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胆大侠魂_古龙武侠小说全集

第06章小李飞刀
    龙小云见燕双飞似已怒极,赶紧笑道:“他的飞刀也是凡铁所铸,又不是什么仙兵神器,但江湖中人却说得他就好像传说中的剑仙一样,我有时听了真觉得有些好笑。”
    黑衣人淡淡道:“听说他废去了你的武功,你对他想必是一直怀恨在心。”
    龙小云笑道:“李大叔本是我的长辈,长辈教训晚辈,晚辈怎敢起怀恨之心,何况一个人不会武功,也未必就不能做大事的,前辈你说是么?”
    他笑得是那么无邪。
    黄衣人凝注着他,似也看不透这孩子的真面目。
    诸葛刚却已拊掌笑道:“有志气,果然有志气!就凭这句话,已不愧为龙四爷的公子。”
    龙小云躬身道:“前辈过奖了。”
    上官飞忽然道:“听说林仙儿本也住在那里的,是么?”
    他毕竟是开口了,连龙小云都似觉得有些诧异,赔笑道:“不错。”
    上官飞道:“她到哪里去了?”
    龙小云道:“林阿姨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晚上突然失踪的,连自己的衣服首饰都未带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是被阿飞掳走的,也有人说她已死在阿飞手上。”
    上官飞皱了皱眉,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过小桥,来到了那小楼前。
    诸葛刚目光闪动,似乎对这小楼特别感兴趣。
    高行空已问道:“不知这又是什么所在?”
    龙小云道:“这就是家母的居处。”
    高行空笑道:“在下等本是来向令堂大人拜寿的,不知少庄主可容我等上楼拜见。”
    龙小云眼珠子一转,笑道:“家母一向不愿见客,待晚辈先上去说一句好么?”
    高行空道:“请。”
    龙小云慢慢地走上楼,身形已见有些佝偻,全无少年人的活泼之态。
    高行空等他上了楼,才低声冷笑道:“这孩子诡得很,长大了倒真不得了。”
    唐独笑道:“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活得长才是怪事。”
    诸葛刚面上笑容已不见,沉声道:“你认清楚了就是这地方么?”
    高行空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已将昨夜来的那封信仔细研究过数次,李家的宝藏,就在这小楼里,据说他们数代高官,珍宝聚集之丰,天下无人能及。”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眼角瞟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远远地站在那里,正低着头在看草丛中两只蟋蟀相斗,似乎根本未注意他们在说话。
    诸葛刚眼睛发着光,道:“珍宝倒还是小事,但老李探花的古玩字画和小李探花的武功秘笈,却是帮主志在必得的,你我今日万万不可空手而回。”
    高行空点头,龙小云已走下了楼。
    诸葛刚立刻展颜而笑,道:“令堂大人可曾答应了么?”
    龙小云面上带着诧异之色,摇着头道:“家母不在楼上。”
    诸葛刚淡淡皱了皱眉,道:“到哪里去了?”
    龙小云道:“晚辈也在奇怪,家母一向很少下楼的。”
    诸葛刚道:“既是如此,想必就会回来的,我们上楼去等她吧。”
    只见三个黄衫人快步奔了过来,道:“待属下等先上去打扫打扫,再请堂主上楼。”
    这三人本来站得比那黑衣人还远,此刻飞步而来,龙小云似乎想阻拦,又不敢阻拦,终于还是让开了路。
    诸葛刚沉吟着,挥手道:“你们先上去瞧瞧也好,只不过……”
    他话还未说完,三个黄衫人脚步还未停,小楼忽然跃下了一条人影,人在空中,手里的长鞭已挥出。
    只听“呼”的一声,三丈长鞭忽然抖出了三个圆圈,不偏不倚恰巧套上了这三人的脖子。
    长鞭一紧,“格”的一声,又松开。
    第一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已倒了下去,头颅软软地歪在一边,脖子竟已生生被长鞭勒断了。
    第二人惨呼了一声,仰天跌倒,舌头已吐出来,双眼怒凸,急剧地喘息了几声,终于还是断了气。
    第三人手掩着咽喉,奔出数步,才扑面跌倒,身子不停地在地上颤动着,喉咙发出了一连串“格格”之声。
    他侥幸还未死,却比死还要痛苦十倍。
    自小楼上掠下的人这时才飘落下地,一张枯瘦蜡黄的马脸上,带着比巴掌还大的一块青记,赫然正是“鞭神”西门柔。
    他一鞭挥出,就有三人倒地,连诸葛刚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只有那黑衣人面上却露出了不屑之色,淡淡道:“鞭神蛇鞭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意与似乎更萧索。
    他似乎觉得很失望。
    要知西门柔这一鞭力道若是用足,那三人便得立刻同时死在他鞭下,但此刻三人死时既有先后,死法也不一样,显见西门柔这一鞭力量拿捏得还未能恰到好处,是以鞭上的力道分受不匀,火候还差了半分。
    诸葛刚眼睛亮了,阴恻侧笑道:“西门柔,昨夜你侥幸逃脱,今日看你还能逃得了么?”
    西门柔铁青着脸,掌中蛇鞭突又飞出。
    这一鞭来得无声无息,直到鞭梢卷到后,才听到“嗤”的一声急响,显见他这一鞭速度之快,犹在声音之上。
    就在这时,诸葛刚身子突然倒翻而起,铁拐凌空迎上了长鞭,鞭梢反卷,立刻毒蛇般将铁拐卷住。
    只听“笃”的一声,铁拐插入地下。
    诸葛刚单足朝天,倒立在铁拐上,整个人忽然有如陀螺般旋转起来,铁拐也围着他转。
    缠在铁拐上的长鞭,越缠越紧,越卷越短,西门柔的人也不由自主被拉了过来,三丈长的蛇鞭转瞬间已有大半被卷在铁拐上。
    只因西门柔单手挥鞭,诸葛刚却是全身都支在铁拐上,是以西门柔鞭上的力道,无论如何也万万比不上铁拐之强。
    他面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白,一粒粒汗珠由鼻子两侧沁了出来。
    诸葛刚大喝一声,倒立在铁拐上的身子,忽然横扫而出。
    这一招看来活脱脱正又是一着“横扫千军”,只不过他以人作拐扫出,却以拐作人钉在地上。
    铁拐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这一招“横扫干军”被他使出来,实已脱胎换骨,妙到毫巅。
    西门柔若将鞭撒手,自然可以避开这一着,只是他以“鞭神”为号,若将长鞭撒手,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他长鞭若不撒手,只有以剩下的左手硬碰硬去接这一脚,手上的力量怎及脚上强,这一招接下手,他这只手势必要被踢碎。
    其实若论武功内力,临阵变化,西门柔都绝不在诸葛刚之下,但诸葛刚这一招“横扫千军”却是练来专门对付西门柔的。
    西门柔毕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临危不乱,轻叱一声,身形忽然展动,围着铁拐飞转不停。
    他自然是想将缠在铁拐上的长鞭撒出,怎奈诸葛刚却也早已算准了他这一着,足尖一踢,身子如倒扯风旗,也随着旋转起来,足尖始终不离西门柔前胸方寸之间,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这一招变化之生动奇秘,委实无与伦比。
    只有那黑衣人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金刚铁拐原来也不过如此……”
    要知诸葛刚这一招时间部位若真拿捏得分毫不差,这一脚踢出,西门柔便该无处闪避应声倒地。
    此刻他这招使得显然还慢了一些,但纵然如此,西门柔已是被逼人死地,危在顷刻。
    他身形虽快,但绕着圆圈在外飞转,无论如何也不如圆心中的铁拐急,眼见长鞭已越收越短,他若不撒手抛鞭,就得伤在诸葛刚足下。
    唐独目光闪动,阴恻恻笑道:“死到临头,又何必再作困兽之争,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他双手一伸一缩,已撒出了他的独门长刃“螳螂刀”,只见惨碧色的光华一闪,交剪般向西门柔后背划了过去。
    但他的刀刚挥出,人刚跃起,突然像是被只无形的手迎面击了一拳,整个人突然倒翻而出,仰天跌倒在地上。
    他连一声惨叫声还未发出,呼吸已立刻停顿了!因为他咽喉上已插着一把刀!
    一把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诸葛刚眼角也瞥见了这柄刀,立刻失声道:“小李飞刀!”
    这一声唤出,他心神已分,真力已散,身子突然向反方向转动起来,但却已是身不由主。
    西门柔手腕一紧,已抽出了他的蛇鞭!
    诸葛刚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笃”的一声,铁拐落地,他的人也立刻又似钉在地上,稳如泰山。
    但他的眼睛却是惊慌不定,只见小楼外已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衣衫落魄,头发蓬乱,看来是那么潦倒,那么憔悴,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比刀还要锐利。
    诸葛刚的手紧握铁拐,指节却已因用力而发白,嗄声道:“小李探花?”
    这人淡淡笑了笑,道:“不敢。”
    “笃”地,诸葛刚不由自主又退后了一步,厉声道:“你我素无冤仇,你何苦来跟我们作对?”
    李寻欢淡淡道:“我从不愿和人作对,却也不喜欢别人跟我作对。”
    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悠悠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宝藏,各位徒劳往返,我也觉抱歉得很……各位走的时候,就请将带来的礼物再带走吧。”
    诸葛刚、上官飞、高行空,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锋,咽喉里就像是已被件冰冷的东西塞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燕双飞忽然大喝一声,道:“我们若不走又待如何?”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奉劝阁下,不如还是走了的好。”
    燕双飞厉声道:“李寻欢,我早就想和你一较高低了,别人怕你,我燕双飞却不怕你!”
    他反手扯开了长衫,露出了前胸两排飞枪。
    只见红缨飘飞,枪尖在秋日下闪闪地发着光,就像是两排野兽的牙齿,在等着择人而噬。
    李寻欢却连瞧也未瞧他一眼。
    燕双飞大喝一声,双手齐挥,眨眼间已发出九柄飞枪,但见红缨漫天,还未击到李寻欢面前,突又纷纷掉了下来。
    再看燕双飞竟已仰天跌倒,咽喉上赫然已多了柄雪亮的刀!
    小李飞刀!
    谁也未看出这柄刀是何时刺人他咽喉的,但显然就在他双手刚挥出的那一刹那间。
    他手上的力量还未完全使出,刀已刺人了他咽喉,是以发出去的飞枪势力也不足,才会半途跌落在地。
    好快的刀!
    燕双飞双睛怒凸,目中充满了惊疑不信之色,他一直认为自己出手已够快的了,始终不信还有比他更快的。
    他死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快的刀!
    那黑衣人俯首瞧了瞧燕双飞的尸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我早已说过,你若能和他较量,那才是怪事,你如今相信了么?”
    他缓缓抬起头,凝注着李寻欢一字字道:“小李飞刀果然未令我失望。”
    李寻欢道:“阁下是……”
    黑衣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我久慕小李探花之名,今日相见,却无以为敬……”
    他说到这里,突然旋身。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剑已出手。
    剑身也是乌黑色的,不见光华,但剑一出鞘,森寒的剑气已逼人眉睫。
    高行空只觉心头一寒,乌黑的剑已无声息到了他双目之间,森寒的剑气已针一般刺人了他眼睛。
    他刚闭.上眼睛,疼痛已消失。
    他已倒了下去。
    诸葛刚只看到铁剑一挥,高行空眉心的血就已箭一般标出,非但没有招架,也没有闪避。
    他了解高行空的武功,也知道高行空绝不是这黑衣人的敌手,但他却不懂高行空为何连闪避都没有闪避。
    可是这时他已没有再思索的余地,他只觉一阵砭人肌寒的寒气袭来,当下大喝一声,铁拐带着风声横扫而出。
    他号称“横扫千军”,以“横扫千军”成名,这一招“横扫千军”使出来,实在是神充气足,威不可当。
    黑衣人铁剑反手挥出。
    只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六十三斤的金刚铁拐迎着剑锋便已断成两截,铁剑余势更猛!
    诸葛刚但觉面目一寒,也不再有痛苦。
    他也倒了下去。
    这只不过是顷刻间事,西门柔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黯然道:“看来今日之江湖,已无我西门柔争雄之地了……”
    他跺了跺脚,冲天掠起,只一闪便已消失在屋脊后。
    他身形刚掠起,上官飞身形也展动。
    就在这时,剑气已扑面而来。
    上官飞长啸一声,掌中子母钢环突出。
    又是“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钢环竟将铁剑生生夹住。
    黑衣人轻叱道:“好!”
    “好”字出口,他铁剑一横,钢环齐断。
    剑已逼住了上官飞咽喉。
    上官飞闭上了眼睛,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全无表情,这少年的心肠就像是铁石所铸,既不知道什么是惊慌,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黑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可是上官金虹的门下弟子?”
    上官飞点了点头。
    黑衣人道:“我剑下本来从无活口,但你年纪轻轻,能接我一剑也算不易……”
    他平转剑锋,轻轻在上官飞肩头一拍,道:“饶你去吧!”
    上官飞还是站着不动,缓缓张开了眼睛,瞪着黑衣人道:“你虽不杀我,但有句话我却要对你说明。”
    黑衣人道:“你说吧。”
    上官飞一字字道:“今日你虽放了我,他日我却必报此仇,到那时我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道:“好,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的儿子……”
    他笑声骤然停顿,瞪着上官飞道:“他日你若能令我死在你手上,我非但绝不怪你,而且还会引以为傲,因为毕竟没有看错了人。”
    上官飞面上仍然毫无表情,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辞了!”
    黑衣人挥手道:“你好好干去吧,我等着你!”
    上官飞目光凝注着他,慢慢地躬身一福,慢慢地转过身……
    黑衣人突又喝道:“且慢!”
    上官飞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黑衣人道:“你记着,今日我放你,并非因为你是上官金虹之子,而是因为你自己!”
    上官飞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了出去。
    黑衣人目送着上官飞的背影,良久良久,才转过身面对着李寻欢,以剑尖指着地上的两具尸身,淡淡道:“今日相见,无以为敬,谨以此二人为敬,聊表寸心。”
    李寻欢沉默着,凝注着他掌中铁剑,忽然道:“嵩阳铁剑?”
    黑衣人道:“正是郭嵩阳。”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嵩阳铁剑果然名下无虚!”
    郭嵩阳也俯首凝注着自己掌中的铁剑,缓缓道:“却不知嵩阳铁剑比起小李飞刀又如何?”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倒不想知道这答案。”
    郭嵩阳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你我无论谁想知道这答案,只怕都要后悔的。”
    郭嵩阳霍然抬头。
    他灰色的脸上,似已起了种激动的红晕,大声道:“但这件事迟早还是要弄明白的,是么?”
    李寻欢长叹着,喃喃道:“我只希望越迟越好……”
    郭嵩阳厉声道:“我倒希望越早越好。”
    李寻欢道:“哦?”
    郭嵩阳道:“你我一日不分高下,我就一日不能安心。”
    李寻欢沉默了许久,才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在什么时候?”
    郭嵩阳道:“就在今日!”
    李寻欢道:“就在此地?”
    郭嵩阳目光四下一扫,冷笑道:“此间本是你的旧居,我若在此地与你交手,已被你先占了地利。”
    李寻欢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就凭这句话,阁下已不愧为绝顶高手。”
    郭嵩阳道:“但时间既已由我来选,地方便该由你来决定。”
    李寻欢笑了笑,道:“那倒也不必。”
    郭嵩阳也沉默了许久,才断然道:“好,既是如此,请随我来!”
    李寻欢道:“请。”
    他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向小楼上望了一眼。
    他这才发现龙小云一直在狠狠地盯着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色。
    郭嵩阳的铁剑无论多神妙,诸葛刚无论死得多么惨,都未能使这孩子的目光移开片刻。
    但李寻欢一看到他,他立刻就笑了,躬身道:“李大叔,你老人家好。”
    李寻欢暗中叹息了一声,微笑着道:“你好。”
    龙小云道:“家母时时刻刻在惦记着你老人家,大叔你也该常来看看我们才是。”
    李寻欢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话,常常都使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龙小云眼珠子一转,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悄声道:“那人看样子很凶恶,大叔还是莫要跟他去吧。”
    李寻欢苦笑道:“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有些事你纵然不愿意去做,却也非做不可的。”
    龙小云道:“可是……可是……大叔你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有谁会来保护我们母子两人呢?”
    李寻欢似乎突然怔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林诗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楼上,正俯首凝注着他们。
    她目中虽有叙不尽的怨苦,却又带着些欣慰之色。
    她的爱子终于和李寻欢和好了,而且看来还如此亲密,世上还有什么更令她觉得高兴的事吗?
    李寻欢只觉心里一阵刺痛,竟不敢再抬头。
    龙小云已高声唤道:“妈,你看,李大叔刚来就要走了。”
    林诗音勉强笑了笑,道:“李大叔有事,他……他不能不走的。”
    她的笑容看来是那么凄凉,那么幽怨,李寻欢此刻若是抬头看到,他的心只怕要碎了。
    龙小云道:“妈,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李大叔说么?”
    林诗音的嘴唇轻轻颤抖着,道:“有什么话等他回来时再说也不迟。”
    龙小云嘟起了嘴,眨着眼道:“我看……李大叔这一去,只怕就再也不回来了。”
    林诗音轻叱道:“胡说,快上来,让李大叔走。”
    龙小云终于点了点头,缓缓放开李寻欢的衣袖,垂首道:“好,大叔你走吧,也不必再记挂我们,我母子反正是无依无靠惯了,谁都不必为我们担心。”
    他揉着眼睛,似已在啼哭。
    郭嵩阳已走上了小桥头,正抱着手在冷冷地瞧着他们。
    李寻欢终于转身走了过去。
    他既没有抬头去瞧一眼,也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再看林诗音的眼色。
    一个人若用情太专,看来反倒似无情了。
    直到他走远,龙小云才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嘴角也带着种恶毒的微笑,喃喃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我就是要你难受,无论谁像你这样的心情时还要去跟郭嵩阳这样的高手决斗,实无异自寻死路!”
    墙外的秋色似乎比墙内更浓。
    郭嵩阳双手缩在衣袖中,慢慢地在前面走着。
    李寻欢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路很长,窄而曲折,也不知尽头处在哪里。
    秋风瑟瑟,路旁的草色已枯黄。
    郭嵩阳走得虽慢,步子却很大。
    李寻欢目光凝注着他的脚步,似已看得出神。
    路上的土质很松,郭嵩阳每走一步,就留下个浅浅的脚印,每个脚步的深浅都完全一样。
    每个脚步间的距离也完全一样。
    他看来虽似在漫不经心地走着,其实却正在暗中催动着身体里的内力,他的手足四肢已完全协调。
    是以他每一步踏出,都绝不会差错分毫。
    等他的内力催动到极致,身体四肢的配合协调也到了巅峰时,他立刻就会停下来──
    那就是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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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知己仇敌
    到了那里,他们两人中就有一人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李寻欢很明白这点。
    郭嵩阳的确是很可怕的对手!
    李寻欢这一生中,也许直到今天才遇着个真正的对手!
    每个练武的人,武功练到巅峰时,都会觉得很寂寞,因为到了那时,他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真正的对手。
    所以有人不惜“求败”,因为他觉得只要能遇着一个真正的对手,纵然败了,也是愉快的。
    但李寻欢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不愉快。
    他的心乱极了。
    他知道以自己此刻这种心情,去和郭嵩阳这样的对手决斗,胜算实不多,自己这一去,能回来的机会只怕很少。
    这条路的尽头处,也许就是他生命的尽头处!
    这条路也许就是他的死路!
    他并不怕死,可是他现在能死么?
    四野越来越空旷,远远可以望见一片枫林。
    枫叶红如血!
    “难道那就是路的尽头?”
    郭嵩阳的步子越来越大,留下来的脚印却越来越淡了,显见他身体内外一切都已渐渐到达巅峰。
    到那时,他的精神、内力、肉体,都将和他的剑融而为一,他的剑就已不再是无知的钢铁,而有了灵性。
    到那时,他一剑刺出,必将是无坚不摧,势不可挡的!
    李寻欢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郭嵩阳却已感觉到了,他的精神已进入虚明,已浑然忘我。
    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变化,都再也逃不出他的耳目。
    他没有回头,一字字道:“就在这里?”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今天……我不能和你交手!”
    郭嵩阳霍然转过身,目光刀一般瞪着李寻欢,厉声道:“你说什么?”
    李寻欢垂下了头,心在刺痛着。
    他知道到了这时再说“不能交手”,实无异临阵脱逃,这种事他本来宁死也不肯做的。
    但现在却非做不可。
    郭嵩阳厉声道:“你说你不能和我交手?”
    李寻欢无言地点了点头。
    郭嵩阳道:“为什么?”
    李寻欢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承认败了!”
    郭嵩阳张大了眼睛,瞪着他,就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良久良久,郭嵩阳忽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李寻欢,李寻欢,你果然不愧为当世的英雄!”
    李寻欢黯然笑一笑,道:“英雄?像我这样的人能算是英雄?”
    郭嵩阳摇了摇头,叹息着道:“普天之下,也许只有你才能算得上是英雄!”
    李寻欢还没有说话,郭嵩阳已接着道:“你说你承认败了,是么……但我却知道一个人肯认输时需要多大的勇气,这句话我也许宁死也不愿说的。”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但死却容易多了,能为了别人而宁可自己认输,自己受委屈,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男子汉!”
    李寻欢嗄声道:“你……”
    他只觉心头激动,不能自己,只说一个字喉咙就似已被塞住。
    郭嵩阳道:“我很了解你,你说你不能和我交手,只因你觉得你自己现在还不能死,你知道还有人需要你照顾,你不能抛下她不管!”
    李寻欢黯然无言,热泪几乎已将夺眶而出。
    一个最可靠的朋友,固然往往会是你最可怕的仇敌,但一个可怕的对手,往往也会是你最知心的朋友。
    因为有资格做你对手的人,才有资格做你的知己。
    因为只有这种人才能了解你。
    李寻欢心里也不知是高兴,是难受,还是感激,只不过无论是哪种感情,都是他无法说出口来的。
    郭嵩阳忽然又道:“但我今日还是非和你交手不可!”
    李寻欢愣了愣,道:“为什么?”
    郭嵩阳淡淡一笑,道:“普天之下,又有几个李寻欢?今日我若不与你交手,他日再想找你这样的对手,只怕是永远找不到的了!”
    李寻欢缓缓道:“只要此件事了了,阁下他日相邀,我随时奉陪。”
    郭嵩阳摇了摇头,道:“到那时,你我只怕更无法交手了。”
    李寻欢道:“为什么?”
    郭嵩阳目光移向远方,远方天上,正有朵白云冉冉飘动。
    他面上带着一丝黯淡的微笑,一字字道:“到那时,你我说不定已成了朋友!”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黯然道:“宁可与我为敌,却不愿做我的朋友?”
    郭嵩阳沉下了脸,厉声道:“郭某此生已献与武道,哪有余力再交朋友?何况……”
    他语声又渐渐和缓,接着道:“朋友易得,能肝胆相照的对手却无处可寻……”
    这“肝胆相照”四字,本是用来形容朋友的,他此刻却用来形容仇敌,若是别人听到,非但难以明了,只怕还会发笑。
    但李寻欢却很了解他的意思。
    郭嵩阳道:“放眼天下,能与我一决生死的对手,自然不止你一人,但武力纵然强胜我十倍的人,我也未必放在眼里,若要我死在他们手上,更是心有不甘!”
    李寻欢叹道:“不错,要找个能令你尊敬的朋友并不困难,要找个能令你尊敬的仇敌却太难了。”
    郭嵩阳厉声道:“正是如此,是以今日你我一战,势在必行,郭嵩阳今日纵然死于你手,亦是死而无憾!”
    李寻欢黯然道:“可是我……”
    郭嵩阳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我都了解,今日你若不幸战死,你的未了心愿,我必替你完成,你所要保护的人,我绝不容他人伤及她毫发。”
    李寻欢长揖到地,肃然道:“得此一言,李寻欢死有何憾?……多谢!”
    他生平从未向人说过“谢”字,此刻这“多谢”二字却是发自心底。
    郭嵩阳也还了一揖,肃然道:“多谢成全,请!”
    李寻欢道:“请!”
    朋友间能互相尊敬,固然可贵,但仇敌间的敬意却往往更难得,也更令人感动。
    只可惜这种情感永远是别人最难了解的!
    也许就因为它难以了解,所以才更弥足珍贵。
    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红叶。
    枫林里的秋色似乎比林外更浓了。
    剑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
    郭嵩阳反手拔剑,平举当胸,目光始终不离李寻欢的手!
    他知道这是只可怕的手!
    李寻欢此刻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头发虽然是那么蓬乱,衣衫虽仍那么落魄,但看来已不再潦倒,不再憔悴!
    他憔悴的脸上已焕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辉!
    这两年来,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剑,封光养晦,锋芒不露,所以没有人能看到它灿烂的光华!
    此刻剑已出匣了!
    他的手伸出,手里已多—了柄刀!
    一刀封喉,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
    风更急,穿林而过,带着一阵阵凄厉的呼啸声。
    郭嵩阳铁剑迎风挥出,一道乌黑的寒光直取李寻欢咽喉,剑还未到,森寒的剑气已刺碎了西风!
    李寻欢脚步一溜,后退了七尺,背脊已贴上了一棵树干。
    郭嵩阳铁剑已随着变招,笔直刺出。
    李寻欢退无可退,身子忽然沿着树干滑了上去。
    郭嵩阳长啸一声,冲天飞起,铁剑也化作了一道飞虹。
    他的人与剑已合而为一。
    逼人的剑气,摧得枝头的红叶都飘飘落下。
    离枝的红叶又被剑气所摧,碎成无数片,看来就宛如满天血雨!
    这景象惨绝!亦艳绝!
    李寻欢双臂一振,已掠过了剑气飞虹,随着红叶飘落。
    郭嵩阳长啸不绝,凌空倒翻,一剑长虹突然化作了无数光影,向李寻欢当头洒了下来。
    这一剑之威,已足以震散人的魂魄!
    李寻欢周围方圆三丈之内,却已在他剑气笼罩之下,无论任何方向闪避,都似已闪避不开的了。
    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李寻欢手里的小刀,竟不偏不倚迎上了剑锋。
    就在这一瞬间,满天剑气突然消失无影,血雨般的枫叶却还未落下,郭嵩阳木立在血雨中。
    他的剑仍平举当胸。
    李寻欢的刀也还在手中,刀锋却已被铁剑折断!
    他静静地望着郭嵩阳,郭嵩阳也静静地望着他。
    两个人面上都全无丝毫表情。
    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李寻欢这一刀已无法再出手。
    小李飞刀,急如闪电,就因为刀锋破风,其势方急,此刻刀锋既已折断,速度便要大受影响。
    这柄刀纵然出手,也是无法伤人的了!
    常胜不败的小李飞刀,此刻竟是有败无胜!
    李寻欢的手缓缓垂下!
    最后的一点枫叶碎片也已落下。枫林中又恢复了静寂!
    死一般的静寂。
    郭嵩阳长长叹息了一声,慢慢地插剑人鞘。
    他面上虽仍无表情,目中却带着种萧索之意,黯然道:“我败了!”
    李寻欢道:“谁说你败了?”
    郭嵩阳道:“我承认败了!”
    他黯然一笑,缓缓接着道:“这句话我本来以为死也不肯说的,现在说出了,心里反觉痛快得很,痛快得很,痛快得很……”
    他一连说了三遍,忽然仰天而笑。
    凄凉的笑声中,他已转身大步走出了枫林。
    李寻欢目送他远去,又弯下腰不停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一人拍手道:“了不起,了不起,实在太了不起……”
    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
    李寻欢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穿林而来,竟是那说书老人的孙女儿。
    她连那双动人的大眼睛里都带着笑意,道:“能看到两位今日一战,连我也死而无憾的了!”
    李寻欢也许还没有说话的心情,所以只笑了笑。
    辫子姑娘道:“昔日帝王谷主萧王孙与蓝大先生战于泰山绝顶,蓝大先生持百斤大铁锥,萧王孙用的却是根衣带,他以至柔敌至刚,与蓝大先生恶战一昼夜,据说天地皆为之变色,日月也失却光彩。”
    她娇笑道:“你说这一战精彩不精彩?”
    李寻欢微笑道:“听姑娘说得如此生动,我几乎也像是到了泰山绝顶,得见帝王谷主与蓝大先生的雄风,实在是精彩极了。”
    辫子姑娘抿嘴笑道:“想不到你说的话比你的飞刀还要厉害得多。”
    李寻欢道:“哦?”
    辫子姑娘娇笑道:“你一剑虽然可以要人的命,但你只要说一句话,却可令女孩子们将心都交给你,要女人的心,岂非比要男人的命困难多了么?”
    她用那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瞟着他,连李寻欢都已觉得有些受不了,他从未想到这小姑娘竟如此“可怕”。
    幸好辫子姑娘已接着道:“昔年‘水母’阴姬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但‘侠盗’楚留香的胆子却比天还大,竟直闯神水宫,独斗阴姬,两人由地上打到水里,再由水里打到半空,‘水母’阴姬的武功虽无敌,到最后还是被楚留香打败了!”
    她又娇笑着问道:“你说这一战精彩不精彩?”
    李寻欢不敢再多话,点头笑道:“精彩极了。”
    辫子姑娘道:“这些战役虽然惊天动地,而且还能名留千古,但比起两位方才那一战来,却还是差得远了。”
    李寻欢笑道:“我一向不是个谦虚的人,却也有自知之明,姑娘也未免太过奖了吧。”
    辫子姑娘正色道:“我说的是真话,你本有三次机会可致郭嵩阳的死命,但却都未出手,到后来你杀气已竭,刀锋已折,郭嵩阳说不定已可将你置之于死地,但他却心甘情愿地认败服输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像你们这样,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才真正无愧于英雄本色,你若一刀杀了他,他若一刀杀了你,你们的武功就算再高,我也不会瞧在眼里。”
    李寻欢默然半晌,长叹道:“郭嵩阳的确不愧为真英雄!”
    辫子姑娘道:“你呢?”
    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我又算得了什么!”
    辫子姑娘眼珠子一转,道:“我问你,他第一剑挥出,用的是什么招式?”
    李寻欢道:“风卷流云。”
    辫子姑娘道:“第二招呢?”
    李寻欢道:“流星追月。”
    辫子姑娘道:“他由第一招‘风卷流风’,变为第二招‘流星追月’时,变化太急,是以剑法中就有了破隙,你的飞刀若在那一刹那间出手,是不是立刻可以要他的命?”
    李寻欢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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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惊人之语
    辫子姑娘道:“这是你错过杀他的第一次机会,你还要不要我再说第二次?”
    李寻欢苦笑道:“不说也罢。”
    辫子姑娘冷笑道:“别人都说李寻欢是个真正的男人,想不到原来也有些娘娘腔。”
    李寻欢平生也挨过不少骂,但被人骂做“娘娘腔”,这倒还真是生平第一次,他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辫子姑娘的大眼睛瞅着他,道:“你既然没话说,为什么不咳嗽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姑娘目光如炬,想必也是位高人,我倒失敬了。”
    辫子姑娘突又嫣然一笑,抿着嘴道:“你少捧我,我还没有你肩膀那么高,怎么能算是高人?”
    李寻欢果然已忍不住咳嗽起来。
    辫子姑娘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向不愿自夸自赞,总是替别人吹嘘,这是你的好处,却也正是你的毛病,一个人既然活着,就不能太委屈自己。”
    李寻欢道:“姑娘……”
    辫子姑娘嘟起嘴,道:“我既不姓‘姑’,也不叫做‘娘’,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姑娘?”
    李寻欢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子很有趣。
    辫子姑娘板着脸道:“我姓孙,叫孙小红,可不是上官金虹那个‘虹’,而是红黄蓝白那个‘红’。”
    李寻欢道:“在下李……”
    辫子姑娘道:“你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早就想找你斗一斗!”
    李寻欢愕然道:“斗什么?”
    孙小红格格笑道:“我自然不会找你斗武功,若论武功,我再练一百年也比不上你,我是想找你斗酒的,我只要听说有人酒量比我好,心里就不服气。”
    李寻欢失笑道:“我知道喝酒的人都有这毛病,却想不到你也有同病。”
    孙小红道:“只不过我现在找你斗酒,未免占了你的便宜。”
    李寻欢道:“为什么?”
    孙小红板起了脸,正色道:“你方才和人拼过命,体力自然差些,酒量也未免要打个折扣,喝酒也和比武一样,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是一样也差不得的。”
    李寻欢笑道:“就凭你这一句话,已不愧为酒中高手,能与你这样的高手斗酒,醉亦无憾。”
    孙小红大眼睛里发出了光,那是欣喜的光芒,也是种赞赏的光芒,但她的脸却还是故意板着,道:“那么……我既已占了天时,就不能再占地利,这地方就由你来选吧。”
    李寻欢忍住了笑,道:“既是如此,请随我来。”
    孙小红道:“请!”
    黄昏以前,正是一天中生意最清淡的时候。
    孙驼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就在这时候,李寻欢带着孙小红来了,孙驼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会凑在一起,而且还有说有笑的。
    这两人会成为朋友,倒真是件怪事。
    李寻欢故意不去看孙驼子的表情,心里却也觉得很好笑,他实在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和这位小姑娘交上朋友的。
    这位小姑娘说起话来就像是百灵鸟,一开口就“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而且有时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李寻欢一向认为世上只有两件事最令他头疼。
    第一件就是吃饭时忽然发现满桌上的人都是不喝酒的。
    第二件就是忽然遇着个多嘴的女人。
    这第二件事往往比第一件更令他头疼十倍。
    奇怪的是,他现在非但一点也不觉得头疼,反而觉得很愉快。
    大多数酒量好的人,总喜欢有人来找他拼酒的,只要有人来找他拼酒,别的事都可暂时放到一边。
    这拼酒的对手若是个漂亮女人,那就更令人愉快了。
    一个女人若是又聪明、又漂亮、又会喝酒,就算多嘴些,男人也可以忍受的──但除了这种女人外,别的女人还是少多嘴的好。
    一路上,李寻欢已知道,那说书的老头子叫孙白发,就是这位孙小红姑娘的爷爷,他父母很早就死了,一直都是跟着爷爷过活的,祖孙两人相依为命,简直从来也没有一天离开过。
    听到这里,李寻欢就忍不住要问她:“那么你爷爷现在为何没有在你身边呢?”
    孙小红这次的回答倒很简单。她说:“我爷爷到城外接人去了。”
    李寻欢本来还想问她:“接人为何要到城外去接?”
    “接的人是谁?”
    “既然只不过是去接人,为什么不带你去?”
    但李寻欢一向很识相,也一向不愿被人看成是个多嘴的男人──和孙小红在一起,也根本就没有机会让他多嘴。
    她好像存心不让李寻欢再问第二句话,已抢着先问他:“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你这手飞刀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听说你有个好朋友叫‘阿飞’,他出手之快,也和你差不多,但现在他忽然失踪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也失踪了两年,江湖中谁也想不到你原来一直躲在孙驼子的小店里,你为什么要躲在哪里?”
    “现在你行藏既露,以后来找你的人一定不少,你是不是还打算留在这里?如果你想走,又要去哪里?”
    “梅花盗究竟是什么人?”
    “他已有两年未露面,是不是已被人除去了?”
    “他是被谁除去的?是不是你?”
    孙小红问的这些话,李寻欢连一句也没有答复──有些话固然是他不愿回答的,有些话却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早已猜出林仙儿就是梅花盗。
    他也早已知道阿飞是绝不忍向林仙儿下手的。
    那天,他还是让阿飞去了,他知道这少年的外表虽冷酷,但心里面却蕴藏像火一般的热情。
    他知道阿飞必定是带着林仙儿走了。
    但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林仙儿以后是不是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林仙儿是不是真的会对阿飞生出感情?
    想起这些问题,李寻欢就不免要叹息。
    他也不知道今后自己该怎么打算?
    一直到了孙驼子的小店,坐了下去,他才暂时停止去想这些令他烦恼的事,因为这时酒已摆到他面前。
    孙小红一直在瞅着他,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她不但很欣赏这个人,也很了解这个人。
    李寻欢抬起头,接触到她的温柔的眼波。
    他的心居然跳了跳。
    孙小红嫣然笑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拼酒了么?”
    李寻欢道:“好。”
    孙小红眼波流动,道:“那么,你说我们该如何拼法?”
    李寻欢道:“拼酒难道还有许多种方法?”
    孙小红道:“当然了,你不知道?”
    李寻欢笑道:“我只知道一种方法,那就是大家都把酒喝到肚子里去,谁喝的酒先在肚子里造反,谁就输了。”
    孙小红“噗哧”一笑,又忍住,摇着头道:“如此看来,你喝酒的学问还是不够。”
    李寻欢道:“哦?”
    孙小红道:“拼酒有文拼,有武拼。”
    李寻欢道:“文拼是如何拼法?武拼又是如何拼法?”
    孙小红道:“你刚刚说的法子,就是武拼,那简直是牛饮。”
    李寻欢道:“牛饮?”
    孙小红道:“大家直着脖子,把酒拼命往嘴里倒,不是牛饮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不把酒往嘴里倒,难道往耳朵里倒?”
    孙小红笑也不笑,板着脸道:“你要真能用耳朵喝酒,我倒真比不过你,只好算你赢了。”
    李寻欢笑道:“用耳朵喝酒太慢,我可没那么斯文。”
    孙小红道:“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跟你武拼?但文拼也有许多种,你可以随便选一种。”
    李寻欢道:“有哪几种?”
    孙小红道:“有猜拳行令,击鼓传花,但这些法子都太俗气,像我们这种人拼酒,自然不能用这么俗气的法子。”
    李寻欢道:“如此说来,还剩下几种法子来让我选呢?”
    孙小红道:“只剩下一种法子。”
    李寻欢忍不住笑了。
    孙小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嫣然道:“虽然只剩下一种法子,但这种法子不但最新奇,也最有趣,就算有一万种法子,你也一定会选这种的。”
    李寻欢笑道:“酒已在桌,我只想快点喝下去,用什么法子都无妨。”
    孙小红道:“好,你听着,这法子其实也简单得很。”
    李寻欢只好听着。
    孙小红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能回答,就算你赢了,我就得喝一大杯。”
    李寻欢道:“我若答不出,就算输了么?”
    孙小红道:“你就算回答不出,也不算输,直到我将自己问的这问题回答出来,你才算输。”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你说这法子公平不公平?好不好?”
    李寻欢沉吟着,道:“我若输了,就轮到我来问你了,是吗?”
    孙小红摇头道:“不对,赢的人可以一直问下去,直到输为止。”
    李寻欢笑道:“你若一直问我些你的私人琐事,我岂非要一直输到底?”
    孙小红也笑了,道:“我当然不能问你那些话,我若问你,我母亲是谁,我兄弟有几人,我有几岁……你当然不知道。”
    李寻欢道:“那么,你准备问些什么呢?”
    孙小红道:“只要拼酒一开始,你就可以听到我要问些什么。”
    李寻欢拿起杯酒,笑道:“我已在准备输了。”
    孙小红笑道:“好,你听着,我现在就开始问你第一句话。”
    她忽然隐去了笑容,目光凝注着李寻欢,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这句话实在问得很惊人!
    李寻欢的眼睛立刻亮了,失声道:“我不知道……你难道知道?”
    孙小红淡淡一笑,道:“我若不知道,就不会问你了,写那封信的人就是……”
    她故意停住语声,停了很久,才缓缓接着道:“就是林仙儿!”
    这问题的回答更惊人!
    李寻欢虽然一向很沉得住气,此刻也不禁耸然动容,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孙小红悠然道:“现在还未轮到你问我,先喝了这杯酒再说吧!”
    李寻欢立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阿飞现在的情况?”
    李寻欢道:“不知道。”
    孙小红道:“他虽然还是和林仙儿在一起,但林仙儿做的事,他却完全被蒙在鼓里。”
    李寻欢急着问道:“他……他现在何处?”
    孙小红摇着头,叹着气道:“你怎么如此性急,等你赢了时再问也不迟呀?”
    李寻欢只好将第二杯酒也喝了下去,这杯子比碗还大,他喝得比平时更快,因为他急着要听第三个问题。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林仙儿为何要写那封信?”
    李寻欢道:“不知道。”
    他虽已隐约地猜出了林仙儿的目的,却还是无法确定。
    孙小红道:“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人想对龙夫人林诗音不利,你就一定会挺身而出的,她要诱你现身,再找人杀你!因为她一直将你当做最大的对头,最怕的是你,最恨的也是你,你若不死,她就不敢出头。”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喝下第三杯酒。
    孙小红道:“你可知道第一个要杀你的人是谁?”
    李寻欢苦笑道:“要杀我的人太多了,又岂非一个?”
    孙小红道:“但能杀得了你的人却也许只有两三个,第一个就是上官金虹!”
    这回答并未出李寻欢意料,他喝下第四杯,却又忍不住问道:“他现在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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