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人们!他们是死去了,
    我们却活着享有现在和春天。
    他们躺在苏醒的泥土下面,茫然的,
    毫无感觉,而我们有温暖的血,
    明亮的眼,敏锐的鼻子,和
    耳朵听见上帝在原野上
    在树林和小鸟的喉咙里情话绵绵。
    死去,在一个紧张的冬天,
    象旋风,忽然在墙外停住——
    他们再也看不见着树的美丽,
    山的美丽,早晨的美丽,绿色的美丽,和一切
    小小的生命,含着甜蜜的安宁,
    到处茁生;而可怜的他们是死去了,
    等不及投井上帝的痛切的孤独。
    呵听!呵看!坐在窗前,
    鸟飞,云流, ...

我也操着娘娘腔
    写一首抒情诗啊
    就写那冬天不要命的梅花吧
    想象力不发达
    就得学会观察
    裹紧大衣到户外
    我发现:梅花开在树上
    丑陋不堪的老树
    没法入诗那么
    诗人的梅
    全开在空中
    怀着深深的疑虑
    闷头向前走
    其实我也是装模作样
    此诗已写到该升华的关头
    象所有不要脸的诗人那样
    我伸出了一只手
    梅花梅花
    啐我一脸梅毒

什么时候再能有
    那一片静;
    溶溶在春风中立着,
    面对着山,面对着小河流?
    什么时候还能那样
    满掬着希望;
    披拂新绿,耳语似的诗思,
    登上城楼,更听那一声钟响?
    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心
    才真能懂得
    这时间的距离;山河的年岁;
    昨天的静,钟声
    昨天的人
    怎样又在今天里划下一道影!

你舒伸得象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象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
    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你展开象个千辨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
    选自《新月诗选》(1931年9月)

从子宫割裂,失去了温暖,
    是残缺的部分渴望着救援,
    永远是自己,锁在荒野里,
    从静止的梦离开了群体,
    痛感到时流,没有什么抓住,
    不断的回忆带不回自己,
    遇见部分时在一起哭喊,
    是初恋的狂喜,想冲出樊篱,
    伸出双手来抱住了自己
    幻化的形象,是更深的绝望,
    永远是自己,锁在荒野里,
    仇恨着母亲给分出了梦境。
    1940年11月

星宿刀乳房
    这就是雪水上流下来的东西
    "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
    失我胭脂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只有黑色牲畜的尾巴
    鸟的尾巴
    鱼的尾巴
    儿子们脱落的尾巴
    象七种蓝星下
    插在屁股上的麦芒
    风中拂动
    雪水中拂动。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旋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的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选自《新月诗选》(1931年9月)

黄昏,那小男孩躲在一株植物里
    偷听昆虫的内脏。他实际听到的
    是昆虫以外的世界:比如,机器的内脏。
    落日在男孩脚下滚动有如卡车轮子,
    男孩的父亲是卡车司机,
    卡车卸空了
    停在旷野上。
    父亲走到车外,被落日的一声不吭的美惊呆了。
    他挂掉响不停的行动电话,
    对男孩说:天边滚动的样样事物都有嘴唇,
    但它们只对物自身说话,
    只在这些话上建立耳朵和词。
    男孩为否定那耳朵而偷听了别的耳朵。
    他实际上不在听,
    却意外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听法——
    那男孩发明了自己身上 ...

夜啊,你再黑一点
    ——送给端午节的黎明
    黄葵
    夜啊,你再黑一点
    让我看清汶州的眼睛
    夜啊,你再闹一阵
    让我辨出北川的心跳
    夜啊,你再慢一步
    让我追上棉竹的双腿
    夜啊,你再矮一截
    让我摸到茂县的额头
    夜啊,你再浓一抹
    让我钻进理县的乳名
    夜啊,你再长一节
    让我数完青川的神灵
    夜啊,你再汨罗些
    让我包完喂饱都江堰的粽子
    昨夜,我的肉体
    在你的乳液中颤抖
    今夜,我的灵魂在黎明前的
    四姑娘山下,显得如此单薄
    明夜,我的歌喉是否
    依旧 ...

一只小野鸭在冬日的湖面上,
    孤单、稚嫩地叫着
    我也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孤单、稚嫩地望着湖水。
    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就是两只绵羊,
    正走在去屠宰的路上,
    我会哭泣,你也会哭泣
    在这浮世上。

一个人走了,仿佛异国的一次车祸
    死者中有一位是我们的亲人。
    一个人走了,她曾在我们之中追忆往昔
    以她的多语赢得热情的声名。
    一个人走了,她曾将多少世俗的温情倾泻在
    一间狭小的房子里,使我们感到片刻的拥挤。
    一个人走了,她曾将早生的白发和放肆的笑声
    献给那些爱她而并不了解她的人
    她也曾有过多少知己犹如窗外的美景
    如今都成了尘世的幻影。
    一个人走了,她的天性深埋地下,音容却长留人世
    我们至今无法知道她内心的忧郁
    来自家族的遗传,还是一只掏空的信箱。
    一个人走了 ...

黎明之舟下碇,黄昏之舟启航
    金星闪耀,为亡灵引路
    掠过今世的马厩和葡萄园
    给那些畏惧阳光的面孔
    带去果实和成熟
    梦的无花果,颤动在盘子里
    语言的松柏,筑城在山峰
    但这一切完美而无用,当金星
    下沉,当月光撒落在
    这北方荒芜的路径
    啊,往世的月光!寂静的大地!
    穿过黑暗的大门,听见风的絮语
    被祝福的火焰熊熊燃烧
    照见那些赤裸的花瓣——
    信仰未来的躯体
    只有这诗篇终将消逝
    而岁月的真理是水落石出
    岁月无尽,而往世不远
    像一场风暴刚刚结束
    而树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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