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小列传_李凉武侠小说全集
一夜,很深。
是初冬,也很冷。
快活铺,再也快活不起来—;—;不论人、或物。
笔直的街道,所能见到的只是那一串黯淡而随风摆荡不已的碗大灯笼,愈发将冬夜衬得更是萧索。
遥远夜空,传来一阵单调的“嘟,嘟”声,仿佛漏夜的梆子,节奏缓慢而沉重。就在此时—;—;客栈厢房已有数间亮起烛火,淡黄色烛光已映在浑黑夜色之中。亮得很凑巧,像是有人在指挥,或者事先有协调一般。
也许冥冥之中,梆子声就是他们的讯息吧?
靠近左侧那间上房已有声音传出—;—;
“李歪歪,等了三天,你想该不会是人家的诡计吧?”
语音低沉而浑厚,却带有一丝醉意,也夹着几分抱怨。
末语之际,先闻笑声传出,不久另一位道:“挂斗兄,来都来了,反正也没事干,多呆一阵也无妨。”
沉寂半晌,那位叫挂斗兄的人又说;“你想这次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零。”另一人回答得很干脆,像是很有把握似的。
“零?!”挂斗兄惊讶道:“当真?”
那人点头。
“喂喂喂!”挂斗兄拍着桌子叫嚣:“李歪歪,你他妈的寻我开心?是零,你也敢找我来?我告诉你,要是这趟白跑了,我永远跟你没完!”
那人苦笑。
挂斗兄瞪他一眼,叫道:“笑?笑就能笑出名堂来?你看着好了!”他耍了一下拳头:“要是你耍不出把戏,就知道什么叫吃不完兜着走!”
他装做很诚恳地在问询,但不等那人回答,他已奸诈般地笑起来。
“到时候小小君就要改名大大君了!呵呵……”
笑声中已表示,如若办不成,就非把他的头敲得肿胀不堪而变成“大大君”。
小小君于他这位老友,总是带着点无奈,积数年之经验,他已知道一件事—;—;和醉鬼讲理由是最傻的一种人。
对于无法肯定和不好回答之事,小小君总是以笑声来代替。
挂斗兄已觉得嘟嘟之声相当近了,敛起醉态,细声道:“李歪歪你猜‘水晶变’会在‘快活铺’出现吗?”
小小君回答:“也许。因为来的人不只我们。”
挂斗兄道:“既然是‘也许’,那你为何说一点机会也没有?”
小小君笑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要它。”
“你……”挂斗兄白了他一眼,灌口酒,满怀委屈地叫道:“妈的!你老兄无聊透顶,还拖我下水,你还有良心吗?良心安在?”
他伸手狠狠地捣向小小君心窝。
小小君苦笑不已,不久道;“看看也好,这种宝贝,能看上一看也满不错,如果你看上了,我帮你夺下它就是。”
“夺下它?”挂斗兄又叫嚣:“你是存心要让我当众矢之的?”
小小君笑道:“我还想不出有谁能从‘挂斗太岁’路君回的手中抢走东西?你不是一向都很自信吗?怎么对一个小小的‘水晶变’如此含糊?”
“我是很自信,但我才不上你的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这种事,迟早我会被你害死!我……”
路挂斗话未说完,已然发现窗外有了动静。
小小君立时将烛火吹熄,拉着路挂斗,腾身穿窗而出。
冷风呼呼,一片漆黑。街道另一头已出现两尊白影,伫立街头宛若石雕,劲风掀起其衣袂,啪啪之声油然而生。
街道这一头嘟嘟之声愈加响亮。不久,映出一条瘦高人影,那声音……原来不是夜梆子,而是木头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
他点得很重,而且很慢,点完了左边,再点前边,再徽微点向右边,觉得无什么障碍,这才慢慢跨出一步。
他跨得很慢,有点像是中了风的脚,用拖的。
对于这种肃杀鬼夜,他全然不觉。
只有一种人,才会对如此之鬼夜无感觉。
“是瞎子?!”躲在街道左边暗处的路挂斗已情不自禁地脱口细声叫起来。
“嗯!”小小君轻轻点头。
除了瞎子,又有谁走路必须点着拐杖?除了瞎子,又有谁能对此鬼夜视若无睹?
也只有瞎子才能点出如此扣人的声音,只有瞎子才能拖出此种森冷诡谲的步伐。
“还是个瘦老头?”
夜虽黑,但对于练武之人,并没有多大影响。路挂斗仍能看清此人是位蓄有一绺山羊胡子的瘦老头。
小小君并没有回答他,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青衣老头腰际挂着的一个黑色盒子。
路挂斗见他不答话,顺着眼势也往那黑色盒子瞧去,心中亦觉得奇怪,问:“那盒子……你看是否就是那话儿?”
小小君微微点头:“大概。”
“奇怪……”路挂斗喃喃道:“如果是……他怎么会是个瞎子?而且看起来好像弱残的老百姓,一点功夫也不会的样子。”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只要有练过武功的人,走路一定不会像这瞎子一样,笨拙而悭涩。
小小君皱皱眉,道:“也许他是装的,也许……”
说着他已哑然笑起来:“反正世间无奇不有,怪事层出不穷,咱们又不是第一次碰上,等着看不就明白了?”
路挂斗不再追问,因为瞎子已走至距两名白衣人不及八尺之内,白衣人已握紧双手,随时有出手的可能。
“贵黔白氏兄弟他们也来了?”
路挂斗沉吟一阵,又道:“他们不敢出手?”
他见白氏兄弟又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却,以为他们不敢出手。
此时瞎子已距他们不到三尺,只要白氏兄弟一拔剑,就可以将剑尖送入瞎子咽喉。
小小君回答:“这老瞎子似一点也未察觉有人挡在他前面,兀自一步步地往前走,实在是透着点神秘,白氏兄弟生性狡黠,在还没弄清‘水晶变’是否在瞎子手中之前,他们可能不会出手。”
路挂斗道:“光是退也不是办法,好戏总该有个开锣,李歪歪你敲敲锣如何?”
他有点想凑热闹的味道:“好吧!”目光移向左边街道那棵古樟树,笑道:“是要让川西王家寨的人演呢?还是太原三鬼,天目双鹰……”
他一一指着四周暗处,看来此次来的人还不少。
路挂斗也感到一份凑热闹的喜气。道:“大家一起来如何?”
他又补充说;“一个一个来太慢,而且不够刺激。”
小小君沉吟半晌,道:“这些人都是老江湖,狡猾得很,想全部来可真不容易,试试好了。”
说着他已探手向暗处抓了一样像是枯枝的东西,往瞎子的拐杖打去。
瞎子拐杖刚往前点,被劲风一带业已脱手,一个踉跄,瞎子已摔在地上。白氏兄弟见机不可失,一出长剑,划向瞎子腰间黑盒。
另一位已欺身而上,伸手抓向那黑盒子。两人行动全然如临大敌,动作的迅速狠捷自不在话下,这一攻,一夺,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觉得威镇贵黔的白氏双英并非得虚名。
就这么一刹时,他们已相当顺利地将黑盒子弄到手,顺利得连他们都感到有些意外而不大敢相信已经得手。
虽然愣一下,但他俩立时功成身退,反身往回路掠去。
瞎子往地上摔,也许是摔习惯了,他并没有叫出口,甚至连脸部都没为这一跌而起任何变化—;—;依然冰冷而木讷。
残年风烛的身躯微微一颤,双手向四处摸索一阵,终于找到刚才脱手失落的拐杖,缓缓地爬起来。正要往前行之时,他已紧张地叫起来:“我的盒子……我的盒子……”
也许刚才一摔将他注意力引开,故而他没发现盒子已被夺,现在一起身,沉重的盒子已然从他腰际消失,那种突然变轻的感觉,使他立时察觉盒子已失。
霎时他又跪了下去,在地上摸索着。他摸得很快,双手不停地颤抖,可见他对那盒子是十分重视。
“我的盒子……”低沉而感伤的声音夹杂在呼啸北风之中,平添几分惨然气息。
小小君见白氏兄弟已然腾身离去,随手又打出一道细小东西直取其背面。
白氏兄弟顿感背部有东西袭来,居后者立时挥剑点落那东西,正想再往暗处窜去时,数道寒光已从数个方向罩向白氏兄弟。
“兄弟!请留步!”
深沉声音刚响起,十数条人影已将白氏兄弟围在中央。
虽是黑夜,但从来人身手可以猜出他们都是名噪一时的黑白两道高手。
白氏兄弟乍见来人甚多,不由得两人对视一眼,长剑齐出,向四处戒防,这一看,他俩心中立时暗叫苦也,来人个个武功精湛,莫说是以少搏多,就是以一敌一,他俩也得陷入苦战。
较高大那位像是哥哥捏了捏手中铁盒,生硬地说:“你们……想要这盒子?”
有人回答:“不是想要,只是想看,白兄大概不致于连这点交情都不愿施舍吧?”
话虽如此说,但大家心中都有数—;—;货色对了,再拼也不迟。
白氏兄弟闻言,这才想到自己手中之物,到底是否是真货还不得知,是有看看的必要,再说凭两人之力,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他们已决定渔翁得利,先让众人残杀再说。
白氏老大,轻轻一笑道;“没想到列位也知晓此事,既然碰上了,白某也不敢据为已有,大凡珍宝异物唯有德者居之,今天就得看谁有这个福气了。”
说着他已收剑入鞘,端起那比手掌还大的漆黑盒子。
霎时空气似已凝结,连呼啸的北风,此时也感到此种阴沉气氛而不敢再肆虐。
只有那瞎子的低吟声不断传出:“我的盒子……我的盒子……”
白氏兄弟已很容易地将缠在黑盒子的布索解开。
练武人的双手,尤其是练出一个所以然来的高手,他的双手应该是不会抖的,也不能抖。
但此时白氏兄弟的双手却抖得紧,黑盒子似乎随时会从他手中掉下来。
有人已流出汗珠,顺着额头流向鼻梁,但他们依样一无所觉,双目如痴地盯着盒子。
众人已屏住呼吸,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晓得如何喘口气,顺畅一下气息,依然憋着。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
瞎子已摸到人群,人群仍是不觉。
终于,黑盒盖子已被掀开。一道银白而带有点淡红的光芒已射向众人眼睛。
一闪一闪的光芒闪在黑夜里,是多么令人遐想的美丽情景?有若夕阳将下山,朝阳将升起时的那一片扇形霞光,说有多美就有多美。众人已禁不住哗然地叫出口。
路挂斗虽在远处,也感觉一股有若千万支细冰针经过强光照射般从黑盒子不断射出,他真想一步跨出去,想仔细看个究竟。
但小小君却急忙拉着他。
因为他所注意的瞎子已有了变化。
瞎子也感觉出那种光芒,整个人突然起了痉挛,尖叫道:“我的盒子—;—;你们不能,不能打开啊—;—;不能打开—;—;”
急叫声未落,他已急忙地爬向人群,似乎想制止盒子被打开之事。
就在此时—;—;
“哇!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呃……我变瞎子了—;—;哇—;—;”
一阵哀嚎已从人群传了出来,众人手捂双目,惊、惧、愕、慌地乱撞、乱叫不已,竟如双眼被人用利刃戳瞎而淌出鲜血一般。
咔啦啦……黑盒子已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盖子盖已被关上少许,但仍有余光渗出。
路挂斗见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惊叫道:“哇呀呀!我的妈呀!这是哪门东西?这么可怕?!”
小小君也感到胃在收缩。
“我的盒子!我的铅盒子!你们不能打开它啊—;—;”瞎子惊惧而恐惶地叫着,急忙而乱窜地爬着,在摸寻那口盒子。
哀叫声已变成鬼泣般恐怖。
更恐怖的事又发生了—;—;
血,真的从众人捂住眼眸的双手渗了出来,再紧密的双手也捂不住鲜血往外渗。
路挂斗见状,差点将胃里黄汤给呕出来,本已泛红的醉脸,吓得惨白无人色。
小小君也双目尽赤,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绝人寰之事。
更可怖的事仍在进行。
众人已开始溶化,如雪人在强烈太阳下溶化……
血淋淋的人形已变成血淋淋的骷髅头……
素有拼命太岁之称的路挂斗,此时也感到那种无形而不可抗拒又随时能要他性命的幽冥力量笼罩着他全身,使他动弹不得!他此时心灵正感受着此种无法抗拒之恐惧。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
瞎子低沉而哀悼的声音和着呼啸北风阵阵传来。他摸着遗落在地上的长剑、铁戟、短橛……甚而是值钱的玉佩、黄金、白银,他都视它们如敝屣,一心只想找到那口铅盒子。
终于他摸到了那口盒子,脸上露出无比欣慰,急忙将盒子掀开,想检查盒里是否仍留有那不知名的东西。
盒子一掀,银红冷光再次射出,映得瞎子满脸光红,他的眼球赫然也泛出两道白光。
他的瞳孔竟然是白色的?!银光照在他眼球,白色瞳孔已将光芒反射而出,真如天上星星般闪闪生光。
夜猫的眼睛在黑夜能泛出淡淡青光,乍见之下已能令人毛骨悚然,何况是一副少了黑眼球的人眼?
这要比看到血淋淋的厉鬼更来得使人心寒。
路挂斗和小小君皆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好可怖的眼睛……”他们心中已森然地叫了起来。
瞎子感到银光乍见,知道东西未失,这才真的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立时将盒子盖上,撕下一节腰带将其绑好,复又挂回腰际。全弄好了,他这才想到那支赖以走路的拐杖。慢慢地,他已寻回拐杖,慢慢地点出拐杖,慢慢地拖出那悭涩的步伐。先向左点,再向前点,再微微点向右边,然后再僵直地拖出一步。
“嘟……嘟嘟……嘟嘟……嘟……”
沉重有如夜梆子的声音再次传出,瞎子已渐渐往镇尾行去。
北风再起,呼啸刮骨,野犬悲呜,似乎在哭泣寒夜无情。
“瞎子走了……”风卷小巷,带起几片枯叶刮在路挂斗脸庞,从惊骇中他已醒了过来,自言自语地念着。
小小君抖抖肩头,深深吸口透冷寒气,这才回答:“走了。”
“他们全化了?”
“嗯!”小小君轻轻点头。
一想起刚才情景,路挂斗又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猛地抓起腰间斗大葫芦“咕噜”灌个不停,想醉上一醉,看是否能将此事如做梦般忘得一干二净。
“咱们出去看看。”
不等路挂斗回答,小小君已拉着他往众人消失的地方行去。
风,更急,更冷。
除了兵刃及银钱、玉石之类外,没有一丝东西留下。
就连应该有的血腥味也没留下。
若不是尚留有众人的兵器当证物,小小君真以为这是一场梦,是心灵的一种幻影,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种怪事发生?但事实上已发生了。
“李歪歪你想他们真的消失了吗?”路挂斗虽是亲眼所见,但他仍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他希望这不是事实。
小小君拾起地上一把泛黑长剑审视良久,皱皱眉头,道:“我想是的。”
他补充说明:“江湖中人,很少会将自己惯用的兵刃弃之不理,何况这又是一把难得的利剑。”
路挂斗沉思半晌,又问:“那瞎子……那盒子装的真是‘水晶变’?”
小小君回答:“我不晓得,不过上次孟乌龟告诉我关于水晶变的事,并没有提到此种情况,而江湖传言也不是如此。”
“那……那道光芒……你会见过像这种相同的光芒么?”
小小君哑然一笑,道:“要是见到了,我这对招子还管用?”
路挂斗愣了一下,随即也憨笑起来,他觉得自己问得实在有点傻。想了想,他又问:“如果那道光芒能将人身溶化,可是为何瞎子却不被溶化?他好像不怕?”
小小君苦笑道:“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不过……他的眼睛好像也是被那道红光照瞎的。”
“以前你见过江湖有这么一号人物?”
“连听也没听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水晶变’会在‘快活铺’出现?”
“孟乌龟说的。”
“老乌龟……”路挂斗叫道:“又是他搞的把戏。”
小小君苦笑不已,道:“我们可能中计了。”
“什么?中计?”路挂斗惊异地望着小小君,很是不解。
小小君点头道:“不错。”
“你是说传消息给你的不是那只老乌龟?”
小小君点头。
“不是他?会是谁?”
小小君苦笑不已,因为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这么说那人是有计划地引我们来此?”
“有此可能。”
路挂斗满意地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还好,他并没有得逞。”
小小君叹道:“但他却害死了十数条人命。”
路挂斗笑道:“至少那些人没白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死,让我们知道了江湖有这么一位瞎子,瞎子身上有这么一口能杀人的盒子,这些资料不是很宝贵么?”
小小君苦笑,这代价不可谓不大,但既已成事实,再怎么也挽不回。
“我看除了老乌龟,天下可能无人能知晓那盒子的秘密了。”
路挂斗淡然地说。
“也许这次他也无法知晓……”小小君想了想,苦笑道:“可惜除了他,我也找不出其他人选,好歹也问他一问再说。”
他已决定走一趟老乌龟的巢穴。
浩渺苍郁天空已撒下片片瑞雪,似想将一切掩埋于人们记忆之外。
群雄的兵刃,瞎子的身影,以及那扣人的拐杖声,皆随着飞雪沉埋于快活铺的街道上,不复再现。
雪,仍然飘着,夜,却渐渐消失了。
一座金黄色城堡耸立在襄阳城西襄水河畔。任何人站在它脚下,都会被一种无形力量压制着而显得自己十分渺小,尤其是武林中人。
“金枪弄月,穿心不觉。”
“金枪堡”,这就是名闻天下的“金枪堡”。
数十年来一直执武林牛耳,与九大门派,鄱阳“冰雪楼”,太行“红叶庄”齐名的武林第一堡。
它不但在武林占有一席之地,就连官场上也赫赫有名。
左侯爷,年轻时凭着一把天下无敌的金枪,一夜之间截杀番将八人之多,不但巩固了边防国土,还保住了皇上一条龙命,皇上感恩之余,特封“威武侯”,位比大将军,御赐金枪一支,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此种风光,体面,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虽然老皇帝死了,新皇帝虽未如此热心,但凭“左侯爷”三个字,在官场上行不通的,可还没碰到过。
然而左侯爷并不热衷于官场,淡薄名利地过着,甚而连武林也很少涉足。可是他的枪,永远都是如此震撼人心,永远都不会被武林群雄所遗忘。
“金枪弄月,穿心不觉”
当他的枪刺进敌人胸膛时,敌人还能说、能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已受了伤,已命在旦夕。
等他感觉到时,他只有在不信与恐惧之中,向阎王爷报到了。
如此一把快枪,天下人怎能将其遗忘?
左侯爷:本名左秋寒,河南鄢陵县人,现年七十一岁,瘦高。
外号:又名左金枪、左侯爷,人称“金枪弄月,穿心不觉”。
师承:十四岁拜在“神秘亡魂枪”冷平老前辈门下,十七岁曾赴少林向无心长老学习绝艺“蟠龙棍”,十九岁又赴丐帮学得打狗棒法,二十一岁再学昆仑绝学“镇天十三枪”,二十三岁返回师门。
资历:二十五岁出道江湖,以自创之“弄月金枪二十一式”打遍关中地区无敌手。
二十七岁赐封“威武侯”,并御赐“金枪堡”一座,从此生根于此。
三十一岁为江湖截杀“赤魔”梁魁,因此江湖威名大噪,以后陆续有除暴的消息传出。直到五十四岁才封枪不问武林事。
注:左侯爷无子,膝下一女左瑗安已下嫁红叶庄庄主洛英红,四十三岁时收一义子赐姓左,名晏安。左晏安一手枪法尽得真传,现也近中年,全堡上下一切事务皆由他主持。
黄昏将尽,冥夜已临,阵阵刺骨寒风吹掠着城堡上的幡旗,啪啦啪啦翻腾,有若黑暗中的魔鬼在张牙舞爪,想将整个宇宙吞噬一般。
呼啦又是一阵狂风吹过。
幡旗竟然腾空而起,如飞龙般地冲向苍暗天空狂舞一阵,再慢慢飘向地面。
“喂—;—;牛头!幡旗断了你知不知道?还窝什么窝?也不怕掉了头?”
城墙下面已有人在叫嚷,声音并不大,但甚尖锐,想必是怕上级知道此事而又不得不叫,才憋出此种声音来。
城墙上没有反应。不久,啪然一声,已清脆地响起。
“谁?!”
城墙的守卫已惊觉地叫了起来,很是紧张地往四处寻去。
“呵呵!你祖宗那!谁?”城墙下的守卫得意一笑,这颗石头果然将他打醒。
“妈的!毛蛋你发什么神经?大冷天里还开什么玩笑?呆会儿下哨,俺跟你没完!”牛头捂着头,一脸抱怨地叫嚣着。
“谁吵你?别骂得太早,等一下你连脱裤子谢我都来不及,你看看!”毛蛋也因天气太冷,不愿再瞎扯,拿起旗幡晃了晃,又叫道:“自个儿想办法弄上去吧!别真个掉了头,到时想找个酒伴都得费上三牲酒礼爬过七重高山到你坟前找那!”
他将幡旗包了石块,揉成一团甩向城墙,欣然一笑,也窝了起来。
牛头尴尬一笑,边骂边笑地接下幡旗,随手换了条新绳子,已然往旗杆爬上去。
“咦……”牛头爬到顶端,赫然发现一把剑形东西,犹豫地将此七寸长,手指宽的小剑拔下,仔细地审视一番,再看看圈着绳索的环结,正是被此把小剑给切断的。
此时他才想到这是人为的,霎时脸色大变,吼了起来。
“不好啦—;—;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
惊惶而尖锐声音已传向四周。
“刺客?快!第一班马上封锁城门……”
“刺客在哪里……”
“老穷快醒醒!有刺客……”
“快向左爷通知!”
“快调人手支援后堡……”
一声狂吼,满堡鼎沸,人影幢幢,火星点点,短短几分钟之内,“金枪堡”已如暴张烟火,亮如白昼,个个刀剑出鞘,神色庄重。
牛头却抱着旗杆失魂落魄得不知道下来。
也难怪,此种情况可以说是他进入金枪堡十四年以来的头一遭,能懂得叫出口已算演习奏效了。
不错,除了演习,十数年来,有此情况对金枪堡来说算是第一遭。
“牛大成你下来吧!”一位四旬中年人已伫立墙顶,书生打扮更衬托他那温文外貌。
“是,堡主。”牛头战战兢兢地爬下旗杆。
人未落地,牛头已讷讷道:“禀堡主,有刺客用小刀削断了旗幡绳索,我……”’
左晏安轻轻一笑,慈祥地说:“下来再说,别出了差错。”
牛头也不多言,慢慢爬下来,立时递上旗幡和短剑,道:“禀堡主,就是这把剑将……将绳索切断的……”
霎时之间他才看清这把短剑不但小,而且已长满铁锈,就像被风吹雨打了十几年的铁钉,斑剥不堪,似乎没法子用它来切断任何绳索。他心灵所闪出念头是:“完了,这把剑好像很久就钉在旗杆上,这锈剑怎么可能切断手指粗麻绳?”他的心现在比什么都紧张,牙齿也情不自禁地咯咯响了起来。
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绳索是被这把短剑所切断。
这当然也瞒不过左晏安。
“堡主……敌人……”站在他左侧五旬虬髯大汉已轻声脱口而出,他也急须知道是否真有刺客,他正是护法任千马。
左晏安捋着长须,仰头沉思半晌,道:“任护法你相信这把锈剑能切下绳索?”
任护法抿嘴道:“不能,但以内家真力发射,是有此可能。”
“不错!”左晏安道:“绳索的确是被短剑所切断的。”
牛头闻言,霎时一颗悬在口里的心已放了下来,他不求赏,只求个平安就已是万幸了。
任护法闻言之下,脸色也微微一变,他实在没想到也有人敢动“金枪堡”,当下立时拱手道:“属下立时下去部署!”
说着他已转身想离去。
“等等!”左晏安出言相阻。
任千马甚是不解地顿住脚步,回头往堡主看去,听候指示。
左晏安微微一笑,道:“刺客已走了。”
“走了?!”任千马不解。
“嗯!”左晏安点头道;“也可以说刺客根本就没进堡一步。”
“这……”不但任千马不解,在场所有人都不解,尤其牛头又开始紧张起来。
“也没什么重大原因,你们想想,一个刺客若要行刺之前,他第一步先要做到的是什么?”左晏安向众人询问。
“隐藏自己。”任千马回答。
左晏安点点头道:“不错,然而他们却先削落了咱们旗幡,这并不是刺客应有的行迳,而是在示威。”
“向金枪堡示威?!”任千马不信而有点想笑地说出口,他实在想不出天下有谁具有如此大的胆子。
左晏安叹道:“这就是江湖,任谁也无法永保无事。”
“那么堡主可知道这把短剑来历?以及来人动机?”任千马问。
左晏安晃晃手中的锈剑,苦笑道:“我和你们一样一无所知,至于来人动机……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从此以后金枪堡会变成多事之地了。”
“传令下去,多派人手,严加戒备,其他的人撤回,敌人并未侵入本堡,不必再搜了。”左晏安已向任千马下令。
“堡主……”
任千马似乎有事想说,但话到一半已被左晏安制止。
“任护法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咱们金枪堡能立足江湖数十年,也不是省油的灯,不错,今天是有人冲着咱们而来,但希望他们别秤错了,否则吃亏的永远是他们。咱们不能低估敌人,也不必将敌人估算得太高,金枪堡不是那么好惹的,你下去吧!”
他很安祥地说出此番话,果然不愧为一堡之主,临阵不乱,又能安抚人心。
“是,堡主。”任千马拱手回答。
有了堡主此番话,众人又对此事添增无比信心,对于刚才那股莫名的惊惶感,已排却不少。
平常训练有素之下,众人已井然有序地散去。
幡旗再次挂上,随着夜风腾龙般地翻飞,卷掠着。
骚动过后,金枪堡又如巨龙沉睡般的,宁静地躺在冥夜之中,聆听飕飕北风的呼嚎。
夜,终究是夜。沉冷而浑黑。
一匹马,也许是驴子,拖着一辆只有两个轮子的拖车,车上放置了一口长箱—;—;也许是棺材。直奔金枪堡。
漆黑的夜,漆黑的驴子,漆黑的棺材,有若死神的招魂令,一寸寸地逼近金枪堡。
沉闷的蹄子一次次敲在护城河上的宽敞石桥,宛如恶魔的诅咒,巫蛊的化身,将人们脆嫩心灵吞噬殆尽,成为只有躯壳而没有知觉的僵尸。
护门守卫正如僵尸般挺立于门下,对于深夜幽冥的黑驴、黑车、黑棺材,带着死神的诅咒,他已不知如何是好,愣着,哆嗦着。
驴子走到石桥中央已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没人。只有棺材,漆黑的棺材。
护卫也没动,甚至连呼吸都已不自禁地憋住了,持枪的右手,青筋已暴如蚯蚓。
蓦地黑驴竟然唏哗哗人立而起,惊惶地猛踢前腿,却一步也没往前跨。驴子就是驴子,不走就是不走。
想必黑暗中有人见驴子不走了,故意打出石块而造成驴子的惊叫。
这一叫,倒把护卫灵魂给叫了回来!
“谁?来人啊!有情况!有情况—;—;”
全堡又是一阵骚动。
第一个跑出堡门的正是牛头。
长枪一挑,他如勇猛的张飞冲向桥头,大有向来者一拼之势。
可惜来者是驴—;—;不会拼命,只是会使性子之驴。
它要不想和你拼命,任谁也无法要它拼命。
“妈的!是驴子?”
牛头见状,想笑,为他自己如此紧张兮兮而想找驴子拼命而想笑。
护法任千马也赶了出来。
审察良久,他终于走上前去慢慢地开棺盖。
“老太爷?!”一阵惊叫已传起。
棺材里面躺着的赫然是名震武林的左金枪,左侯爷!
寒光一闪。左晏安已如仙人般从高墙上翻下来。
棺材里仍躺着一位白髯齐胸,素色长袍的老人。
“老爷!”
左晏安乍见之下亦惊叫出口,霎时整个人已虚脱,脚步已飘浮,晃个不停。
“堡主—;—;”牛头急忙往前扶住他:“堡主,堡主您怎么啦?”
经牛头这么一叫,左晏安已醒了许多,微微喘口气,已能站立,感激地望了牛头一眼,随即往棺木行去。
棺木里的人在溶,像上次在快活铺那些被银光照射之人一样,一寸寸,一层层地在溶化。一滴滴不知是血还是水,从棺材缝中往地上掉,每滴一声群雄就颤抖一次。老堡主竟然就这样给人料了?众人心如刀割。
嘟滴之声音已变成小孩在小便一般。
“咦……”左晏安觉得有异,立时抽出随身匕首往棺里挑。
这一挑赫然挑出一副人皮面具。
—;—;老太爷没死。
那死的是谁?
不是人,是冰。有人事先将冰块雕成人形,再用人皮面具装成左侯爷模样,然后密封在棺材里。现在棺盖被打开,冰块就溶化了。
是谁在恶作剧?是谁在诅咒老太爷?这和那把生锈短剑是否有关?这是否意味着左侯爷将会和快活铺那些人一样,溶化得不见踪迹?
冰是溶化了,棺材仍在,余悸仍在,最可怕的东西也在—;—;一口盒子,铅黑色之盒子正呈现在棺材里,这盒子虽然没有瞎子挂的那口盒子旧,但可以想像其形状,外貌在开始使用之时一定是相同规格的。
盒子出现了,可怕之事是否也跟着会发生?这盒子是否亦存在那种神秘而又恐怖之光?
棺材仍在,在大厅前广场。
左晏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须要知道来人的来历,纵使连棺材这点线索,他也不放过。
他已派人彻夜到方圆数十里的所有棺材铺及可能造出棺材的地方打探是否有人曾经买过这么一口纯黑色福杉棺材。
答案很快就传来:是襄阳城西“安平居”所出售,有人留下银子,要老板将棺材抬上这么一辆驴车,如此而已。
那人油笠压顶,素衣旧袍,身材高大,声音低沉,这就是左晏安所知道的一切。
线是断了,另一条线却寻获了。
—;—;快活铺出现同样的盒子。
左晏安已一夜不能入睡—;—;为了这口盒子。
他在想瞎子,想瞎子之盒子,想盒子之银光,想快活铺那一幕到底是否是真实的?
他不愿意相信这件恐怖之事是事实。
他在想这盒子是否和瞎子那一口相同—;—;具有同等受魔鬼诅咒的力量?
他在想这么一号人物到底是谁?他又何时和他有了瓜葛?
他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该如何去应付这么令人难以想像的死亡银光?
愈想,他心愈慌、愈乱。
东方已吐白,一道金光已从窗扉缝隙静悄悄钻了进来,夜已消失。
阳光宛如出自黑盒而带有无比不可抗拒的力量投射在业已打盹的左晏安眼帘。
霎时他已一身冷汗,全身肌肉已绷紧。当他想往后闪避时,他才发现—;—;这是从太阳身上发出的温柔阳光,不是那要命的银光。
天亮了。黑盒仍在,怵目心惊地摆在桌案上。
想了一夜,他仍然没想通。
自封枪以来,左侯爷一直未出后庄院一步,全堡上下一切大小事情都由他一手承担。十数年来他一直办得很好,很顺利,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惶恐而手足无措。他并不是个刚愎自用之人,对于不能而无法解决的事情,他仍然会请教他人,以拟出一个好方法。
“老爷……”
左晏安已拱手、揖身,轻言说出口,神色庄重而带有一份急躁。
高僧般慈祥的眼神已投在左晏安脸上,老翁轻轻一笑,道:“晏安,都已年过半百之身,你还是如此心躁,须知,心不能定则必出错,你得多加小心为是。”
左晏安老脸一红,立时再拱手应声“是”,但仍是如此急躁样。
“老爷,孩儿……”
“晏安!”左金枪亦感觉出他今日有点失常,想必有事情发生,随即截口道:“堡中一向平静,昨晚喧哗不已,是否有人骚扰?”
“是的,老爷。”
“来人是谁?”
“老爷……孩儿不知。”左晏安低头沉语。
左金枪皱皱眉头:“可是位厉害对手?”
他觉得以自己儿子那身武功还不能将来人留下或留下来人名号,那么来人必是位厉害人物了。
左晏安迟疑一阵,没有回答,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说来人不厉害,但那把小铁剑和黑盒子又带着些不可抗拒的力量。说来人厉害,却又说不出如何厉害法?快活铺那种事又如神话,很是令人难以相信,他也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左金枪立时又道;“你将经过说一遍。”
左晏安一五一十照说一遍,随即拿出小铁剑及那口沉重的黑盒子。
左金枪乍见铁剑,霎时脸色一变,弧立而起,接下那柄铁剑,仔细审视,愈看愈是心急,双手已不自觉地轻颤着。
“铁剑……铁剑……”他喃喃而有些痴呆地念着。
左晏安见状亦现出惊惶状,迟迟不知如何是好,本以为黑盒子才是最重要的对手,最厉害的武器,现在已转移到那柄不足一尺而布满铁锈的短剑上。
“唉!没想到它仍然存留在世上,真是冤孽!”左金枪喃喃念着,一霎时已颓老了许多,似乎此把铁剑和他有过某种关系。
左晏眼神闪出异样光芒,问:“老爷……您认识这把短剑?”
他很希望知道这把铁剑的来历。
左金枪长叹口气并没回答,负手仰头注视着竹亭帘梢,沉思不语。
长约盏茶功夫,左金枪似乎考虑过该如何处理此事。
“就让他来好了,好歹总该见上一面再说。”
这是他的回答。
这把剑的主人是谁?他和金枪堡又是何关系?似乎存在有不少之怨隙,可是左金枪却一直没向任何人提及过。
左晏安当然很想知道此事,但他义父不愿说,他又何尝问得出口,微微颔苜,他已将话题转移到那口黑盒子。
“老爷您看这口盒子是否带有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左金枪闻言方才注意到其手中盒子,微微拂髯,问:“快活铺亦风闻有此口铅盒出现过?”
左晏安颔首,随即补叙道:“听说那些人全然消失无踪。”
说着又往手中盒子瞧去,甚有“不知如何是好”之态。
左金枪沉思着,从他出入江湖以来,可有这么一种东西出现,或者有此情况发生,或而类似之事现于武林。
可惜他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随手端起香茗浅啜不已。
左晏安见状,又言:“老爷,您可知有种东西名为:‘红丝水晶变’的?”
“水晶变?!”
左金枪微微诧异,反问:“你是说盒子装的是那块水晶变?”
“是的。”左晏安点头道:“根据堡中部下探询,当时快活铺那些人为的就是这块水晶,才遭到灭身之祸。”
“有此种事?”左金枪仍心存疑问。
左晏安回答:“想必不假。”
微捋长髯,放下茶杯,来回踱步数趟;左金枪轻声道:“可是关于水晶变之传说并未如此恐怖……难道传言有误?”
说着他又往黑盒子看去,霎时他才想到此盒子和那把铁剑的关系(同一时间、地点,同时出现之关系),脸色不由得又是一变,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惊惶叫道:“难道他真的找到了那东西?!他真的找到了水晶变?!这东西真能发出如此神秘力量?”
左晏安问:“老爷,那人……”
他想知道左金枪口中所说的“他”是指何人,但左金枪如若不言,他也不便出口询知。
“唉!”左金枪叹口气道:“晏安,此事牵涉甚广,一时也说不完,来日再说,当务之急,是先得查明铁剑和黑铅盒是否有牵连方为上策。”
对于那个“他”,左金枪似乎甚是忌讳谈论,想必有某种关系存在于他俩之间。
左晏安见得不到答案,亦不再追问,道:“听说这盒子在一名瞎子身上。”
“瞎子……”左金枪喃喃念着,不久道:“如是瞎子,那可能就不是他了。”
“老爷,是否要将盒子启开?”
左金枪再次注视此铅盒,沉吟半晌,道:“不启开,则不能知晓其中奥秘,你将它拿至秘室,在全部密封之下将它打开。”
“是,老爷。”
说着左晏安将行告退。
“晏安,别忘了先行用畜牲做实验,小心布置,我随后就去。”
“是,老爷。”
再次拱手,左晏安已离去。
一间密封之石室,五坪正方,中间置一石桌。
石屋正上方,开有一拳头大小洞,他们想:如果黑盒子能产生那种恐怖之光,那么就能从小洞见着。
石桌上摆着那口黑盒子,盒盖连着一条细线,只要细线一拉,随时都可以开启盒盖。
一条狗,不算大的黑狗亦缠在石桌上。
这布置简单而周详,而且很有用。冬月上弦,斜挂山头,阵阵淡青飞云拂掠而过,使得投射于地之月光忽闪忽灭,宛若正在眨闪之萤火虫,映出人们泛冷之脸色,亦一阵青一阵白地变幻着。
夜,是静的。
人,也是静默,然而一颗心却将悬于口,血液有如长江巨涛般地翻覆着,为的是—;—;那口神秘之盒子将被启开,一切所幻想之情景将逐一得到证实。
蓦地,连在左晏安手中之绳索已抖动。
在这同时,一道宛若电闪之强光从石屋顶端小洞射出,煞像强烈探照灯般地照向空中,接着一声霹雳,碎石纷飞,浓烟弥漫。
众人乍见惊变皆扑往地上,抱首掩头,一颗心早就飞向九霄云外。
哗啦啦一阵碎石落地后,强光已失,巨响不再。奇怪的是,连石屋亦好像耸立在灰尘烟幕之中;臣响不再,却传出那只小黑狗之哀叫声。
余悸犹存之众人已起身,连左金枪都灰头土脸,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哈哈!狗没死,盒子是空的!呵呵……”
牛头已然爽朗笑起来,他有那种被耍的感觉。
有他这么一试,左金枪及左晏安和任千马已放心欺向石屋。
“侯爷、堡主,盒子是空的!您看。”牛头呈上黑盒子。
左金枪马上接过手,仔细一看,盒子中有一字条,上书:“多此一举”四个简单明了之黑字。
“多此一举?!侯爷,这是何意?”任千马不解地脱口而问。
左金枪苦笑道:“来人好像已算准我们会如此处理,故而事先留字以嘲逗。”
左晏安道:“可是,老爷,要是我们不如此处理,恐怕伤亡就甚为惨重,何来嘲弄之事?”
左金枪解释:“晏安你可曾想到那条小黑狗为何安然无恙?”
“这……”左晏安不解。
左金枪苦笑道:“如若咱们易地而处,亦可能相安无事,很明显咱们被嘲弄了。”
左金枪道:“我此时亦不明白,得检查石屋,看看能否找出其中蹊跷。”
说着众人已开始找寻原因。
不久,左金枪已找到答案。
他说:“来人用的是炸药。”
这点众人从被炸过之痕迹不难看出。
他又说:“想必此炸药乃为四川唐门之破天沉之类的东西,必须经过碰撞方能引爆。”
左晏安问:“但那道强光……”
左金枪回答:“强光是发自盒子没错,至于是何东西就不得而知,例如石磷就能产生一瞬间之强光,来人是想制造一种像传说之‘水晶变’的假象,而我以为石屋之所以只炸屋顶,乃是炸药从盒子弹出,撞上屋顶才产生爆炸,是以小黑狗才能无所损伤。”
任千马不解地又问:“既然炸药能产生如此大的威力,若有人启开,亦会遭此劫难,歹徒又怎么嘲弄我们多此一举?”
左金枪回答:“来人所用之炸药很显然是经过盒子弹射而发出,如果炸药未撞上石壁,也许就不会发生爆炸,若以我们之身手,在开启盒子时而发现有东西弹出,避开之机会很大,也就是说我们不用秘室,可能就不会引爆炸药,也不必弄得灰头土脸。”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已明白其中道理。
然而左金枪忌讳的不是黑盒,而是使用此口盒子之人。
此人竟能算出他的心思,能算出他将会用此种方法开启盒子。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
一座被挖空的无名山,常年被云雾所罩,如非有心人,实在很难找到此山,更甭想知道此山是空的。
十六间不同之石室,不同之陈设,不同之格调,不同之机关陷阱。
天下间能平安无事通过此十六间机关密室者只有两人。
—;—;天灵子容观秀,以及小小江湖小小君李小小。
因为他们是“九转通天”孟绝神唯一仅存之两位朋友。
如若盂绝神不愿意,那天下就无人能走完这十六间石室了。
今天多了一人。
路挂斗托小小君之福,亦平安无事地走过此十六间石室。来到半边墙壁都是册籍古书之书房。
一支长达八尺之青铜烟杆正架在书桌上,缕缕轻烟冉冉而升。
人呢?人竟然倒卧太师椅,头下脚上,因有书桌挡着,只见着一双腐旧之小布鞋。
原来他老兄为了吸食长烟杆。只得“调”姿势,以便使嘴巴能含住烟斗。
烟杆仍在冒烟,不过现在冒的不是清香淡白之香烟,而是如瓜藤燃烧之深黄色浓烟。
人呢?人却从椅子上蹦高七八尺,差点没撞上石壁,呛得他直打咳,眼泪流个不停。
“呵呵……”笑声传出。
路挂斗已不客气地伸手去抄那支长烟杆,也想过过瘾。
可惜他忘了小小君之交代。
路挂斗右手刚刚摸及烟杆,但觉书桌突地往左移,落脚处一空,紧接而来是一张网将他连人带身网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这还不止,一支长扁担已从左墙甩出,恰到好处地正打在他屁股上,叭叭直响。
“哇喔!老乌龟你快放手,快啊—;—;”
路挂斗挨了几下屁股,亦感受不了,直叫不已。
“放你?哼!”孟绝神晃晃五短身材,冷冷一笑,鄙夷地看着他,调侃道:“放你?你真他妈的大胆,头顶我的天,脚踏我的地,也敢请我吃菜瓜藤?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路挂斗一想到刚才,又忍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孟乌龟一看,心情更是难受,叫道:“你还有时间笑?”
手往桌上一按。
叭然一响,路挂斗又吃了一板。
“哇喔!老乌龟你敢再打我,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来呀!你来剥呀!叮叮当叮……”
孟绝神竟然哼起小调,很有节奏地按着机关钮,扁担亦甚有节奏地拍打着。
蓦地,巨网突然被挣破,路挂斗猛然往下掉,一口气栽到孟乌龟头上。
“哈哈!看你往哪里逃?”
一揪手,他已左右开弓不客气地直往孟乌龟头上打。
几分钟下来,两人已鼻青脸肿,筋疲力尽,小小君才笑笑地将两人拉开。
“老乌龟,路兄,打也打过了,该谈点正事吧!”
路挂斗啐口唾沫,叫道:“妈的!这小子打得我屁股真痛,非得好好修理一顿不可,我……呵呵……”
他见着孟乌龟一颗头已长了许多肉瘤而且青一块,紫一块,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他那瘀血泛青之眼眶亦缩皱一团,宛若小丑,当真是王八笑乌龟。
只这么一笑,两人已前嫌尽弃,此种事对他俩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习惯得很。
李小小拾起地上那支长烟杆,苦笑道:“怎么?你又偷了贡品?”
老乌龟晃动那颗宛若一颗柚子被戳上五个小洞再黏上两片老鼠耳朵之秃头,挤挤细眼道:“不是偷,是借,这支青龙杆听说可以长命百岁,我倒想找出其中原因,谁知道被这只醉鱼一砸,这下可什么都完了。”
他摸着手中被压扁,压弯之青龙杆,甚是怅然。
路挂斗尴尬一笑,道:“老乌龟你也不用太担心,坏了就坏了,凭你那几手绝活,天下还有何东西弄不出的?改天弄支假的凑合凑合就算了,当时我以为你在吸长寿膏,才来这么一下子,请多多包涵。”
“吸你的头!长寿膏?真他妈的的长寿!呵坷……”
说到后来,他也笑了,他笑的是因为路挂斗夸他本领高强,可弄出以假乱真之膺品。
这本就是他最得意之事。
甩掉烟杆,他走回书桌,坐上那张舒服的太师椅,随即又按动机关,呈上美酒,这才道:“李歪歪,只分别不到两个月,你怎么又摸上门来?”
小小君轻笑道:“都是老朋友了,不来看看,心中总是牵挂不安。”
他神秘一笑,直往孟绝神看去。
老乌龟最怕见着他那种似笑非笑之神情。
老乌龟很不舒服地扭动五短身材,老鼠细眼精明地眨了眨,道:“你是为了那块‘红丝水晶变’而来?”
小小君点头。
路挂斗道:“老乌龟,这件事是你安排的?”
“你以为呢?”老乌龟反问。
“我想是他人故意安排,你总不会叫我们去送死吧?”
老乌龟抿抿嘴,偷偷瞟向小小君,有些尴尬地说:“是我安排的。”
“是你?!”
小小君及路挂斗异口同声叫出口,不信地望着他。
路挂斗叫道:“妈的!你想害我们?”
说着他又想起身,准备痛打他一顿。
小小君赶忙拉住他,道:“路兄,等他交代清楚再修理不迟,要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咱们两个剥了他这身乌龟皮。”
路挂斗乍闻小小君也想出手,立时有种幸灾乐祸之心态,叫道:“我看老乌龟也不必说了,他的话很难令人相信,剥了再说。”
老乌龟苦笑道:“路兄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纯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花言巧语!”路挂斗白他一眼已坐了下来。他真希望老乌龟说不出道理,以便能和小小君联手干这趟“剥皮”事。
老乌龟甚是畏惧地看着小小君,道:“事情是我通知你的,但我没想到那东西这么厉害法?”
小小君问:“那你要我去,是为什么?”
老乌龟回答:“看看宝物嘛!宝物出土,不看多可惜。”
“你为何不去?”
老乌龟老脸一红,道:“我……你……”
路挂斗截口道:“你想叫我们打头阵,你好捡现成的?”
老乌龟尴尬一笑,道:“我是想借重李歪歪的本事,将那块水晶弄来看看,别无他意。”
路挂斗叫道:“哼!重利轻友,剥皮—;—;”
说着他又想走向前。
老乌龟急忙道:“路兄,我可没有这种心理,谁不知道李歪歪那身能耐,你不也是想看看那鬼玩意才跟他去的?咱们是方法不同,用心相同。不对吗?”
突然间他以为自己解释得很好,已沾沾自喜地微笑起来。
路挂斗闻言,亦瞟向小小君,也不好意思再剥人家的皮,赶忙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到现在我还想不出有谁坑得了李歪歪,呵呵……”
小小君苦笑道:“说来说去,却变成我是应该的,真是!好吧!不谈这些,老乌龟你又如何知道那是水晶变?”
老乌龟回答:“我可没有把握那就是水晶变,只是觉得像罢了。”
停了一下,他又道:“武林传言最后一位得到‘红丝水晶变’的人是三百年前天下第一剑杨追雁,而杨大侠是在陕西境内太白山失踪,为了追察水晶变下落,我三两天总得走上一趟,最近走得比较勤,结果就发现这么一位赵瞎子。”
“赵瞎子?”小小君问:“你怎么知道那瞎子姓赵?”
老乌龟笑道:“自己叫的,反正瞎子并不少,而且他又挂了这么一个会发光之盒子,‘照’和‘赵’是同音,所以我就这么叫上口了。”
“赵瞎子……也好!”小小君道:“满顺口的,就这么叫吧,你继续说下去。”
老乌龟点头道:“当时我发现赵瞎子从太白山走出来,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好奇心使然,就一步步跟下去,结果赵瞎子竟然视黑盒子如宝物,每当要休息时必定会打开来检查,是以我能见到那道寒光,也联想到盒子里面放的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红丝水晶变’。”
小小君接口道:“所以你就通知我,要我去碰碰它?”
老乌龟尴尬点头:“谁又知道那是一道要命的光芒,还好你安然无恙。”
“是啊!安然无恙?”路挂斗瞪着他道:“你最安然无恙了!”
老乌龟又是困窘一笑。
小小君沉吟半晌,道:“老乌龟你想那东西真的是水晶变?”
老乌龟摇头道:“被赵瞎子这么一搅,我也没信心了,这和传言完全不同,我猜不出真假。”
“那……世上真有那种光芒能溶化人身?”
老乌龟肯定回答:“有,最简单的,阳光若能聚集,其热度,也能焚化人身。”
路挂斗道:“这不一样,溶化跟焚化不能相提并论。”
老乌龟笑道;“话是不错,但我说的只是一种道理。用聚光镜将阳光聚起来就能焚化东西,这是我们已想到之方法,是以我们会相信,若有人也利用光源去制造一些能溶化人身之东西(元素),那么就有这种光存在,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方法而已。”
路挂斗又问:“这么说赵瞎子的那盒子东西是人造出来的?”
老乌龟道:“也不一定,也许有种东西天生就具有此种力量。
能溶化人身的光源我倒没见过,能照瞎人眼的东西倒是不少,就是让太阳连续照射,也有可能变瞎。”
小小君问:“你可曾想到世上有何东西能具有此种效用?”
“红丝水晶变。”老乌龟很快回答。
“水晶变?”小小君诧异道:“为什么?”
老乌龟回答:“只是猜想。”停了一下他又道:“你可曾记得我以前说过,所有得到过‘水晶变’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失踪?”
小小君道:“你是说他们已被‘水晶变’溶化?”
老乌龟点头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释。”
路挂斗急忙问道:“可是那位赵瞎子为何不被溶化?”
老乌龟苦笑道:“我要是知道这秘密,我就知晓‘水晶变’的全部秘密了。”
小小君皱皱眉说道:“这倒是棘手的一个问题,但不知赵瞎子是何来路。”
路挂斗道:“看那瞎子好像一点武功也不会,怎么抱了这么一个要命的东西,看来天下又要乱了。”
他有意无意地看看小小君,倒真想试试小小君是否真有能力和那神秘黑盒相抗衡。
小小君苦笑道:“这种东西可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反正我也没去惹那瞎子……”
老乌龟截口道:“李歪歪你别得意,你没兴趣惹人家,要是他有兴趣来惹你?你还是躲不掉的。”
“嗯!有道理!”路挂斗猛点头。
他们俩总希望小小君能缠上一脚,去斗斗那神秘的瞎子。
他们不是要小小君涉险,而是想将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好友塑造得更完美无缺。
老乌龟又道:“跑不掉的,宝物已现,江湖必动,这是千古不变之定律,只要混江湖者,多多少少都会受波及,尤其你又是时现江湖中锋头最健的大人物,你不趟,谁趟?”
他说得甚有道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名头、人情、友情,样样都缠着人不放。
小小君亦明白此道理,轻轻叹口气,道:“真是多事之江湖,数月前冰雪楼之事刚平息,马上就来这么一位赵瞎子,搅人得很。”
路挂斗笑道:“反正你是搅定了,怎么样?先从赵瞎子开刀?”
小小君摇头道:“宝物在瞎子手中,就让那些贪婪之徒去碰,老乌龟从中多探些关于那口黑盒子的事,也好想出应对之策。”
老乌龟点头道:“这是小事,不用你说,我也会去摸,但你又将如何进行探索?”
小小君沉吟半晌,道:“还是从杨追雁失踪之太白山开始吧,这很容易就可以查出水晶变之真正功用。”
他又补充说:“如果找到杨追雁之起居或者他的去处的话。”
说着他以询问的眼光看着老乌龟。
老乌龟摸摸稀疏的山羊胡,笑道:“太白山下倒有杨追雁子孙隐居于此,人丁却很少,我去过,但杨氏子孙好像全都不会武功,也许不是嫡系而是旁支的吧!”
小小君问:“那杨追雁可曾葬在该处?”
老乌龟回答:“坟墓是有,却是空冢,对了!”他目光闪出兴奋光彩,急道:“有个地方我没搜过,那地方在太白山西麓之山坳处,是杨氏宗族之祠堂,也许那地方可以找出一丝线索也说不定。”
小小君点头道:“很好,赶明儿我就走一遭。”
老乌龟又有所感地说:“也许赵瞎子想找的对象是金枪堡。”
路挂斗问:“何以见得?”
老乌龟回答:“快活铺离襄阳城不到五十里,而金枪堡也在襄阳城外,以赵瞎子行走方向,很可能经过金枪堡。”
小小君道:“左侯爷并非省油灯,他儿子亦不在话下,恐怕凭赵瞎子一人是以卵击石,起不了作用。”
老乌龟道:“话是不错,但若是其他人闻风赶到,或是他们早已有计划,那得另当别论了。”
路挂斗点头道:“有此可能,我看咱们得知会左侯爷一声,省得金枪堡对此事一无所觉。”
小小君也点头道:“好吧!反正顺路,走一遭亦无妨。”
老乌龟想了想,道:“我仍然不知赵瞎子那口盒子装的是何物?将要如何防范?只能告诉你们别被那银光照中,也许如此就能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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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阳光依旧,然投射在如冰窟之小镇,任谁也感觉不出它的温暖。
人呢?
人在驴子上,使了性子的驴子上。
驴子不动,人却不能不动。
路挂斗说天气冷弄只驴子代步,也好学学古文人“骑驴喝老酒”的雅兴。
现在驴子不动了。
踹了两三下,还是不动。
“妈的!真倒霉,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一位老祖宗,要俺来侍候你?岂有此理!”
一生气他又使性子和驴子卯起来,拉扯个没完。
小小君在笑,他在笑发生在路挂斗身上之事,永远都那么令人觉得好笑。
这次也不例外,他给他一个建议。
—;—;也许醉了的驴子会走路。
果然!不到一刻钟,路挂斗整整灌了一酒葫芦的烈酒到驴子腹中。
驴子是动了,但却醉得比他厉害。三步一摇,五步一晃,只差点没倒下来。
这下子可忙煞路挂斗。
还好小镇很快就到。紧闭的门扉窗牖也探出不少头来欣赏这一幕绝活。
进了茶楼,路挂斗特别交代东家将那不知死活的驴给卤了涮火锅,方消心头之恨。
东家连连应是,不禁亦莞尔笑了起来。
几壶白干下肚,路挂斗心情方好转,布满血丝之醉眼这才往茶楼四处寻去。
茶楼不大,约十余张桌子,客人不多,却有一桌甚是惹眼。
左窗口坐着两名青衣女子,年龄不算大,一胖一瘦。胖的如桶,脖子比头还粗,一个人坐一张长条木椅恰恰好,宛若猩猩,姿色平平。瘦者纤柔瘦高,甚有姿色,眼珠灵巧而明亮,有如流动之水银般闪闪生光,很是迷人。
路挂斗触及其眼光,心头猛颤,再转视胖妞,霎时心起狐疑,反手戳戳小小君肋腰,细声道:“李歪歪,咱们好像被卯上了。”
小小君轻笑,不作任何表示。
路挂斗以为他不信,连忙解释道:“真的,那小妞的眼神我一看就感觉得出,在荆州城我见过她,而她旁边那位大肥猪昨天不就住在南渡口的天安客栈吗?准没错,被卯上了。”
小小君又轻笑,但他这次有表示,只在桌上写了个“静观”宇样。
凭他们数年合作之经验,小小君只这么一暗示,路挂斗已能意会,当下轻轻一笑,啜口酒道:“她们是何路数?”
小小君摇头。
路挂斗又问:“她们也跟踪了不少时间,不知是为了什么?会不会是为了那块‘水晶变’?”
他很快联想到那块水晶变,现在也只有此事最引人兴趣。
小小君道:“我不知道,以前我没见过她们,又没和她们打过照面,交过手,根本无从想起,不过以她们俩,就敢盯梢名闻天下的路君回大侠,可见手底下必有两下子。”
路挂斗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少拍马屁,是盯我盯你还不晓得,高帽子少戴几顶,我心里也踏实些。”
他虽然如此回答,不愿领受,其嘴角也翘得甚是迷人,一副小人得志模样。果然马屁人人爱吃。
轻笑几声,小小君道:“她们已盯了不少时间,今天又敢公然露面与我们碰头,想必有所行动,咱们得小心为是,别着了道。”
“凭她们?!”路挂斗有些鄙夷道:“真不自量力,一个大姑娘,也敢……呵呵……”
想着,想着,他已不自禁地笑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她们为何紧跟着咱们不放。”
小小君在听。
路挂斗压低声音道:“那个像猪八戒的妹妹要是躲在闺房,一辈子也嫁不出去,她是出来找老公的,哈哈……”
说完他已昂头大笑起来。
小小君也在笑,他的笑总是有些无奈和懒散,他目光正停在路挂斗后面。
“呵呵……还好有你这位第一人选,否则我准死定了,妈的!猪小妹?哈哈……呃!”
路挂斗嘲谑狂笑,这一笑,昂头颤胸差点没摔下椅子,也差点呛死。他这么一昂头,背后站的不是那位胖小姐是谁?她正含笑地看着他。
路挂斗赶忙闪身而起,再也笑不出口,定神叫道:“你是谁?没事站在那里干啥?想吓人哪?”
胖姑娘想必也听到刚才他奚落的话,但却不以为忤,含笑拱手道:“想必这位就是名闻天下的‘挂斗太岁’路君回,路大侠了?”
路挂斗一本正经抿抿嘴叫道:“不错,你我素不相识,也无瓜葛,好像没什么好谈的。”
胖姑娘笑道:“路大侠,不是我找你,是我家小姐有事相求。”
她指着坐在西窗的瘦美姑娘。
“她……”路挂斗心头又是一搐,但代而起的是无比荣耀。
情不自禁地瞟向小小君,大有:“这次该轮到我了吧?”之态。
小小君有点困窘地笑着,他虽不在意,但也不怎么好受,只有干笑了。
胖姑娘轻轻一笑,道:“路大侠,我家小姐有事相告,这有封信你看过就会明白。”
说着她拿出一封信箴,又道:“希望你能来。”
信交到路挂斗手上,她已反身走向瘦姑娘。两人同时离开茶馆。临行前瘦姑娘那水银般迷人秋波又往路挂斗瞥去,含情一笑,当真风情万种,娇媚动人。
路挂斗看傻了,真可谓秀色可餐,差点掉了魂,失了魄。
“呵呵,这小妞真不赖!呵呵……”
路挂斗晃着信箴有点舍不得拆。
小小君笑道:“挂斗兄,别忘了红粉骷髅,要是陷进去了,想爬出来可就难喽!”
“少来!”路挂斗叫道:“怎么?只准你家放火,不准我家点灯?怎么?你吃醋了?是的,你也该吃吃醋,不怪你,不怪你!呵呵……”
小小君苦笑道:“吃不吃倒没啥关系,你得先弄清信上写些什么再说,放心!我不偷看,你爱说就说,不说也没人要你说。”
路挂斗瞄他几眼,这才将信拆开。只写着几个字,字迹娟秀:“今夜三更……镇西……”
他没再念下去。
“李歪歪,你想我去是不去?”路挂斗问。
小小君回答:“去哪里?你没告诉我,我怎知去或不去?”
“那小妞约我今晚三更在镇西见面。”他还是保留一点,没将地点说清。
小小君回答:“谈情说爱,我可没兴趣参与,你自己决定好了。”
“谈个鸟!”路挂斗猛灌口酒,叫道:“凭我这副张飞长相还想谈情说爱,我看其中必有诈。”
小小君没有回答。
路挂斗又说:“这两人盯我盯了这么久,今天才来这么一招,真不知她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如果人家是一片真心呢?你这不就辜负了人家?”
路挂斗闻言,又忆起瘦姑娘那迷人笑靥,一点主意也没有。
小小君道:“如若是陷阱,凭你路挂斗三个字又怕过谁了?”
“也对!”路挂斗耸耸肩头:“我又怕过谁?”
“这不就成了?”
被小小君如此一说,路挂斗心胸已坦然,决定赴此红粉约会。
镇西天神小庙。
庙里有灯火,闪闪烁烁,宛若幽冥鬼火。
路挂斗只要不醉,一向都很守时。
三更刚到,他已跨入小庙。
只他一人,小小君想必不愿自讨没趣而留在客栈。
烛光在闪。
胖姑娘眼眸已张开,一无表情说:“路大侠,只你一人来?”
路挂斗干笑地点头。
胖姑娘微露笑意,转向瘦姑娘,道:“小姐,路大侠来了。”
瘦姑娘亦启开迷人眼眸,嫣然一笑,道:“路大侠您请坐。”
路挂斗也不客气,举步向前,坐了下来,左手却情不自禁地抓向腰际,却抓不着平日随手可得之酒葫芦,他很紧张。
瘦姑娘轻轻一笑,已递过早已准备好之酒杯,道:“路大侠深夜亲临,小女子铭感五内,特以此酒聊表心意,来,我敬你。”
说着她已昂首一饮而尽。
路挂斗也不客气,豪迈地举起酒杯,抚袖而饮。其实他并未喝下这杯酒,只是巧妙地将酒隐于袖中。
和小小君混久了,他多多少少感染些“宴无好宴”之道理。
瘦姑娘似乎未发觉,轻轻一笑,道:“路大侠必定感到奇怪,为何小女子突然相邀于此?”
路挂斗点头:“是有点奇怪。”
瘦姑娘淡然道:“其实也无他原因,只是想请一个人去一个地方,而这事只有路大侠可以帮忙。”
“我……”路挂斗问:“我能帮这个忙?”
瘦姑娘深情地点头道:“除了路大侠,天下可能无人能帮得上忙,只要路大侠能帮小女子这个忙,小女子愿意……”
她已低下头,含羞带怯,大有“以身相许”之意。
胖姑娘眼眸已露出笑意。
路挂斗看傻了,这可是他生平第一遭,是有些失态。
“怎么帮?”路挂斗急切地问,看来他似乎决心帮这个忙了。
瘦姑娘轻笑道;“想请路大侠说动一个人,如此而已。”
“谁?”
“李小小。”
“李歪歪?!”路挂斗讶异道:“你们想找李歪歪?”
“谁是李歪歪?”
“李歪歪就是小小君。”路挂斗回答。
瘦姑娘闻言轻笑不已,连忙点头。
不错,除了路挂斗,还真无人能请得动小小君。
路挂斗有些失望地说:“你们找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找到小小君?”
瘦姑娘点头:“我们想请小小君去一个地方。”
路挂斗真泄气,满以为此次人家是看上他,结果看是看上了,却不是那么回事,憋得很。
“那你们直接去找他不就得了?”
“找他?”瘦姑娘诧异地看着他。
“对!”
“你想他会答应?”
“他很少拒绝,尤其是对漂亮的女人。”路挂斗有些牢骚地说。
瘦姑娘、胖姑娘都在笑。
路挂斗感到很不是味道,抿抿嘴,道:“你们找的既然不是我,那我走了,这个忙我可帮不上。”
说着他就想走。
“等等!”瘦姑娘出言阻止。
“怎么?有事?”路挂斗冷淡回答。
瘦姑娘笑道:“谁不知晓小小君聪明过人,想……”
路挂斗截口道:“他是聪明,但他很大方,你求他,比我求他更有效。”
“话是不错。”胖姑娘道:“求……也有很多种,像这种‘求’就非你帮忙不可了。”
路挂斗皱皱眉头,道:“你们到底想要他干什么?”
瘦姑娘笑笑,道:“想请他去一个地方,或者……或者……”
她笑笑而神秘地望着路挂斗。
“或者什么?”
胖姑娘睁睁被肿肉赘着之细眼,往火烛望去,似乎在欣赏烛光闪动之韵律,不久才轻轻笑道:“或者想借他项上人头一用。”
到现在对方才把话挑明。
“哦—;—;原来是找碴的!”路挂斗闻知对方来意,心情也坦然起来,刚才那股男女之情已一扫而空。耸耸肩,神气十足地说:“难怪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也不敢当面去求他。”
瘦姑娘嫣然一笑,道:“路大侠赞美,真使小女子汗颜。”
“说说看,要我如何帮你的忙?”
路挂斗很认真地说,他演戏功夫很不差,装得和真心想帮人一般,像极了。
胖姑娘笑道:“也无须路大侠多劳累,路大侠只须留下来休息休息就可以了。”
“休息?”路挂斗笑道:“我什么都想,就是不想休息,这个忙你另请高明吧!”
说着袖子一抖,原先隐藏之美酒已一滴滴流回酒杯。
他浅浅一笑:“帮不上忙也不好意思喝这口酒,还给你们。”
瘦姑娘笑道:“路大侠真客气,其实帮不帮忙,一杯水酒又算得了什么?”
路挂斗笑道:“这酒,我一闻到就想睡,喝了,恐怕就得真的留下来休息了。”
瘦姑娘笑道:“你以为酒中有作手脚?”
路挂斗回答:“我可没这么说,最近我一闻到酒就想睡,如此而已。”
胖姑娘又往火烛看去,笑道:“但不知路大侠闻到烟,是否也想睡?”
“这个嘛……”
突地路挂斗像是被抽了一鞭,猛然起身叫道:“你们在火烛……下……”
话未说完,整个人砰然摔于桌面,不醒人事。
瘦姑娘赶忙伸手探他鼻息,不久才嘘口气,娇笑道:“要命!我还真怕药物失灵,拼命说了这么多废话,还好终于将他放倒了。”
胖姑娘道:“其实我一手就可以捏扁他,又何必多费手脚?”
看她手臂倒有些像蒙古摔角高手。常人恐怕禁不起她这么一捏。
瘦姑娘叹道:“这家伙是出了名的拼命太岁,这且不说,那个小小君让人想起来既爱又恨,我还想不出天下有谁能放倒他。”
“师父呢?”胖姑娘不服地说。
瘦姑娘道:“我想师父也无把握,不谈这!快!说不定他已在路上,莫要让他发现而功亏一篑。”
三两手,她们已将路挂斗搬至墙角,也无甚变动廊内东西。
瘦姑娘拿出一花白色小瓶,往路挂斗身上洒,再反观一番,才道:“差不多了。”
四更将过。
天更黑,冷风更甚。
人影窜入。
有若狸猫,双足倒勾廊檐,微闪身,轻如鸿毛般飘身入廊。
人到得快,倒得也快。
只见他双目炯炯,乍见路挂斗躺身于地,立时期身向前想探查原因。只这么一蹲身,人也往地上栽,十分干净利落。
比起路挂斗,他栽得更是干脆,栽得令人狐疑他是否使诈?
飕飕风啸不止。
廊内却再无一丝声音传出。
“栽了?”胖姑娘细声问。
没人回答。
不久瘦姑娘才说:“怎么一丝声音也没有?”
来人栽得快,果然让人觉得他在使诈。
“过去看看?”
“……嗯,小心点,那家伙油得很。”
先聆听,再探头,但见来人烂醉如泥般地躺卧于地。
胖姑娘见状,慢慢往前摸去,直到拨动来人身躯,方才嘘气轻笑;“我说嘛!江湖传言多半不实,这么一耍,还不是死猪一条。”
她甚得意地轻笑不已。
瘦姑娘不怎么放心,又审察一番,连点来人数处穴道,这才放心,娇笑道:“总算不负使命,没想到小小君也栽了筋斗。”
她有些不大相信,又往小小君瞧去。
胖姑娘笑道:“人已得手,咱们回去吧!省得旁生枝节。”
拐杖再点,已点在坚硬之石桥上。
—;—;金枪堡护城河之石桥。
杖音更脆,却更诡异可怖。
踏上石桥,瞎子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似乎很怅然,又似乎很兴奋。
他知道找着目的地了。
手杖点得更沉重,脚步跨得更稳健。
一步步接近那数丈高之铜质拱门。
瞎子来了。
不管是何原因,瞎子终究来了。
一步步跨向金枪堡。
“谁?!”
几次折腾,虽在此透冷寒夜,护卫依然不敢失职,兀自坚守岗位,他发现瞎子。
只可惜声音只轻传喉头,又如颈部被扼锁般,呜呜不能成音。
就这样,堡内已一无反应,只传出幡旗啪啪随风飞掠声。
瞎子已跨入堡内。
堡内静悄悄不见一丝人影。
对此状况,瞎子一无所觉,也许他已习惯那种孤寂幽静之日子,有无人群已无啥关系。
他仍像已往,点着拐杖,拖着步伐,一步步往堡内迈进。
他走得很慢,却在走。
似乎有人在引导,亦或是他甚了解此地形,很轻松的,他已走到后院。
走进一间十分雅致之小屋。
“你是谁?”
黑暗小屋已传出低沉声音,可以辨别他是左晏安。
瞎子坐在小屋中间八仙桌前,没有回答,他很慎重地将腰际那口盒子解下,置于桌上,双手不停抚摸。
人终于出现了。
一盏如豆般之青灯挑燃于小屋左墙,青光闪闪宛如鬼火。
瞎子后边站着一人—;—;左晏安,他已封住瞎子退路。
瞎子前边有一屏风,屏风后站着左侯爷。
屏风甚高,任何光线也无法照在侯爷身上。
两人手执金枪,凝神备战。
天下似乎无人能从两人联手中安然退却。
左晏安又问;“你是何人?为何而来?”
“送礼。”
“送礼?!”
瞎子点头:“不错。”
左晏安诧异地问:“你我素昧平生又何须如此?”
“是替人送的。”瞎子干涩地说:“有人要我替他送礼到此,此地可是金枪堡?”
左晏安回答:“没错。”
瞎子显得甚满意,点头直笑。
左晏安又问:“你替谁送礼?”
“不晓得。”
瞎子回答得很肯定,让人觉得他并非说谎。
左晏安迟疑一阵,又道:“那所谓之礼物,可是你手中那口黑盒子?”
瞎子点头:“是送给左侯爷的。”
屏风后的左侯爷闻言皱眉道:“盒子是何东西?”
“不晓得。”瞎子想了想,又补充:“看了自然明白。”
左晏安抖抖手中金枪,冷冷道:“背向着我,慢慢将盒子打开。”
盒盖一寸寸启开,已渗出淡淡微带红色之光芒。
只听得砰然一声巨响,挡住左侯爷身前之屏风已倒了下来。
就在此时,瞎子已启开盒盖,淡红霞光映得满室通明。
只见左侯爷已哇然悲叫,弃枪,掩抚双眼,往墙边退去。
“老爷—;—;”
急叫出口,左晏安乍见惊变,一手金枪已挑向瞎子手巾那口盒子。
砰然又是一响。
红光已失,碧光亦失。
“老爷—;—;”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堡主—;—;”
“侯爷……”
“快迎敌!快!”
金铁交呜响彻云霄,呐喊震天。混乱之际,一条人影闪入堡内,又急急翻墙而出,鬼魅般消失在夜空中。
不久马蹄扬起,蹄音不断,由近而远,终于沉寂于天地尽头。
“堡主您振作点!”
牛头背着堡主,悍不惧死,一把鬼头刀逢人便砍,他已随时准备为堡主舍命,但现在堡主却奄奄一息地伏在他背面,他不能死,他必须保护堡主,带他脱离险境。
杀得发红之眼珠已差点突出来,左脸颊及半个耳朵已被削去大半,他仍然在拼命,一刀换一刀,后来连握刀之右手也被砍去,留下左手还得扶着背上之堡主,他仍在拼命,用脚踢、用头撞,牙关咬得紧紧。
拼到后来,他的敌人都手软了,他们哪曾看过如此不要命的人?
他们已感到自己万分残酷,杀出眼泪来。
“让他走吧!”
终于有人说出这句话。
牛头终于跨出金枪堡城门。
他终于走了,带着堡主走了。
随着他脚步,金枪堡亦沉寂下来,就像先前未发生任何事一般地蛰伏冷寒夜中。
名闻天下之金枪堡就这样垮了。
一夜之间烟消雾散,除了牛头背走的左晏安之外,可说全军覆没,连左侯爷亦不知去向。
夜风依旧袭人,人事全非。
小小君和路挂斗双双躺在一间不算大,但却清雅的卧床上,沉沉入睡。
阳光照在他俩脸上,并无多大效用,看来瘦姑娘所用之迷药甚为管用。
房中淡淡丁香气息,以及粉紫帘布,小巧的兰花盆景,不难看出是属于女孩家所用。
门一开,胖瘦一对姑娘已走进来。
瘦姑娘已换妆,淡施胭脂,紫罗加身,增颜不少,而胖姑娘仍是青衫裹肉粽,不换也罢。
瘦姑娘轻盈走向床边,审视小小君一番,浅笑道:“这两人睡得满开心,也已正午,咱们将他弄醒吧。”
胖姑娘道:“香晨,我看还是慢点弄醒他们,要是他们醒来乱吼乱叫,惊动小姐,那多不好?”
听她口气,似乎她们皆是人家丫环,昨日所说瘦姑娘是小姐一事,恐怕是捏造的。
那叫香晨的瘦姑娘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娇笑道:“也好。弄玉,咱们是否要将这件事告诉小姐?”
胖姑娘弄玉道:“别说,咱们将人送去,换回药物不就成了?”
敢情她们是背着那位小姐干下这趟事。
香晨道:“可是……人家要的只是小小君,这个叫路挂斗的将要如何处置?”
弄玉抿抿嘴唇,无啥兴趣地说:“一起送去不就得了?”
“不成。”香晨道:“要是弄巧成拙,那多划不来?”
弄玉道:“既然如此就作了他。”
手一比,她已划出手刀,大有一试之态。
香晨脸色微变,道:“这太残忍了些吧?”
弄玉道:“算了吧!看他们油里油气,也非善类,而且我看那老怪物和小小君似乎有深仇大恨,送他去也就等于替他送终,残忍也只这么两次,就这样好了。”
香晨仍是不忍。
弄玉走向路挂斗,伸手想掐死他,但一触及他脖子,不知怎的下不了手。
弄玉尴尬笑道:“香晨,我……你杀过人没有?”
香晨摇头苦笑。
弄玉叹道:“算了,将他丢在山中,要死要活随他吧!”
“妈的!你们算哪门东西?草菅人命?还是想谋财害命?”
不知怎么,躺在床上之路挂斗已坐了起来,很是不舒服地搓着脖子。
瘦胖姑娘赫然惊叫出口,赶忙往门外跌撞出去。
“叫什么叫?”路挂斗耸耸肩走下床,叫道:“给我过来!”
这一吼,又将两人给叫住。
惊魂初定,姑娘们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定定神,弄玉已笑道:“没想到你醒得这么快?怎么?滋味好不好受?”
语气中充满调侃之味道。
路挂斗瞄她一眼,轻轻一笑:“看不出你这个健康宝宝猪八妹,心肠倒是坏透了,想掐死我?哼!再混几年看看吧!健康宝宝!”
弄玉霎时满脸通红,吼道:“你说什么?”
“健康宝宝啊!”路挂斗戏谑道:“猪八戒的妹妹,猪八妹啊!有什么好脸红害臊的?肥就肥嘛!别人想肥还没得肥哪!”
他的话够尖酸也够损人。
弄玉气上心头,一拳已往他脸上打去。
凭路挂斗身手,岂能如此容易就被打着,反手抄过椅子已往她丢。
砰然一声,椅子尽碎,路挂斗赞叹道:“哇呀呀!猪蹄拳果然了得,要被蹄子印在身上,这就惨了。”
他愈强调“猪”字,弄玉攻得就愈猛,可惜她哪是江湖老油条之对手,只气得哇哇直叫。
香晨见状,也不敢怠慢,立时参战,她想如不制服路挂斗,要是让小小君醒过来,就更糟了。故而她一出手就是杀招。
“峨嵋舞柳春风手?!”
路挂斗勾划几招,已发现两人招式凌厉,正是峨嵋绝艺“舞柳春风手”,大惊之下,也不敢戏谑,凝神对敌。
“柳化桃花飘四方!”
“飘飞柳絮缠枝头!”
弄玉、香晨已联合使出“舞柳春风手”之六大绝招,准备一举成擒。
可惜两人正要出招之际,眼睛一花,已双双摔在地上。
不知何时,小小君已含笑伫立两人面前。
两位姑娘又是羞愧,又是不信,平时自以为所向无敌的功夫,在人家手中走不过一招?这对她们打击太大了。
路挂斗也收招,走至两人面前,轻笑道:“喂,小宝宝,江湖不好混啊!凭你这两手也敢找人打架?也不怕你哥哥生气?呵呵……”
他所说的“哥哥”乃指胖姑娘之“哥哥”猪八戒,一想到胖姑娘实在有点像,又替他找了一个哥哥,他就想笑。
小小君道:“挂斗兄,玩笑也开够了,问点正事吧!”
路挂斗闻言,也不再开玩笑,敛起笑态,道:“先来师承,请问胖妞,尊师何人?”
不等二个姑娘说话又说:“除了心悔师太不会是别人。”
胖姑娘不由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路挂斗轻轻一笑,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舞柳春风手’乃峨嵋两大绝技之一,除了掌门人以外,能传给你们的也只有心悔师太一人,掌门人是不可能收你这小丫头为徒,你们不就是心悔师太的徒弟吗?”
路挂斗笑道:“不过心悔师太可不会收那种专干坏事的徒弟,难道她最近心情不好,想换换口味?”
“住嘴!”胖姑娘叫道:“你敢侮辱我师父?”
路挂斗很为难地说:“我可是实话实说,你想掐死我,又想陷害忠良,我猜不出你哪点好?你不是坏蛋是什么?”
“我……我……”两位姑娘无言以对,困窘非常。
小小君见状,心生不忍,笑道:“姑娘,我不知你们想捉我是为了什么?还好我未受到伤害,你们也不会犯下错误,回去吧!江湖似乎不适合你们。”
说着他已解开两人穴道,反身走出雅房。
路挂斗见他不加追究,也咽下这口气,潇洒一笑,道:“以后少给我抛媚眼,俺注定无缘上这种当,懂吗?”
眼见两人相继走出室外,胖、瘦姑娘却呆愣愣地不知所措。
她们死也想不通,到手的鸭子竟然飞了?
然而只要稍具江湖经验者,用膝盖想也知道姑娘们出的花招太嫩了。
无怪乎路挂斗上一句“健康宝宝”,下一句“小娃娃”的直叫个不停。
一跨出门。路挂斗细声说:“李歪歪,就这样算了不成?”
小小君哑然一笑,道:“不这样,又能如何?快走!要是让她们使起性子,像麦芽糖般地缠住,想走都走不了。”
话音刚落,琴音已起。
来自最远深处之琴音,高山流水般铮淙不绝,丝丝扣入人心,夹掺着淡淡哀怨,想诉尽心头郁闷情愁,更能勾起串串回忆而使人驻足倾听。
“弯月无痕,红颜将尽;
为君一曲,梦断琴残。”
音调依样幽怨。
小小君却驻足不前。
这首词,让他想到了萧月弯,甚至他以为唱吟者就是月弯。
微微轻叹,小小君已转身朝屋内行去,轻声问道:“是你家小姐在弹琴?”
香晨咬咬嘴唇,刚才那股尴尬情景还困厄着她,喘口气,极力装作镇定,方自点头道:“是的。”
小小君和蔼一笑,又道:“你家小姐时常弹琴?”
“是的。”回答依样简短而娇涩。
“她……都只弹一曲?”
香晨有所感伤地点头。
小小君若有所悟地说:“我能不能见见她……”
话未说完,路挂斗也走进来,急叫道:“李歪歪,有人来了,女的。”
香晨、弄玉闻言,脸色为之一变,赶忙扯理衣裳,立于一旁。
像是十分畏惧即将来临的那位姑娘。
姑娘来了。
一身素白罗衫,秀发披肩,很美,但脸色过于白晰,很容易让人觉得她弱不禁风而病魔缠身。
她的脸,是一种病态的白,她的人是消瘦纤柔,很难找出几两肉来。
香晨、弄玉立时叫声“小姐”已奔前而至,将她扶坐于椅,深怕慢了一步,小姐已无法支持而栽倒于地面似的。
小姐微微一笑,轻轻道:“我没关系,看你们?又惹事了?”
香晨、弄玉急忙道:“没有,我们……没有……”
但见屋里乱成一片,想撒谎都没底子,粉腮已急得发红。
小小君见状,立时拱手微笑道:“姑娘,抱歉,东西是我们弄坏的,请原谅。”
路挂斗亦干笑做道歉状。
他们在替香晨、弄玉解危。
小姐娇柔淡然一笑,道:“公子您见笑了,刚才小女子已听着,该道歉的是我们。”
说着她已要香晨、弄玉向人家道歉。
就只这么几下言语,她又虚脱了许多,当真弱不禁风。
小小君看得出来,她有病,而且是痼疾,但碍于男女关系,难以启齿询问。
路挂斗可就没考虑如此之多,他问道:“小姑娘你身体是否有病?”
小姐正想开口,香晨已回答:“小姐病了很久,一直医不好,是以……”
路挂斗闻言亦甚同情,轻轻瞄向小小君,主意又上心头,轻笑道:“原来如此,可惜浣花姑娘不在,否则她一定有办法医好姑娘的病,不过我这位同伴也有两下子,说不定他也有办法,小姑娘你让他把把脉,诊断诊断如何?”
小姐冷白脸庞已难得浮现红云,她有些困窘,不便作答,头已低了下来。
小小君虽亦觉得困窘,然而见此姑娘痼疾缠身,说不定自己能略尽薄力,至少也该找得出她是属于何种疾病,开点药引总能让她元气充足些。浅浅一笑,道:“小姐如若愿意,在下略通医理,愿替小姐把把脉,聊尽薄力。”
被小小君如此一说,小姐反而不好意思再拒绝,脸虽红,却也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身体较虚了些而已。”
“没关系,看看也无妨。”
小小君见她已默然答应,随即移身替她把脉。
“玄阴绝脉?!”凝视小姐,他又问:“姑娘可时常感到心口隐隐作痛,甚至有些麻木?”
小姐黯然颔首。
香晨感伤地说:“我师父也说小姐是属玄阴绝脉。”
小小君收手沉吟半晌,问:“姑娘双亲可是武林中人?”
小姐似乎有所忌讳,欲言又止。
其实这已告诉人家答案了,小小君也不再询问,转向香晨问道:“小姑娘,你师父既然看得出令小姐是‘玄阴绝脉’,想必也知晓此症并不好治,你又想索取何种药物呢?想找谁治?”
香晨道;“我想找莫山天道人。”
“天道人?”小小君诧异道:“莫山天道人,除了采药,他似乎不懂医术吧?”
香晨回答:“话是不错,不过听说他得了一样灵药可生肌肤,肉白骨。所以我才想找他替小姐看病。”
路挂斗问:“那药物是……”
弄玉答道:“黑叶红花果。”
路挂斗不懂,反往小小君看去。
小小君点头道:“如若能找到此灵药,也许小姐痼疾能治愈,但红花果,叶色纯黑,见光即萎,传言数百年才结一果,可遇而不可求,实是难获。”
香晨又道:“可是天道人说他已找到一株,只要……只要……”
眼眸轻轻瞥向小小君,粉颊为之一红,那句“只要小小君去换就能获得”她说不出口。
小姐哑然笑道:“香晨你怎么可以如此?我虽然弱了点,却也活得好好的,以后不许你们乱来。”
香晨、弄玉答声“是”,心头为之一酸,她们仍记着师父那句话:“得了玄阴绝脉,活不过十岁。”若非这几午不断地灌灵药,小姐早就离开人世了。
小小君轻笑道:“小姐你放心,若真有此药,在下愿替你走一遭。”
小姐感激道:“多谢公子,萍水相逢,公子欲鼎力言助,小女子铭感五内,然灵药难求,何况妾身痼疾已久。恐医治不易,公子盛情,小女子心领了。”
小小君笑道:“无妨,药乃救人,留着也无用,多试一次,小姐多一分希望,而人家指明要我,不去瞧瞧,心中怪难受,不管如何,总得将此事弄个明白,姑娘别放在心上。”
“这……”小姐仍想婉拒。
路挂斗接口道:“就这么说定,反正是顺路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小小君点头笑道:“举手之劳,在下就替姑娘走一趟,事不宜迟,在下就此告退。”
说着他俩已准备离去。
“公子……”小姐有些着急地叫出口,顿时已觉得自己失态,微泛红霞,娇羞道:“公子不再盘桓……”
“不用了。”小小君笑道:“改天找着药物再来拜访,对了,此处为何地?小姐尊姓?在下差点忘了请教,改天登门要是找不着,岂不闹笑话了?”
小姐倒也落落大方,娇柔道:“此地位于襄阳城南、平阳巷,妾身姓袁,双名小凤。”
小小君再次凝视袁小凤容颜,和蔼微笑,已和路挂斗告辞离去。
袁小凤望着其背影消失,怅然若失,喃喃道:“他就是李小小么?”
香晨轻言回答:“是的,他是。”
袁小凤泛起一丝笑意,凝视窗外,若有所感地说:“但愿上苍能保佑他。唉……”
小小君跨出庄院,一阵阵喧嚣吵杂声已从街道传了过来。
踏在被冬阳烘暖之平石道上,比起走在被溶雪浸烂之泥泞小道,当然是舒服多了。
脚舒服,人却不怎么舒服。
路挂斗憋了一天没喝酒,现在他只想找个酒铺痛痛快快喝一顿。
小小君呢?他想的事就多了,最重要一点。
—;—;莫山天道人为何指名要他去换灵药?
他自信从没有结下这梁子,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件事?
还有胖、瘦二妞,她们很显然是出自峨嵋派,以一个名门大派之弟子,是不大可能当人家丫环,除非袁小凤和峨嵋有所关系,这事不难解释,难的是袁小凤身上之“玄阴绝脉”。
“玄阴绝脉”之产生,无非有二,一是其娘胎时受到她娘练邪功时所伤。一是她娘怀孕时遭受邪功迫害。这两种状况都得有高深内力方能保住胎儿,可见袁小凤她娘并非泛泛之辈。
她娘是谁?
以袁小凤之身躯,根本不可能任意走动,也不可能独自一人,但胖、瘦二妞却从江陵一直跟踪到襄阳,她们离开袁小凤少说也有三天。
这三天之中袁小凤在何处?难道她一直在襄阳城?
如若无袁小凤示意,胖瘦二妞怎敢独自离开?
因为她们一离开,袁小凤可能随时有生命危险。
如若是袁小凤示意,那她们又何必欺瞒?
她们欺瞒的目的是什么?
小小君能确定袁小凤的确身怀绝症,但以一个身怀如此绝症的女孩,她想追求的会是什么?
这女孩太过神秘,小小君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兀自苦笑不已。
路挂斗呢?
他也在笑,看到酒馆前悬挂着那块有若放大的狗皮膏药的招牌。
一个水缸般大的“酒”字,红底黑字,再加白边。
可惜一跨入酒楼。
他再也笑不起来。
小小君也怔住了。
他们已听到传言。
—;—;金枪堡一夜之间冰消瓦解,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有人说是得了瘟疫。
有人说是仇家找上门。
有人说是和快活铺那幕相同—;—;被溶化了。
小小君霎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大叫一声糟了,赶忙拉着路挂斗飞奔城西金枪堡。
堡仍在,却空无一人。
小小君很仔细搜遍全堡,实是有些失望,果真一点线索也没有。
路挂斗摊摊双手,叹道:“完了,全都失踪,咱们来晚一步。”
他很自我安慰地说:“也好,说不定咱们来了,也遭到同样命运。”手一指天空:“汽化升天哩!”
小小君苦笑不已,道:“没想到以左侯爷这份功力也逃不过此劫。”
路挂斗问:“这……当真是那瞎子干的?”
小小君摇头:“不尽然,也许金枪堡的人事先已有所准备。”
“怎么说?”路挂斗不解地问。
小小君道:“如以赵瞎子那神秘盒子,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将全堡的人溶化,当时若有状况,除了少数人以外,其他人仍可安然逃逸。”
路挂斗又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见一人回来?”
小小君叹道:“赵瞎子找的目标可能是左侯爷,以及左晏安他们几人,如若他们落难,群龙无首将又有何作为?想必左侯爷早有安排,或遣散他们,或另觅地方,否则不会走得一干二净,无迹可寻。”
想了想,他又道:“这事很令人费解,如若有人被溶化,为何不曾留下铁质兵器或其他银钱?但若另有他人将此整理过,那他们为何已攻下而不占据?”
路挂斗摊手道:“你想不通,我也不必想了,谁叫你昨天不来,偏偏要我装傻去耍人家,现在可好了,耍得不过瘾不说,还得替人找药哪!”
小小君苦笑不已,道:“事情也真凑巧,昨晚真不该……昨晚……不好!咱们被耍了!”
一声急叫,他又拉着路挂斗往城里跑。
路挂斗被拉得莫名其妙,但随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一样之庄院,已空无一人。
“走了!”小小君坐在先前替袁小凤把脉那张椅子,又是叹气,又是苦笑。
路挂斗也干笑不已。
他说人家嫩,看来嫩的是他自己,被耍了个大龙套,还沾沾自喜,以为耍了她们。
“他们是一路的?”路挂斗问。
他所说的“他们”是指袁小凤主仆以及赵瞎子。
小小君没回答,兀自苦笑。
很明显,他俩已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
路挂斗搓搓拳头,叫道:“妈的!这死丫头竟敢耍我,哪天被我逮着了,非得好好修理她一顿不可!”
小小君苦笑道:“这次栽得不轻,而且还栽得心甘情愿,好瘪!”
“才瘪?我越想越气,什么胖猪!死猪!猪八妹!”
路挂斗猛捶桌面,一口怨气全然出在胖妞弄玉身上。
骂过了,心情稍平静,深吸口气,他道:“栽就栽了,反正和小小君一起栽,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走吧!留在此,永远抬不起头。”
“去哪?”
“哪里也比此地好上一百倍,你总不会还想替那什么袁小凤的抓药吧?”
“不错!”小小君笑道:“正有此意。”
“怎么”路挂斗差点呛着,叫道:“你没毛病吧?”
“有吗?”
“那你还想替她抓药?你明明知道她在骗你,说不定她根本就没病,你抓个鸟药?自己吃吧!”
小小君笑道:“有此灵药可吃,我还嫌不够呢!”
“你……”路挂斗已摆出一副打架姿势。
小小君笑道:“路兄—;—;别生气,药是一定要抓,但抓得着、抓不着,是另外一回事,咱们总得问问天道人到底有无这回事。”
路挂斗叫道:“你不怕她再耍你?”
小小君笑道:“反正已被耍了,多耍几次,很容易习惯的。”
路挂斗闻言也笑了起来,道:“好吧!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你已经‘习惯’了。”
一阵大笑,他们已离开。
武林有两把枪。
一把是襄阳左金枪。
另一把是关中霸王枪。
两把枪同样出名,同样犀利,不但如此,连招式、武功路数都一模一样。因为霸王枪就是左侯爷之唯一入门弟子,枪法当然是一样了。
长安城南之霸王庄,就是关中霸王枪的大本营,它和金枪堡同样扬名于武林。
庄主姓楚,所以有人直称他楚霸王,和项羽一样,叫“楚霸王”。
楚霸王:本名楚天河,河北旧城人,五十二岁。他的人就如同霸王般,魁梧、骠悍、虬髯、十分勇猛。
师承:二十一岁拜在左金枪门下。
资历:四十三岁自立霸王庄,四十五岁时一枪挑死河西八鬼,而声名远播,博得“关中霸王枪”之名号。
为了让楚霸王名声更响亮、更真实些,楚天河也和项羽一样,找了一匹纯黑色之“乌骓”宝马。
只要他一跨上马背,驰骋草原,当真是活生生之楚霸王重现。
中原想找出像他那种身材可真不容易,他的枪更不必说了,能接下的,到现在还找不到一人。
不论晴雨,刮风下雪,他总是黎明即起,他喜欢黎明景象,他喜欢在此雅致气氛中练功。
今天他依然起得很早,依然伫立在每天练功的地方。
这地方可以跑马骑射,甚是宽敞,但在黎明这段时间,只有他可以到此禁地。
但今天他不但手中无枪,而且还面带焦虑之色往远处看去。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风虽轻柔,只能轻轻吹动他腮边长髯,但透冷阴气仍然刮人肌肤。
终于,长嘶一声,紧接着一阵急促马蹄声已从远方传来。
乍闻如此熟悉之马蹄声。楚霸王已露出难得之笑意。
蹄声越来越近、越急、越响。
突地有若旋风扫过,马匹轻嘶,已出现在楚霸王眼前。端的是疾如阵风。
奔驰而来正是那匹乌驹,它兀自四蹄轻扬,唏唏呼气,以它呼气之疾速,不难想像,它是经过一段长途疾奔。
马匹刚至,人影已闪至楚霸王身前,是一黑衣人,高大身材,因天色过暗,未能看清面貌。
“事情可办妥?”楚霸王有些急促地问。
“回庄主,已办妥。”
听其低沉之声音,年龄似乎不小。说话之际,他往驹背上指去。
马背上仍伏有一人。
楚霸王满意点头道:“很好,铁坚你办得很好!”
铁坚肯定说:“属下自信无人知晓此事。”
楚霸王连连点头赞许,随即拿出一包袱交给铁坚,道:“这些够你用上一些时日……”
铁坚急忙道:“庄主这……您要遣我走?”
楚霸王哑然一笑道:“你是我好弟兄,我怎舍得你呢?这只是避避风头以防万一,需要你时,不找你都不行,放心去吧。”
有庄主这句话,铁坚方自放心,立时点头道:“多谢庄主抬爱,属下这就走,若安定下来,定立时告知属下去处。”
楚霸王轻笑道:“铁坚,你走了,就好好保密你的去处,也不必告诉我你去了哪里,这样容易泄露行踪,我相信我需要你时,你随时都会出现在我面前,知道吗?不必将住处告诉任何人。”
铁坚闻言也知庄主用心良苦,当下立时用力点头,道:“庄主告诫得是,属下紧记在心,只要庄主需要属下时,属下必定赶到,告辞了。”
深深拱手揖身,他已快步离去。
楚霸王见他背影已失,有感地长叹一声,反视马背,已慢步走过去,轻拍乌驹额头似在安慰它。随即翻身上马,策马直奔,绝尘而去。
蹄声已失,大地恢复宁静,东方已霞红一片,天将亮,黎明已至。
不知何时,霸王庄院已多了一处禁区。
在禁区之某一秘密地方。
雅屋高雅,但并不大,古木墙垣,莹透轻纱,兰香、菊黄、竹翠,清幽怡人。
一袭蓝衫之楚霸王正坐在床前。
床上躺着一名白髯的老翁。
这老翁—;—;赫然是左金枪,左侯爷。
“天河……你救了我?”左侯爷沙哑地说。
楚霸王急忙道:“师父您伤势未复,还是少劳累,该多休息。”
左侯父叹口气,道:“没关系,我只是两眼茫然似乎失了明,其他并无大碍,唉!也不知金枪堡现在变成如何?”
他老了许多。这也难怪,一生叱咤风云,到头来却落个家毁人亡,双目失明,任何人也会觉得自己老了,无力再与人抗衡了。
楚霸王见师父如此模样,鼻头不由得一酸,抚着师父肩头,低声道:“师父,金枪堡没了还有霸王庄,我们可以再回去。”
左侯爷叹道:“谈何容易?可有任何消息?”
金枪堡虽亡,他还是想知道一切情况现已演变成如何?
楚霸王迟疑一下,才道:“传言除了一名护卫背着师弟(左晏安)浴血杀出重围外,全军覆没。”
他叹道:“没想到牛大成(牛头)如此忠心耿耿,他本不必遭此劫难的。”
他问:“天河,可有他们消息?”
楚霸王回答:“正在打听。”
左侯爷又问:“你师娘呢?”
楚霸王回答:“师娘已赶回金枪堡,徒儿劝阻无效,只得加派人手随师娘前去。”
“唉!湘君依样如此性急!”左侯爷虽然担心,但人已去,他也无力挽回。
沉默一阵,他又道,“天河,可是你师娘告诉你关于金枪堡之事?”
楚霸王回答:“是的,徒儿知晓此事后,立时派人前去想联络师父。没想到敌人已发动攻击,徒儿只来得及救出您老人家而无力挽回金枪堡。
左侯爷沉思半晌才道:“当时我和晏安决定先遣散部分家小,只留下几位高手,心想如若来人武功平平,以留下之人手便可应付自如,谁知一接上手,我和晏安就陷入重围,唉!真是劫数。”
楚霸王又问:“师父,关于那瞎子之来历及那口黑盒子,师父可有所消息?”
左侯爷微挑双眼,悲怆地说:“为师一无所知,当时瞎子打开盒子。为师见着淡红光芒,但突然屏风倒下,两眼被红光射中,先是刺痛而眼花,就这样失了明,那是口可怕的盒子。”
说话之际,他脸上仍露出惧色,那一幕,他是刻骨铭心,终身不忘。
楚霸王亦微微变色,他真想不透那是怎么一样要命的东西?
楚霸王道:“师父您好好在此养伤,徒儿定尽力替您医好眼疾。”
左侯爷黯然道:“唉!生死有命,你也不必太过费心,我担心他们下一个行动目标就是霸王庄,你得小心些,能守则守,否则该当另作打算。”
楚霸王回答:“徒儿知晓。”
一阵长谈,楚霸王已离去,只留下左侯爷一人孤单地躺在床上。
离左金枪出事而失去整座金枪堡刚三天。
—;—;金枪堡又已热闹起来。
城门前那支高可擎天之石塑金枪已被截下,换上两把交叉之铁剑。
三尺长、两指宽,剑身黝黑,甚为拙朴而沉重。
这剑,和先前左侯爷接到的铁剑型式完全相同,只是大小不一。
“金枪堡”,现已改成铁铸黑底凸灰草体之“铁剑门”。
舒适之后院雅房,这本是左侯爷常起坐之貂皮太师椅,现在正坐着一名白髯老翁。
金黄灯光照得满室温馨,也照得他锦袍泛出丝丝高贵光彩。
他本是高贵之人,但他的脸却比晒干之萝卜还皱,看不出一丝高贵像。
在乡下耕犁一生之老农都比他光彩得多。
尤其他左脸颊那道翻出红肉,宛如指粗蚯蚓挂在上面,从左眼角到左下巴之疤痕,任谁都感觉得出他是多么丑陋的一个人。
同样是老人,他却如鬼魅,比起左侯爷,是差了一大截。
他正挽着左手,慢慢抚着那道疤痕,脸色表情时而喜、时而忧、时而怒,阴晴不定。
不管如何,他今天已将金枪堡打败,而且手握“铁剑门”一派之重权,在别人眼里,他已是高高在上之一位门主—;—;公西铁剑。
他的名字竟然和他所领导之帮派同名,叫:“铁剑”。
无他,他早就发过誓要使他的名扬名于武林。
如今他做到了。
公西铁剑这四个字在今天早上已响彻大江南北。
公西铁剑仍未入睡,他仍在练习帝王步伐、举止,甚至于语言。
蓦地,吵杂之声已起。
“禀门主,有人闯堡!”
四十余岁颇具书生味的中年蓝袍书生已伫立雅房,拱手禀报。
他乃是总管“蓝衫秀士”常子开。
“何人闯堡?”公西铁剑低沉回答。
“红叶庄庄主夫妇。”
“哦!”
公西铁剑似乎算准他们必定会来,闻言之下并无多大反应。
“门主……”常子开急道:“他们已打进来了。”
“四位护法也抵不过?”
“旗鼓想当,但洛英红功力深厚,久了恐怕非其对手。”
公西铁剑轻轻一笑,道:“传令下去,以礼相待,接至大厅,我自有主张。”
“是!”
说着常子开已依言离去。
洛英红依样神采飞扬,如仙人吕洞宾之优雅仪态,仍不见一丝火气,心平气和地坐在厅前太师椅。
在他身旁之高贵妇人却不时捏手甩头,可以看出她十分紧张。这妇人正是洛英红之妻,左侯爷之女,左瑗安。
“庄主暨夫人深夜造访,有失远迎,请恕罪!”
公西铁剑已走出来,含笑而言,轻步走向当中门主宝座,甚是高雅地坐了下来。
他左边站着常子开,后边站着四大护法,三男一女。
左瑗安见着他,先是微愕,随即叫道:“歹徒!你将我爹如何了?你也敢侵占金枪堡?”
只说了这么几句,她激动得连汗珠都渗出额头。
公西铁剑轻轻一笑,道:“夫人,您别急,有话慢慢说,只要是您说得有理,我公西铁剑定当还您一个公道。”
敢情他作了坏事,还占了个“理”字。
“如此最好!”咽口气,左瑗安立时又道:“我要你将我刚才说的事解释清楚。”
公西铁剑深深一笑,点头道:“夫人问得很有道理,可惜问错人了。”
洛英红道:“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该问谁才算恰当?”
“赵瞎子。”公西铁剑:“挂着一口黑色要命盒子的瞎子。”不等洛英红回答,他又道:“任何人都知道左侯爷栽在赵瞎子手中,你们不找他,反而来找我,这不大合理吧?”
左瑗安恨道:“公西铁剑你想狡辩,当时要不是你们联手,我爹他岂会遭到毒手?”
“夫人见到我和那瞎子联手过?”
“传言是如此!”
公西铁剑轻轻一笑,抚着那斑白稀疏的胡须,道:“传言?传言似乎不足以当证据吧?”
“你……””
不错,传言是不足以当证据,左瑗安被他这么一反驳,霎时无言以对,甚是困窘。
洛英红马上替她解困,道:“这且不谈,光是你率人占据金枪堡,这已是犯了武林大忌。”
公西铁剑笑道:“是有这么一点,但你不觉得留着这座空堡不用,太对不起左侯爷了吧?须知不用的东西是相当容易就腐化的。”
“那也轮不到你!”左瑗安愤怒地说。
公西铁剑回答:“夫人是侯爷之女儿,理当由夫人接管此堡,但试问夫人是否管得了偌大金枪堡?”
“管得了、管不了那是左家的事,与你不相干!”
公西铁剑笑得很暖昧,道:“夫人若聪明的话,就不该有如此一言,须知人生双手,日食三餐,饱食即止,都有一定限度,若想硬撑,对人、对物都是不妥,眼下除了我,可还找不出有谁更合适接下此堡,夫人以为如何?”
“你这是强占!”左瑗安斥道。
公西铁剑轻轻一笑,道;“左姑娘、洛夫人,令尊生死未卜,你该担心的是他的生死,就算找不着令尊,令堂亦仍健在,回去与他们商量商量再来不迟,只要你们有能力接下此堡,本人绝不强占。”
洛英红点头道:“如此甚好,但不知公西兄将如何使人信任你?”
公西铁剑笑道:“洛庄主此言差矣,须知兵家常云:势均方能力敌。衡量今日局面,庄主似乎只有信任一途,若他日你占优势,我敢‘强占’吗?”
洛英红也笑了笑,他甚明白今日之局面,也明白想要回金枪堡,非得付出相当代价不可,弱肉强食在武林太常见了。
微微一笑,他道:“听公西兄如此一说,洛某也只好暂且相信,还请公西兄好好照顾此堡。”
公西铁剑点头道:“没问题,不过洛庄主您也不必太过失望,说不定只要侯爷亲自来,一切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侯爷当真未遭毒手?”洛英红问。
公西铁剑回答:“实不相瞒,此事老夫一无所知,不过以老夫手下调查当时赵瞎子和侯爷交手之迹象,似乎侯爷仍健在。”
“爹还在人世?!”
左瑗安已目露喜色地望着她夫君洛英红。
洛英红含笑点头,随即反问公西铁剑,道:“门主和那瞎子的关系……”
“非亲非故!”公西铁剑很快回答:“老夫只是想借用此地罢了,其他一无所知。”
洛英红沉吟半晌,问:“门主是否可让我俩夫妇到那天侯爷出事之地点瞧瞧?”
“可以!当然可以!”公西铁剑爽朗笑道:“此地本就是左家产业,庄主和夫人要到哪里就到哪里!”
他倒是落落大方,慷他人之慨。
说着他们已移步往目的地走去。
他还加以说明当时可能发生之情况,不由得使人不得不信左侯爷尚活在人世,而且此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么一来,洛英红和左瑗安亦无法与之理论、声讨,纵是满怀不信也奈何不了人家,只有离开金枪堡先找到侯爷或云湘君或赵瞎子再说。
是以在那间屋子找不出任何迹象时,他俩已双双离去,并扬言不久即来接收“金枪堡。”
公西铁剑胸有成竹地应诺,至于他打的是何算盘,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将洛英红夫妇送走,公西铁剑已回到那栋温暖的雅屋,沏起热茶,浅啜着。
他在享受这场舌战打得如此顺利而漂亮,他甚至觉得天下已无人是他对手。
常子开来了,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因为他已算准常子开势将不明白,为何不将洛英红夫妇搏杀?以绝后患。
常子开已这样问出口。
他又装出帝王姿态,高雅地挥手,要常子开坐下。
他笑道:“我知道你会来,而且会问我这个问题。”
常子开那副真诚表情,真让人看了就舒服。
公西铁剑笑了笑,道:“你可知洛英红的一切?”
“红叶庄庄主、三花神剑、剑聚三花,鬼哭神泣,三花剑法为武林一绝,自出道以来他就从未败过。”
公西铁剑点头道:“他武功虽高,但却抵不过当年之萧月沉,若四位护法联手,相信可以应付。”
“那门主所言放手是……”
“他的人际关系,他的朋友。”
常子开顿时明白,面露笑意,道:“门主所说的是冰雪楼之萧别离兄弟?”
公西铁剑摇头道:“冰雪楼虽然势力不弱,但上次被萧月沉这么一搞已元气大伤,再说萧别离武功和洛英红也在伯仲之间,他们联手也未必胜得了我们。”
常子开道:“如果再加上楚霸王,那我们就处于劣势了。”
公西铁剑闻言却在笑,笑得很暖昧,也笑得很自大。
只有对事情有绝对把握的人,才会露出如此趾高气昂的笑态。
难道他有十成十之把握—;—;楚霸王不会和其他人联手?
常子开见他在笑,真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也跟着僵笑着。
公西铁剑道:“他们也许会联手,但那时局势已不知发展到何种局面,再说我们还有赵瞎子,严格地说,我们还是占优势。”
“可是……我们对赵瞎子没有约束力。”
常子开担心赵瞎子倒向敌人,那对“铁剑门”十分不利。
公西铁剑却不在乎地笑着,他道:“这事我自有主张,他再厉害,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瞎子,现在他又杀了左金枪,这辈子也别妄想楚霸王会和他合作。”
常子开闻言也觉得甚有道理,遂转回正题,道:“除了这些,属下再也想不出和洛英红有关系,又十分可虑之人。”
公西铁剑道:“有,小小君。”
“小小君李小小?”常子开惊异道:“李小小和洛英红有关系?”
公西铁剑提到小小君,脸色亦转沉重,道:“常总管你对小小君又知道多少?”
常子开回答得甚顺口:“莫测高深,轻功无敌于天下,拿钱办事。”
公西铁剑道:“虽然他是拿钱办事,但不是大事他也懒得接。而且从他办过的案子可以看出他对武林人物之行甚为了解,他专找恶人。”
常子开道:“善恶衡量之标准,他好像得自那位令天下人头痛之九转通天孟绝神。”
公西铁剑点头道:“不错,是以若显而易见洛英红介入,我倒不担心小小君会插手我和左金枪之间的恩怨。”
言下之意像是他素行甚是良好,至少不会被孟绝神列入“恶人”之列。
常子开不解地问:“小小君又和洛英红有何关系?”
公西铁剑回答:“几月前洛英红帮小小君拆穿萧月沉之面具,如今若是洛英红有事相求,小小君恐怕会欣然接受。”
“但……”常子开迟疑一下又道:“铁剑门不是迟早都要和他们碰上么?既然碰定了,小小君迟早会插手,又何在乎……”
公西铁剑挥手制止他说下去,道:“话是不错,但现在本门刚刚成立,对内,人心不稳。对外,锋芒太过,难免成为众矢之的。是以不宜进行太多计划,若再过些时日,等本门稳定下来,那时……”
他已奸狡地笑了起来。
常子开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亦陪笑,钦佩地说:“门主高见,门主高见!”
公西铁剑轻翘嘴角,不久又道:“常总管你得督促部下,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
常子开拱手道:“门主请放心,属下自信能办好此事。”
公西铁剑微笑,不时点头。
“门主……”
“还有事?”
常子开点头道;“关于左琼安要回金枪堡之事,门主当真……”
公西铁剑笑道:“兵不厌诈,还是要还,那得等铁剑门打不过人家时再还也不迟。”
常子开也跟着笑了。
公西铁剑想想,道:“暂时本门不会有事,你得留意赵瞎子和小小君去处,有机会还得安排他们交上一手。”
常子开突然问:“听说门主见过那东西?”
“见过?要是见过,我早瞎了。”公西铁剑喃喃自语道:“没想到那东西如此宝贵,早知如此就不该给……”
霎时他觉得似乎说漏了嘴,轻轻往常子开看去,见他无什么异样,才又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得到那宝物。”
常子开道:“以门主功力,还不是手到擒来?”
公西铁剑叹道:“我要是能摸清赵瞎子底细,以及那口黑盒子之秘密,也不必委曲求全地与他合作,你多摸摸他的底,不过千万别让他察觉了。”
常子开道:“属下自会小心。”
这一谈,已近五更。
东方已吐彩光,虽是寒冷冬晨,鸡鸣不诲。
莫山不高,却树林密布,悬崖峭壁、山涧、沟谷比比皆是。
就是严冬,整座莫山依样苍翠青葱,不缺水,不枯秃,宛若暖春之江南景象。
此地草药郎中闻名全国。
这其中最闻名者就是“天道人”这一脉草药郎中。
他们依山而住,全找天然洞穴,除了离山道较近之“药王洞”能一见即知外,其他的,就得慢慢搜寻,方能找到所想找的郎中了。
通常郎中们皆约定七天一期在“药王洞”聚集以交易或交换药草。
今天即是交换日。
除了布衣采药者外,亦陆续来了些购药之商人或求药者。
洞如酒坛,外小内宽,置有天然石桌,沿着石壁成椭圆形向里边延伸,宛若排列之猪肉铺。
生意正在进行,但却无市场那种吆喝喧杂声。
似乎每个人都十分有修养。
只有一人除外—;—;路挂斗。
全场就只有他的声音最大、最响。能说话时,他从来不会忘记爽爽快快地说,也不会忘记笑上几声。
小小君穿梭其中,也买了些珍贵之药材。
大致逛了一圈,并无发现所谓“莫山天道人”这一脉郎中。
找了一摊摆满红花、地榆,银花之郎中,小小君轻笑地问:
“先生您好,请问您可知晓此山有个人,人皆称他‘天道人’者?”
那名瘦癯六旬老翁笑道:“小兄弟你问得很好,这里大约有一半都是牛尾巴的啦!”
他手指着各个摊位,露出一口牙缝填满黑垢之排牙。
“牛尾巴?”路挂斗不懂,问;“什么是牛尾巴?”
郎中又是一笑,伸手抓起细药草之山藤,甩马鞭似地甩了几下,道:“拂尘,不像牛尾巴?”
通常这些郎中都是如此称呼天道人。
小小君在笑,路挂斗也在笑。
郎中又道:“除了他们那位老师父叫‘天道人’外,其他都是牛尾巴。呵呵!”
他笑得有点得意,像是“内行”在教导“外行”时,所产生那种超然之优越感。
小小君也憨然直笑,问:“老先生,我找的就是那位号称‘天道人’的师父,他在何处?”
郎中往洞外一指,笑道:“山中有一千四百多个山洞,他在其中的一个。”
这不就等于白说?
郎中很快又补充,很潇洒地瞄着“外地人”,道:“除了他出洞,谁也不晓得他躲在哪个洞,包括他弟子在内。”
路挂斗叫道:“这找个鸟?”
小小君苦笑不已,又问:“老先生您可知天道人何时会下山?”
郎中摇头道:“以前倒很容易找得到,但近半年来,他似乎未曾出山一步。”
“那他又如何教徒授艺?”
“以前传,现在不传,因为他徒弟都出师了。”
路挂斗问:“总是有个方法找到他吧?”
郎中回答:“那老朽就不得而知了。”顿了顿他反问道:“看你们找得如此之急,怎么?有急事?”
小小君点头道:“是的,在下想向天道人购一味药材。”
郎中道:“那药材……很珍贵?”
小小君点头,随手捡起摊上之红花果,道;“是红花果。”
“红花果……”郎中有些失望,这味药材太过平常了。
小小君笑道:“是红花果没错,不过它叶片是黑色的。”
“黑叶红花果?!”
郎中惊叫出口,整个人已往后退去,砰然已撞在石壁上,犹不知觉地愕栗瞪着小小君。
不但是他,连在场所有药材郎中都惊栗地往小小君看去。
小小君顿感不妙,但力持镇定,问道:“怎么,这黑叶红花果……”
话未说完,已有许多朗中拾起随身携带采药用之锄头、铲子、长刀……怒目横眉地往小小君围上去。
路挂斗见状,霎时精神百倍,耸肩甩手,笑道:“想打架?奉陪!”
只要是打架,他人从不落后,话未说完,整个人已飞身而起朝群众罩去。
“路兄—;—;”小小君亦腾身。
群众似乎也拼上了,手中武器尽施力气往路挂斗砸去。
“住手—;—;”
一声沉喝已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硬物坠地之咔啦声。
群众那是路挂斗之敌手,只一个照面已被震得东倒西歪,鼻青眼肿。
路挂斗余兴犹在,还想举手刮他们几个耳光,但却被小小君给拉住。
此时洞外已走进一位身着道袍,手执拂尘之六旬白髯道士。
刚才那声“住手”即出自他口。
群众已有许多人拱手叫“师父”,想必此人就是“天道人。”
路挂斗见着来人,也懒得再找群众,反身转向天道人,手一指,笑道:“原来找你是要这么找法?果然很难!很难!呵呵……”
得意之余,他已掏起酒葫芦灌起酒来。
天道人面无表情道:“两位找贫道?”
小小君回答:“如果你是天道人,那么我们找的就是你。”
天道人仍是没表情,注视小小君良久,方自转身离去。
小小君轻轻一笑,亦慢步跟出去。
路挂斗回头看看众人,道:“我是好人,好人是打不得的,懂吗?以后小心点!”
说着他也扬长走出洞外。
莫山天然洞穴果然奇多无比,就连天道人也走错许多洞穴。
花了将近一个对时,方自寻着起居处。
洞不大,但床、橱、桌、椅、炉、灯……一切日用品一样不缺,左壁上挂满泛黄陈旧册籍,倒有几分隐士味道。”
天道人已坐在石床蒲团上,点起檀香,开始打坐。
小小君见他兀自打坐,眉头直皱,也不吵他,随即在洞内走动,翻翻典籍—;—;都是些药经、医理之书。
路挂斗则坐在洞口喝老酒,从半天高之洞口往外观。青山云雾尽收眼底,倒也清新怡人。
盏茶功夫一过,天道人有了反应,张眼往小小君瞧去,道:
“你找贫道?”
小小君哑然一笑,道:“不是。”
“不是?”
天道人闻言甚为惊讶,刚才小小君明明指名要找自己,但此时又言“不是?”心虽纳闷.但很快已恢复镇定,道:“那……你想找‘黑叶红花果’?”
“也不是。”小小君又露出那种神秘之笑容。
路挂斗闻言也感到不妥,含在口中之葫芦嘴也已取下,定神往小小君瞧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何药。
天道人皱皱眉头,又问:“那你……”
小小君挥手制止他说话,潇洒走向他前面,笑道:“我知道黑叶红花果已不在此,所以我不是来找红花果的。”
神秘而憨然地笑了笑,他道:“我找的是天道人,莫山天道人。”
天道人闻言霎时面露笑容,含笑道:“阁下甚是幽默,贫道不就在此?”
小小君斜睨他,懒洋洋道:“你不是。”
“我不是?”天道人惊愕道:“阁下……”干笑两声道:“我不是,那我是谁?”
路挂斗已走进来,准备出手,他有个信念。
—;—;小小君说不是就是“不是”,准错不了。
小小君微笑道:“你是谁,等一下就会有人告诉我,你不必急着知道。”
“谁会告诉你?”
“你!”
“我?”
“不错。”小小君点头道:“除了你以外,好像没人知道你是谁吧?”
天道人闻言大笑不止,笑够了,他才道:“小小君果然不愧为小小君。”
路挂斗登时叫道:“妈的!你果然不是天道人?”
天道人不回答,反问小小君:“老夫实在很纳闷,何处留了破绽?”
小小君笑道:“这山洞似乎已有人在此住上二三十年了吧?”
天道人点头道:“不错,但这又怎么会是破绽?”
小小君笑道:“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住了二十来年之地方,还会有人找不到家?”
天道人霎时像被人用皮鞭抽了一记,他真佩服小小君能观察入微。自己只找错两三个洞穴,就将身份暴露在人家眼前。
干咳几声,他奸笑道:“可惜你们还是输了。”
小小君神秘笑道:“输的恐怕是你。”
天道人往香炉瞧去,狡黠地说道:“你可知道‘君子香’?”
小小君点头道:“君子之香,淡如君子,一夜断魂,天人永隔,这是上好之迷药。可惜……”
“可惜什么?”天道人不解地说。
小小君笑道:“可惜已有人用过了。”
话未说完,路挂斗已腾身飞掠,一拳直往天道人脸上打去。
他扑击动作永远都是如此干净利落,“天道人”虽然想躲,但躲得了一招却躲不了第二招,闷哼一声,已被打得人仰马翻,跌撞于壁角。
路挂斗鄙夷叫道:“妈的!你以为你是谁?说话就说话,还耍什么玄机?咬文嚼字?”
接着又括他几个耳光,倒也干净利落。
蓦地—;—;
咻咻破空声已从洞外传入洞内,还夹带数点寒星。
“君回小心!”
小小君大喝出口,“摘星手”幻出千百只幻影,罩住寒光,霎时双足点向石壁,身形已如出弦之箭倒射洞口。端的是蛟龙身手,快到极点。
可惜来人似有所准备,放完暗器已逃离现场,等小小君追出,来人已剩一点紫黑色背影,黑影再闪,已消失无踪。
苦笑一声,小小君已走回洞内,随手抛下暗器。
此时路挂斗亦刚好将滚转之身形刹住,抱起天道人,见他无恙,才笑道:“唉呀呀!有人放冷箭?看来不怎么好玩嘛!来人是谁?”
小小君摇头道:“不晓得,暗器是常见之铁菩提,查不出名堂。”
“跟这牛鼻子老道是一伙的?”
“可能。”
路挂斗立时揪住天道人衣襟,奸笑道:“你说吧!别逞英雄了,知道吗?”
手指一连在他头上点了十余下。
天道人啐口唾液,不理睬。
小小君已走上前去,笑道:“老头,放明白点,我放你走,事情我们一定要知道,所以你非说不可。”
天道人仍是一股不服之样子。
小小君也不再问他,反视路挂斗,含笑点头。
路挂斗甚满意地说:“有许多人都像你一样,犟得很。可惜你坏事干多了,报应马上来,说不说?”
他问得十分温柔,宛若情侣在谈情一般。
天道人没反应。
路挂斗很潇洒地替他解下发髻,反手抄住一把头发,又问:
“快说还来得及。”
天道人正怒目往他瞪去,但眼光还未瞧到路挂斗脸庞,已然哀叫不已。
路挂斗已扯下他半边头发,晃着头发,笑道:“你还有一次机会,否则你只好改行做和尚了!”
说着兀自朝他另一半头发抓去。
“我说!我说!”天道人已痛得眼泪直流,大叫求饶。
路挂斗抱怨道:“看你!害我失去剃渡人家之机会!也罢!说吧!”
“我……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小君立时问:“真的天道人呢?”
“被捉走了。”
“捉到哪里?”
“不晓得。”
“他为何被捉?”
“听说是为了那株‘黑叶红花果’。”
“多久的事情?”
“半年前。”
“半年前……”小小君沉吟一阵,又道:“可有两位姑娘来找过你,要那株‘黑叶红花果’?其中一位甚胖健。都是二十岁左右之年轻姑娘。”
“她们来过。”
小小君和路挂斗对看一眼,心中同时念着:“那女子没撒谎。”
既然胖、瘦二妞没撒谎,问题又迷糊了。
小小君问:“她们来找你,你就说要以我的人头来换‘黑叶红花果’?”
天道人点头。
“刚才那些郎中为何想杀我们?”路挂斗问。
天道人畏缩脖子,没回答。
小小君道:“是不是你们当时为了抢那株红花果而杀了他们不少人,因而引起他们公愤?”
天道人畏惧地点头。
“妈的!杂碎!”路挂斗又打他一个耳光。
小小君寻思半晌,问:“你们是何组织?为何想要我的脑袋。”
天道人迟疑一阵才道:“要你脑袋是奉命行事,至于组织是什么,我并不了解,因为我是外围人员。”
“你总该知道他们窝在哪里?用何种方法联系吧?”小小君轻声问。
“他们在……”
蓦地—;—;
寒光又闪,直朝洞内射来。
“李歪歪小心!”路挂斗已察觉,伸手就往寒光抓去。
“君回接不得!”小小君大吼一声,点出天禅指劲,整个人已撞在路挂斗腰际,将他连人带身撞出七尺远,同时右脚尖亦将天道人勾往左侧。
谁知暗器又罩了过来,这次他全部射向天道人,看来来人志在灭口。
小小君见状劈出两道掌劲,一道击向暗器,一道击向天道人,想将他推离险地。
可惜哇然一声悲呜,天道人依然被暗器击中死于非命。
小小君苦笑不已,他已尽了力,然而暗器打向石壁又弹回来,这下已然变成四面八方都是暗器,任他如何推,天道人仍然躲不过此劫。
天道人已开始腐化,很显然暗器淬过剧毒。
路挂斗咋舌不已,要是他刚才伸手去接,说不定得废掉一只手,惊愕之余,已望着小小君苦笑,报以感激之眼神。
两人弄得灰头土脸,兀自叹气苦笑不已。
“没想到那人会去而复返。”小小君道。
路挂斗抿抿嘴唇,道:“这次栽得不轻。还好只是沾些泥巴而已。”
他看着暗器,又看看小小君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不能用手接?”
小小君轻叹道:“第一次和第二次所用的暗器皆相同,而且第一次射得多且狠,我都接下了。但第二次却只发了几颗,不但如此,其势也弱了很多,这并不是偷袭之现象,所以我才觉得其中必有诈,如此而已。”
路挂斗问:“那个袁小凤到底是怎么一号人物?”
小小君摇头苦笑不已:“我也搞迷糊了,看来她丫环并没说谎。”
路挂斗道:“这么说她们不是和赵瞎子一伙的?”
“也不尽然。”小小君道:“捉我去换药是一回事。阻止我们去金枪堡是另一回事,如若两者同时完成岂不很好?”
“这也可说是巧合。”
“所以我说我也迷糊了。”
“那……现在该如何?”
小小君沉思半晌,道:“有人在动我脑筋,我看得该躲上一躲,方为上策。”
“躲?”路挂斗呵呵直笑,道:“难得你也会说出这个字。怎么?很严重?”
小小君点头道:“一开始咱们就被盯上,变成敌暗我明,何况赵瞎子来势汹汹,一出手就是金枪堡,不躲的确是不智之举。”
路挂斗问:“你想他们是一路的?”他补充说明:“我是说赵瞎子以及袁小凤和今天那所谓的‘组织’?”
小小君沉思,不久道:“还是分开的好,分得愈清,对咱们愈有利。那‘组织’要胖、瘦二妞取我人头方能换药,可见他们无什么交情,至于赵瞎子……我也猜不透,反正混江湖的不被追杀那才叫奇怪,他们想杀我也不足为奇,现在躲起来好处多,为何不躲?”
路挂斗问:“有啥好处?”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一、保命。二、避免干没报酬而又吃力不讨好之事情。三、躲久了就能明白敌人真正企图。四、敌人是一路时,二对一,好应付又不必瞎猜。五、敌人不同路,则必会相互为利害关系所用。六、吃饭只须张口……”
路挂斗接口道:“七、还有佳酒美宴。八、还有浣花这位大美人作伴,何乐不为?”
“哈哈……”
两人相对而笑,决定重返温暖小船,暂时避开武林纷争。
青山如洗,云雾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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