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东升_萧逸武侠小说全集

第九章
    刀下游魂
    “当”的一声脆响。
    刀剑相击,爆射出一片火星。
    却在此极快的一瞬,对方以一式“金鹰剪翅”的奇快身法,“呼”地掠身窗外。
    其势绝快。
    随着她翻起的身子,原是虚掩的两扇窗子霍地为之大开。对方身子有如戏檐之猫,一个咕噜,已闪身室外。
    好快的身法。
    袁菊辰一惊之下,不顾自己重病在身,直觉的一个飞闪,掠身窗外。
    “想走吗?”
    起落之间,才觉出此番身法较诸昔日,大不利落。头重脚轻,几欲跌倒。
    袁菊辰乍惊不妙,脚下一连打了两个踉跄,左手向墙上一按,才自站定。
    却在这一霎,一条人影燕子般的轻巧,打对檐霍地飞身而落。
    随着他落下的势子,“唰啦”一声轻响,一条亮银鞭抖了个笔直。
    这个身手较之先时那个女人似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条软兵刃上极有功力造诣。
    眼前这一抖之势,不啻于一口长剑。
    寒芒刺眼,直点眉心。
    袁菊辰霍地一个倒仰,“哧”地飞出丈许开外,落向泥地。
    以他平日功力造诣,决计不只如此,却不知目下这一场大病,来势不轻,竟然精气两虚,饶是如此,却也非比等闲。
    打量着今夜之势,他自忖不是好兆头。
    看来眼前二人,正是先时投店伪装卖艺的年轻夫妇,身手如此了得,却不知是何路数?莫非为北京奸宦所差遣?潘氏母女既已落难身死,却为何苦苦相逼,饶不过自己!
    一惊之下,袁菊辰已自泥泞里腾身拔起。
    噗噜噜,衣衫飘风声里,落向客栈瓦檐一角。
    总是力不从心——脚下闪了一闪,几乎倒了下去。
    “哧!”一缕尖风,夹带着一样物什,直奔眼前疾射而来。
    随着暗器“梭子镖”的出手,对方那个年轻的娘儿们,已自对檐飞扑过来。
    这个娘儿们还真狠。
    人到刀到。
    雁翎刀劈风直下,兜头就砍。
    “叮当”一声,第二次为袁菊辰手上吹雪长剑给震了开来。
    ——在刀剑一击的同时,对方的一只纤纤细手,直向袁菊辰肋间插来。
    “噗!”两只手迎在了一块。
    耳听着“叭!叭!”一连两声脆响,仿佛是踩碎了瓦片。
    声音既是传自女人的脚下,也就证明了她的功力不济一一却是这一击之下,实已耗尽了袁菊辰仅有之力,随着他的一个滚身势子,直向当街飘落下去。
    女人嘴里“哟”了一声。
    怎么也没想到,袁菊辰在重病里,仍有如此身手。先时,对方掌势交接的一霎,袁菊辰固然真力尽耗,对方那个年轻女人,却也差一点折了筋骨,一条左臂齐根发麻。
    眼看着袁菊辰即将逃脱,她心有不甘,一霎间刀交左手,于惊险万般里,红袖猝扬,再次发出了暗器“梭子镖”。
    寒月下银光一线。
    在袁菊辰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势里,“噗”地击中了他左面肋侧。
    这一镖多半由于那个女人的力有未逮,要不然,可就有致命之险。
    袁菊辰“啊”了一声,脚下一连几个踉跄,差一点跌倒当街。
    偏偏是有人放他不过。
    暗影里,一个人闪身而进。
    亮银鞭飕然作响,兜头直落。
    袁菊辰横剑以迎,“呛”然作响里,削下了对方一截鞭头。
    施出了最后所余劲道,袁菊辰拧身而蹿,“哧!”纵身七尺开外。
    却是力有不逮,身子一晃,扑通!坐倒在泞地里。
    老猫
    持鞭汉子却放他不过。
    “小子,你纳命来吧!”
    身起,鞭落。
    “唰啦啦!亮银鞭怒卷如蛇,直奔袁菊辰头顶而下,却为后者翻起的长剑挑开一边。
    袁菊辰身势再转,跌落于盈尺泥泞。
    眼前形势,真正险到了极点。
    瓦檐下的年轻妇人,施了一手“燕子抄水”绝技,起落间,如飞直下。
    两口子一条心:决计要取对方性命。
    那么疾快的势子,一起即落。
    雁翎刀灿若银虹。一刀直取当心。
    此时此刻,袁菊辰力尽气竭,想要闪开对方要命的一刀,可是万难了。
    人不该死,五行有救。
    暗夜里,霍地飞过来一件物什。
    “呼”的一声,力道极大。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雁翎刀势。
    “当”地一声脆响。
    一击之力,极是可观。
    年轻女人这一刀,原来足可致对方于死地,却是受阻于莫名其妙斜刺一击,刀势一偏,震开了半尺有余,“噗哧!”落在泥地里。
    紧接着,那飞来物什噗地坠落,泥泞四溅,竟是半块残砖。
    其势更不止此。
    惊惶万端里,一条人影直穿当前。
    随着这个人的蓦然现身,双手齐发,铮然脆响声里,飞出了一掌金钱。
    极似暗器手法中的“满天花雨”打法,观诸眼前之势,数目少说也在百枚之数。
    虽说是分量轻微,却由于来人手上力道的惊人,距离又是如此之近,一发而至,有似出巢蜂群,一股脑直向对方二人迎面击来。
    其势绝险。
    迎面男女,万万没料到有此一手。一声惊呼,双双飞身而退。
    有似剪翅的一双燕子,“唰”地作两下分开。
    犹是慢了点儿!
    星光爆射里,仿佛是那个女人“呀”地娇呼一声,便自隐身暗夜。
    袁菊辰一振未起——
    却为来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要命关头,眼前这一臂之力,实有可观,即在来人奋身直起的势子里,双双拔起,落身于对面矮墙之上。
    紧跟着两个人身子向后一仰,即在来人巧妙的持撑之下,翻身墙角。
    眼前人影疾闪——对方年轻汉子去而复还。
    寒月一线,照射着对方那一张看似阴沉的瘦脸——正是先前投店、背着猴儿的那个年轻汉子。
    眼看着袁菊辰即将刀下丧生,却是功亏一篑,焉能不为之恼火?
    却是在暗中婆娘的一声痛苦呻吟里,打消了他的继续搜索之意。
    袁菊辰乃得险中逢生。
    掠过了一面矮墙。
    猫也似地贴檐而进。
    这个人身子不高,却似有无比劲道。袁菊辰在他搀扶之下,倒也轻松自在。
    几次三番,袁菊辰就近打量他的脸,皆因为对方脸上的那个“遮面虎”拉扯得过低,几乎连鼻子都遮住了一半,自是看他不清。
    站住,瞧瞧,又拐了个弯儿,其实不离眼前五丈开外。
    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一扇。
    房子里敢情还点着盏灯。
    萤火虫屁股一样的那么一点点光度,约莫着也不过勉强可以辨物而已。
    进来之后,房门又关上。
    炕上敢情还躺着个人。
    曹二拐子!
    许是刚才照顾生意,搬门钉板过于劳累了,二拐子张着个嘴,鼾声连天,怕是打雷也吵不醒。
    “伙计,别出声儿!”这个人哑着声音说:“要是让人听见,我可救不了你啦!”
    声音透着耳熟,偏偏是袁菊辰一时想他不起。即在对方搀扶之下,歪在了土炕床上。
    “你是……”
    挣扎未起,袁菊辰不胜汗颜,只是向对方频频顾盼。对方的仗义援助,救命大恩,令他感激不尽,却是这个人……
    “嘿!”
    眼前这个人眨着精光内蕴的眸子,自我调侃道:“我一摘下帽子你就认识我了!”
    嘿嘿一笑,举手拉下了帽子。
    “啊!是你?”
    老掌柜的!
    “怎么着,认识了吧?”老掌柜的堆满了一脸的笑:“打从你一来,我就认出你是谁了,不用说,大闹代州城,刀杀刽子手黄麻子的那个人就是你了!”
    “这……”
    袁菊辰强笑着点了一下头。
    “哈,”老掌柜的挑了一下大拇指:“好样儿的,老哥哥佩服的就是你这一号的人。”
    “只是……你是……”
    “老猫上树!”老掌柜的龇牙一笑:“听过我这号人没有?”
    “老猫……上树!”
    却不曾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
    “不给你说清楚了,料你也猜不出来!”老掌柜的挪动了一下身子:“老猫是我的号,姓桑名树。合起来就叫‘老猎上树’,明白了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袁菊辰点头道:“桑兄……”
    “小人物!不比兄弟你!”桑老掌柜的一笑说:“闲话少说,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说到了“伤”,袁菊辰顿时觉出那地方热辣辣的生疼,身子挪了一挪,红渗渗的浸出了一片鲜血!
    义薄云天
    好一阵子折腾,才算把袁菊辰身上的伤给料理好了,染满泥渍血污的衣裳也不要了,暂时换穿了曹二拐子的一套新衣,倒也勉强合身。
    一切就绪,已是三更时分。
    打量着手里拴有红线的“梭子镖”,掂了掂,桑树说:“分量不轻,女人能有这个手劲儿,倒是不多见,兄弟,你这条命好险,算是捡回来了。”
    忍着伤痛,袁菊辰苦笑了一下,没有吭声儿。
    桑老掌柜的说:“急着上路?”
    “倒也不是……”
    “那就好!”老掌柜的说:“十天半月你就放心在这里住着吧,明天天亮了,叫二拐子给你看看,他有个亲戚是专治跌打损伤的郎中,等把身子完全养好了再走也不迟,反正你不说走,我绝不赶你。”
    袁菊辰点头道:“谢谢……”
    “只是有一样,”桑掌柜的说:“从明天起,你可不能露脸,要是叫人看见起疑,官私两面都罩不住,可就坏了!”
    “当然……”
    袁菊辰伸手把桌子上的梭子镖拿起来认了认。
    “知道是谁吧?”老掌柜的神秘的笑了一笑:“谁你惹不了,单惹上了他们。”
    “是……”
    “十三把刀!听说过没有?”
    袁菊辰点了一下头,便不再吭声。
    算算这一路之上,把他们哥儿十三个收拾得也差不多了,不用说这是最后一拨子了,却是男女两个雏儿,透着稀罕。
    “我的这双‘招子’不花,十三把刀里面,数他们两个最难缠!”桑老掌柜说:
    “男的叫‘飞麒麟’谢天,女的是他老婆‘小红蛇’莫飞花,夫妇两个出了名的狠,谁要是惹上了他们,不死也得剥层皮,你怎么惹上他们啦?”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时真不知从何说起。
    桑老掌柜站起来到外面瞧了瞧,关上了门,特别在窗户上加上了一层单子,如此一来便不愁灯光外泄。
    曹二拐子还真能睡,张着个嘴,鼾声如雷。
    水开了。
    老掌柜的泡了两碗好茶,端到炕前的八仙桌上。
    “行啦,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别闷着了……”一面坐了下来:“就咱们两个,你说吧!”
    沉闷了好一阵子,袁菊辰才叹了口气,打量着老掌柜的这张脸,不由他不实话实说,却是难掩焚心之痛地簌簌淌下了伤心之泪。
    “这……”老掌柜的可有点傻啦:“兄弟……你慢慢地说吧……慢慢说。”
    寒风飒飒,吹在窗户上,不时传出“沙沙”声音,炕头灯盏,光焰婆娑,摇曳了满室的凄凉迷离。
    袁菊辰终于说完了此行的一段经历,悲愤时激昂,慷慨,伤心时热泪滚滚,只把桑老头听得热血沸腾,热一阵冷一阵,不时地咬牙切齿,眉扬目张,那样子就像是得了什么病,中了邪似的。
    忽地他站起身来,破口大骂一声:“洪大略,我操你祖宗八代!”
    “轻声!”袁菊辰一把拉住他,真担心声音传出去,被谁听见了。
    所幸还没有惊动什么外人。
    正在打呼的曹二拐子一惊欲醒,翻了个身子,嘴里嘟嘟哝哝,又继续追寻他的好梦去了。
    桑掌柜的才似警觉地坐了下来,却是气得脸色发青,当下向袁菊辰抱拳道:“有眼不识泰山,原来‘西山鹤’袁大侠,袁老前辈是你的尊祖,紫流江派身法,世无其双,怪不得兄弟在重病之中,亦能有此身手,佩服、佩服,请容我一拜。”
    站起来一躬到地。
    袁菊辰不及礼让,桑掌柜的又说道:“潘侍郎功在社稷,有功不赏,无罪受死,足见昏君无能。可恨刘瑾、马永成这帮子太监小人,鸡犬升天,唉唉,这叫什么世道天日?”
    微微一顿,才又接道:“这件事发生太快,我们这里还没听说,只是前两天潘夫人、小姐问斩,街巷才偶有传说,却不知其详,我正在心里奇怪,今天听兄弟这么一说,才算是明白过来……哎呀!兄弟,你能有这番侠骨情怀,力保忠臣之后,千里投亲,这番义气作为,好生令人敬佩,请受我这第二拜。”
    话声一顿,又是一躬到地。
    不等袁菊辰有所反应,老掌柜的又说道:“如今潘夫人、小姐为奸人所害,兄弟你抱病奔驰,不畏权势暴力,仗义复仇,真正义薄云天,此心可昭天日,我想那屈死九泉的潘氏一家,如果地下有知,定当会保佑你此行成功,兄弟你的大仁大勇,好生令人钦佩,请受我这第三拜!”
    说拜就拜,一躬到地,竟呜咽着泣了起来。
    妙郎中
    袁菊辰笑了一笑,探出了“吹雪”长剑,以剑鞘插入老掌柜腋下,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桑掌柜的惊了一惊,止住泣声道:“好腕力,这是……”
    “紫流气功!”
    “嘿!”老掌柜的脸现稀罕:“看样子我不知道的可多啦,没说的,以后老哥哥这个店也不开了,我跟着兄弟你跑,打杂也行,只一样,你得教我几手儿!”
    “你的功夫已经很不错了。”袁菊辰深情地看着他:“只是有一阵没练了吧!”
    “嘿,一针见血!”老掌柜的说:“两年没下场子啦!你看看。”
    拍拍身子的肉.他说:“都长了膘了,不过,兄弟你吆喝一声,照样能上阵杀敌!”
    袁菊辰笑笑说:“你言重了。”
    义气搏义气。经此一谈,二人大是投缘。
    老掌柜的过来坐下,挑动着一双浓眉道:“这事情经兄弟你这么一说,我算全明白了,天大的事眼前你也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第一步,你先把身子养好,既然你自通歧黄,那就再好不过,明天起我侍候你,咱们药补、食补一起来,多则半月,少则六天,准让你复元如初。”
    袁菊辰微微一笑,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好人。
    他却有悬心之事——住在客栈马房的那两把“刀”:“飞麒麟”谢天、“小红蛇”
    莫飞花。
    “老猫”桑树满怀自信地说:“这两口子交给我啦,有我看着他们,再说,那个娘们胯上着了我的金钱镖,跟你一样,总得躺上两天,明天我瞧瞧他们去。”
    袁菊辰想想也是。
    老掌柜的说:“代州城经你这么一闹,可热闹啦,汪知州那个狗官,素来是胆小如鼠,我看他八成吓坏了,不用说正在调兵遣将,要捉拿你,可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窝在这里,你就放心地住着吧!”
    袁菊辰心里想着太原洪家,认定了洪大略是陷害潘氏母女的元凶大恶,只要杀了他,便是为屈死九泉的潘氏母女报了仇,其他各人,大可不必深究,却哪里知道,洁姑娘主婢如今犹在人世,根本就没有死,而且近在咫尺,就在汪知州的后衙。
    这却是他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了。
    起了个早儿。
    其实根本他就没有睡。
    老掌柜的踩着一脚的稀泥,来到了马房附近。
    里面男人的声音,叱了一声:“谁?”
    房门“呼”地敞开,姓谢的年轻男人一脸警觉地闪了出来,看见了来人之后,脸色才松下来。
    “是你,老掌柜!”
    “打搅、打搅,昨晚上睡的可好?”
    “好?”姓谢的哼了一声:“你这个地方不干净,闹贼!一宿没睡!”
    “闹……贼?”
    “可不!”姓谢的还真会装样子:“三更半夜的,想偷东西,我老婆一喳呼,叫他给攘了一刀!”
    “啊!”老掌柜的吓了一跳:“攘了一刀子?这……要不要紧?这可是从哪里说起……”
    “还算好!”姓谢的说:“死不了,你来得正好,这附近有能治刀伤的郎中没有?”
    老掌柜的嘿嘿一笑:“要是你先生不嫌弃,就叫我进去瞧瞧!”
    “你?”姓谢的怔了一怔:“你会治病?”
    “哪里,哪里……”老掌柜的说:“治病不敢说,早年跟着我爷爷到处跑,专治跌打损伤。”
    “啊!那太好了。”
    里面的女人也听见了,哼哼着说:“那就麻烦你吧,掌柜的,请你进来一趟!”
    “好说、好说,我这就瞧瞧吧。”
    女人半斜着身子歪在柱子上。
    下半身盖着被子,挺讲究的湘绣被面儿,衬着她无限娇柔的俏模样,真像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少奶奶,谁又会想到,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盗!
    “小红蛇”莫飞红头发蓬松,脸色憔悴,但强挤出来的一丝笑容,也有其风骚。
    “瞧瞧这个地方……也就不让你坐了……”
    “好说、好说。”掌柜的四面打量一眼:“赫!真像是新房一样。我说,这个贼他是打哪儿进来的?”
    “这……”女人说:“许是门没关好。”
    姓谢的年轻人说:“掌柜的你真能医?”
    “看看再说吧!”
    怪不好意思的,那个婆娘把身子歪这一边来,拱起个屁股——拉下被子一角,可就现出了她的如雪玉股,上面缠着条白布,却让血给染满了。
    伤势可是不轻。
    打量着虽不及袁菊辰那么严重,却也不是闹着玩儿。由于伤处正当后胯骨,这个部位最麻烦,一点小伤就能让人直不起腰来,怪道这个娘儿们一直歪着身子。
    喜讯儿
    姓谢的男人扶着她坐直了,为她解开绑着的布条,血都粘上了,拉扯不清。
    女人呻吟一声,皱着眉头说:“扯吧!”
    一下子拉开来,咕嘟嘟涌出来大片鲜血。
    姓谢的好不心疼,不容老掌柜的招呼,即把备好的一些粉药给搽了上去。
    “不行,这止不住!”
    老掌柜的倒也在行,两个手指头分开一按,流血顿止。
    “还真有你的!”姓谢的脸现喜色道:“快给瞧瞧吧!”
    “嗯,”老掌柜的一面仔细端详:“伤的还真不轻!”
    手指盘分,伤处顿现。
    “啊哟……”女人疼得全身打颤:“你可是轻着点儿,好疼!”
    总算检查完了。
    “不像是刀伤!”老掌柜的说:“像是飞镖什么东西打的!”
    姓谢的“嘿”了一声:“真有你的!你就别管是什么东西伤的了,看看要不要紧,伤了筋骨没有?”老掌柜的“哼”了一声:“可是不轻,骨头没伤着,筋可是伤着了,大奶奶我看你得在床上好好躺着了。”
    姓莫的女人半天没有吭气儿,一会才冷冷问道:“要多少时候?”
    “最少得半个月。”
    “那可不行!”她说:“我不能在这里呆着,我们还有事急着赶路。”
    老掌柜的嘿嘿笑了几声,没有说话,那意思像是在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姓谢的掏了一块银子,足有十两,往老掌柜的手上一塞:“拿着,你就多费心吧!”
    “哟,哪用得了这么多呀!”
    敢情是见钱眼开,直乐得老掌柜的眼前金星乱冒,那双拿钱的手抖作一团。
    姓谢的一笑说:“钱有的是,三天见好,另外还有重赏,快拿药去吧!”
    老掌柜的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头拿来了个药箱子,里面的名堂还真不少。
    经过一番洗涤上药包扎之后,姓莫的女人伤处果然大见轻松,却是也有坏处,她动不了啦。
    老掌柜的给她上绑了,腰上绑了一圈竹笺子,说是保护筋骨,只是这么一来,莫飞花连弯腰也难了。
    “怎么样,大姑娘你想好了没有?”
    陆同知脱下了身上的披风,交给一个丫环,大咧咧地自个儿坐下,摆摆手,后者便退了下去。
    屋子虽然不大,布置得却很华丽,特别是窗台上的那盆水仙,衬着盆底五色透明的石子顿见不俗,淡幽幽的一脉清香,嗅着舒服极了。
    虽说是在服丧之中,洁姑娘却也清丽动人,玉容憔悴,更惹人怜惜。
    只是没精打采地默默坐着。让窗外射来的一方阳光整个把她包了起来。
    她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已经很久了。
    每一天早晨或午后,她都爱在这里坐着,特别是午后的此刻,阳光的温暖,常常使她觉得她还在“活”着,否则,生存的意义就更模糊了。
    “咳,太冷了,小心着凉!”
    陆同知说:“这几天睡觉可好?彩莲说你夜里老醒,不安宁,大人为此很不放心,要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
    说着就嘿嘿地笑了。
    下面的话不说也知道——他是来为汪大人打听婚讯来了。
    陆同知又说:“我看过黄历了,十六日子挺好,大人也很中意,大姑娘你看……”
    忽然,他为对方姑娘所逼视过来的目光惊得一跳,话声因而中断,没有再说下去。
    意思已很明显,她是不乐意了。
    “哪能这么老拖着呢!”
    陆同知由位子上站起来,脸上大是不耐地说:“你的事我们已经尽了心,你和彩莲现在还能活着,全是大人的恩典,你要知道,这是多大的风险哪?”
    一片冷笑,泛自她苍白的脸上,仍然是一言不发。
    正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之所以支持着她仍能活下去的原因是因为还对袁菊辰存有念想,即使如此,求生的意念却也日趋黯淡。
    真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尤其是在面对着陆同知或是汪知州那么令人憎恶的嘴脸时,她的信心和忍耐,都会遭到强烈的震撼,死亡的阴影也就相对地升高。
    就像是眼前的一霎,她甚至于连看他一眼的兴趣也没有了。
    陆同知绕了个圈子,站在她面前。
    “大姑娘,好好再想想吧,十六日,还有十天,不能耽误了,知道吧!”
    说完,他就转身来到门前,小丫环把他的披风拿过来,陆同知接过来披在身上。
    “彩莲呢?”
    “前院里去了。”那丫环说:“给新奶奶拿衣服去了!新做的!”
    陆同知点头笑着说了个“好”字。
    这里对洁姑娘都已经改了称呼,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忖思着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新奶奶”三字不胫而走,在州大人的后衙里,已是无人不知。
    陆同知前脚刚走,彩莲后脚便转回来。
    打前院里回来,手上抱着个包袱,里面满是绫罗绸缎的新衣裳。
    脸上喜孜孜的,一扫往日的忧郁,那样子迫不及待,三脚并两步的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一眼瞅见眼前的那个丫环,忙站住,摆摆手说:“这里用不着你,你下去歇着吧,有我呢!”
    小丫环“巧姐儿”是打发来专门服侍“新奶奶”的,人很机伶,为了以后有好日子过,这会便得柔顺着点儿,答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彩莲过去看看,关上了门,又跑过来,神色张惶而喜悦。
    “小姐,喜讯儿!我听见了个消息,您猜猜谁来了?”
    洁姑娘微微一怔,用冷漠的眼神儿向她看着,注意到她手里抱的一堆新衣裳,唇角微牵,露出了不屑。
    “哎呀!不是这个!”
    甩下了手上的大堆新衣,跳到了她的跟前。
    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彩莲说:“您猜是怎么回事?袁菊辰先生来了!”
    “啊!”
    像是忽然吞了个“开心果”样的,洁姑娘一惊又喜,突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谁来了?”
    苍天
    彩莲说:“袁菊辰,袁先生来了!”
    洁姑娘这才听清楚了。一片笑靥展现在她苍白的脸上:“在哪里?”
    一把抓住了彩莲的手:“他……在哪里?”
    左右顾盼一眼,真像是就在眼前一样。
    “不是这里……”
    拉着她坐下,彩莲才轻轻地说:“袁先生他来到代州了。”
    “你怎么知道的?”
    “听前院里人说的!”彩莲说:“听说他杀了人,代州城里里外外,现在画影绘形,正在捉拿他呢。”
    洁姑娘呆了一呆,半天才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到底是找来了……”
    “说是杀了不少的人!”彩莲左右看了一眼,更小声地说:“那个汪知州吓得了不得,连大门都不敢出,特别调来了好些人,这几天里里外外防范得可严啦,生怕袁先生飞进来,要他的狗命!”
    潘洁冷冷一笑:“活该。”又问:“你还听见什么啦?”
    彩莲说:“就是这些了……啊,”她说:“听说外面杀了人,三个女人。哼!夫人、小姐您还有我——他们找了三个替身,在菜市口给砍了!”
    “真有这回事?”
    “真的、真的!那边的大奶奶还指着我说:‘回去告诉你们小姐说,这下子她可以安心了,死不了啦!有人替你们一家三口死了!’酸里酸气的,真是老不要脸!”彩莲说:“您是没瞧见她脸上搽的粉,真有铜钱厚,老妖精!”
    洁姑娘默默无声地走到了窗前。
    “糟了!”她讷讷地说:“袁先生他受骗了!”
    “受什么骗?”
    “你不知道!”洁姑娘脸上蓦地兴起了愁容一片:“要是他以为我们死了,岂不要急疯了……唉呀……这可怎么办?”
    彩莲登时为之一怔:“怪不得他会乱杀人呢,准是急疯了。”
    洁姑娘踌躇了一下:“要是知道他住在哪里就好了……”
    彩莲摇头说:“那也没有用,这里到处都是人,尤其是我们,被看得死死的,动一动都有人知道。”
    洁姑娘神色黯然地点点头道:“是我急昏了头……看样子是跟他难见面了!”
    彩莲说:“想个法子,求求那狗官,让我们出去一趟……”
    “那有什么用?又到哪里去找他呢?”
    她跺了一下脚说:“不管怎么,这总是个好消息,只要他人在这里,总能想个法子……”
    彩莲说:“我们不能去找他,他却可以来找我们。”
    这句话使得潘洁心里一动。
    “你说的不错。”洁姑娘说:“袁大哥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一定放不下我们,活着有人,死了有尸,若是他能去认认尸体就好了……”
    “他……会么?”
    “但愿他会……”
    一霎间,洁姑娘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抬头向着湛湛苍天,她喃喃诉道:“天上的神,我只有依靠你了,求求你把袁大哥带到我身边来吧……”
    像是起了一阵子风,惹得满院落叶萧萧。
    大盗—名
    天色转晴,到处是泥泞一片。
    断垣、瓦脊、沟渠……凡是阳光照射之处,俱都蒸腾着白白的一片雾气,时有臭味扑鼻,空气不佳。
    才不过晴了一天,就有人把被子拿出来晒了。街道上满是猫狗的尸体,死了的老鼠所在犹多。不过是下了一场大雨,便自成了这般模样,真要是洪水来了又该如何?
    实在憋不住,袁菊辰出来走走。
    头上戴着个斗笠,低到遮过了眉毛。
    身上不自在,特地借了根“曹二拐子”的“拐子”用用,拄着走倒也方便。
    街上满是闲人,扶老携幼,熙攘一片,要饭花子那般的衣衫褴褛,甚是凄凉。
    东边那块地头,有个茶楼——“正兴”,楼上楼下,生意不恶,门口地方有块空地,人群最是稠密。
    过去这里小贩云集,南来北往江湖卖艺的朋友,尤其喜爱在此逗留,锣声一响,四方云集。便是卖个糖人,扎个风筝什么的,都能糊口有余。这两天却是不行,说是犯了“太白金星”,没给河神娶媳妇,让一场大水把“风水”给破了。
    前推后挤,人头熙攘……
    大家伙争着在看什么,袁菊辰便也赶了过去。
    一张新贴的告示一一
    缉拿大盗一名:姓名,袁菊辰。
    “袁菊辰”三字一经入目,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上了“红”榜了,再看看画着的那个人,大长脸,扁鼻子,满脸胡子,简直和自己一点也不像。
    原来他还有点心虚,这会子反倒把头抬高了。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大张,罪大了,共列有十项大罪,反正是百死有余,州衙门悬银二百两,死活不拘,务期缉拿归案。
    看看所列的罪项,把从北京起一路死伤的人,都算在了自己头上,想想倒也不差,心里暗自好笑,随即转身步出。
    且到“正兴”茶楼歇上一歇。
    外面闹水,这里生意却是不恶。
    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小伙计好心给他找了个座儿,与人并凑一桌。
    座上原有三人,各据一方,像是一伙的,均穿着一袭灰布高领长衣,扎“万字巾”,脚下一双“二蹬脚”的桐油短靴,貌相胖瘦各异,气味则一。
    这类人,不是镖局的朋友,便是公门当差。
    以眼前三人而论,由于衣着一致,倒像是在公门执役的可能更大。
    这类人,眼前躲之犹恐不及,鬼使神差,竟然安排坐在了一起,真是不可思议。
    有心站起一走,那么一来不啻更是落了痕迹,倒不如装着无事,放大方一点的好。
    斗笠也不戴了,摘下来放在桌上。木头拐子夹在裆里,点了一客“猫耳朵”。未上之前,先来碗“普洱”香茶,润润喉咙。
    对过的长脸汉子,嘿嘿一笑,口音浓重地道:“才来乍到?”
    眼睛够尖,一眼就看出了他是外地来的。
    “对了!”袁菊辰说:“往南边去,桥断了,走不成困在了这里!”
    长脸人嘿嘿一笑,频频点头,把一个夹有羊肉的火烧三口两口吃下肚里。
    左面这人个头矮小,像是生有黄疸病样的一张黄脸,模样儿甚是阴沉。
    另一个,矮小精干,一脸油滑之气。
    三个人原来正在谈说什么,不期插进来袁菊辰这个外人,不免有些扫兴,看样子虽是公门当差,却不是什么角色,应是“贱役”之流,顶多混个吃喝,肚子里既无文墨,毫无气质排场可言。
    “这件事,张头儿做得太过,拿了我们的黑钱!”
    黄脸人手指敲着桌面,满脸气愤地道:“明明说好的是三份钱,怎么成了一份?他娘的吃我们‘二食!’”(注:北方俗语,吃“二食”即拣吃油水,占人好处之意)
    长脸汉子,冲着袁菊辰一笑:“哥儿们,不拿你见外,就当我们是在胡扯,没你的事儿!”
    袁菊辰“哼”了一声——他的心思沉重,哪里有此雅兴?眼皮儿也不抬一下,只管自己喝茶。
    黄脸人十分激动,又道:“三副棺材,就算是最差的柳木吧,也值三两银子,娘的,七吊钱就打发了?是给要饭的?”
    “算了吧!”短小精干的一个说:“要吵要争,是当天的事,现在人都埋了个球,还争个‘卵子’!”
    “那倒也不是。”长脸人说:“事情在个理字,只要在理,事过三年也能争,别说才三天了!”
    黄脸人直着眉毛道:“就是这话了,他张头儿吃肉,咱们连汤也捞不着喝,这不说了,临末了,连三副棺材钱也没落着,这可就太损了点儿!”
    矮个子翻了一下眼皮:“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给他撂下一句话——三两银子,少一个蹦子儿也不行!”
    矮个子一笑:“姓张的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给他闹蹦个娘的!”黄脸汉子口沫横飞地说:“反正是才埋不久,三副女尸,咱们给他挖出来,叫大家伙看看是芦席还是棺材!”
    “三副女尸”一经入耳,袁菊辰为之一惊,想不听也是不行的了。
    长脸嘿嘿一笑:“这可太绝了点儿,除非咱哥儿三个以后别在他手里混了……”
    “怕个鸟?”这时,黄脸人的声音倒是小了:“大不了咱们不吃这行饭,事情一抖开了,别说他姓张的兜不住,就连州大人也得出身冷汗,哼哼……冒名顶死,这该是多大的罪?”
    “啊呀!”
    袁菊辰头顶雷鸣,心里大叫一声,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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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舅子
    长脸汉子面色一凝,瞪向黄脸人道:“你胡说些什么?心里不清楚……这种事也是嚷得的?自己掌嘴吧!”
    说罢霍地站起,说一声:“衙门口见!”便自走了。
    短小精干的一个,看了袁菊辰一眼,缩缩脖子,也站起道:“钱是要的,法子另外再想,先走一步!”也自去了。
    只剩下黄脸汉子一个,气鼓鼓地挺着个肚子,忽地叹了口气,埋怨道:“你们都走,留下老子算账,这个主意不赖。嘿嘿!老子不是笨蛋,这就来个挂账,两不吃亏。”
    刚要站起,却为袁菊辰出言唤住:
    “朋友且慢走一步!”
    黄脸人怔了一怔,坐着不动。
    袁菊辰说:“一个人无聊。老兄快人快语,如承不弃,愿意与老兄交个朋友,这顿吃喝由在下开销就是。”
    末后的一句话,大大合了黄脸人的心意。
    “好说,好说……”
    脸上一笑,便不走了。
    呼来堂倌,袁菊辰说:“羊肉烧鸡各来一盘,再来壶酒!”
    这般排场,更是对了黄脸汉子胃口。
    哈哈一笑,他摇手道:“不用、不用!忒破费,忒破费了!”
    “一点吃喝,算什么?”
    袁菊辰探手入怀,摸出了五两纹银一锭,向对方面前一推,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相瞒,老兄方才的话,对了我的兴趣,多有请教,如承实言见告,吃喝不算,这银子便是老兄的了!”
    黄脸汉子怔得一怔,脸上大是惊喜。
    他这班公门贱役,平日只是混个吃喝,哪里见过这般出手?即以先时忿恚,所争亦不过三两纹银而已,且是三人合分,对方这人,出手即是五两银锭,真正财神天降。直乐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如坐针毡。
    这类小人,唯利是图。利之当前,百无禁忌,还有什么不好说?
    “说吧,兄弟交了你这个朋友,只不知……你要问些什么?”
    白花花银子,刺眼生疼,左右甚是惹眼。腰带上抽出块汗巾,先把它盖上再说——
    顺便用手指戳上一戳,沉甸甸应是真的不假。
    心里一舒服,表情如沐春风。
    袁菊辰沉声道:“刚才老兄说到三具女尸打理埋葬之事……”
    “原来问这个。”
    左右看了一眼,一只手摸着下巴,他说:“咱们是人在哪里说那里了,出了门兄弟可是愣不认账,别看你的银子不少,衙门口的话,这可是要掉脑袋瓜子的事情,老弟台,你可要放明白一点!”
    袁菊辰道:“这个不用关照,出门各自东西,见面两不相识!”
    “好!”黄脸人一拍桌子:“这才是好朋友,够意思。问吧,除了我老娘偷野汉子那一宗不便多说,其他知无不言,一定有问必答!”
    酒菜来了。
    黄脸汉子老实不客气地撕下只鸡腿,大咬一口,举壶虚邀了一下,自斟一盅,一仰而净。
    “不就是三个女尸吗?”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黄脸人不问自说:“三天前才砍的头,说是赏三口棺材,临末了却改为芦席一卷,乱尸岗胡乱一埋了事。”
    “不是问这个。”
    袁菊辰沉声道:“我是问死者三人的名字,不是潘大人的一门女眷吗?”
    “噢……”黄脸人着实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老弟台你这几句话还是真问到了节骨眼上,全衙上下除了兄弟以外,怕是再无第二个人敢回答,知道也不敢多说!”
    “老兄快人快语,才要就教!”
    “好吧!我就实话实说,他娘的,当官的干这种事,上无天日,下无王法,老子就看不惯!”
    黄脸汉子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大嚼两下,哼了一声说:“羊肉不错。老弟台,你今天还是真问对了人,你不是问到死的那三个女人吗……实在告诉你吧,那是冒名顶替的,不是潘侍郎的家眷!”
    “什么……”
    袁菊辰全身为之一震:“你说什么?”
    “不是潘大人的家眷,你知道吧,是冒充潘大人的家眷,冤枉被砍了头!”
    “这……又为了什么?”
    一阵惊喜,发自袁菊辰心底,简直有点难以置信。
    “为什么?哼哼……”
    一仰脖子又喝下去一盅。他才说:“为色嘛!还不是潘家大姑娘长得太美了!”
    袁菊辰愣了一愣。
    黄脸人放低了嗓子说:“听说潘大姑娘生有沉鱼落雁之容,叫咱们州大人看上了,打算纳为小妾,这才……嘿嘿……”
    袁菊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么说,那天菜市口砍杀的三个人,只是为了虚应故事……”
    “对啦!”黄脸汉子一面斟酒,放下酒壶说:“这叫明修……什么又暗……暗什么来着?”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对!”黄脸汉子脸色泛红地笑着说:“你还真有学问……就是这么回事,往上面蒙事嘛!只是可怜了三个屈死鬼儿!”
    袁菊辰沉默一响,冷冷地道:“州大人强逼纳妾,潘家母女可会答应?”
    “老的死啦,说是自杀啦,小的正被软禁,反正磨嘛!总有一天磨不过,被他弄到手完事!”
    袁菊辰忽地一惊站起,黄脸汉子为之一怔,前者似觉不妥,又坐下来。
    “你是说潘……夫人她自杀已死?”
    “对呀……”黄脸汉子说:“不愧是侍郎夫人,有种!尸首还是我们哥儿三个埋的。
    嘿,他们当官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哪一宗我都知道,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说罢了!”
    袁菊辰低头一声不吭,想到了潘夫人的自杀身死,心如刀割,此番心情起伏,悲喜交加,真正难以言喻,原已绝望的心,只因为洁姑娘的尚在人间,陡然又产生了希望,一霎间的情绪变化,真使他手足失措,简直坐立难安。
    黄脸汉子只顾吃喝,一杯在手,哪里体会对方之寸心万变?
    话题又聊到了眼前的大热门儿。
    “看见外面的告示没有?”他说:“大盗袁菊辰,嘿……小伙子还真有种,一个人干了几十个!”
    黄脸汉子忽地身子前倾:“再给你说件新鲜事儿,这个姓袁的哪是什么江洋大盗,他是潘侍郎的一门官亲……是他的小舅子……所以……”
    “所以怎么样?”
    “所以咱们大人才非要他的命不可!你知道了吧?”他语焉不清,八成儿是有些醉了。
    丢下了小块碎银,袁菊辰站起来欲走,却为黄脸汉子一把抓住。
    “别走……兄弟。”黄脸汉子一面说,歪斜着站起来:“说了半天,我连你名字还不知道,你是……到底姓啥?叫个啥?”
    “我姓袁!”
    “袁……”
    “袁菊辰!”
    “袁……你就是……外面……贴的那个?”
    “对了!”袁菊辰身子前倾:“潘侍郎的小舅子!”
    黄脸汉子身子一晃,一个屁股墩儿坐了下来。
    好消息
    强捺着性子,吃药疗伤,这已是第三天了。
    桑老掌柜的很够义气,每天两次探视,并施以推按之术,甚是得力。
    忖思着眼前袁菊辰这个病势已似好了八成,后肋的镖伤都结了疤,他已经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却不知是否能蹿高纵矮、施展轻功?
    是以闲着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八仙桌上放上一张凳子,不时地蹿上跳下练习着玩儿。
    但只见人影交错,满屋子呼呼风声乱响。
    袁菊辰求好心切,只是练个不停。
    蓦地风门打开,桑老掌柜的当门而立,乍见此情景吓了一大跳。
    “哟喝,你这是……”
    袁菊辰收住身势,一笑说:“一个人无聊,闲不住,练练也好。”
    桑树一双眼睛,颇似惊喜地在他身上转个不已,两只手搭在他身上,频频点头道:
    “行啦!行啦!再有个三天,就不用在屋子里闷着啦!”
    袁菊辰说:“三天?用不着!”
    他接着说道:“我这就要动!”
    “兄弟,使不得!”
    桑老掌柜的显然还不知道他早就出去过了。
    “外面风声很紧,到处绘影绘形,都是捉拿你的告示,可是不能动呀!”
    袁菊辰一笑坐下来,却也不与说破:“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这里闷一辈子?”
    “嘿!”老掌柜的轻笑两声,坐下来,拍着袁菊辰的肩膀:“再忍两天,忍两天,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可现在你得沉着点气……要是现在一露脸,可就坏了事啦!”
    “什么事?”
    老掌柜的笑容里透着精明:“你不是一心一意想着要去太原找洪大略为潘家报仇吗?
    现在机会来了!”
    “怎么回事?”
    袁菊辰顿时精神一振。
    老掌柜的冷笑了一声:“这是上天恩典你,太原你也用不着去了,他人来啦!”
    “谁来啦?”
    “还能是谁?当然是洪大略那个狗头,他这就要来了!”
    “啊!”
    袁菊辰兴奋地站起来,想一想又坐下来,果如老掌柜所说,这种事却要沉住了气。
    “什么时候?”
    “再过三天!”桑树嘿嘿冷笑两声:“朝廷来了大员,镇守中官、巡按、总兵都得赶到大同,说是传圣旨,没事穷折腾!”
    “消息可靠?”
    “那还用说?”老掌柜的说:“我有个表弟在大同镇上当差,职司传令,昨天见着了,据他说镇上闹事,有人造反,死了个参将,两个千户,情势很紧,监军太监张化一张状子告到京里,这下子可好,京里来了人,你说洪大略能不害怕?”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朝廷来的是个太监,很可能是谷大用,指明了要洪大略、镇守中官王宪到大同接旨,共商对策。弄不好洪大略这个总兵就别想再干下去了,我表弟亲自把公文传到了太原,回程路过,咱们哥儿两个昨天在镇上喝了一盅,意外地听到了这个消息,你看不是正好你用上了!”
    袁菊辰道:“你表弟说了洪大略什么时候到?”
    桑老掌柜的说:“大同接旨是十五日,预计洪大略十日经过代州,算算时间,还有三天。”
    “在代州他住在哪里?”
    “这……”老掌拒的说:“我得再打听一下,反正兄弟,误不了你的事,你就安心地在这里等着他,不出三天,一定有消息奉告!”
    袁菊辰一句话也没说,长长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面望着。
    “皇天有眼,潘夫人,你这冤死的仇,我给你报了……”他心里祈祷着:“愿夫人您在天之灵保佑,让我能杀了洪大略这个无义的小人……”
    他又想到洁姑娘,想到她还陷身在汪知州的手上,一时热血沸腾。
    这可又连上了与这个州官的一段仇恨,少不了要大开杀戒了。
    关于洁姑娘没有死的这件事,他还没有向桑树说起,原是想就在今夜到州官后衙走走,相机行事,若是老掌柜的知道了定要阻止,现在听见洪大略即将前来的消息,为免打草惊蛇,暂时倒是不宜盲动。
    病美人
    老掌柜的一笑说:“还忘了件事,小红蛇那个娘儿们伤势可比你重多了!”
    “怎么回事?”
    “她呀,她好不了啦!”
    老掌柜的嘿嘿笑道:“天不该地不该,她不该找到了我,你说,在我手里我能让她好了吗?”
    袁菊辰皱了一下眉:“这倒是个麻烦,你看看怎么对付他们?”
    桑树一笑说:“这件事你就别费心了,这夫妇俩平日神出鬼没,最会算计人,坏事干绝,今天犯在了我的手上,岂能便宜了他们!”
    “你打算……”
    “瞧我的吧!”老掌柜的数算着他的妙招:“这叫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两口子怎么也想不到,一向算计别人,今天竟然阴沟里翻船,落在了我老猫手里,我也不杀他们,把他们五花大绑往衙门里一送,叫那群鹰爪子来对付他们。
    似乎是太如意了一点!
    想象中“十三把刀”的佼佼身手,总不该如此窝囊,怕是老掌柜的自信过甚,反着他们的道儿,可就不妙……
    掌灯的时候,老掌柜的来到了侧院马房。
    房子里刚亮起了一盏灯,朦胧灯光透过窗前红布,摇曳出一团暗淡光彩。
    那个婆娘一如往日平常模样,歪着垫高了的身子在睡觉。屋子里燃着一小盆火,总算把四面来的寒气给压了下去。
    “怎么样啦,大奶奶,好点了没有?”
    桑老掌柜的搁下手上的药箱子,同往常一样地趋前问候。
    姓莫的女人哼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子来,模样儿楚楚可人,透着个“娇”。
    几天病下来,脸子也消瘦憔悴了,青丝莲松,挽了个一窝丝的“杭州簪”,却在两眉之间,贴着个“花子”,今人管叫“眉间俏”(注“以小花贴于眉心”),越发显着病恹恹惹人怜惜。
    这女人原有几分姿色,人又高挑、窈窕,素日在江湖不知迷倒了多少痴情汉子,后来嫁与谢天,倒像是老实了,却是生性轻佻,眉梢眼角,风情万种,哪怕向人看上那么一眼,也有勾魂摄魄之势,为此他汉子谢天不知惹了多少闲气。
    “你这个掌柜的,到底会看不会看……怎么越看越厉害了呢?”
    妇人一只手支着褥子,半坐了起来,水红绫子睡裙,松裂裂地解开着,露出来腰胯一面的细皮白肉,看得人眼冒金星。
    老掌柜的心里骂了一声妖精女人!慌不迭把眼睛移开别处,却也禁不住心里通通直跳。
    虽说是靠六十的人,却是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女人谁人不爱!只是这一个却万万不能。
    心里发了个狠,老掌柜的装着没事样的,又回过脸来笑着。
    “大奶奶说的,哪能呢!来,我再瞧瞧。”
    “可小心着点儿。”
    纤腰半拧,把个屁股高高翘起,才褪了一半裤子,老掌柜的已由不住有些脸红。
    心里付思:这是怎么回事?敢莫是中了色魔妖气?一念之惊,目光斜乜,可就瞧见妇人的半面酥胸,颤莹莹肉光一片。
    老掌柜的心里“啊呀”一声,禁不住一个打颤,后退了一步。
    今日此来,原已有了决定,正是要向对方下手。怪在往常看病,谢天总在身边服侍,极利出手,打算在他为妇人挽衣解带之间,以快手点其穴道,双手妙施,举手之间,可将二人同时就擒。
    却是今晚,透着邪门儿。
    姓谢的从自己进门之始,压根儿连移动一下也不曾,远远地坐在边上烤火。
    桑老掌柜的原已待向妇人出手,却以谢天的不在跟前,忽然作罢。“怎么回事!老掌柜的?”
    高架着一双腿脚,姓谢的眸子里,意外地着“冷”,眼神儿大异寻常。
    老掌柜的心里一动,目光转处,陡然发觉到谢天手边的一口长刀。
    一惊之下,才知不好。
    耳边上那个生病的女人,忽地一声冷笑:“什么狗屁郎中!”
    一口锋利短刀,已自被底扬起。
    虽说在病伤之中,却也身手不弱。这一刀妇人施展得异常花巧,左手加着右手,反手上撩,颤着银虹,一刀直取对方心窝。
    事发突然,变生肘腋。
    老掌柜的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有料到,病伤中的女人,竟会对自己忽然出手。
    双方距离太近。
    老掌柜的原是打算向对方出手的,却没有想到竟让对方抢了先机。
    这一刀不但刺穿了他的美梦,也为他带来了杀身之危。
    若非是老掌柜的有些能耐,眼前万难逃过——随着老掌柜的向左面一个快闪,就势脚下着力,硬生生拔起来尺许高下。
    以眼前情势论,这般躲闪,实在已是高明,却仍然危险万分。
    “哧!”
    一片刀光闪过,直把老掌柜的左面胸衣刺了个透明窟窿,锋利的刃口,甚至于在他肋边留下了半尺来长的一道血口。
    “啊哟……”
    随着他转动的身子“呼”地闪向一旁。
    却是烤火的那个年轻汉子——谢天放他不过。
    “呼”地掠身而前,迎着老掌柜的身子,一口长刀“唰”地划出一道银光,劈头盖脸,直向着老掌柜的招呼过来。
    敢情是两口子早已商量好了,只等着鱼儿上钩,偏偏是老掌柜的心里疏忽,不曾料及。
    他却也慌中不乱。
    一双精钢匕首,原来藏置里腰两侧,眼前是双手齐出,“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里,架住了谢天的迎面长刀。
    却在这一霎,莫飞花那个婆娘,陡地挥手打出了暗器“梭子镖”。
    这个娘儿们手下可真不含糊,尤其是暗器梭子镖得有高人传授,百发百中,出手极见分寸。
    “哧”一下,打老掌柜的腰际穿了过去,亦是险中之险,给老掌柜的腰上留下了一道血槽。
    “哈哈”一阵子狂笑。
    姓谢的当门而立,长刀在手,满脸杀气横溢。
    “老兔崽子,装得还真像,爷儿们差一点着了你的道儿,今天看你怎么逃?”
    说话的当儿,“小红蛇”莫飞花“呼哧”一个疾转,已闪向墙角。
    这娘儿们可是真狠!嘴里咬着只梭子钢镖,一只手持着短刀,一只手整理衣裙,嘴里哼哼着,咬字不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是模样几凌厉泼辣,一扫先时的娇姿。
    打量着这般阵仗,老掌柜的忽然觉出着了对方的道儿,好一个“扮猪吃虎”,自己不察,看来竟似着了对方们道儿。
    只怪上来不察,方才那一刀,虽没有真个叫她扎上,却是留下了一道血口子,热刺刺的还是真疼,渗出来的鲜血,把那一面的褂子都染红了。
    “说吧,老兔崽子!”姓谢的面现阴沉地道:“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住店给钱,又是哪一点惹了你,凭什么设计陷害?”
    姓莫的女人倚着柱子,脸色铁青地用刀指着他说:“说,那个姓袁的小子,是你放走的不是?你把他给窝到哪里去了?”
    “那还用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一霎间,这两口子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说,那天夜里,就是你这个老兔崽子用‘金钱镖’伤了我……好呀……”
    越说越气,一时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你伤了我,还假装好人……还有脸冒充郎中来给我看病……你个老不死的真是好毒的心眼儿,今天要不把你给抓住,把你心给剖开看是什么颜色,我这个‘莫’字,以后倒着写……”
    越说越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噙着泪。伤心不打一处来。嘴里骂着老掌柜的,眼睛斜乜着她汉子谢天!
    “你个没用的男人!看看你老婆被人家欺侮成什么样了?还在那里站着,人模狗样的……今天你要是把这个老东西给放走了,就别想我再理你,还不把他给拿下来,碎尸万段……”
    连气带伤心,一时间眼泪淌了一脸都是。
    救星
    “飞麒麟”谢天吃老婆一阵数落,心里大感不是滋味,冷森森地笑了一笑,眼睛里怒火闪烁,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他还想走么?”
    说时一双眸子直逼视过来:“咱们把话说清楚了,老掌柜的,姓袁的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窝藏江洋大盗,这个罪名可是不轻,你可得想清楚了!”
    老掌柜的“嘿嘿”笑了两声,一双眼睛连连转动,忽地掠身直起,直向莫飞花身边扑来。
    这个婆娘自非易与之辈,无如此刻腰伤未愈,总是行动不便,只要先擒住了她,便不愁“飞麒麟”谢天不束手就擒。
    姓谢的却是料到了他有此一手。
    桑老掌柜的身子才一掠起,面前人影一晃,谢天已抢先一步落在了莫飞花当前。
    掌中长刀居中直下,唰地直向他脸上劈来。
    只听“叮当”一声,火星四溅。短刀迎着了长刀——桑老掌柜的可也有两下子,随着眼前一架之力,倏地左手一分,掌中刀斜挑着直向谢天肋上撩去。
    “飞麒麟”谢天嘴里“嘿”了一声,往侧面一倒,桑老掌柜的这一刀可就刺了个空。
    一刀刺空之下,老掌柜的即觉出了不妙,脚下使劲儿,打了个旋风“呼”地闪出了七尺开外。
    却是这一霎,莫飞花“哧”地发出了梭子钢镖,直取老掌柜的后背脊梁。
    暗室里光度不强,加以桑老头以一敌二,心里有些怯虚,对方女人这一镖手劲儿特强,一闪而至,眼看着便要击中。
    霍地,斜刺里飞过来一丝尖风,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梭子镖的尖锋,“叮”地一声。声音不大,力道却是十足,镖身一歪,失了准头,“笃”地一声,钉入了墙柱。
    便在这一霎,房门霍地张开。
    疾风吹荡里,蓦地闪进个人来。
    一袭长大灰衣,随同着来人的强大气势,在他乍然闯进的一霎,整个房子里卷起了狂风一阵。
    火盆里炭火嗤嗤外窜,火星四射。
    这一切不啻大大加强了来人声势,谢氏夫妇猝惊之下,双双向一边闪了开来。
    却是莫飞花腰上不稳,贸然着力,吃受不住,“啊哟”一声倒了下来,差一点倒在火盆上。
    来人一经现身,更不少缓须臾,飞鹰搏兔的一个起落,“噗”地一脚已踩在了莫飞花后腰上。
    这一脚偏偏又踩在了她的伤处,这个婆娘不禁尖叫起来。
    叫声未已,已吃来人手上长剑比在脸上,莫飞花一惊,便不再吭声。
    这一手不但制住了莫飞花,她大夫谢天也一时愣住,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才好。
    再看来人,不正是自己夫妇所要找寻复仇的那个袁菊辰么!
    事发突然,简直乱了章法。
    白村
    “大同总兵”洪大略到底是来了。
    此一行人数不少,光是亲兵卫队就有五百之众,车至“白村”,由该村富商包永年接待,暂时住在了他的白湖庄院里,听说总有一两天耽搁。
    桑老掌柜的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盘算着,举棋不定。初更时分,买来酒水,来到了袁菊辰房中。
    “兄弟,后腰上的伤怎么样啦,不碍事了吧?”
    其实不问可知,前天夜里对付谢天和那个凶娘儿们莫飞花,虽是小试牛刀,已见其出手。老掌柜的目睹之下,打心眼儿里佩服,自是不在话下。
    就着灯下,他看了看袁氏的镖伤,疮疤犹在,肿已消退,应是无碍行动,一颗心这才算完全放下。
    袁菊辰冷眼瞧着他,哼了一声道:“别担心我吧,你自己呢,那一镖……”
    老掌柜的噗哧一笑,一面把手上的竹篮搁向桌上。
    “我只当你没瞧见呢,还是被瞧出来了。”他说:“不过是刮破了一层皮,一贴膏药,也就好了!”
    说时,他特意用手在腰上拍了一下,表示无妨。
    酒菜摊开来,一只烧鸡、一壶酒、六个牛舌烧饼。
    袁菊辰肚子正饿,也就不客气,坐下吃将起来。
    “你猜我把他们两个送到哪里去了?”
    老掌柜的一面慢吞吞地斟着酒,似笑不笑地眯起眼睛瞧着他。
    袁菊辰怔了一怔:“难道不是送到衙门?”
    “哧!”老掌柜的一笑:“你还真以为……实在告诉你吧,咱们这个地方有个规矩,江湖事江湖了,不能假手官府。十三把刀虽是为恶多端,如果传出去,说我‘老猫’桑树假公门以自重。嘿!赶明儿个,我就别打算再在这个地方上混了,谁还再住我的店?”
    袁菊辰点头道:“这话也是,那你把他们送到哪里去了?”
    桑老掌柜的一笑说:“咱们这地方,有自己的帮会——老刀会,听说过没有?”
    袁菊辰奇道:“那不是在山东吗?”
    “山东山西是一家,一共有一百六十八个堂口,遍布三省,专门处理江湖黑白两道的纠纷,这里堂口当家的郭老大,人最正直,我把他们两个交给了他。”
    老掌柜的喝了口酒,嘿嘿笑了两声说:“十三把刀为害多端,老刀会上上下下,恨他们恨得牙痒痒,听说他们在山东、冀北犯案多如牛毛,这一下子真是大快人心,郭老大说这两天就要把他门押到五台山,并且通知各堂口联合会审,然后公平定罪。哼,看起来,这两口子活命的机会不大,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兄弟,就冲着你单身瓦解十三把刀这档子事上,我也得好好敬你一杯。来,干!”
    说干就干,各人一仰而尽。
    老掌柜的又斟上一杯,说:“第二怀,为兄弟你健康复元,是一条好汉,干!”
    袁菊辰一笑,各自又干了一杯。
    “第三杯!”袁菊辰抢过酒壶为各人斟满了,说:“多谢老掌柜的义薄云天,干!”
    桑老头一笑,压住酒杯道:“不,不……第三杯祝兄弟你能为潘家母女早日复仇,成就大事,干!”
    袁菊辰说了声:“好!”
    各人一饮而尽!
    袁菊辰取过酒壶,俟到再斟第四杯时,才发现壶中酒己将空。摇了摇,说:“没有了?”
    “够了……三杯正好,不喝了!”
    一面说,老掌柜的杯底朝天,扣下了杯子,这才说出了心中之事。
    “喝多了,可就要误了大事……”龇牙一笑,他忽然正色道:“兄弟,你等的人来啦。”
    袁菊辰神情一振:“洪大略……”
    “不错!”老掌柜的冷笑道:“刚来的消息,姓洪的白村落了脚,今明两天还不致移动,兄弟,你复仇的机会来了……”
    “啊……”袁菊辰一笑说:“好消息,所以老哥你特意地买来了酒,而且限定只饮三杯?”
    桑老头一笑道:“难道不好?”
    “太好了!”袁菊辰说:“白村在哪里?”
    “四十里,不足兄弟你半个时辰的脚程!”
    他可是有备而来,由折着的袖口里拿出来描就的地图,摊开来,一清二楚。
    袁菊辰拿过来细看了看,折好收好,忽然向着老掌柜的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去了!”
    “咦,你……”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袁菊辰无限抖擞,满怀自信道:“四更以前,我一定回来,老哥哥,你准备壶酒,等着给我庆功吧!”
    桑树怔了一怔:“这……我还打算跟你一块去呢!”
    “人不宜多,一个人就够了!”
    话声一落,他已携剑而出。
    风门乍开,引进了一室寒风,连带着八仙桌上的那盏灯也为之熄灭。
    失头
    天交三鼓,屋子里冷得厉害。
    老掌柜的独自个喝着闷酒,久等袁菊辰不回,一个人冷冷清清,只觉着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这番感触,前所未有,却是为何?
    推开窗户向外面看看,阴云一片,正好遮住了月亮,院子里黑得紧,今天夜里比往常都要冷,直仿佛冬天提早来临,有点像要下雪的那种味道。
    关上窗户,一个人直纳闷儿。
    想想袁菊辰去了甚久,以他那般脚程,应是来去有余,莫非是洪巡抚那边有了准备,事不称心?
    这么一想,他可就更是心里不宁——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真后悔刚才没有坚持跟他一块去,自己一身功夫,虽不如他,但这一带轻车熟路,行动起来,应是方便多了。
    冷得吃不住。
    找了件老皮袄披上,收拾着想去生个火,耳边上却听见马房里牲口打响鼻的声音。
    敢情是忘了给牲口上料啦!
    所谓的“马不食夜草不肥”,喂牲口讲究在夜里。再想着天冷了,也应该给牲口身上盖上些什么……
    这就转身站起,找着灯笼,点着了,风门乍开,屋子里的灯又给刮灭了。
    “我他娘今天夜里是咋搞的?掉了魂儿?”
    心里嘀咕着,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尽是稀泥,大水早就退了,满屋子的客人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寒夜里倍觉凄凉。
    牲口犹自不停地打着噗噜。
    老掌柜的用灯宠照照,两匹马一匹驴子,一个不少。
    把灯笼挂好,挽起袖子,用钢叉拌和着草料,刚要往盆子里盛,猛可里身后背脊发冷。
    “姓桑的你干的好事!”一个冰冷声音说:“爷爷来给你要命来啦!”
    桑树陡地心里一惊,修地回头。
    却是才转过一半,一片刀风已当头而落。其势之快,间不容缓。
    桑树蓦地向右面一个打闪,就势飞叉以迎,却是慢了一步,来人刀势绝快,手法迥异。取势迂回,“噗”地一声,劈中老掌柜的右臂。连同手上钢叉带着一只血淋淋的右手臂腕,一并斩落下来。
    “啊哟……”
    一个骨碌翻出了七尺开外,只疼得他浑身打颤,鲜血如注,霎时间染了一身,连同地上的草料都染红了。
    惊惶失魂的一霎,老掌柜的这才看清了。
    昏暗灯光里,眼前小小马厩,竟藏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不容他辨认。眼前人影乍现,一个跃身而前。
    桑树空有一身武功,竟是不及施展,一上来失了右臂,更是痛彻心肺,强忍着施了个“鲤鱼打挺”,还不及跃起一半,已为来人“噗”地一脚踏住了前胸,踩了个结实。
    “你……你们是……”
    一句话还未说出,己痛得全身打颤。
    面前这个人,头束白巾,黄脸高颧,一身土著打扮,以前不曾见过。
    “老小子,你好大的胆子,姓袁的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护着他,居然敢暗算我们的人?”
    话声未顿,身后持刀、留有络腮胡子的一个已怒声道:“多说些什么,打发他上西天算了!”
    话声未已,手起刀落,“噗哧”声里,血光怒现,已结果了桑树性命。
    女的一个拧身向前,叱说:“杀得好,割下他的‘瓢子’(注:黑话‘人头’之意)
    给姓袁的当见面礼!”
    随即抡起七星长剑,咔嚓一声,斩下了老掌柜人头。
    远处传过来梆子声一一三更三点。
    好凄凉漫长的杀人之夜……
    火烧活人
    夜色更深。
    袁菊辰踏瓦而归。
    院子里一片黝黑,却只见马厩里的灯,迎风打转,其他各处黑森森,人影子也不见一个。
    此行“白村”邀天之幸,匕首不惊,便完成了大事。
    鸡不飞,狗不叫,宛似探囊取物,便结果了洪大略性命。
    犹记得洪氏死前耳聆教训,面失人色,声声讨饶的一霎,自已几为之所动,设非是他的那一声呼叫,自己还真下不了手。无论如何,总算为屈死九泉的潘夫人报了大仇,接下来事不宜迟,应该是打救洁姑娘主婢的时候了。
    房子里一片黝黑。
    桑老掌柜的敢情是已经睡了?
    推开门,先就有一股冲鼻的血腥气味——袁菊辰心里一动,陡然吃了一惊。
    约莫是老掌柜的背影。伏案而倒——睡着了!
    “老哥你睡了?我回来了。”
    嘴里说着,呼哧!亮着了手里的千里火,火光乍现,人已偎近。
    却是桑老头趴着的身子,动也不动。
    一种奇怪的感触使得他探手对方肩头,霍地向后一扳。嘿!竟是个无头之尸。
    老掌柜的人头没了。
    一惊之下,袁菊辰只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啊呀”一声,陡地打了个踉跄。
    却在这一霎,一个人用沙哑的喉咙喝了一声:“拿住!”
    “呼”地飞过来一团物件。
    袁菊辰身子一偏,“砰”一声砸着了板墙,整个房子都似乎为之一震。
    那物件落地打了个骨碌——披头散发,黄焦焦的形似蜡铸,枭首鹄容,竟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桑老掌柜的人头。
    袁菊辰一惊之下,瞠目欲裂。暗影里忽地闪出个人来,双刀劈风直下,硬生生直向他身上招呼下来。
    刀势奇快,灿若银虹,袁菊辰运掌一挥,发动内力,在对方刀锋未及之先,直向他身上逼了过去。
    这人若不及时收刀,保不住便将受害,怒吼一声,腾身一个滚翻,“咔喳”爆响声里,窗棂片碎,已自跃身室外。随即破口大骂起来。
    “姓袁的小子,有种的给我滚出来,爷爷找你算账来啦!”
    房子里静悄悄的。
    这一霎,他手捧人头,就着盏残灯,只是细细端详,越打量越可认定,便是桑老掌柜的那一颗魁首无疑,一惊之下,冷汗涔涔……
    “啊呀……桑兄……”
    仿佛是晴天一个霹雳,禁不住热泪泉涌而下。
    真正是噬脐莫及,怎么也不会料到,才不过小别几个更次,便作人天永别。面对人头,简直痛心到无从捉摸,几至不能自持。
    便是铁打汉子,也不能承受。
    一霎,袁菊辰伏案大恸,痛泣出声。
    哭着、泣着,室内残灯,随即为之熄灭,黑黝黝一片,也看不清楚。
    这阵仗可是透着邪门儿……
    一条人影划过,落地无声,现出个细腰刚健的女人,尖额高颧,三角眼,正是昔日五台山道,拦路打劫的“十三把刀”之一,人称“千尾毒蜂”尚九姑便是,当时一头长发,吃袁菊辰长剑削落,不思退而改过,反倒变本加厉,再次寻仇。头上用红布扎着个“三灯彩髻”,衬着白削削的一张瘦脸,模样儿煞是恐怖。
    既号“千尾毒蜂”,当知她心狠手毒,那日五台山道恋战之中,袁菊辰不慎为她暗器“细雨飞丝”所伤,这一霎,她有备而来,更不会手下留情。
    “装他妈的什么孙子,老吴,把你带来的那个家伙,赏给他一个吃吃!”
    “老吴”其实也不是外人——六十开外的年岁,浓眉细眼,一脸络腮胡子,正是那日拦路打劫的同伙之一,此人惯使双刀,其武功虽是不济,人却极有心机。
    除了一双惯使的“雪花长刀”之外,今天他还背着个“厉害”家伙:长长一截,总有杯口粗细,尺半长短,像是个特制的“喷筒”。
    便是江湖黑道一度盛传最称狠毒的暗器——“五灵喷火铳”了。
    打量着一屋的漆黑,老吴冷笑一声,霍地退一步叱道:“小辈,你接家伙吧!”
    竖背低头,“哧”地打出一物———溜子火星划过,直飞屋内,紧接着轰然一声大响,火花四溅,整个房间顿时火起,为之燃烧起来。
    喷火弹一经发出,老吴、尚九姑不约而同地齐向门前扑去。
    尚九姑“火上添油”,发出了她的拿手暗器“细雨飞丝”。
    “嘭”地一声,爆发出银星万点,直向燃烧烈火的房中怒发而入。
    只当是袁菊辰万无活理——眼看着火光爆炙,耀眼生辉,红彤彤火光里,滚动着重重浓烟密雾,却是不见那个“该死”的人儿……
    老吴直着眉毛,骂了声:“妈那巴子……”
    再次低头,待将二次发出烈火毒弹,一只手,忽然落在了他的背上。
    耳听着尚九姑一声尖叫:“小心!”
    却已是避身不及。
    这只手力道万钧,一按之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老吴背上“五云喷火铳”喷管上。
    随着内力一吐,只听得“轰”地一声爆响,大股烈焰随即自老吴背上爆溢横出,顷刻间已成了个火人。
    这个人——袁菊辰,其实早有见地。
    掌势一吐即收,长躯更不曾少缓须臾,随着掌势的一收,猛地飞身而起,直向一边的尚九姑身边坠落。
    尚九站简直看花了眼。
    怎么也想不通,袁菊辰从何方而来?
    这一霎,情势紧迫,间不容发。
    老吴使坏不成,自身为烈焰所焚。原来“喷火铳”内尚余大半硫黄火弹,吃袁菊辰掌力所摧,一股脑儿全数爆发,威力可想而知。
    可怜老吴连对方袁菊辰的模样都没有看清,一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便陈尸当场。
    一片火光,引燃老吴尸身,片刻之间,已是焦黑一团,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油脂爆炙气息,久久不散……
    尚九姑的情形也不见得就好。
    迎着袁菊辰的自天而降,这个女人诚然是吓直了眼,却是,屋顶瓦脊上,她的另一个同伴“蓝老二”,发出了一声惊呼,抖手打出了晴器“瓦面透风镖”。
    他的功力也仅如此,自忖着此番的凶多吉少,哪里再敢逗留。
    暗器出手,转身就跑,哗啦啦脚下生响,踏碎了大堆瓦片,一路飞纵着直向南面而遁。
    袁菊辰既然看见了他,便不愁他插翅而遁。却是眼前这个凶婆娘尚九姑,万万不容她再逃开手下。
    身势方转,长剑“吹雪”陡地卷起一片银光,直向尚九姑喉上撩去。
    尚九姑吓得怪叫一声,使出生平之力,向侧面飞纵而出——两个伙伴一死一逃,只剩下了她一个,如何能是对方敌手?
    身子方一落,袁菊辰鬼影子似的又自来到。
    “你……好个小子!”
    七星剑使出全力,一剑穿心直刺而出。
    袁菊辰身子略偏,宛似风摆残荷,尚九姑的这一剑,便刺了个空,却是力道用过了头,身子一冲,直向前面栽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袁菊辰倒卷的剑锋。
    鲜血四溢。
    尚九姑一头扎下,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一剑由前而后,直把对方刺了个对穿窟窿。
    一剑得手,更不停留。
    有似轻烟一缕,倏地认着蓝老二遁身之处,快速追去。
    蓝老二脚一踏上木桥,“唰”地掉过身子。
    袁菊辰有似疾风,已自身后袭近,一扑而上,定若磐石。
    天色是那么的昏暗,一轮明月,吃阴云层层遮住,只有几颗寒星,散发着微弱光芒,所见一切混淆而朦胧……潺潺流水,嗖嗖西风,更似为眼前加添了无限恐怖与凄凉。
    蓝老二猿猴那样的半蹲着身子,链子枪“蛇”样地盘在右手腕子上。
    那么焦迫,走投无路地向对方打量着。
    袁菊辰终于认出他来了。
    那一日船泊中途,邂逅的两个土佬“阎老大”、“蓝老二”,前者为自己剑伤脸部,料是已成残废,这个蓝老二竟是阴魂不散,也追了下来。
    “小子……你有种,把我们十三把刀全杀光、杀绝……我就服……服了你!”
    话声一顿,人已腾身而起。
    链子枪唰地一响,一式拨风盘打,搂头直下,同时间左手箕开,以“二龙探珠”之势,直取对方双瞳。
    却是部位有差。
    链子枪“叭”地打了个空,手指头滑着对方额边擦了过去,一经失手,反显无能。
    即吃袁菊辰冷森森的长剑,自侧方斜穿前心。
    像是一只无腰的大海虾。即在袁菊辰拔剑的同时,翻身跌落桥下。
    “扑通!”水花四溅,便自消逝不见。
    玉兔东升
    乌云终为天风吹散。
    一轮皓月复出云表——是那种极其强烈的“东升”运势。再无一物所能掩饰。
    其时天近五鼓,距离着光明的明天已是不远。像是这黎明前的黑夜,更深邃,更诡谲,却已不再使人可怖,毕竟光明已经在望。
    车行颠簸,洁姑娘和彩莲两个女人都睡着了。
    袁菊辰紧紧依偎在她们身边——洁姑娘的半边脸,甚至于还枕在他的肩上,那种发自睡梦中的安适微笑,显示着她内心这一次是真正的有所归属了。
    大车取道长城,往北面去,先到大同,歇上两天,然后再动身,出关直奔“张垣”
    ,那就是袁菊辰的老家了。
    看着手里的“吹雪”古剑,袁菊辰真个感慨系之,似乎他已不复再能记忆——即是在一个更次以前,这口剑还曾刺杀了许多人,像代州的州官汪昭、同知陆谦,再往上推,山西巡抚洪大略,以及“十三把刀”那许多数不清的黑道人物,一一都作了剑下之鬼。
    有生以来,他从不曾杀过人,这一次竟然……
    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毛发惊然的感觉。暗暗地告诫着自己:今后不再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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