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传说_黄易武侠小说全集

第1卷第三章死里逃生
    燕飞好整以暇的缓缓举坛注酒,似听不到急骤的马蹄声,更看不到孤人单骑,正亡命的朝东门出口飞奔,其后面紧追着十多骑正弯弓搭箭的羯族战士。
    ‘嗤!嗤!嗤!’
    箭矢劲疾射来,眼看把前骑射得变成刺猬般的模样。那人刚奔至第一楼旁,叱喝一声,灵活如猴般弹离马背,凌空两个翻腾,落往燕飞身后,探手至燕飞跟前,竖起三只手指,道:‘三两黄金!’战马惨嘶,颓然倒地,先是前蹄跪下,接着余力把它带得擦地而行,马体至少中了七、八箭,令人惨不忍睹。
    那人却是无动于衷,他是个长着一张马脸的瘦削小子,年纪在十八、十九岁间,一般高度,却是手长脚长,予人身手灵活的感觉。最特别是一对眼睛,灵活精明,显出狡猾多智的禀赋。事实上这叫高彦的汉族小子是边荒集最吃得开的人物之一,乃最出色当行的‘风媒’,专门买贾消息,平时非常风光,只不知为何会弄至如许狼狈田地。燕飞一手提杯,另一手竖起五只手指,高彦失声道:‘五两黄金,你是否想要我的命?’此时羯族战士策驰而至,勒马收缰,散开成半月形,在下面长街往楼上瞧来,人人目露凶光,却未敢发箭,显是对燕飞非常顾忌。
    燕飞缓缓喝酒。
    其中一名该是带头的羯族大汉喝上来道:‘这是我们羯帮和高彦间的恩怨,燕飞你识相的就勿要插手。’高彦在燕飞身后像斗败的公鸡般颓然又咬牙切齿道:‘五两就五两,算我怕了你这趁火打劫的家伙。’燕飞放下空酒杯,眼内酒意不翼而飞,亮起锐利如鹰隼的神光,语气仍是非常平静,淡淡地望向楼下道:‘立即给我滚,否则悔之莫及。’羯族大汉手执剑把,双目凶光大盛,似若要择人而噬的恶狼模样,瞪着燕飞好半晌后,大怒道:‘好!我们就走着瞧,看你燕飞还能得意多久。’一声呼啸,领着同伙一阵风般循原路离开。
    高彦长长吁出一口气,抹着额头冷汗,坐入刚才庞义的座位去,毫不客气的抓起酒坛,就那么骨嘟骨嘟的大喝几口,然后放下坛子,瞪着燕飞道:‘你留在这里干啥?是否嫌命长呢?’见燕飞清澈的眼神仍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不由露出心痛的表情,点头道:‘唉!算我怕了你。’从怀内掏出一个皮囊,倾出五锭黄澄澄的金子,用手不情愿地推到燕飞眼前,叹道:‘我去出生入死,你却坐地分肥,那有这么不公平的事?’燕飞毫不客气的抓起金子,纳入怀内。皱眉道:‘你又为何要留在这里?’高彦一对眼睛立时亮起来,凑前少许压低声音道:‘这是赚大钱的千载良机,南人付得起钱。顺道告诉你一个消息,至少值一锭金子,今回却是免费奉赠,皆因见你命不久矣。边荒集五大胡帮已结成联盟,准备迎接苻坚之弟苻融的先锋军入集,且决定不放过半个汉人。他们正在钟楼广场集结人马,准备衔尾追杀撤离的汉帮。他娘的!你知否苻坚的手下猛将匈奴族的‘豪帅’沮渠蒙逊昨晚已秘密潜来,联结各族。嘿!够朋友吧?我要走啦!’猛地弹起,一溜烟般横过楼堂,从另一边的窗子钻出去,眨眼不见。
    燕飞像没有听到他的说话般,忽然抓起蝶恋花,一个筋斗跃离椅子,落到街心去,然后油然往东门举步。
    蹄声在后方响起,自远而近。
    燕飞旋风般转过身来,漫天箭雨已飞蝗般迎头迎脸的射来。
    谢安的书堂‘忘官轩’,充份表现出魏晋世家大族的品味。四面厅的建筑布局,周遭园林内的百年老槐、婆娑柔篁,西北秀丽的夏山,东边峭拔的秋山,北面清池小亭,通过四面的大型花格窗,隐隐透入书轩,有如使人融合在四季景色之中。
    轩堂中陈设整堂红木家具,四壁张挂名画,梁上悬四盏八角宫灯,富贵中不失文秀之气,在在显示出谢安的身份和情趣。
    在柔和的晨光映照下,谢安和谢玄两叔侄在堂心的棋桌席地而坐,前者仍是那副自然闲适的样儿,谢玄则有点心神不属,皱眉瞧着谢安举起黑子。
    只从坐姿,已可看出当时胡汉生活习惯的不同。汉人自殷周双膝前脆,臀部坐在脚后跟上的‘跪坐’习俗形成以来,成为儒家礼教文化的重要编成部份。臀部坐地,两腿前伸的‘箕坐’和垂脚高坐均被视为不敬的忌讳行为。到汉末以后,胡汉杂处,垂脚高坐椅子的‘胡坐’又或‘箕坐’,已在汉人间广为传播,形成高足形床、椅、凳的居室新文化。不过在世家大族里,‘胡坐’仍被视为不敬和没有文化修养。
    谢安大有深意地微微浅笑,把黑子落在盘上,吃去谢玄辛苦经营力求图出生天的一条大龙,盘上一角立被黑子尽占其地。
    谢玄俯首称臣道:‘我输哩!’
    谢安油然道:‘自你通晓棋道,五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赢你,可见争胜之道,在乎一心,玄侄因心烦意乱,无法专注,故有此败。若在战场之上,你仍是如此心浮气躁,那即使苻坚兵法战略,均远逊于你,玄侄你仍难逃一败。’谢玄苦笑道:‘如非苻坚兵力十倍于我,小侄怎会心浮意乱?’谢安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开去,直至抵达东窗,凝望外面园林美景,摇头道:‘非也非也!玄侄你正因心绪不宁,致看不通苻坚的弱点,他今次倾师南来,不但失天时,更失地利,且缺人和,而最后一失,更是他败亡的要素。只要我们能擅加利用,可令他大秦土崩瓦解,而我大晋则有望恢复中土。’谢玄一动不动,双目精芒电闪,盯着乃叔倜傥潇洒的背影,沉声道:‘请二叔指点。’谢安从容道:‘我大晋今年得岁,风调雨顺,农业丰收;他苻坚于北方连年征战,沃野化为焦土,生产荒废,刚统一北方,阵脚未稳,在时机未成熟下大举用兵。此为失时。’接着悠然转身,微笑道:‘苻坚劳师远征,横越边荒,被河流重重阻隔,我则得长江之险,隔断南北,此为失地。’接着举步往谢玄走过去,重新坐下,欣然道:‘苻坚之所以能得北方天下,皆因施行‘和戎’之政,对各族降臣降将兼收并蓄,此为其成功之因,亦种下养虎为患之果。其军虽号称百万之众,却是东拼西凑,又或强征而来,战斗力似强实弱。我深信像朱序之辈,是身在秦军心向我大晋。说到底我大晋仍为中原正统,虽偏安江左,却没有大错失。今次外敌来犯,大家同坐一条船,便不得不团结一致,共御外侮。至于苻坚麾下诸将,各拥本族重兵,慕容垂、姚苌等均为桀骜不驯之辈,怎肯甘为别人臣下?这是不得人和,我得而彼失。所以只要玄侄针对此点,施行分化离间之策,不但可尽悉对手布置虚实,还可谋定后动,一举击破氐秦,去我北方大患。’谢玄双目神光四射,点头道:‘玄侄受教,那我们是否应和他正面对决?’谢安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你是前线的大将,对战事远比我出色当行,一切由你全权作主。名义上以你三叔谢石为帅,事实上所有具体作战事宜,均由你指挥。此战宜速不宜缓,若让苻坚兵临大江,站稳阵脚,因为兵力悬殊,我大晋朝廷又长居安逸,更有小人如司马道子者乘机搞风搞雨,必不战而溃。去吧!大晋的存亡,将系于你一念之间,别忘记刚才一局你是如何输的。’谢玄挺立而起,恭恭敬敬向谢安一揖到地,正容道:‘小玄受教。’谢安仍安坐不动,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此战若胜,我谢家的声望地位将攀上前所未有的高峰,此正为我一直避免发生的事,我们在乌衣巷中饮酒清谈,赋诗作文,充满亲情之爱,平静而又诗酒风流的生活,势将一去不返。好好照顾琰儿,让他多点历练的机会。’谢玄点头道:‘小玄明白。’默默退出轩外。阳光从东窗溅进来,谢安像溶入轩内优美宁逸的环境里,没有人可从他的神态察觉到关系汉族存亡的大战,正像龙卷风暴般从北方卷旋而至。
    谢玄踏出书轩,与谢石等候于轩外的谢琰连忙抢到谢玄身旁,沉声问道:‘爹有甚么话说?’谢玄探手抓着深得谢家俊秀血缘的堂弟厚阔的肩膀,忽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柔声道:‘让我们游山玩水去吧!’即使以燕飞名震边荒的剑法,仍不敢正面挡格从精于骑射的匈奴战士手中强弓射来的二十多枝劲箭。
    燕飞哈哈一笑,倏地右移,避过第一轮箭雨,肩膊往第一楼对面一个铺子上锁的木门硬撞过去,动作若行云流水,潇洒好看。
    得知沮渠蒙逊秘密潜入边荒集,他再不用逞匹夫之勇,却仍可牵制四帮联军,使他们难以追击逃难的汉人和汉帮。因为沮渠蒙逊绝不会容许一个可能刺杀苻坚的高手暗藏集内某处,纵然刺杀不成功,沮渠蒙逊肯定难免罪责,所以他只须时现时隐,便会变成沮渠蒙必欲去之的心腹大患,相比起来,杀一批逃命的汉人只是小事一件。
    ‘碎’!
    在他贯满先天真气的肩膀撞击下,坚固的木门有如一张薄纸般被他穿破而入,现出一个人形大洞,他已没进被人舍弃呈长方形的杂货铺里去,内里杂物遍地,凌乱不堪。
    外面叱喝连声,蹄响马嘶,形势混乱,数枝劲箭由门洞疾射而入,可见匈奴人的强悍狠辣。
    燕飞头也不回,稍往横闪,轻轻松松避过来箭,接着全速往后门方向掠去,力图在敌人完成包围网前逃离险地,否则必是力战而死的凄惨收场。
    就在此刻,在他前方的铺子后门化为漫空向他激射而来的木屑,而在木屑如雨花飞溅的骇人声势下,一支巨型重钢长矛像由十八层地狱下直刺上人间世般,疾取他咽喉要害而来,矛头却是金光闪烁,予人无比诡异的感觉。
    只看对方能及时赶往后门,在自己逃出去前拦截,攻击前又毫无先兆,可知此人乃一等一的高手。燕飞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以他一贯把生死视作等闲的洒逸,亦不由心中一懔。
    ‘锵’!
    蝶恋花出鞘,化作青芒,疾斩矛尖。
    蝶恋花全长三尺八寸,剑身满布菱形的暗纹,铸有鸟篆体铭文‘蝶恋花’三字,刃部不是平直的,背骨清晰成线锋,其最宽虚约在距剑把半尺许处,然后呈弧线内收,至剑锋再次外凸然后内收聚成尖锋,浑体青光茫茫,给人寒如冰雪、又吹毛可断的锋快感觉。
    燕飞不是不知在此际的最佳策略,莫如使出卸劲,带得对方擦身而过,那他便可廓清前路,由后门窜逃,可是对方这一矛实有惊天泣地的威势,劲气如山的迎面压来,四周的空气像一下子给他抽干,不要说卸其矛劲,是否能挡格仍是未知之数,无奈下只好以硬撼硬,比比看谁更有真材实料。
    这不是说燕飞及不上对方,而是对方乃蓄势而发,他却是匆匆临急应战,形势缓急有别,高手相争,胜负就决于此毫厘差异。
    随着蝶恋花朝前疾劈,木屑被剑气摧得改向横飞,像被中分的水流般,一点也溅不到燕飞身上。
    ‘当’!
    燕飞浑身剧震,虽劈中矛头,仍身不由主地被矛劲带得向后飞退。
    ‘碎’!
    前门粉末般溅下,现出一个满脸麻子、散发披肩,不高不矮却是肩宽背厚的粗脖子匈奴恶汉,左右手各持至少重五十斤的锋利巨斧,见状暴喝一声,双斧有如车轮般前后滚动直往正在飘退的燕飞背脊劈来,没有丝毫留手,务要置燕飞于死地。
    燕飞早晓得会陷进如此后门有虎,前门遇狼的腹背受敌险境,他的退后正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化去后门来人的劲力,好应付从正门攻来的突袭。
    后门的敌人现出身形,他的下颔唇边全是铁灰色的短硬胡髯,像个大刷子,头顶却是光秃秃的,脸色苍白得异乎寻常,一对眼睛却是冷冰冰的,似乎无论看到甚么仍都无动于衷。体型高瘦,可是持矛的双手却似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燕飞心叫糟糕,他已从两人的兵器和外型认出对手是谁,高彦那小子所谓值一锭金子的情报只兑现一半,此两人在北方大大有名,任谁一个踩踩脚足亦可震动边荒集。
    使双斧者便是高彦所说有‘豪帅’之称,苻坚手下猛将沮渠蒙逊;另一人则是苻坚另一猛将,以‘万炼黄金矛’名震西北,被誉为鲜卑族内慕容垂、乞伏国仁以外最了得的鲜卑高手秃发乌孤。
    ‘叮’!
    燕飞反手一剑,出乎沮渠蒙逊料外的挑中他最先劈至的巨斧,一柔一刚两种截然不同又互相矛盾的真气,透斧袭体,以沮渠蒙逊的惊人功力,在猝不及防下亦大吃一惊,斧劲竟被彻底化去,变得一斧虚虚荡荡,用不上半分力道,另一斧却是贯满真劲,一轻一重,难受至极,不得已下只好横移开去。
    匈奴帮的战士在两人交手的刹那光景,早拥进三、四人来,见沮渠蒙逊受挫移开,立即补上空位,刀矛剑齐往燕飞招呼,不予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燕飞明知身陷绝境,仍是夷然不惧,忽然旋身挥剑,画出似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秃发乌孤此时变化出漫天矛影,铺天盖地的往燕飞攻来,眼看得手,岂知燕飞的蝶恋花画来,不论他如何变化,仍再次给对方画中矛尖,登时无法继续,更怕对方乘势追击,突破缺口,收矛稍退。
    其他匈奴战士各式兵器亦纷被扫中,只觉对方剑刃蕴含的力道非常古怪,把自己的力道不但一笔勾销,还被送来能摧心裂肺的劲气硬迫得惨哼跌退。
    沮渠蒙逊劲喝一声,重整阵势,运斧再攻,岂知燕飞剑气暴张,只闻‘叮当’之声不绝如缕,在眨几眼的高速中,燕飞似要与沮渠蒙逊比较速度般连环剌出七剑,剑剑分别命中他左右双斧,封死他所有进手招数,还把他再度迫开去。
    然而燕飞自家知自家事,秃发乌孤和沮渠蒙逊确是名不虚传,他施尽浑身解数,仍没法损伤任何一人分毫,且真元损耗极巨,再支持不了多久,若让两人成其联手之势,他是必死无疑。
    正门处匈奴帮的战士潮水般涌进来,后门仍是由秃发乌孤一人把守,且守得稳如铜墙铁壁。刹那间,他清楚晓得唯一生路,就是拚着自身伤残,也要闯过秃发乌孤的一关,剑随意转,蝶恋花化作漫空剑雨,如裂岸惊涛般往秃发乌孤洒去。
    秃发乌孤一副来得正好的神态,万炼黄金矛化作重重金光矛影,待要正面硬撼,忽然脸上现出骇然之色,竟横移开去,让出去路,一个体格魁梧以黑头罩蒙面的灰衣人出现在他身后,左右手各提一刀。而正因他的从后施袭,害得秃发乌孤仓皇退避。
    那人沉声喝道:‘燕飞!’
    燕飞那敢犹豫,顺手给秃发乌孤再劈一剑,全力提气,闪电般与救星一先一后窜入后院,越过后院墙,落荒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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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第四章雄才伟略
    乌衣巷谢家大宅占地十余亩,沿秦淮河而筑,由五组各具特色的园林合成,其中以忘官轩所在的四季园最负盛名,如论景色,则以座落河畔的东园和南园为胜。
    松柏堂是宅内最宏伟的建筑物,高敞华丽,内为鸳鸯厅结构,中部有八扇屏风分隔,陈设雍容高雅。此堂亦是谢家主堂,外连正门大广场,遇有庆典,移去屏风,可摆设三十多席,足容数百人欢聚一堂。
    正门外是乌衣巷,对面便是可与谢宅在各方面相提并论的王家大宅魏峨的楼阁园林。乌衣巷西接御道,长达半里,笔直的巷道两边尽为豪门大族的居所。
    此时在松柏堂内一角,谢玄、谢石、谢琰和刘牢之在商量大计。
    讨论过有关战争的一般安排后,谢玄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后斩钉截铁的道:‘我们必须令朱序重投我们的一方来。’谢石皱眉道:‘他是我们大晋的叛徒,兼且此事很难办到。先不说我们不知他会否随符坚南来,即使知道他在氐秦军内的营帐,要找上他面对面交谈仍是难比登天。’谢琰冷哼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立身处世,气节为先,枉朱序身为洛阳望族之后,竟投靠敌虏,此人的品格根本是要不得的。即使把他争取回来,仍是吉凶难料。’谢玄淡淡笑道:‘我们现在是上战场制敌取胜,并非品评某人品格高下的时刻,安叔看人是绝不会看错的。我们定要联络上朱序,若能策动他作内应,重投我方,会令我们大增胜算。’谢琰知道是他爹的意思,立即闭口不语。
    谢石眉头深锁道:‘直至渡淮攻打寿阳,氐秦军行兵之处全是边荒野地,我们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朱序接触。’刘牢之点头道:‘苻坚一到,边荒集所有汉族荒人必然四散逃亡,我们在那里的探子亦不得不撤退,此事确有一定的困难。不过……’谢玄精神一振道:‘不过甚么?’
    刘牢之犹豫片刻,道:‘若有一人能办到此事,此人当为我手下一个名刘裕的裨将,此人胆大心细,智勇双全,不单武技高强,且轻身提纵之术非常了得,多年来负责边荒的情报收集,曾多次秘密潜进边荒集,与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打上交道多年,对荒人的形势有深入的了解,最难得他精通氐语和鲜卑语。’谢琰道:‘他是甚么出身来历?’
    谢玄和谢石听得皱起眉头,际此皇朝危如累卵的时刻,谢琰仍放不下门第之见,斤斤计较一个人的出身,令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刘牢之也有点尴尬,因为他本身出自寒门,得谢玄抛弃门第品人之见,破格提升,始有今日。却又不能不答,道:‘刘裕出身于破落士族,年青时家境贫寒,以农为业,兼作樵夫,十六岁加入我北府兵,曾参与多次战役,积功升为裨将。’谢玄不待谢琰有发表的机会,断然道:‘正是这种出身的人,方懂得如何与狡猾的荒人打交道。牢之你立即赶回去,令刘裕深入敌境,将一封密函送到朱序手上。至紧要让他清楚形势,行事时方可随机应变,权宜处事,我们会全力支持他的任何临时决定,事成后重重有赏,我谢玄绝不食言。’谢石道:‘胡彬在寿阳的五千兵马首当其冲,刘裕的任务仍是成败难卜,我们是否该发兵增援?’谢玄唇边逸出一丝今人莫测高深的笑意,道:‘我们便先让苻坚一着,当氐秦先锋大军在寿阳外淮水北岸,集结足够攻城的人力物力,可教胡彬东渡泗水,退守八公山中的硖石城,我要教苻坚不能越过泗水半步。’谢石三人大感意外,同时亦知道谢玄已拟定全盘的作战计划,对苻坚再没有丝毫惧意。
    快艇迅速滑离颖水西岸,在蒙面人运桨操舟下,把追兵远远抛在后方岸上,燕飞把蝶恋花横搁膝上,闭目冥坐船头,调气运息,以恢复体力。
    快艇顺流急放二里,左转入东面一道小支流,逆流深进里许,才缓缓靠泊林木茂密处。
    燕飞睁开双目,从他忧郁的眼睛射出罕有的愉悦神色,忽然从小艇弹起寻丈,落往岸旁一棵大树的横杈处,然后连续两个纵跃,抵达接近树顶,离地面足有四丈的横干处,拨开枝叶,观察远近动静,蝶恋花不知何时已挂在背上。
    蒙面人随手抛下船桨,一把扯掉头罩,现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仰望高踞树上的燕飞,欣然道:‘燕飞你的剑法大有长进,竟能在秃发乌孤和沮渠蒙逊两大高手夹击下夷然无损,传出去已可名动北方,且肯定有很多人不会相信。’说罢一个筋斗来到岸上,把艇子系于大树干处。
    此人年纪与燕飞相若,一副鲜卑族人高大魁梧的强健体魄,散发披肩,相格独特,鹰钩鼻丰隆高挺,一对眼却深深凹陷下去,两额高而露骨,本是有点令人望之生畏,可是在浓密的眉毛下那双鹰隼般锐利、似若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似世上没有他办不来的事,却使人感到一切配合得无懈可击。加上宽敞的额头,常带笑意的阔嘴巴,圆浑的下颔,过眉垂珠的大耳朵,似乎给人一种事事不在乎的印象。只有深悉他如燕飞者,清楚晓得若对他抱有这种看法,死掉仍不知道是甚么一回事。
    那人在岸旁一方石头坐下,一阵风刮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乌黑的长发随风拂舞,使他的形相更显威猛无俦。
    他仰望天上疾驰的乌云,双目现出伤感的神色,徐徐道:‘下大雨哩!那晚也是大雨倾盆,我们还是十来岁的大孩子,四面八方尽是敌人,我们并肩杀出重围,瞧着叔伯兄弟逐一在我们身旁倒下去……唉!那是多久前的事?’燕飞轻盈似燕的在脚底的横枝略一借力,落到他身旁,在他对面挨树干坐下,环抱双膝,眼内忧郁神色转趋浓重,淡然道:‘七年了!你为甚么只说汉语?’那人瞧着燕飞,伤感之色尽去,代之是仇恨的烈焰,语气却相反地平和冷静,道:‘我们燕代之所以败亡于苻坚之手,正因不懂像苻坚般抛掉逐水草民族的沉重包袱,不懂与汉人浑融为一,更不懂从汉人处学习治国之道。一个王猛,便令苻坚统一北方,可知只有汉人那一套才行得通。舍鲜卑语而用汉语,只是我拓跋圭学习汉人的第一步。’燕飞点头同意。
    自赤壁之战后,魏蜀吴三国鼎立,其中以接有黄河流域的曹魏实力最强,司马氏便凭其余势,建立西晋,随即统一天下。可惜‘八王之乱’起,内徙的西北各民族纷纷起事,形成民族大混战。‘永嘉之祸’更令西晋的统治崩溃,晋室南渡。
    在苻秦之前,北方先后出现匈奴刘氏、羯族石氏和鲜卑慕容氏三个强大的胡族政权,但均因汉化得不够彻底,且推行胡汉分治的高压民族政策,故逐一败亡。拓跋圭的高明处,是看通苻坚的民族融和政策是唯一的出路,而苻坚的唯一的也是致命的错误,是于民族融和尚未成熟下,过早发动南征。
    拓跋圭往前单膝跪地,探出双手,抓着燕飞宽敞的肩膊,双目异采闪烁,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道:‘我拓跋圭足足等了七年,现在千载一时的机会终于来临,苻坚欠我拓跋鲜卑的血债必须偿还,我本还没有十分把握,现在有你燕飞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人,不论剑术才智,均令我拓跋圭口服心服。’燕飞微微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脸颊,道:‘好小子!不是蠢得想行刺苻坚吧?’拓跋圭放开他,站了起来,转身负手,目光投往河道,哑然失笑道:‘知我者莫若燕飞,我们毕竟自小相识,曾一起生活多年。哈!杀苻坚对我是百害无一利,徒白便宜了权位仅次于他的苻融,此人比乃兄精明和有识见,且是反对今次南征最力的人之一,让他出掌氐秦政权,必立即退兵,令我好梦成空。’接着旋风般转过身来,两手高举,激昂慷慨的朝天呼喊道:‘我要的是大秦的土崩瓦解,苻坚的亡国灭族,否则怎消得我拓跋鲜卑亡国之辱。’狂风疾吹,拓跋圭发扬头顶上方,形相凄厉,按着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的照头洒下来,由疏转密,化为倾盆大雨,四周一片模糊。郁积已久的暴雨终于降临大地,仿似拓跋圭的一番话,惹来天地的和应。
    燕飞仰首,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淌入颈内,际此初冬之际,更是寒气侵体,他反觉得非常畅快,而他更需要如此激烈的降温和调剂。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我不是不愿帮你,而是秦亡又如何呢?北方还不是重陷四分五裂、各族誓不并立的境地!死不去的人都要活受罪,自我来到世上后,没有一天过的不是这种日子,我已厌倦得要命!’拓跋圭身躯猛矮,竟是双膝着地,跪了下来,伸展双手,张口承接雨水,狠狠喝了几口,情绪平复下来,缓缓道:‘燕飞你不要愚弄我,虽然这几年我不知你曾到那里去混,但燕飞就是燕飞,身体内流的一半是我拓跋鲜卑王族高贵的血液,另一半是汉人的血,任何一半均不容你甘为苻秦铁蹄下的亡国之奴。今回我拓跋鲜卑卷土重来,再非以前只懂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随时转移,害怕筑城守城,鄙视力耕农桑,以战养战,不重囤积征税的拓跋鲜卑。苻秦败亡后的乱局,最终会由我来收拾,因为我比任何人更准备充足,更能从过去的错误学习。苻坚的方向是对的,只走错一着,就是在尚未能驾御各族、把北方置于绝对的控制下之时,竟贸然南侵。幸好王猛早死,否则必不容此事发生。这是上天赐与我拓跋圭的机会,燕飞你是别无选择,必须全力支持我。’燕飞浑身湿透,可是心内却像有一团热火在燃烧,拓跋圭终于成长了,从死亡和苦难中谙得国家民族存亡之道,变成一个高瞻远瞩、雄才伟略的领导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拓跋圭的本领和厉害,当他定下目标,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只有死亡方可以阻止他。叹一口气,道:‘你凭甚么去弄垮苻坚的百万大军?’拓跋圭的唇角现出一丝笑意,逐渐扩大,最后哈哈笑道:‘这叫因势成事,燕飞你可晓得今趟答应支持苻坚南征的是那两个人,就是姚苌和我们的疏堂叔叔慕容垂,若非得他两人允肯支持,苻坚岂会在苻氐王族大力反对下,仍是一意孤行的挥兵南来。’燕飞虎躯一震‘双目神光电闪,盯着拓跋圭。
    拓跋圭眼睛一眨不眨的回敬他,沉声道:‘七年来,我一直通过边荒集卖予南人他们最缺乏的优良战马,一方面是要得到所需的财货,以装备和养活我以盛乐为基地的战士,更是要加速壮大北府兵的实力,间接迫苻坚生出迟恐不及的心。为保持秘密,我虽明知你来到边荒集,仍避免与你联络,怕泄漏我在暗中主事的机密。如非对边荒集的事了若指掌,今天便不能助你逃过大难。’燕飞呆看着他,心中思潮起伏,他认识的拓跋圭,在十多岁时已尽显领袖的大将之风,沉毅多智,心狠手辣,是乱世里的枭雄,但仍从没想像过他的手段厉害高明至此。
    大雨‘哗啦啦’的下个不休,打在林木、叶子、土地、石上与河面,形成各式雨响混和的大合奏,四周一片朦胧,而他们仿似变成天地的核心,正在决定天下未来的命运,尽管在现时的形势看来似是绝无可能的事。
    燕飞苦笑道:‘好吧!你既多年来处心积虑,该对苻坚有点办法。不过假设苻坚兵败,最大的得益者会是南人,或是慕容垂,又或是实力稍次的姚苌,你只可以排在看不到队尾处的远方轮候。唉!这是何苦来由?你以为慕容垂会支持你吗?若我是慕容垂,第一个要杀的人正是你。’拓跋圭哑然失笑道:‘你太高估我的对手,且说南人,他们是注定亡国的厄运,晋帝司马曜和他的亲弟司马道子是一丘之貉,腐败透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明白他们只图偏安和维持江左政权的可笑心态。先不说侨寓江左的高门大族那套出世玄想的清谈风气,最致命的是他们有一种谁能逐我胡人,谁便有资格称帝的想法,令晋室中央对任何有意北伐者均生出猜疑之心,不但不予支持,还想尽一切办法加以掣肘打击,使北伐永不能成事。除此之外,南晋尚有两大隐忧,一为有‘江左双玄’之称,谢玄外另一声名仅次于他,桓冲之弟的用刀高手桓玄,他藉父兄数世之威,在荆州甚具声望,本人又素具雄心,时思乘变崛起,本来仍难以为患,可是苻坚若败,谢家必遭晋室压抑,桓玄的机会便来了。’燕飞垂首不语,却知拓跋圭语语中的,把南北的政治形势看得透彻明白。
    拓跋圭接下去道:‘另一心腹大患,是以海南为基地崛起的五斗米道,其道主孙思,不但武功超于江左大族硬捧出来的‘九品高手’,更精于以道术迷惑众生,吸引了备受北来大族压迫欺凌的士族豪门,迟早会发生乱子。所以只要我能统一北方,江左政权将只余待宰的份儿。至于慕容垂、姚苌,又或秃发乌孤、沮渠蒙逊,他们由我去操心,在目前的形势下,我只须你助我去做一件事。’燕飞知道没法拒绝他,苦笑道:‘我在听着。’拓跋圭微笑道:‘给我找到谢玄,告诉他慕容垂不但不会为苻坚出力,还会址他的后腿,务令苻坚输掉这场大战,倘若谢玄肯点头答应,我们便和他再根据形势拟定合作的方法。’燕飞愕然道:‘慕容垂?’
    拓跋圭倏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囊,递给他道:‘我没有时间解释,囊内装的是慕容鲜卑著名的传世宝玉,你可以此作证物,令谢玄知道你非是空口说白话。此事非常紧急,只有你可以给我办到,谢玄是聪明人,当不会放过任何败敌的机会。’两人又商量了联络的手法、种种应变的措施、集内可藏身的处所,包括庞义隐秘的藏酒窖。拓跋圭匆匆离开。
    瞧着他没入大雨滂沱的密林深处,燕飞晓得多年来流浪天涯的生活已成过去,他将会深深地被卷进时代大乱的漩涡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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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第五章各师各法
    苻融目光投在弃置于河旁隐蔽处的快艇,露出思索的神色,左右伴着他的分别是鲜卑高手秃发乌孤和匈奴高手沮渠蒙逊两大苻秦阵营的猛将,除十多名亲兵守卫后方外,以百计的战士正对小河两岸展开地毡式的搜索。
    大雨收歇,天上虽仍是乌云疾走,已可在云隙间窥见晴天,间有雨点洒下,四周早回复清晰的视野。
    苻融头戴战盔,肩披长袍,毛领围颈,内穿锁甲,裤夸垂曳,按剑直立,气宇不凡。他的体格并不引人注目,可是他神光闪闪的双目,却令他有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势,使人不敢小觑。
    秃发乌孤狠狠道:‘若不是这场暴雨下得不合时,我们必可抓着那两个小贼把他们碎尸万段。’苻融冷然道:‘他们因何不顺流远遁,却要在这里弃舟登岸?’秃发乌孤微一错愕,沮渠蒙逊点头道:‘他们定是潜回边荒集图谋不轨。’倏地人影一闪,苻融等身前已多出一个身形高瘦,外披红色长披风,头戴圆顶风帽,身穿交襟短衣,下穿黑缚裤,形相怪异之极的人。他瘦得像个活骷髅的脸孔没有半点人的活气和表情,死鱼般的眼睛更似没有焦点,可是却能令任何人给他看着时打心底生出寒意。
    秃发乌孤和沮渠蒙逊同时露出敬畏的神色,苻融的目光从小艇移到他身上,精神一振道:‘国仁是否有新发现?’来者竟是威名在鲜卑族内仅次于慕容垂的高手乞伏国仁。在乱华的五胡中,以鲜卑人部落最繁,诸部分立,各不统属,最强大的有慕容、拓跋、段、宇文、秃发、乞伏诸氏,各以其首长姓氏为号。
    ‘当当’!
    乞伏国仁左手放松,抓着的两把刀掉往地上,发出声响,他以令人大感意外、温柔而动听的声调道:‘两人在此处分手,一人往边荒集的方向走,在途上弃下这对兵刃,另一人跃过对岸,在岸旁泥阜留下浅印,差点被雨水冲洗掉,该是往南去了。’苻融皱起眉头,道:‘那往南去的当是燕飞,另一人又是谁?这对刀看来是此人随手取来的武器,为的是要隐瞒身份,怕我们从兵器晓得他是何方神圣,由此可肯定他用的必是奇门兵器,且非常有名,教人一看便知他是谁。’乞伏国仁皮肉不动的道:‘系艇于树的绳结是拓跋鲜卑人惯用的手法,不用国仁说出来,苻帅该猜到斗胆惹我们的人是谁。’苻融立即双目杀机剧盛。
    沮渠蒙逊狠狠道:‘定是那天杀的盗马贼拓跋圭,他用的本是双戟,不用戟便改使双刀。’秃发乌孤阴侧侧笑道:‘今次他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必教他求死不得,求生不能。’苻融道:‘我们再没有时间和他纠缠,必须快刀斩乱麻,好待天王入集。’然后沉声喝道:‘蒙逊、乌孤,你两人立即从城外调一师人马入集,把鲜卑帮所有人等重重围困,不论男女老少,杀他一个不留。杀错人没有关系,最紧要没有漏网之鱼。我敢包保拓跋圭会是其中一人,否则怎能及时救出燕飞。’沮渠蒙逊和秃发乌孤轰然应诺,领命去了。
    苻融的目光回到乞伏国仁处,沉吟道:‘如此看来,燕飞应与拓跋圭关系密切,他究竟是甚么出身来历?以他的剑法,该是非同等闲的人物。’乞伏国仁淡淡道:‘不论他是甚么人,只要苻帅首肯国仁去追杀他,保证他活不过三天之期。’苻融仰天笑道:‘此子往南而去,必有所图。若能把他生擒,当可迫得他供出拓跋马贼群的藏身之所,去我北疆为祸多年的大患。国仁你追踪之术天下无双,燕飞定翻不出你的掌心。’乞伏国仁先发出一声尖啸,接着神情木然的道:‘我会操得他连娘的闺名都说出来。’拍翼声从天空传下来,接着一头威猛的猎鹰落往乞伏国仁的左肩处,并不见有何动作,乞伏国仁已足不沾地的往后飞退,散发飘拂,加上迅如鬼魅的身法,包括苻融在内,无不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纵使燕飞是敌人,也不由为他注定的屈辱而心生侧然。
    乞伏国仁落往对岸,倏忽不见,消失在林木深处。
    荆州,江陵,刺史府,内堂。
    桓玄一阵风的穿门而入,来到正凭窗观看外面院落景色的桓冲身后,愤然道:‘这算那门子的道理?大哥你来给我评评看,我身为南郡公,现在国家有难,我桓玄自动请缨,愿领三千精锐回去守卫京城,任他谢安差遣,他竟然不受,说甚么请我们放心,三千兵马有之不多,无之不少,最重要是守稳荆州。大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坐看谢安祸国殃民?’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桓冲居长,桓玄居少,可是外貌、长相、脾性无一相同。
    桓冲中等身材,貌相朴实古拙,今年六十一岁,肉头鼻、高额骨,目光审慎坚定,外型并不引人注目,但却予人稳重的良好印像。
    桓玄比乃兄年轻三十多年,刚过二十七岁,长相比实际年龄更要年轻,神采奕奕,五官端正,可是那对在比例上小了一点却长而窄的眼睛,总令他带点邪异的气质,又像赋予他某种神秘的力量。而他超乎常人的高额,清楚显示出他的聪明和才智。他比桓冲高出大半个头,体型修颀匀称,肤色皙白如玉,有桓冲欠缺那一股透骨子而来,世家望族子弟的出众禀赋。加上一身华丽的武士服,腰佩的名刀‘断玉寒’,确有慑人的魅力。
    桓冲仍是凝望窗外初冬的美景,像没有听到他的说话般油然道:‘苻坚从巴蜀顺流而来的水师军,目下情况如何?’桓玄微一错愕,不过他一向尊敬桓冲,不敢稍逆于他,只好勉强压下澎沸胸内的怒火,答道:‘已抵上游建平城,另有一军进驻襄阳,成犄角之势,威胁江陵,我已加派兵马防守宜都、竟陵两城,若秦人敢攻打任何一城,我们在竟陵的大军可从水路迅速赴援。’桓冲沉声道:‘若让这两支敌军汇合,顺流直攻建康,小弟你道会有甚么后果?’桓玄不忿的道:‘我当然清楚,可是有大哥镇守荆州,扬州便稳如泰山,我只不过想为朝廷尽心尽力。看!谢安用的全是他谢家的人,统帅是谢石,先锋督军是谢玄和谢琰,我有那一方面此不上他们,自十六岁开始我已领军抗敌,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现在苻秦大军压境,谢安仍是我行我素,继续放任清谈。我承认谢安确是朝廷柱石,可是在军事上他却幼稚如童蒙,前线诸将,多乏作战经验,加上众寡悬殊,后果不难设想,我辈将为亡国之奴了!’桓冲也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儿同意桓玄的说法,苦笑道:‘正是因大军压境,所以我们别无选择。谢安或许不如你想像般的不济事,谢玄更是有勇有谋的勇将。小弟!好好助我守稳荆州,其他惟有看我大晋的气数。’桓玄移往桓冲身旁,双目寒芒闪闪,冷然道:‘大哥怎可听天由命?凭你一言九鼎的份量,只须大哥点头,我立即率兵到建康晋见圣上,痛陈利害,说不定可令圣上回心转意,那方是万民之福。’桓冲仍没有看他,摇头道:‘阵前易帅,岂是智者所为。且北府诸将怎肯心服,更让抗敌大计乱成一团,徒令小人如司马道子者趁机起哄,来个混水摸鱼,此事绝不可行。’桓玄大恨道:‘大哥!我们桓家绝不可一错再错,当年爹已要求晋窒为他行‘九锡’禅让之礼,若非谢安、王坦之等一意拖延,爹早坐上皇位,天下再不是司马氏的天下,而是我桓氏的天下。只恨爹不久病逝,大哥又无心皇座,现在……’桓冲终于朝他瞧来,双目神光闪闪,大喝道:‘闭嘴!现在晋室需要的不是内争而是团结,我们只有做好本份,方或不致沦为亡国之奴。你给我滚回宜都,若有闪失,休怪我桓冲不顾兄弟之情。立即滚蛋!’桓玄与桓冲对视片晌,欲言又止,终一言不发的忿然去了。
    夜幕低垂下,一艘战船从寿阳开出,循淝水北上,进入淮水后改向西行,逆流朝颖水与淮水交接处的颖口驶去。
    船上全是寿阳镇将胡彬的亲兵,因刘牢之千叮万嘱,此事必须保持最高机密,不得泄漏丝毫风声,任务只为送一个人到颖口,至于有何目的,以胡彬前线重将的身份地位,仍给蒙在鼓里。最气人的是派来的小小裨将刘裕亦对他守口如瓶,不肯透露端倪,而与他见面后所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胡彬和刘裕立在船头,后者正精光闪闪的打量淮水北岸的形势。
    胡彬忍不住试探道:‘刘裕你对边荒的情况是否熟悉呢?’刘裕神色冷静的微一点头,不亢不卑的道:‘下属确曾多次奉命到过边荒探听消息。’胡彬忍不住留心打量他,皆因好奇心大起,今次刘牢之派刘裕到边荒来,胡彬认为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前线军情的重责,一向由他负责,自闻得苻坚南下,他早侦骑尽出,多这么一个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何况此子顶多二十来岁,经验肯定不足。不过他却并不敢小觑他,因为刘裕似是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沉着自信,令人感到他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刘裕只是比一般人稍高的高度,生得方脸大耳,结实粗壮,相貌堂堂,双目神藏而不外露,双掌特别宽厚,虽没有作态,总给人暗含某种充满爆炸性的惊人力量的奇异感觉。
    胡彬道:‘进入边荒后,你便得孤军作战,我的人均帮不上忙。我真不明白参军大人派你到边荒集有何作用?那里的汉人已走个一干二净,胡人见着汉人便杀,他们手段残忍,若你被他们生擒活捉,泄露我们的机密,会是弄巧反拙。’刘裕漫不经心的道:‘下属地位低微,对军情所知有限,且若见势色不对,会先一步自尽,将军请宽心。’胡彬见如此施压,刘裕仍不肯吐露只字片言,心中有气,再不说话。
    战船缓缓往右岸靠去,颖水从北面滚滚而至,汇入淮水,再朝南倾流,雨水交激,水流变得湍急起伏,船体轻颤。
    刘裕目光投在淮水北岸,颖水似若从无尽的远处倾流而来,岸旁是无有穷极的平原荒野,由此北上,凭他的脚程,一夜工夫可抵达边荒集前另一座废城汝阴,从那里再走两天,便是边荒集,心中不由涌起奋发的豪情壮气,连他身旁的胡彬也不知道的是他此行不但关乎到晋室的存亡,也关乎到他刘裕一生人事业的荣枯。他一直在等待这么一个机会,只是从没想过不是在沙场上两军交战下立功,而是深入敌后去进行近乎没有可能的使命。
    战船贴近岸缘,胡彬冷冷道:‘去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刘裕拍拍背上包袱,正要腾身而起,跃往岸上,蓦地双手一颤,警兆忽现。
    衣衫破空之声响起,两人骇然侧望,一道黑影似从水面跃起,升逾左舵寻丈,迅疾无伦的来到两人上方。来人宽大的灰袍迎河风鼓胀,仿如一只振翼的吸血夜蝠,一对眼睛闪着鬼火般的可怕绿焰,颇示对方的内功别走蹊径,诡异无伦。
    人未至,强大的气劲已压体而来,左右十多名亲兵在猝不及防下兵器尚未拔出,刺客已两手箕张,分向胡彬和刘裕的天灵盖抓下来。
    在柴火的焰端上,肉汁从野狼被烧烤的腿上滴下,弄得火焰明灭不定,劈啪作响。
    昼夜不停急赶两天路后,燕飞已远离边荒集,必须歇下来好好休息,医饱饿肚。颖水在离他半里许处流过,河水另一边就是边荒集与颖口间一座无人废墟汝阴。虽然他仍不知如何面见谢玄,但他一向洒脱,烦恼的事留待到寿阳再想办法解决,眼前最迫切的事,莫过于享受他打猎得来的美食。
    若有一壸雪涧香就更理想。
    颖水平静得异乎寻常,不见舟船,却充满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重压迫感。
    天上明月当空,令人很难联想到两天前那场暴风雨。
    燕飞拔出匕首,割下一片狼肉放进口里品尝,吃得津津有味,又自得其乐。他已近一年没有过流浪的荒野生活,忽然间颇有重拾旧趣的感觉。若没有战争,是多么快意的一回事;他爱干甚么就干甚么,单是怀内从高彦得来的金子,已足够他懒闲上数年,只可惜现实正朝其相反的方向进行。
    不由又想起与拓跋圭分手前的一番话,拓跋圭自认对当今形势了如指掌,但对南人的认识实有不足之处,因为拓跋圭不像他般曾在南方逗留过一段长时间,对乌衣豪门更是缺乏深入的了解。
    以王、谢为代表的乌衣豪门,本是北方中朝的衣冠翘楚,南渡后成为侨姓士族,在九品中正选官用人的制度保护下,在南晋这片残山剩水中安定下来,形成源远流长的豪贵家族,其子弟凭藉世资,尘尾风流,坐取公卿,维持家族的势力,令他们傲视寒人庶族,至乎依靠军功冒起的新贵。甚至贵为皇帝如司马曜者,可以把寒人封官赐爵,却无法封他们为士族,因为那是世世代代的传承,不是一道圣旨可以改变的。
    对世家大族来说,谁做皇帝没有问题,至紧要是保存家族的优越地位,没有伤感或可惜的问题。他们关心的是家族的延展,非是朝廷的兴衰,故处理国事可以飘逸洒脱,家族传承却丝毫不可以含糊。所以说,在两晋的世家子弟中,要找忠臣难比登天,孝子却随手拈得,正是高门大阀的制度下形成的怪异情况。
    即使是两晋的头号士族王、谢两家,其家风亦不尽相同,王家较重儒学,谢家子弟则高蹈出尘,任情背礼,崇尚老庄玄学,使其士族形成一个与晋室王族相辅相乘,但又超出其外的政治利益团体,演变为压抑本地豪门和寒门新贵的保守力量。这种情况,即使位高权重如谢安、王坦之等辈亦无法改变过来,晋室更是无能为力,当矛盾愈演愈烈,必定会出大乱子,所以南晋或非止于苻坚之手,不过他的好日子确是屈指可数,只不知此人是来自北方,又或是本地冒起的乱世之雄。
    想到这里,忽然生出警觉。
    燕飞依然好整以暇的切割着香喷喷的狼腿肉,从容自若道:‘出来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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