼的脑袋?”
灵禽异兽都有一种抗刀剑的能耐,若非用宝刀宝刃,还真无法伤它毫发,如今白翼被砍,难怪申烈会如此紧张和惊讶。
小小君晃晃手中匕首,道:“是它。”
申烈瞳孔在收缩:“它叫什么名字?”
“寒露弯月雪。”
“是它……是它……真的是它……”
蓦然申烈如丧了魂的白痴般,呆愣于该处,喃喃不停。
浣花急道:“老前辈……”
申烈顿时醒来,叹道:“天意,全是天意?唉……”
霎时之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小小君也不解申烈为何会如此,他问:“老前辈,我这把刀……”
申烈伸手制止,道:“小娃儿,燕浮云是你何人?”
“该算是家师兄。”
“你师兄?!”申烈惊愕:“一甲子前那位‘浮云三现’是你师兄?”
“嗯!”小小君点头:“这把匕首原是家师传给他的。”
“也罢!也罢!”申烈苦笑:“我还以为他是你师父,没想到他只是你师兄,想必你是冥传了?”
冥传在江湖而言,是指师父留下遗物传徒弟,并非亲自传授。
小小君点头:“嗯。”
“也罢!果真是天意!”申烈苦笑:“也只有你那把刀能要了白翼的命,这本都是燕浮云的东西。”
“白翼是我师兄养的?”
“正是!”申烈回答:“数十年前,燕老头以一掌之差赢了我,要我困守此山,不准再出江湖……我本来是正邪不分……看不顺眼就杀……”说到此,他还有点沉醉于往日的得意,但马上又醒来:“他怕我再出江湖,就留下白翼困住我,没想到我和白翼本是敌对,久了以后却变为朋友。”他又说:“当时我每天想制白翼于死地,但燕老头却说普天之下只有‘寒露弯月雪’能杀它,也因此我才知道你的来历。”
小小群感到一阵怅然,自己竟亲手杀了师兄宠物,心中甚是难过。
申烈此时反而看得开,道:“好吧!死都死了,再怎么也救不活,你们来此有何目的?”
浣花见双方气氛已转融洽,娇笑道:“老前辈,我们是来请您看病的。”
“看病?”申烈不解,“你师父不是天下第一吗?找我?”
洗花笑道:“我师父虽厉害,但他有一样医术却比不上您。”
“你是说换眼?”
“嗯!”浣花点头。
“谁要换眼?”申烈往小小君瞧去,“谁瞎了?”他怀疑小小君已瞎。
浣花指着小小君,道:“是他,他眼睛受伤了,我师父说你能医好他。”
申烈站在他身前,此时浣花赫然才看清他眼珠和赵瞎子完全一样,少了黑眼球,白中透着绿光,阴森闪闪。
浣花惊惶叫着:“你的眼睛……”
看见他如此,霎时使她本能地反应他和赵瞎子是一伙的。
“我也是瞎子!”申烈很神气地摘下眼珠,竟然是两颗淡青宝石,眼眶已黑窿窿一片,得意道:“怎么样?你们感到意外吧?”
浣花哪看过此种如骷髅般的脸孔,吓得直往后缩。
申烈装回眼球道:“别怕,别怕!我已十年没换上人眼了!”
浣花闻言,急道:“这么说老前辈您当真能换眼珠了?”
“当然!”申烈得意地拍胸脯,“天下除了容草头还有那么一分把握外,我是第一位高手。”
小小君和浣花现出喜色,复明有望了。
谁知申烈问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问:“我觉得很奇怪,好生生的,你干嘛要换眼睛?”
浣花问:“老前辈难道你不觉得难过吗?”
申烈道:“不会,一点都不会,我能用心,用耳朵、用鼻子,用感觉去体会周围一切,例如说你不知是美还是丑,但听了你的声音,我眼帘出现的就是世上最美的人,这不很好吗?”
他确是位怪人,竟然以瞎眼为乐。
这句话无疑是给小小君一个讽刺,他默然无言,先前的小凤那股不在乎瞎眼,现在的申烈竟然以瞎眼为乐,烘托出他是如此地奢求。
还好,浣花替他作了解释:“他还年轻,他还有很多事要办,他必须再出江湖,不像您能隐居山林,同时我们都希望他能复明,因为我们认为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老前辈您懂吗?我希望他能复明。”
说着,浣花耐不住心头激动,已轻泣起来。
申烈似乎也能体会到她那种心情,沉默地抿着嘴唇,不再言。
不久他才道:“好吧,我试试看,不过我已十年没动过手术,手脚未免不灵活,你给我几天时间练习练习。”
这无异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浣花和小小君哪有不从之理?只差点没把脖子给点断,嘴巴给笑裂。
“你们也不必如此谢我!”申烈道:“我都已活了两甲子,一件善事也没做,而且我还欠燕浮云恩情,不报答他亲朋师友,报答谁?”
洞穴挂在半山腰,不算陡,也不算大,有两足宽之蜿蜒小径可攀登,亦可飞掠而上,洞外长满青苔和长蕨,若非走近,倒也很难识出此洞住有人。
申烈指着四周,笑道:“这就是我的巢,乱了点,也将就了。”
浣花望着壁上鸟禽、兽皮,知道皆为世间奇宝,有的更是凶残,赞佩不已:“老前辈您真了不起,连九线天狐也被您猎着了。”
申烈呵呵直笑,转向一张黑底白线的狐类兽皮,不停抚摸,沉醉往日雄风之中:“若非白翼相助,早就给它跑了!”
目光触及石室,他已醒来,道:“那石室黑暗有不能见光的东西,老夫不准你们进去。”
浣花回答:“谨遵您老人家旨意。”
申烈放心一笑,转向小小君,怀有可惜之意味,道:“小兄弟,你当真想复明?”
小小君有点窘,答不上口。
申烈马上又摆手笑着:“别在意,老夫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你无法享受瞎子的乐趣罢了。”
小小君困窘:“老前辈……瞎子真的很有趣?”
申烈耸肩而笑:“你看我不就知道了?”
任何人看到他,一定不会相信他是瞎子,也一定知道他很快乐,可惜小小君看不见。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申烈笑道:“人除了眼睛,还有其他知觉,如鼻子,我的鼻子真灵,我的耳朵比猫还灵,我可以用手分辨所有东西,包括温度,也可以利用人的体温来辨别那人是谁,他的情绪如何,哇!太多啦!一时也说不完。”
他舞手蹈足,很快乐。
小小君若有所觉:“要是老前辈您受到干扰呢?”
“没那回事!”申烈道:“你被干扰,那是你道行不够,想必你也被干扰过吧?”
小小君点头。
申烈问:“什么干扰?”
“锣和鼓。”
申烈大笑:“真差!锣鼓虽有声,那却是无功力的声音,最是容易辨别,我所说的‘无功力’你懂不懂?”
小小君摇头:“还请前辈赐教。”
申烈解释:“无功力的意思就是指自然的力量,不是经过内力所催化的,打锣、打鼓是用了力,但那种震撼比起少林的‘狮子吼’就差多了!你懂了没?”
小小君懂了。
申烈道:“要是当时你能屏气凝神,想必也能辨别任何你想辨别的东西了。”
浣花追问:“要是有人以琴音之类的东西干扰呢?”
“那就得看个人功力高低。”申烈得意道:“可是我还有触觉,用皮肤去感应敌人刀剑,以及人们奔动的气流,温度变化,再不行,鼻子也可以用,不对吗?”
如若照他所说,实在是“盲而不瞎”了。
—;—;他现在不就是盲而不瞎?
浣花又问:“要是在天灾,人祸之中呢?我是说在狂风骤雨,或者炸药爆震的地方……也就是说在九鬼阴风洞,那种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地方……”
“那就翘了!”申烈打趣道:“血肉之躯怎能跟炸药比?”
浣花急道:“不,我是说有人以炸药响声来干扰,不是指……”
申烈很快回答:“炸药如打雷,不被击中,就有得拼,要是我,二十丈之内有炸药,休想瞒过我鼻子,还炸个鸟?”
他突然想到什么,叹息:“我一生最大遗憾就是没去过九鬼阴风洞,也不知那里的鬼风有多厉害……”突然转向小小君急道:“小兄弟,我将方法教你,你替我走一趟如何?”
小小君不解:“老前辈你所指的是……”
申烈道:“我将一切可以辨别东西的经验传给你,你懂吗?也就是以耳辨位,以手触物之类的功夫。”
浣花急道:“老前辈你要他当瞎子?”
“不是,不是!”申烈摇手道:“我只是想我所研究的一切是否能所向无敌,如果通过了九鬼阴风洞,那就再也无人能干扰我了!”
他又补充一句:“我当然会替他治好眼疾,只要他练成我的功夫,到阴风洞时闭上眼睛不就成了?”
他这么一说,只有恩于小小君,多学了一种常人学不到的本领。
小小君拱手道:“多谢老前辈赐传功夫,在下必定替老前辈完成心愿。”
申烈见他答应,笑颜不绝,随后又问:“小老弟,你师兄燕浮云一手轻功可以腾云驾雾,你练得如何?”
“还算可以。”小小君谦虚地说。
“我是问你功力如何?”申烈道:“我最欣赏他那种一闪闪的身形,据我所知那叫‘天人十八闪’,他能闪出十二尊,你呢?”
小小君回答:“在下幸不辱师命,十八闪全部学成了。”
“什么?”申烈不相信地咋舌,“你再说一遍?”
“老前辈,晚辈已把十八闪学全。”
“我的妈呀!”申烈差点就想把舌头咬断,对眼前这位年轻人,他不得不重新估计,他喃喃吟着:“难怪连白翼那种灵物,飞行速度如此之高,却连一声不哼地就被你给宰了?”
申烈不是味道地抿着嘴唇,来回踱步,等心情微微平静时,方道:“你是上天的杰作,老夫要让你更上一层楼……”走向小小君,摸着他胸口,很有把握地说:“我一摸就知道你的心是正的。”
小小君坦然一笑:“老前辈说笑了。”
申烈断然道:“不,我不是信口雌黄。我自有一番道理。”
他的道理是:“我摸你胸脯时,你连起码的颤动都没有。”
小小君哑然一笑:“老前辈你根本就无伤我之心。”
申烈满意笑着:“这就是你心正的地方,你根本不会疑心我,相同地,你的心一直处在‘相信人’的境界,这不是心正是什么?”
小小君有些困窘地笑着。
申烈也在笑:“心正就能正身,老夫一生杀人无数,想不到临死时,却让我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倒也无憾于人间了。”
浣花道:“老前辈……您是否要先替小小君治好眼疾?”
她还是担心小小君眼睛不能复明。
“一起来!”申烈道:“我还得准备一些琐碎事,也得换回眼珠子,否则我如何替他手术?趁这几天,我将一切心得交给他,至于结果如何?”转向小小君:“就看你造化了。”小小君拱手肃穆:“晚辈定当尽力学习。”
“好吧!”申烈摊摊手:“平常都是白翼打野食回来孝敬我,现在只有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浣花娇笑:“老前辈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这附近好像没其他鸟兽。”
申烈笑道:“以前鸟兽是怕白翼而不敢走近此山,现在白翼死了,也许马上就有飞鸟栖息了。”
浣花闻言,望着小小君,放心道:“这样就方便多了。”
申烈道:“洞里很乱,你们随便歇着,我要进洞了。”
走向密封石室,他又叮咛;“这石室你们千万别乱闯,知道吗?”
小小君笑道:“老前辈您放心,晚辈定会倍加小心。”
浣花拉着小小君坐于石床,关怀道:“不久你就可复原了。”
小小君抚着她秀发,感激道:“谢谢你,为了我,你好苦。”
“不!我喜欢。”浣花伸手止住他说话:“我喜欢替你做事情,我愿意。”
“我……我值得你如此照顾吗?”
浣花搂紧他,埋首细声道:“你值得,你值得!”泪珠儿已滚下,“我喜欢看你笑,我喜欢听你说故事……”
“故事有说完的时候……”
“就换我说…我有一辈子说不完的故事。”明眸望着小小君,“你喜欢听我说故事吗?”
小小君拭去她泪珠:“我喜欢!”
浣花搂得更紧,小小君感触良多,他本江湖人,一生漂泊,自认潇洒,却无法给所喜欢的人一个归宿。
石室里一片漆黑,若非瞎子,还真无法习惯于在此走动。
申烈却行动自如地来回走动,一阵阵碰撞声传出,从声音上辨别,可以感觉到他在移动铁器之类的东西和瓶装物。
“老眼珠,好久不见了,你还管用吧……”申烈轻笑,打开一瓶盖,又道:“这灵药就是我的秘密……手术虽重要,若加上你,可就万无一失了,呵呵……”
他似乎将眼球一直保护在灵药里,现在已将它取出,而且慢慢装回眼眶中。
经过大约一个时辰,他才满意道:“现在滴一滴你的叶汁,就大功告成了。”
听他所言,这灵药该是一棵有叶的植物。
“怪难过地……”申烈揉着眼珠,似是在受罪般地叫着:“十几年没看世面,也许连和尚、尼姑都分辨不出……”
拈下一片叶子,躺在靠壁之石板,慢慢将叶子拧出汁,滴在眼珠。
“嗯!药力果然加强不少,挺凉的,比薄荷还舒服!”
再过盏茶功夫,方自坐起,凝目往四处瞧去,黑暗中却见他两眼泛青寒光,灼灼逼人。
申烈满意道:“功效不减当年……就是不大习惯,也不知能否适应强光……”
说至此,他开始盘算时间,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
“该是夜晚了……”
说着他慢慢走向石门,轻轻推开,果然不错,门外并无白天强烈阳光,只有殷红的火光闪烁着,火源来自洞口之火堆。
小小君坐于石床,闭目养神。
浣花十分入神地在烤肉,吱吱爆肉声不时传出,还有那香味够吊人胃口。
申烈眨眨眼,等适应后,甫自瞧向小小君,惊愕:“这小子果然气宇轩昂,好种!”又瞧向浣花,顿时骂自己:“什么嘛!比我想象的还漂亮,看来没眼珠还真靠不住……”
石门再推细缝,小小君已察觉:“是老前辈吗?”
“好!好耳力,好人材!”申烈翘起大姆指夸赞,“名师果然高徒!呵呵……”
小小君拱手笑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照您所言,凝神闭气,或有收获而已。”
“很好!呵呵!”申烈笑不绝口,“看样子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多了。”
小小君谦虚道:“还请前辈教导。”
浣花已拿串肉,递给申烈,娇笑道:“申老前辈您吃点,是鹿肉。”
申烈轻笑,随即将肉吃完,转向小小君,道:“小老弟你躺下,让我看看你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小君依言躺下。
申烈小心翼翼替他诊察,口中不时念念有词,不久道:“眼球还未遭损坏,就是瞳孔不灵,你是怎么受伤的?”
小小君回答:“被一种强光所照,传言是‘红丝水晶变’。”
申烈皱着眉头:“水晶变怎会有此威力?老失虽没见过,但据我所知它最后落入三百年前杨追雁的手中,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申烈陷入沉思,却也一无所获,摆手道:“不管啦!够烦人!我想你瞳孔就是受它刺激才失灵,若能再反刺激,也许能再复原。”
“反刺激……”浣花不懂。
申烈解释:“物极必反,说不定再照强光,可以使他复明,或者……”他神秘一笑,道:“用其他药物也能使他康复。”
“有那种药物吗?”浣花很想知道。
“有!”申烈拂着不算多的胡子,道:“只是非常珍贵,可遇不可求。”
任何人都可以从他表情—;—;那种黠笑而自得的表情,看出他正怀有此味药草。
浣花见他不说,也不强人所难,问:“老前辈,他的伤,有无办法治?”
“有!”申烈很有把握道:“治不了就换,在我来说‘换’比‘治’还容易。”
浣花放下心来,娇笑道:“老前辈医术真高。”
“不高!”申烈摇头道:“你是容草头的徒弟,当然也明白这点,苹果坏了,想治好,谈何容易,若换一个就容易多了。”
浣花本有恭维成份在内,但见他如此认真,也只好默然轻笑“赞成”申烈说法了。
申烈一阵得意,道:“换归换,也得有个准备,小兄弟,老夫先将一些技巧和心得说给你听。”
小小君憨厚一笑:“请前辈指点。”
申烈微闭双目,将思绪整理一番,方道:“你本身修为已达落叶可闻的地步,这将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问题是你没分析过落叶有大小,快慢之分,来,我们开始!”
调整一下身形,指着火堆,道:“那堆火,有多旺?”
小小君皱眉凝神,想用感觉,却无徒感觉,苦笑:“我只能用猜的……”
“猜猜看。”
“火苗不到两尺.火堆不及一尺方圆,燃的是松枝,我可以闻出香松味……燃松枝火势必定不弱……”小小君哑然一笑,“这是浣花起火的习惯。”
“好一颗玲珑心!”申烈赞道,“猜得一点不差,虽然视觉不管用,你却用心觉,懂了吗?只要能有利于判断,任何方法都可用!”
小小君顿有所悟。
申烈又道:“不过我们现在是要练触觉,所以你得下功夫,刚才你以味觉来辨别松枝,现在你以耳来辨别火势,你将如何去辨别?”
浣花也在想,她想只要走近少许,也许就能辨别—;—;这也是方法。
而小小君不愧是小小君,只见他右手轻扬,火苗已颤动,相对呼声亦加强少许,当然也能以此辨别了。
“哇!好棒耶!”浣花忍不住已拍掌叫好。
申烈频频点头:“小子有你的,这道理我足足想了三天,你却‘随想随用’,好啦!窍门就是如此,其他的就看功夫啦!”
话未完,他已丢出一把细石,急道:“猜,几颗?”
小小君立时回答:“七颗!”
“几大几小?”
等细石落地,小小君方道:“三大,四小,我是以声音辨别。”
申烈点头:“这很容易辨别,难的是在空中时就要辨别,怎么练?很简单,逐一分开来,等认清多少重量的石头,用多少力量扔出去,速度有多快?如分辨,再合起来扔,道理很浅,却不容易做!你练练看!”
浣花笑道:“我来!”拾起石块已朝任何方向丢去。
小小君亦逐一辨别。
自眼睛受伤之悲痛,到遇上小凤的比较,以及申烈的“以瞎子为乐”,再加上复明有望,他心情已逐渐回转而喜悦,就算真的治不好,他也没先前那种痛不欲生的心情了。
话又说回来,若非眼瞎,又有谁会想到以此种方法去辨别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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