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英雄_古龙武侠小说全集

第41章村姑
    (一)
    远山青绿,湖水湛蓝。
    青绿的远山倒映在湛蓝湖水里,蓝翠如绿,绿浓如蓝。
    ×××
    郭大路沿着湖岸,慢慢地往前走,就像是个游魂似的,既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
    听到了燕七的消息,他就恨不得胁生双翅,飞到济南府来,好像只要他一到了济南府,立刻就可以找到燕七。
    现在他已到了济南府,才知道自己想得实在太天真了。
    这见鬼的济南府可真不小,城里至少有几千几百户人家,几千几万个人。
    要到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之中来找燕七,还是好像想在大海里捞针一样。
    他只有每天在这里游魂般逛来逛去,希望有一天运气特别好,能撞上燕七。
    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实在太渺茫,但无论多渺茫的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现在连湖岸旁有多少棵树,他几乎都能数得出来了。
    前面的垂柳下,停泊着条卖莲蓬鲜藕的小船,摇船的小姑娘也已跟他很熟,远远就向他嫣然而笑,笑容灿烂如阳光。
    就只为了这甜笑,郭大路就已不能不去买几只莲蓬了。
    莲子的心是苦的,就像现在郭大路的心一样。
    别人两分银子只能买六只莲蓬,郭大路却买到七八只。
    这戴着斗笠,赤着双白足的小姑娘,仿佛对郭大路也很有意思,只要郭大路来,她总是额外多送两只,有时甚至还会偷偷塞上一节鲜藕。
    若是在以前,郭大路说不定早已坐上她的船,把船荡到湖心,去亲亲她苹果般的小脸,摸摸她嫩藕般的白足了。
    但现在,郭大路实在没有这种心情。
    他的烦恼已经够多的了。
    他接着莲蓬,就准备走了,谁知道这小姑娘却又向他招了招手,悄悄地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郭大路实在不想再惹麻烦,却又实在不忍拒绝这小姑娘的好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做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来,这小姑娘若是想约他幽会,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告诉她,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幸好遇见了他,否则一定会上当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圣人。
    只可惜老天偏偏不给他个机会,让他来做一两次圣人。
    他只用一只脚踩上船头,故意板起脸,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小姑娘眼睛里发着光,悄悄道:“你是不是个化了装出来私访民情的大官?”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忍不住笑道:“我由头到脚,有哪点像是大官的样子?”
    小姑娘道:“你不是?”
    郭大路笑道:“非但不是,而且我一见到大官就会发抖的。”
    小姑娘的神情更兴奋,声音更低,道:“那么你一定是个大强盗。”
    郭大路苦笑,道:“也不是,我连做强盗都会蚀本的。”
    小姑娘瞪着他,道:“你真的不是?”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小姑娘叹了口气,显得失望极了,好像连话都懒得跟他再说。
    原来她对郭大路有兴趣,只不过以为郭大路是个大盗。
    大盗在少女们的心目中,有时的确比各种人都有吸引力。
    郭大路现在才知道,这小姑娘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他也用不着再担心会惹上麻烦了,本来应该觉得很开心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反而偏偏觉得有点失望,有些不甘心地问:“你从哪点看我像是大盗?”
    小姑娘态度已冷淡了下来,道:“因为这两天来,我总觉得有个人在后面盯你的梢。”
    郭大路道:“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姑娘道:“这人有时打扮成小贩,有时打扮成乞丐,但无论他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休想瞒过我。”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姑娘露出很得意的样子,道:“因为他的脸我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郭大路道:“他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姑娘点点头,道:“他是个大麻子。”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连血都似已流得快了很多。
    小姑娘看着他,目中又露出期望之色,道:“他是不是来盯你梢的?你认不认得他?”
    郭大路眨了眨眼,也故意压低话声,道:“我跟你说老实话,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小姑娘立刻道:“我发誓不跟别人说,否则以后叫我也变成个大麻子。”
    郭大路悄悄道:“好,我告诉你,那大麻子是个很有名的捕头,的确是来盯我梢的。”
    小姑娘又兴奋了起来,道:“他……他为什么要盯你的梢?”
    郭大路声音更低,道:“因为我的确是个大盗,别人都叫我‘大盗满天飞’,刚在京城里做了七十八件巨案,才逃到这里来避风头。”
    小姑娘兴奋得全身都发起抖来,咬着嘴唇,道:“你……你是不是个采花盗?”
    郭大路忍住笑,向她挤了挤眼睛,道:“你猜我是不是?”
    小姑娘的脸,已烫得像是个刚烤透了的红山芋,咬着鲜红嘴唇道:“就算你是,我也不怕你,我……我……”
    她的腿像是已有点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几乎一跤跌下水里去。
    郭大路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你放心,我就算要来找你,也得再过两三年,现在你只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小姑娘看着他,发了半天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偷偷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胸,脸上的红霞已红到耳朵根子。
    ×××
    郭大路心里暗暗好笑,知道这小姑娘今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觉的了。
    他这倒绝不是存心想害她。只不过是想为这小姑娘平凡的一生,添些作料,加些色彩,让她以后成了亲,抱着孩子洗碗时,也会有段可以令自己心跳的回忆来想想。
    世上又有几个女孩子,能亲眼看到个活生生的采花大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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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盯梢的麻子
    风吹着垂柳,吹起了湖水中一阵涟漪。
    郭大路还是慢慢地向前走,一面剥着莲子,一面哼着小调。
    走了不算很近的一段路,他才忽然回头。
    他立刻发现有个手里捧着个破碗的乞丐,而且果然是个麻子。
    他一回头,这麻子立刻躲到树后。
    这麻子盯梢的技术并不高明,若不是郭大路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胡思乱想,早就已经应该发现他了。
    这麻子是不是水柔青说的那个麻子?
    郭大路有意无意间转回头,朝这麻子走了过去,走得很慢。
    他准备快走到时,再一下子跳过去,抓住他。
    谁知道这麻子居然也有了警觉,立刻也往回头的路走。
    郭大路的脚步加快,他的脚步立刻也加快。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若是施展起轻功,未免有点不像话。
    郭大路只有放大脚步,在后面追。
    本来是他盯着郭大路的,现在反而变成郭大路在盯他的梢了。
    船上的小姑娘,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跑过去,满脸都是吃惊之色。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捕头不去抓强盗,强盗反而追捕头。
    对她说来,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实在太多,所以她总是觉得很烦恼。
    等她年纪渐渐大了,懂得的事渐渐多了,她才明白,还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活得快乐些。
    ×××
    初夏,正是游湖的时候,湖岸上红男绿女,游人如织。
    游客多的地方,乞丐自然也特别多——出来玩的人,出手总是比较大方些,尤其是在身畔还带着个如花美眷的时候。
    所以人丛中东也有个乞丐,西也有个乞丐,这本是他们的旺季,连最懒的乞丐都出动了。
    那麻子在人丛中钻来钻去,有好几次郭大路都几乎被他甩掉。
    幸好郭大路的运气不错,每次到了紧要关头,总是凑巧看到了他脸上的麻子。
    相貌特别的人,本就不适于盯别人的梢。
    到后来这麻子似也被追得急了,索性离开了湖区,向人少的地方走。似乎想将郭大路诱到荒僻无人处,好好修理一顿。
    郭大路非但一点也不在乎,反而追得更起劲。
    他本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抓住这麻子问个清楚,问问他是不是认得燕七,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
    郭大路的确已从棍子那里,学会了几手要人说实话的本事。
    他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追上这麻子的。
    谁知这麻子非但走得很快,体力也很好,就好像永远也不会累似的,居然愈来愈快。
    郭大路反而觉得有点吃不消了,最近他过的那种日子,过一天就可以令人老一年。
    他忍不住叫了出来,大声道:“喂,你别跑,我并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不过有几句话想要问问你。”
    这麻子本来没有真的跑,听到这句话,反而放开脚步飞奔了起来。
    乞丐本就常常会被追得满街乱跑的,无论是被人追,还是被狗追,别人看到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人,在街上追着个乞丐乱跑,好像就有点不像话了。
    他知道已有人开始注意他,其中好像还有两个真的捕快。
    他们本就是在附近巡逻的,这时已准备来拦住郭大路,问个究竟。
    郭大路只要被人一拦,这麻子立刻就会跑得踪影不见。
    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他绝不能轻易放过。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先发制人,指着前面跑的麻子大呼道:“这要饭的是个小偷,谁帮我抓住他,赏银二十两。”
    最后的一句话,果然很有效,那两个捕快不等他说完,已掉转头,去追那麻子。
    还有些人也帮着在旁边起哄。
    这麻子似已真的着了急,突然一纵身,从五六个人的头上飞了过去,蹿上了前面的房脊。
    他轻功之高,居然是江湖中第一流的身手。
    这一来连不想管闲事的人也起了哄:
    “看来这人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个飞贼,千万不能让他溜了。”
    起哄的人虽多,但能上房去追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那两个捕快也只有在墙下看着干着急。
    轻功毕竟不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像麻子这样的轻功,十万个人里面,最多也只有一两个能比得上。
    幸好郭大路就是其中的这一两个。
    他也已掠过人群,蹿上了房子,嘴里还在大喊大叫:“我是京城来的捕头,专程来抓这飞贼的,但望各方的英雄好汉助我一臂之力。”
    他也知道无论哪一路的英雄好汉,都不会来管这种莫名其妙的闲事。
    他这样大喊大叫,只不过想叫得这麻子心慌意乱而已。
    因为他实在没把握能追上这麻子,轻功他虽然练得不错,但实习的机会却不多,无论技巧和经验,好像都比这麻子差了一截。
    这麻子果然像是被他叫得有点心虚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的房檐上飞来跃去,这目标也的确太大。
    他终于又被逼得跳了下去。
    下面是条并不算很宽的巷子,一共只不过有六七户人家。
    郭大路赶过来的时候,刚巧瞥见他人影一闪,闪入了巷口一家人的大门里。
    这家人的大门居然是开着的。
    无论在多太平的年头,终日开着大门的人家也并不多。
    这家人想必和这麻子有关系,说不定这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家。
    郭大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也跟着闯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前面的客厅里,却有人正在笑着道:“难怪别人总是说,十个麻子九个怪,你果然真是妖怪。”
    郭大路大喜,一个箭步蹿了进去。
    “这下子你总溜不掉了吧。”
    谁知客厅里却连半个麻子都没有,只有一男一女,好像是对夫妻,正在那里打情骂俏,女的白白胖胖,长得很标致,男的却是面黄肌瘦,连腰都有点伸不直了。
    男人若要了个太标致的老婆,有时也不能算是好福气。
    他们看到外面突然有条大汉闯进来,显然也吃了一惊。
    丈夫的胆子好像比太太还小,吓得几乎跌倒在太太身上了,吃吃道:“你……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来找人。”
    丈夫道:“找……谁?”
    郭大路道:“来找个麻子,你刚才所说的麻子在哪里?”
    太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本就一直在瞟着他,忽然站起来,抢着道:“他刚才说的麻子就是我,你难道是来找我的?”
    她鼻尖上果然有几点浅白麻子。
    郭大路怔住了。
    这位太太还是用眼角瞟着他,似笑非笑的,又道:“你是不是慕名来找我的?只可惜你已来迟了,现在我已经嫁了人,不接客了。”
    郭大路非但怔住,简直已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他早就该看出来,真正的良家妇女,哪有像她这样子看男人的?
    做丈夫的终于发威了,跳起来,大声道:“你听见了没有?她现在已经是我老婆,谁也休想再动她的脑筋,你还不出去?”
    郭大路只有苦笑,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没有别的人进来过?”
    太太又瞟了他一眼,笑道:“城里就算还有你这样的冒失鬼,也没有你这么大的胆子。谁敢到别人家里来找别人的老婆?”
    她居然认定他是个特地来找她的登徒子了。
    做丈夫的火气更大,指着郭大路的鼻子,大叫道:“你还不出去?还在这里打什么糊涂心思?小心我一拳打破你的头。”
    郭大路笑了。
    这人的手看来简直就像是个鸡爪子,连苍蝇都未必打得死,居然还想打人。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放心,没有人会来抢你的老婆。但你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偷来的,还是保重些好,无论做什么事都用不着太卖力。”
    他不让这人再开口,就已转过身,扬长而去。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未免有点缺德,平时他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但一个人自己心里恼火的时候,往往就想要别人也难受一下子。
    他明明看到麻子进来的,怎么会突然不见,难道一进门就钻到地下去了?
    这夫妻两人,当然是早就跟那麻子串通好,唱双簧给他看的。
    他明明知道,却偏偏没法子揭穿,何况,青天白日的硬往人家屋子里闯,也究竟是自己理亏。
    若要他逼着别人,带着他一间间屋子里去搜查,他也做不出来。
    何况那麻子当然早已趁机溜了,他就去找,也一定找不到的。
    郭大路想来想去,愈想愈窝囊。
    “若是换了王动,那麻子今天就休想能溜得掉。”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去大吃大喝一顿,安慰安慰自己,晚上再到这附近来查个水落石出。
    他已决心在这里泡上了,不找到那麻子,绝不善罢甘休。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现在开始喝酒,已不能算是太早。
    城里最大的饭馆叫会宾楼,一鸭三吃和活杀鲤鱼是他们的招牌菜,从汾阳来的汾酒喝下去也蛮有劲头。
    郭大路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叫了一桌子菜。
    临走的时候,东城老大着实送了他一笔盘缠,这些市井中的游侠儿,有时的确比江湖豪杰还义气,还够朋友。
    平时只要几杯酒下肚,郭大路的心情立刻就会开朗起来。
    但这两天酒喝到嘴里,却好像是苦的,而且特别容易醉。
    既然晚上还有事,他也不敢多喝,只有拼命吃菜。他的心情愈坏,吃得愈多。若是再找不到燕七,他说不定就会变得比这填鸭还肥。
    太阳下山后,饭馆里就渐渐开始上座了。各式各样的人,川流不息地上楼来,其中还有獐头鼠目的龟奴,带着花枝招展的粉头,来应客人叫的条子。
    于是,旁边用屏风隔起来的雅座里,又响起了丝竹声、歌曲声、调笑声、碰杯声,夹杂着呼卢喝雉声、猜拳行令声,实在热闹极了。
    但郭大路却好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件事本来是他最感兴趣的,但现在却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燕七在旁边,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索然无味。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替自己斟了杯酒,忽然看到五六个很标致的小姑娘,拥着个锦衣佩剑的大汉,嘻嘻哈哈地上了楼。
    莫说是店里的伙计,连郭大路都看出,这锦衣大汉是个挥金如土的豪客,手面必定不会小。
    他也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这一眼瞧过,他手里的酒壶都几乎跌了下来。
    这锦衣豪客竟然是个麻子,而且正是刚才在湖畔要饭的那麻子。下午还是个乞丐,晚上就变成了阔佬,这一变实在变得太厉害。
    但无论他怎么变,就算他变成了灰,郭大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谁叫他脸上的麻子这么多的?
    郭大路只看了两眼,就立刻扭过头,去看窗子外的招牌。这次他决定先沉住气,绝不再轻举妄动。
    现在他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麻子,问他为什么要送珍珠给水柔青,问他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疯子。那麻子当然也可以一问三不知,把什么事都推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麻子也进了雅座。
    跟他一齐来的女客,显然也不是良家妇女,还没过多久,就在里面唱了起来,又是“小冤家”,又是“亲哥哥”的,简直拿肉麻当有趣。
    奇怪的是,世上偏偏就有很多男人,喜欢这种调调儿。
    凭良心说,郭大路本来也蛮喜欢的,但现在却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个人是否因爱而改变,其关键并不在他是男是女,只看他爱得够不够真实,够不够深切。
    酒楼上还热闹得很。
    郭大路又叫了壶酒,添了样菜,已准备长期作战,那麻子就算要喝到天亮,他也会沉住气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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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龙王庙
    谁知这麻子居然很快就出来了,已喝得醉醺醺的,扶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肩,大声问伙计,洗手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他酒喝得太多,想找条出路。
    郭大路沉住气,看着他下了楼,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他再上来。
    “莫非他已发现了我在这里,趁机借尿遁了?”
    郭大路终于沉不住气了,正准备追下去。
    但就在这时,他眼角已瞥见了街对面有个人低着头往前走,正是这麻子。
    他果然溜了。
    郭大路一着急,人已从窗子里蹿了出去。酒客中已有人大叫起来,还以为这人想跳楼自杀。
    那麻子也回头瞟了一眼,身子一闪,忽然钻进了对面一家粮食坊。
    粮食坊的门口,堆着一口袋一口袋的面,一筐子一筐子的米、小米、杂粮,还有流鼻涕的顽童正在门口踢毽子。
    等郭大路赶过去的时候,那麻子又人影不见了。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的,闲着没事做,正倚着柜台在下棋。
    看他们悠悠闲闲的样子,绝不像刚看到有人闯进去的样子。
    这两人莫非也和那麻子串通好了,准备演出双簧给郭大路看?
    但郭大路这次却学乖了,根本就不进去问,却躲在旁边,招手将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子叫了过来,摸出串铜钱,带着笑道:“我问你的话,你若乖乖地回答,我就把这串钱给你买糖吃。”
    这小孩一只手拿着毽子,一只手擦着鼻涕,眼睛却已盯在这串钱上。
    无论是大人也好,是小孩也好,看见钱不喜欢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郭大路道:“你听明白了吗?只要你说实话,这串钱就是你的。”
    这孩子立刻用力点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爹爹告诉我,小孩子若是说谎,将来舌头会烂掉的。”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不错,说实话的才是好孩子。这粮食坊是不是你家开的?”
    孩子点点头,道:“我们家有好多好多大白米,吃一百年都吃不完。”
    郭大路道:“你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个麻子?”
    孩子眨眨眼,好像觉得很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郭大路笑了,要骗出一个小孩子的老实话来,的确不太困难。
    但大人骗小孩,毕竟也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先把一串钱塞到孩子手里,才带着笑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麻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这孩子也笑了,道:“当然能,他刚才进去,马上就会出来的。”
    郭大路道:“他真的会出来?”
    孩子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忽又笑道:“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串钱,却抛开了手里的毽子,去将刚走出粮食坊的麻子拉过来。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麻子。
    郭大路又怔住,又有点哭笑不得。
    那孩子却笑得很开心,道:“他叫小三子,是我的弟弟,从小就是麻子,我们家只有这么样一个麻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掉头就走。
    只听那孩子还在偷偷地笑着道:“小三子,若是每个人看你一眼,都给我一串钱,我们就发财了,你将来也不必愁娶不到漂亮的媳妇,只要有大把的钱,就算你是个麻子,也一样有人抢着要嫁给你。”
    郭大路又好气又好笑,气又气不得,笑也笑不出。
    他知道这孩子一定拿他当作个活瘟生、大笨牛。
    他自己的想法也和这孩子差不了多少。
    ×××
    他一回头,就看见会宾楼的伙计,正在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道:“客官刚才的账,是三两六分银子,剩下的鸭架子还可以包起来带回去。”
    饭馆伙计对一个喝完酒就跳楼走了的客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郭大路已经连火气都没有了,拿了锭银子给他,忽又问道:“刚才那个派头奇大的麻子,你认不认得?”
    伙计接着银子,掂了掂,立刻赔笑道:“那麻子小的虽不认得,但陪他来的那几个粉头,小的却可以去替大爷叫来。”
    郭大路道:“我要找的是那麻子,你以前难道没见过?”
    伙计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很奇怪:“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他不要,却要找大麻子。”
    郭大路懒得跟他多说了,他知道若是去问那些小姑娘,也一定问不出那麻子的底细来的。
    这麻子倒真是个怪人。
    他明明是在躲着郭大路,却又偏偏总是在郭大路眼前出现,若说他不是故意的,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粮食坊和那夫妻两个人,既然都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他在这城里想必也已耽了很久。
    但别的人却好像都没有见过他。
    他无缘无故地为郭大路送了价值千金的珍珠给水柔青,当然绝不会连一点企图都没有。
    可是他的企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你就算打破郭大路的头,他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这个人了。
    谁知就在这时,刚才扶着麻子下楼的那小姑娘,突然扭着腰,从对面走了过来,而且还笑眯眯地看着郭大路,抛着媚眼。
    那店伙看看她,又看看郭大路,悄悄扮了个鬼脸,溜了。
    做这种事的人,很少有不识相、不知趣的。
    这时那小姑娘已走到郭大路面前,甜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郭家的大少爷了。”
    郭大路点点头,瞪着她道:“是不是那麻子告诉你的?”
    这小姑娘也点点头,嫣然道:“我叫梅兰,是留春院里的,以后还得请郭少爷多捧场。”
    郭大路道:“你若能替我找到那麻子,我就天天去捧你的场。”
    梅兰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说话不算数的是王八。”
    梅兰又笑了,笑得更甜,道:“我来找郭少爷,正是为了那位麻大爷有话要我转告。”
    郭大路道:“什么话?”
    梅兰道:“他说他今天晚上三更时,在大明湖东边的龙王庙里等你,他还说……还说……”
    郭大路急着问道:“他还说什么?”
    梅兰嗫嚅着道:“他还说,你若是没胆子,不敢去也没关系。”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现在郭少爷已经可以找到他了,郭少爷你说的话,也得算数呀——男人做了王八,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
    这打扮成小妖怪一样的女孩子,终于又一扭一扭地走了。
    临走时还没有忘记将留春院的地址告诉郭大路。
    郭大路这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为什么不能沉住气等一等,等这小妖精先说出那麻子要她传的话呢?
    他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为自己找来很多麻烦?
    可是那麻子却更莫名其妙。
    他明明在躲着郭大路,却又要约郭大路见面。
    难道这也是个阴谋圈套?
    难道他已在那龙王庙安排了埋伏,等着郭大路去自投罗网?
    他虽然好像对郭大路的事情知道得很多,郭大路以前却连这个人都没见过,更绝不会有什么恩怨。
    他费了这么多心机,花了这么多本钱,目的究竟是什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十个麻子九个怪,看来这句话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
    龙王庙。
    有水的地方,好像都有龙王庙。
    龙王庙就像是土地庙一样,已成了聋子的耳朵,只不过是一个地方的点缀,既没有什么香火,也没有道士和尚。
    这龙王庙也一样。
    ×××
    郭大路是坐驴车来的。
    因为他既不认得路,又想节省些体力,好来对付那麻子。
    赶车的是个老人,白发苍苍,还驼着背。
    郭大路本来不想坐这辆车的,怎奈别的车把式晚上都不肯到龙王庙这种荒僻的地方来。
    这条路的确不好走,又黑黝黝没有灯光。
    赶车的老头子一路上都像在打瞌睡,到了这里,忽然“的兜”一声,勒住了驴子,回头道:“一直往前走,就是龙王庙,你自己去吧。”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一直送我到门口?”
    驼背老人忽然笑了笑,道:“因为我这条老命还想再多活两年。”
    夜色清冷,他的笑看来竟有点阴森森的样子。
    郭大路皱皱眉道:“难道你送我到了那里,就活不下去了?”
    驼背老人笑得更诡秘,淡淡道:“今天晚上到那里去的人只怕很难活着回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郭大路道:“龙王庙人人都可以去的,为什么不能去?”
    驼背老人阴恻恻笑道:“因为今天晚上和别的日子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驼背老人忽然不说话了,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郭大路背后的夜色,就好像忽然看见了鬼似的。
    郭大路背脊也有点发毛了,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夜静无人,风吹着柳条,在黑暗中看来,的确有些像是一个个幽灵鬼影,在张牙舞爪。
    但那最多也只不过有三分像而已,很少有人会被真的吓倒的。
    郭大路失笑道:“你只管放心送我去,你若死了,我……”
    他语声突然停顿。
    因为等他回过头来时,那赶车的驼背老人竟已不见了。
    ×××
    远方也是一片黑暗,非但看不见人,就算真的有鬼,也一样看不见。
    这驼背老人怎么忽然不见了?难道已被黑暗中等着择人而噬的恶鬼捉走?
    一阵风吹过,郭大路竟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喃喃地说道:“好,你不去,我就自己赶车去。”
    一个人在黑暗无声时,听听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壮胆的。
    他跳上前座,找着了马鞭,挥鞭赶驴。
    谁知这驴子四条腿就好像钉在地上一样,死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难道连这驴子也已嗅出了前面黑暗中,有什么凶恶不祥的警兆?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莫说恶鬼会吃人,人也会吃人的。
    郭大路人地生疏,就算真的被人吃了,连诉冤的地方都没有,连尸骨都找不着。
    若是换了别人,应付这种情况,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回头走,找个地方喝两杯热酒,再找张舒服的床,先睡一觉再说。
    只可惜郭大路偏偏也有点骡子脾气,你若想要他往后退,他就偏要往前走。
    就算前面真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的。
    “你既不肯走,我也有腿,我难道不能自己走?”
    他索性跳下车,迈开了大步。
    “龙王庙是不是真的就在前面呢?”
    他还不知道,也看不见屋影。
    前面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无论谁约会,都不会约在这种鬼地方的。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郭大路挺着胸,冷笑着,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长嘶。
    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只不过是驴子在叫——这头驴子也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知何时已掉转头,飞也似的向来路奔了回去。
    郭大路冷笑着,喃喃道:“我不是驴子,你吓得了它,却吓不到我。”
    他回过头,还是吓了一跳。
    前面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灯笼,一条人影。
    ×××
    灯笼居然是绿的,惨碧色的灯光,照在这个人的身上、脚上,却照不到他的脸。
    他头上戴着顶又宽又大的斗笠,戴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但郭大路却已看出他绝不是那麻子。
    因为这人只有一条腿——他左腿已齐膝而断,装着个木脚。
    可是他来的时候,居然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上,提着根黑黝黝的棍子,也不知是木头削成的,还是铁打的。
    他虽然只有一只脚,但站在那里,却是气度沉凝,稳如泰山。
    三更半夜时,四野无人处,突然看到这么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无论谁都难免要吃一惊。
    但郭大路非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而且还微笑着向这人点了点头。
    只要别人还没有伤害到他,他无论对什么人都总是很友善。
    这独脚人居然也向他点了点头。
    郭大路道:“我姓郭,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独脚人冷冷道:“我并未请教尊姓大名。”
    郭大路笑道:“但我们能在这种地方碰到,总算是有缘。”
    独脚人道:“你怎知我是碰巧遇见你的?”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是?”
    独脚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难道你本就是特地来找我的?”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找我干什么?”
    独脚人道:“要你回去。”
    郭大路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独脚人道:“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是不是想不让我到龙王庙去?”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独脚人道:“那是个不祥的地方,去的人必然有祸事。”
    郭大路笑了,道:“多谢指教,只不过,我们素不相识,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关心?”
    独脚人道:“你一定要去?”
    郭大路道:“是。”
    独脚人道:“好,先击倒我,再从我的身上跨过去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打架的。”
    独脚人再也不说什么,突然一挥手,手里的灯笼就冉冉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插在道旁的一根柳枝上。
    郭大路失声道:“好手法,就凭这一手,我就未必打得过你。”
    独脚人道:“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郭大路又笑了,道:“就因为我未必打得过你,所以才要打,若是我有必胜把握,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独脚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有种,我从不杀有种的人,最多只砍断他两条腿。”
    郭大路笑道:“我最多只砍断你一条腿,因为你只有一条腿。”
    他本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本不愿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
    但现在他已发现,那麻子、驼子,和这独脚人,都是早已串通好了的,而且已设下了圈套在等着他来上当。
    现在他已快掉了下去,却连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都不知道。
    这一战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打得未免有失公平。
    郭大路的机会实在不多,就算故意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来激怒对方,也是值得原谅的。
    至少他自己已原谅了自己。
    独脚人果然已动了火气,厉喝一声,手里的短杖带着劲风,向郭大路横扫了过来。
    短杖最多才三四尺长,他距离郭大路,至少还有两三丈。
    可是他的手一挥,短杖就已到了郭大路面前。
    这一杖来得好快。
    郭大路手无寸铁,根本就没法子招架抵挡,只有闪避。
    但这独脚人招式连绵,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虽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数,但也知道这套杖法必定大有来历。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一向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乞丐,一种是和尚。
    乞丐大多属于丐帮,也就是俗称的穷家帮,他们用的短杖,通常叫作打狗棒,这名字据说是昔日一位姓查的帮主起的,但真的来源究竟出自何处,谁也没有认真去考据过。
    所以他们用的杖法,就叫作“打狗棒法”,精巧变化,诡异繁复,真正能够将这套棒法学会的人,一向不多。
    这独脚人用的招式,却是刚烈威猛,锐不可当,其间的变化倒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
    郭大路在江湖中虽然嫩得很,打狗棒法总是听人说过的。
    他也已看出这独脚人用的绝不是打狗棒法,就不会是丐帮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瞒不过我的。”
    独脚人的短杖突然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僵硬。
    他听了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难道他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
    独脚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来了。
    他双拳如风,已抢攻入独脚人的空门中,独脚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开。
    高手相争,有时正如名家对弈一样,只要有一着之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突然间,郭大路连攻三拳,击向独脚人的胸腹,但等到独脚人用招封架时,他招式突又改变,一扬手,打落了独脚人头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独脚人的头,当然办不到。
    但这斗笠又宽又大,何况,任何人打架时,都只会想着保护自己的头,又有谁对头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一落下,就露出独脚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头顶上还有九颗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个跟斗,倒退出七尺,大声道:“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和尚。”
    独脚人脸色变得更惨,突然跺了跺脚,短杖脱手飞出,打落了柳枝上的灯笼。
    四下立刻又恢复一片黑暗。
    独脚人的人影一闪,已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点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为什么偏偏要如此惊慌,甚至比被人认出他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还紧张?”
    郭大路实在想不通。
    但现在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没有人挡路,他就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地方,奇迹般亮起了一片灯光。
    灯光明亮,照出了一栋小小的庙宇。
    龙王庙终于到了。
    ×××
    龙王庙虽然到了,但却是谁在庙里点起灯来的呢?
    他为什么要忽然在庙里点起这么多盏灯?
    驼背老人、独脚和尚,再加上那麻子,这三个人不但做的事诡秘离奇,来历也神秘难测。
    看他们的武功行径,当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却偏偏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他们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没有名姓。
    ×××
    庙里竟燃着七盏灯,但却没有一个人。
    这人既然点起了灯,既然要郭大路找到这里来,他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呢?
    郭大路东张张,西望望,就好像是个游客似的,轻松极了。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紧张?
    那麻子这么样做,当然不会是跟他闹着玩。
    谁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机,花这么大本钱,专跟一个人开玩笑。
    现在郭大路只等着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说出自己的目的来。
    那一刻必定很凶险,很可怕。
    说不定那就是决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刹那间。
    ×××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
    郭大路刚叹了口气,神案上的一盏灯突然灭了。
    这里并没有风,一盏燃得正好的灯,怎么会无缘无故熄灭?
    郭大路皱了皱眉,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这盏灯突然熄灭,只不过是因为灯里的油已枯了。
    灯虽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却好像有样东西在不停地动,不停地抖。
    郭大路立刻后退三步,沉声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但神案下的那样东西,却抖得更厉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一阵阵波纹。
    郭大路突然冲过去,一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在这阴森诡秘的龙王庙里,陈旧残破的神案下,竟有个十六七岁,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为了要到这里来,郭大路也不知遇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这神案下藏着的,无论是多凶险的埋伏,多可怕的敌人,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这么样一个小姑娘。
    她看来是那么娇小,那么可怜,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得很。
    她全身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看见郭大路,她抖得更厉害,双手抱住了胸,全身都缩成了一团,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乞怜之意,好容易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求求你,饶了我吧……”
    郭大路却还是怔在那里,也过了很久,才能说得出话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小姑娘嘴唇发白,颤声说道:“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显然已被吓得连魂都飞了,除了这两句话之外,已不会说别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求我,我可不是来害你的。”
    小姑娘瞪着他,过了很久,才渐渐回过神来,道:“你……你难道不是那个人?”
    郭大路道:“那个什么人?”
    小姑娘道:“把我绑到这里来的人。”
    郭大路苦笑道:“当然不是。你难道连绑你到这里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我……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郭大路道:“那么你是怎么来的呢?”
    小姑娘眼圈已红了,好像随时可能哭出来。
    郭大路赶紧道:“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伤害你,所以,现在你已用不着害怕,有话慢慢说也没关系。”
    他不安慰她反而好,这么样一安慰她,这小姑娘反倒掩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郭大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要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大哭一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做得到。
    但要叫她不哭,就得要有经验很丰富的男人才行了。
    在这方面,郭大路的经验并不丰富。
    所以他只有在旁边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姑娘才总算抽抽泣泣地停住了哭声。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难道你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小姑娘还是用手蒙着脸,道:“我本来已睡着了,后来突然醒来时,已经在这地方。”
    郭大路道:“你醒过来的时候,这里难道没有别的人?”
    小姑娘道:“非但没有人,而且连一点点灯光都没有。”
    郭大路道:“这些灯难道是你点起来的?”
    小姑娘道:“这里又黑又冷,我实在怕得要命,幸好总算在桌上摸到了块火石……”
    神案的灯旁边,果然有副火石火刀。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将这里的灯全都点着了?”
    小姑娘点点头。
    郭大路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但却又忍不住问道:“刚才这里既然没有人,你为什么不趁机逃走呢?”
    小姑娘道:“我本来是想逃走的,可是一出了门,外面更黑更冷,我……我连一步都不敢往外走了。”
    直到现在,她身子还在轻轻地发抖,但说话总算已清楚了些。
    一个足不出户的闺女,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在破庙里,居然还没有吓得发疯,已经是奇迹了。
    郭大路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怜惜之意。
    她的手虽然还是蒙着脸,却也已在指缝里偷偷地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看来的确不像是个坏人的样子——非但不像,也的确不是。
    他本来想扶她从桌子下站起来的,但刚伸出手,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模样虽然长得娇弱,但却已发育得很成熟。
    她身上穿的衣服单薄得可怜。
    她的手既已在蒙住脸,就不能再去掩住别的地方。
    灯光还是很明亮。
    郭大路非但不敢伸出手,连看都不敢再看了。
    就在这时,另一盏灯也熄灭。
    第三盏灯熄得更快,这些灯里的油,仿佛本就已全都将燃尽。
    忽然间,七盏灯全都灭了。
    那小姑娘“嘤咛”一声,已惊呼着扑入了郭大路的怀里。
    ×××
    黑暗中,郭大路骤然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心跳立刻就加快了两倍。
    他立刻警告自己:“你是人,不是畜生,你千万不可趁人之危,千万不能做这种事。”
    “非但不能做,连想都不想,否则你非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燕七。”
    他心里在警戒自己,一心想要控制自己,可是一个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鼻子。
    处女的幽香、发泽间的甜香,一阵阵随着呼吸,钻入他的心。
    再加上怀抱间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
    再加上这要命的黑暗。
    不欺暗室,这句话说来虽简单,只有体验过这种情况的人,才能知道那是多么不容易。
    郭大路不是圣人,也不是神,若说他在此时此刻,还能不分心,那就是骗人的。
    可是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使得他居然能控制住自己。
    这力量既不是礼教,也不是别的,而是他对燕七那种深挚醇厚的感情。
    他并没有推开这小姑娘。
    他不忍。
    这小姑娘蜷伏在他怀里,就像是一只受了无数折磨和惊吓的小鸽子,终在满天风雨中,找到一个可以安全栖息的地方。
    郭大路轻轻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用不着害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而且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可是……你三更半夜到这里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放下自己的事,送我回去呢?”
    郭大路暗中叹了口气。
    他能到达这地方,实在不容易,要他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实在不甘心。
    那麻子说不定随时会来的,他说不定随时都能得到燕七的消息。
    但现在他已无选择的余地。
    一个男子汉活在世上,非但要“有所不为”,还得要“有所必为”,这期间的选择当然很难,那非但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仁心。
    他又拍了拍这小姑娘的肩,道:“现在天已经快亮了,你父母若发现你失踪,一定会很着急;别的人若知道你一夜没回去,更不知会有多少闲话。现在你年纪还小,也许还不知道闲话有多么可怕,可是我知道。”
    那些闲话有时非但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甚至会毁掉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郭大路更下定决心,断然道:“所以我现在非送你回去不可。”
    小姑娘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过了很久,才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右边的第三家,前面种着棵柳树的那扇门。”
    巷子里很安静。
    东方刚刚现出曙色,照着青石板上的露水。
    郭大路轻轻道:“他们一定还没有发现你失踪,你能不能溜得进去,不让他们知道?”
    小姑娘点点头,道:“我可以从后门进去,我住的屋子就在那边。”
    郭大路道:“你最好换间屋子睡,最好找个年纪大的老妈子陪你。”
    他想了想,补充着道:“这两天晚上,我会随时在这附近来看看的,说不定我还可以替你查出来,谁是那绑走你的人。”
    东方的曙色,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脸上的汗珠,就仿佛露珠般晶莹明亮。
    他脸上也仿佛在发着光。
    小姑娘仰着脸,凝视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难道你永远不想再来看我了吗?”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我是个浪子,又是个很随便的人,若是跟你来往,也一定会有别人在背地说闲话的。”
    小姑娘道:“我不怕。”
    郭大路道:“可是我怕。”
    小姑娘眨着眼,道:“你怕什么?”
    郭大路没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了,现在你赶紧乖乖地回房去,好好睡一觉,最好能将这件事完全忘掉。”
    小姑娘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走出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姑娘也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忽然抬起头,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好人,好人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
    晨雾已升起。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些寒意。
    但郭大路心里却是温暖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亏负别人,没有亏负那些对他好的朋友,也没有亏负自己。
    无论谁能做到这一点,都已很不容易。
    他仰起头,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口气。
    “这一天真长。”
    在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几乎每一件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那个神秘的麻子、那个突然在黑色中消失的驼背老人、那个武功极高,来历诡秘的独脚和尚、还有这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
    这些人的出现,也全都出乎他意外。
    他也遭遇了很多危险,受了很多气,还是连一点燕七的消息也没有得到。
    可是他已有了收获。
    他做的事虽然并不希望别人报答,但却已使自己心里温暖愉快。
    好人永不会寂寞,行善的人也是有福的。
    ×××
    “你出了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还是向右面转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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