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云_萧逸武侠小说全集

第二十一回独闯江湖扬帆东去
    白如云摇了摇头,把他颓丧的心情收敛了一下,含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与众不同,远远地超过他们!”
    白如云说到这里,他的目中发出了如炬的光芒,显示出这个年轻人是多么狂妄和坚强!
    老道又呷了一口酒,说道:“小鬼头,你现在已经超过他们了;想想看,他们谁能比你?”
    白如云连洼地摇头着,说道:“不行!差多了!”
    老道知道他在为今天的败绩颓丧,不禁笑道:“他妈的!你这小子也太心急了,你想,三百老人是跟你师父同时的人物,哪有这么好惹的?
    “小鬼头,我告诉你,十年下来,连我这个师父都不如你了!”
    白如云知道老道所说全是实情,可是仍无法开脱他忧郁的心情,低声道:“可是……
    我差得太远了!”
    他说着大口地喝了一口酒,老道不禁有些奇怪,问道,“小鬼头,今天给你动手的,到底是谁呀?”
    白如云咬着嘴唇,他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这是一个极大的侮辱。
    可是在他师父面前,他是一个孩子,可以倾诉一切,于是他捡起了眼睛说道:“是……
    是星潭!”
    老道闻言双目射出了一阵奇光,他轻轻地“啊!”了一声道:“啊!是星潭?她……
    她真地来过了?”
    白如云发觉老道的神情有些怪异,望了他一眼,道:“是的!她来过了!我……我挫在她的手下!”
    老道这时已恢复了正常,他呵呵地笑道:“原来你挫在她手中,这可一点也不丢人!
    恐怕连我也没有胜她的把握呢。”
    白如云摇头道:“你不知道,这情形是……她挫败了我,我自己还不知道!”
    这句话使老道愈发惊奇起来,睁大了一双眼睛问道:“啊?有这等事?以你的功夫是可以觉察出来呀?”
    白如云惭愧地摇头道:“她破了我的天、地二眼,我连一点都不知道!”
    老道闻言瞪眼道:“别胡说了!天、地二眼被破,你还有命在?”
    白如云犹豫一下,因为他知道师父的脾气,最是护短,生性好强,如果他知道了,他最心爱的徒弟,被人如此戏弄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并且要寻那人,弄得天翻地覆。
    白如云在考虑着要不要说时,老道己不耐烦道:“你这孩子怎么今天完全变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如云一咬牙,忖道:“反正他已经知道是星漳,干脆告诉他算了!”
    于是,白如云在羞愧和愤怒之下,把星潭救去哈小敏,以及星潭点破他鞋、帽之事,告诉了秦狸。
    在白如云以为,秦狸必然大发雷雹,甚至会将桌面掀去。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老道满脸苦笑,眼中传出了一种迷惑之色。
    他笑着,用舌头舔着嘴唇,发出了赞美的声音,说道:“啧……啧啧!这老婆子的功夫,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可真是出我意料呢:“点破一顶帽子和鞋子,在学武之人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在动手之际点破,而对方又不知道,更何况在白如云身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白如云不知道秦狸为何没有发怒,反而赞美起来——当然他也不知道,秦狸和星潭早年的那一段恋情。
    秦狸喝了一大口酒,这才由回忆中醒来,笑道;“所以你要发奋练功,将来打败星潭!”
    白如云点头不语,秦狸大笑道:“好孩子!你有这种志气,我很高兴!来!干了这一杯!”
    于是他们又对饮了一杯酒,秦狸感慨颇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唉!说起来,我这个师父对你是不错了,我的绝技都完全传了你,我的脾气也传了你。”
    “今天,在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感到很惭愧,太惭愧了!”
    白如云平日不大饮酒,这时已然有些酒意,闻言推了秦狸一把,笑道:“算了吧!
    老道,你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
    老道连连地叹息着道:“你知道,我是没有什么学问的,所以在文学方面,一点不能传授你,虽然你自己聪明,自修了好几年,可是总不如有人指点呀?”
    白如云蓦然一惊,他从没有想到这人问题,以往他看书,实在只是为了兴趣,从来没有想到,用读书来改变气质。
    可是他表面上却装出不在乎的样子,笑道:“可是我读的书不比人少,我写的字也不比人差,再说我还年轻,以后还可以读书!”
    老道点头道:“那全靠你的聪明,这次到庐山,希望你能读点书,以前人家批评我太怪,是因为不读书的缘故,也许有道理。”
    自如云笑道:“别开玩笑了!庐山哪来的书?”
    老道微微一笑,他所以劝白如云到庐山去,实在别有用心,但他却不说出。
    这时二小上完了菜,一同坐了下来,白如云含笑望了他们一阵,说道:“南水、北星,我今晚出外,以后你们要听老道:爷的话,这里一切都由他作主。”
    白如云话末说完,二小眼中立时露出一种非常不服气的神色,望了老道一眼。
    老道仰着头,正把一块肥肉送入嘴中,嚼得“吧嗒!吧嗒!”的响。
    他神气活现地笑着道:“听见没有?以后谁不听话,没别的,只有揍!”
    二小闻言立时沉不住气,脸上显出一种恐惧之色,南水连道:“少爷,我们跟你去!”
    北星立时接道:“少爷,我们跟你去!老……老道……坏!”
    老道一瞪眼,方要发作,白如云已沉着脸道:“你们也太不知规矩了,他是我师父,你们不知道么?”
    白如云才说到这里,老道已插口道:“对呀!我是他师父,你们还当我是谁呀?真……”
    白如云瞪了他一眼道:“老道!你不要说话……以后监牢全归你管,对待犯人那些花样取消!”
    二小及老道同时惊奇起来,白如云又道:“把所有犯人的名单交给老道,叫他看情形,可放就放,不可放的再关!”
    二小口中称是,心中却想道:“犯人交给他,可完蛋了!”
    白如云接着道:“山庄里面各处的情形,你们要多照顾,一切都要像我在家一样,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看一次的!”
    白如云言罢,二小才要说话,白如云已摇摇头道:“不必多说,现在你们各酌一杯酒,我们共饮!”
    这些年来,二小与白如云虽是主仆,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却深厚至极。
    二人心中很悲痛,他们各酌了一杯酒,站了起来,南水低声说道:“少爷!愿你一路顺风,早些回来……”
    南水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北星也低声地重复一遍,他们含泪饮干了这杯酒。
    别离的霎那,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已经是初更了!
    他们都有了七八成酒意,老道喝得更多,他的话可说个没完。
    他谈话的范围很广,包括他自己学艺的经过等等,他并提示了很多“坐禅”练功的要决,要白如云好好把握,避免走火入魔。
    白如云推桌而起,含笑道:“老道!我要走了!”
    老道眼中传出一种真挚的感情,他摇头道:“还早呢,你忙什么?”
    白如云笑道:“不早了,再耽误天就亮了!”
    白如云说到这里,嘱咐二小将衣囊取过,戴上了一顶黑缎儒帽,在三人的拥护下,出了正厅。
    这时全山庄的仆佣下人,都排好了队相送,白如云感慨良多,他含笑道:“你们以后要听老道爷的话,我不久就会回来。”
    他拉过一匹乌黑的骏马,在老道和二小的伴同下,缓缓地向大门走去。
    是深秋的日子,寒风习习满地落叶,远行在即的自如云,心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沉痛。
    马蹄声和脚步声,清晰地交响着,白如云强笑着打破了沉寂,说道:“老道,留步吧!”
    老道眼角有些湿,答道:“再走一阵,我醒醒酒!”
    “我走以后,你可要好好照顾这个山庄,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小鬼头!我老道不会管寺院,可会管家!”
    “南水、北星!你们不要忘记我的话,跟道爷多练点功夫!”
    “是!少爷!”
    “是!少爷!”
    “我走了!下一次见面,我会更叫你们高兴!……师父!……您老保重!”
    “徒儿!如云!”
    骏马长嘶,闪电而去。秋风凌厉,离声凄冷:
    “悠悠天地心
    凄凄断肠人
    我有千腔仇
    世人皆我敌
    ……
    黎明,白如云已然下得巫山。
    巫山位于四川与湖北的交界处,滨长江,是一个很大的贸易中心,也是古老的名胜。
    入夜的时候,白如云过了巫山十二峰,来到二省交界处“楠木园”之间。
    在这里有一座小镇名叫“洛村”,紧靠着江边,居民多半是渔民,显得甚是安乐。
    白如云整整地骑了一夜的马,觉得有些倦累,他缓缓地驰进了“洛村”。
    他发觉到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
    他在马上寻思道:“要到庐山去,沿途都有长江水路,看样子,我可以坐船了!”
    由四川到江西,正好横贯湖北全省,这是一条很遥远的路程,可是长江水路可以直达九江,所以白如云倒用不着陆路跋涉之苦。
    这时天边方有曙色,渔民已然纷纷上了船,船火点点,像。是一大群飞萤,缓缓地散了开去。
    水色濛濛,整个的江面上像是撤了一层网,又如同蒙上了一层纱,飘飘渺渺,若远若近。
    点点渔火,在水面上飘开,像是一层幽灵,又像是一层生命的火花。
    浪潮轻涌,渔歌阵阵,传遍了整个江面,然后分化开,渐:渐地遥远,渐渐地消失。
    扬子江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只有浪潮冲击着堤岸,发出了轻脆的响声。白如云勒马江岸,眼看着这一幅神奇的景色,使得他眩迷起来。
    二十年来他居于山顶,清风、林涛、枯树、寒鸦、晚霞、旭日……可能他比别人听得多看得多,可是这一幅捕鱼图,和如诗如画的江景,却是他生平所末见。他微喟地摇头,自语道:“要知道天下如此神妙,我早就应该下山游历了!”
    他在江边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天光已经大亮了。
    今天没有太阳,可是天色很明朗,只是寒冷更甚,立在江边更增人寒意。
    白如云突然惊觉过来,自己也不免暗笑太痴,心中想道:“我何必如此着迷?这一路水程,还伯不够看的么?”想到这里,他策马缓行,沿着江堤向前走来。
    他心中忖道:“我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搭船!”
    白如云决定之后,立时转过了马头,由一小条路,向村内驰去。
    这个小镇的居民,百分之九十以捕鱼为业,所以这时除了病得不能动的以外,全都起床了。
    白如云驰入之后,由于他俊美的仪表,讲究的衣着,和那匹高大的骏马,立刻便引起众人的好奇。
    他们纷纷注视着他,但却没有一个人询问。
    白如云见不远有一座小席棚,正在卖豆浆和油饼,油饼热烟冒起老高,眸阵香气随风传了过来。
    白如云腹内正饿,付道:“我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吧!出门在外,可不能像在家里那么讲究。”
    白如云想着已然驰到了近前,勒住了马。
    棚内跑出一个小伙计,操着四川土话道:“哥子!来吃热食,去寒!”
    白如云点点头,下了马,入棚坐下。
    这时棚内还有四五个食客,他们虽然不认识白如云,但也都向他点了点头,含笑为礼。
    白如云虽然奇怪,可是也只好点首还礼。
    这时小伙计已然含笑迎上,笑道:“少爷,我们这里只有豆浆、油饼,没有别的。”
    白如云点点头道:“只要豆浆、油饼就行了!”
    伙计答应一声,立时送了上来。
    白如云略尝一下,居然甜美可口。
    自从他艺成之后,由于童年时所受的欺凌和压榨,使他变得怪癖和刚强,所以,他的衣着,饮食,都是取选最上等的。
    这时,他偶尔一尝乡土风味,居然也吃得甚是可口。
    白如云又将伙计唤到面前,问道:“小兄弟!这儿往湖北的船,多不多呀?”
    小伙计笑道:“少爷!往湖北的客船多的是,你只要到江边一问就行了!”
    白如云点了点头,又问道:“这附近可有卖马料的?”
    小伙计思索了一下道:“啊!对了!前几天才新开了一家,只有这么一家!”
    白如云由囊中摸出了一块银子,递给小伙计道:“麻烦你去给我买两天的马料来!”
    小伙计连声地答应而去。
    不大功夫,他提着两只大口袋,哼哼连声地走了回来。
    到了竹棚之前,小伙计放下了麻袋,用力地喘了一口气。笑道:“乖乖!真不轻!”
    他说着走到白如云身前,笑道:“买的是最好的豆料,还剩下八钱一!”
    他说着将余钱拿了出来,白如云一挥手道:“你留下好了!”
    小伙计简直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道:“少爷,你这是………”
    他话末说完,白如云已不耐烦,道:“给你就是给你,银子你还不敢要么?”
    小伙计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因为他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些银子。
    白如云饮食已毕,又摸出一块银子,丢在了桌上。
    大司务拼命地辞谢,可是白如云却连理也不理。
    他出得棚来,便提起了麻袋,上马而去。
    一群人围在一起,望着他的背影,指点讨论着,一人说道:“这龟儿子真有钱,格老子出手就是大把的银子!”
    另一个人接口说道:“妈的!你眼红呀?”
    接着吵了起来。
    白如云又回到了江边,这时早有三四个舟子,一起涌了上来,争着要载他。
    白如云在马上问道:“你们最远的到什么地方?”
    一个舟子答道:“我到巴东,客人,那是大县,什么都有啊!”
    另一个舟子抢道:“我到归州,比他的路程远!”
    最后白如云选了一条航程最远的船,这条舶由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执篙,直到“黄陵庙”,已然很接近宜昌了!
    白如云上船以后,把马拴在了后舱,站在船头,观赏江景。
    不一会儿的功夫,舟子已然备好了航行各物,并带了一个年老的下人,以为烧饭之用。
    白如云间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舟子含笑答道:“我叫蔡哲,少爷你呢?”
    白如云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姓白!”
    他与人交谈,永远是这么简单,使人无法亲近,甚至连再说几句话都感到不适当。
    蔡哲隔了一下,又笑道:“白少爷,你可是马上要走?”
    白如云的目光,仍然投在江面,闻言冷冷地问道:“现在可以走么?”
    蔡哲满脸陪笑,说道:“可以!可以!现在已起风,趁着风,可以赶好几十里路!”
    白如云点点头,说道:“好!开船,叫老人家别忘了喂马!”
    蔡哲答应而去,立时起锚扬帆,小船悠然驶出,顺流而下。
    白如云凝立船头,他有一种神奇的感觉。
    尽管白如云有着一身出奇的功夫,尽管他是天下第一怪人,可是这却是他第一次正式闯荡江湖。
    像任何一个青年人一样,他觉得有些莫名的喜悦,然而在这种喜悦之中,又掺有一种很大的空虚。
    这种空虚的产生,是由于他想到了岁月和前途,任何一个人,想到他前途的时候,必然会产生这种复杂的情绪。
    帆,被风吹满了,蔡哲稳住了舵,又往船头跑。
    虽然白如云外貌冷酷,为人怪僻,可是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不自禁地想去接近他,了解他。
    每当他在人群中出现的时候,他就是一块磁铁,自然地把其他人吸引了过去。
    蔡哲由船舷走到船板,笑了一下,道:“白少爷,这阵风可真好!”
    白如云点了点头,只是“咦!”了一声。
    蔡哲缩了一下脖子说道:“白少爷,里面泡好了香茶,外面太冷,你到舱里头坐吧!”
    白如云这才回过了头,明亮的眼睛望了他一眼,用着他一贯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要紧,我不怕冷!”
    蔡哲尴尬地笑了两声,他感觉到与自如云交谈是太困难了!
    蔡哲进入舱里,搬出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放在白如云身后,笑着道:“白少爷,你坐下来看吧!”
    白如云虽嫌他过于殷勤,但亦颇感激他的好意,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好的,你费心了!”
    白如云接着坐了下来,蔡哲又笑道:“我再去给你端茶!”
    白如云却摇头止住了他,说道:“不必了!”
    蔡哲答应了一声,坐在船板上。
    他不时地找些话与白如云搭汕,可是白如云极少回答,即使是回答,也总是“嗯”,“啊”之类。
    船行甚速,霎那已驶出了十余里。
    白如云望着辽阔的江面“波纹如鳞”,时有鱼儿出水,激起了点点浪花。
    江面上帆影点点,水鸟翱翔,衬着远天的几朵白云,显得恬静和清丽。
    白如云正在观赏之际,突见正中水道的大小船只,纷纷地向外避去,霎时让开了一条约十丈宽的水道。
    白如云正在诧异,突然蔡哲慌忙地说道:“唷,我们可要让道了!”
    白如云不解,问道:“为什么?”
    蔡哲已是满面惊慌之色,向前面望了一眼,急促地说道:
    “少爷,你别问,快进舱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白如云颇感到兴趣,这时蔡哲已赶到船尾去改舵,白如云霍然站起,厉声道:“不许去,告诉我,怎么回事?”
    蔡哲已然吓得脸上变了色,左顾右盼,好似大祸临头似的,颤声道:“少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小的还要命,你千万别管。”
    白如云大怒,赶前一步,一把将蔡哲抓住,像提小鸡似地提了起来,怒喝道:“你再鬼叫,我一拳打死你!”
    蔡哲身强体壮,怕没有百斤以上,竟被白如云提小鸡似地提着。
    他悬空好几寸,胸口奇痛,加上白如云那种可灭万敌的豪气,吓得他连连摇手,怪叫道:“少爷,你……放下,我说!我说!”
    自如云这才把他放下来,喝道:“快说!”
    蔡哲无可奈何地说道:“少爷,你大概是过路的,不晓得情形,最近这一带出了个豪杰,他叫莫雨秋,外号叫万江龙,功夫高得厉害,没人不怕他,要是他的船在江面上走,大家都得让路,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他说着,不时地引颈向前望,状至焦急。
    这时江面上的船,全都让得远远的,只是白如云这条小船,仍然航行在中央水道上。
    有那些好心的,或熟识的船家,纷纷呐喊着,警告蔡哲。
    蔡哲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顿足搓手,偏是被白如云的豪气所震,不敢再提改道之事。
    白如云听他说完,不禁剑眉飞扬,冷哼连声,点头道:“啊——江湖上原来这么多强横霸道的事,我倒要会会他!”
    白如云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浮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笑容,使人感到很亲切。
    他笑着对蔡哲说道:“你放心地掌舵,我保你一点事没有!”
    蔡哲满面惊奇地望着他,迟疑着道:“少爷,真的?”
    白如云含笑说道:“你放心!我和莫雨秋是最要好的朋友,已经两年没见面了呢!”
    蔡哲闻言大喜,这才完全放了心,含笑到后舱去了。
    白如云虽甚少外出,可是他“铁旗客”的大名,已经响遍了江湖,没有人不知道他那件出奇的武器,和那怪僻的个性的。
    白如云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把背后的铁旗,收在了怀中,静坐船头,观赏江景,一派安详之态。
    蔡哲在后舱看见白如云如此模样,越发地放了心。
    偌大一片江面,附近的船只,都纷纷地躲向了两旁,只有白如云这条小船,在航道中央,扯满了蓬索,速度极快地向下游而去。
    不久的工夫,白如云望见一只彩木花雕的大船,缓缓地摇了过来。
    两下的船很快地接近了,白如云一生嫉恶如仇,看见这种情形,心中的怒火早已冒起了千丈。
    可是他的面上却一丝也看不出来,仍是冷冰冰的,毫无喜怒的表情。
    等到两下相隔百十丈时,对面船上的一群爪牙,已经大声地吆喝起来,“混账王八蛋!还不让路,要找死呀!”
    蔡哲立时又惊慌起来,颤声道:“少爷,你快说……”
    白如云冷冷说道:“不必管他,保你没事就是了。”
    两条船越来越接近,白如云见大船船头上,站了四五个汉于,一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这时两下相隔约有十余丈,白如云扭过了头,对蔡哲道:“下帆!”
    蔡哲如奉纶旨,立时将篷索降下,与那做饭的老头,各操过一只桨,稳住了船身。
    大船慢慢地逼近,喝骂之声响成了一片。
    白如云只是稳坐船头,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低着头,望着江面上的波涛出神。
    大船在相隔两丈余时,也停了下来,立时有两个汉子,大骂道:“王八龟儿,不要命了!”
    他们骂着,立时腾身而起,向小船上落下。
    可是,奇怪的是,他们来势极猛,但在半空之时,好似受了一种突然的阻力,只听他们“啊唷!”一声,二人手忙脚乱地满空飞舞,“砰!”的一声,落在了江心。
    这件事,立时使得大船上混乱起来,可是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白如云坐在船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时船头走过一个大汉,指着白如云喝道:“喂!小子!你没长眼睛,看不见这是莫大爷的船么?”
    白如云慢慢地抬起了头,双目如炬,立时把他们镇慑下来。
    他们心中想道:“啊!这小子真俊!样子也真怪!”
    白如云仍然坐着不动,面上带起了一丝笑容,向江心望了一眼,说道:“你们伙计落了江,还不把他们救起来!”
    那大汉闻言向江心望了一眼,心中不禁奇怪起来,暗付道:“他们水性极好,怎么却全都这等模样?”
    原来那两个人只在水面扑打,完全像不懂水性的人一样,咕噜噜地喝着江水,直喊救命。
    那大汉见情形不对,立时命人伸下竹篙,把他们引了上来。
    他心中虽然奇怪万分,可是绝没有想到白如云使了手脚。
    他站在船头,神气活现地说道:“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让路?”
    白如云含笑如常.缓缓说道:“我是过路之人,不知道这些事情,莫非这长江水路,还有这条规矩?”
    那大汉被他说得脸上一红,粗声道:“长江虽没这规矩,可是我们大爷有这规矩!”
    白如云奇怪地眨了一下眼睛,问道:“你们大爷是谁?”
    那大汉神气活现地挺着胸,昂然道:“哈哈,你真是过路人,连我们莫大爷都不知道,这就难怪了!”
    白如云紧接着道:“既然我不知道,那么就没什么事了,你们走吧!”
    白如云的话,说得那大汉仰天大笑:“哈……你真是个孩子,说得可真简单,走吧?
    叫谁走呀?你不知道,难道划船的也不知道?”
    白如云心中怒极,讨道:“好小子,居然敢在我面前卖狂,少时有得你受!”
    白如云越是愤怒,他的笑容越发明显,含笑自若地说道:“那么,现在怎么办呢?”
    那汉子闻言把白如云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态度稍微和缓一些,说道:“我看你衣着打扮,倒也像个人物,现在你上船向我莫大爷陪个礼,看他怎么发落。至于那划船的人,明知故犯,少不得要驱出长江了!”
    白如云剑眉一扬,说道:“啊,有这么严重么?”
    大汉冷笑了一声道:“这已经算对你开恩了,快上来,进去请安。”
    白如云嘴角现出了一丝冷笑,摇头道:“我不去,你叫他出来吧!”
    大汉粗眉一挑,怒道:“小子,你可是真找死?”
    白如云缓缓地摇着手,止住了他,说道:“朋友,你出言不逊,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白如云这句话说得大汉怔了一怔,加上白如云出奇的仪表,和镇定的态度,立时使他减了不少气焰。
    他用手指着白如云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如云浅浅一笑,说道:“我是莫雨秋的幼叔,你不怕得罪我么?”
    白如云此言一出,大船上的人发出了一阵惊讶之声,惊异地望着白如云。
    白如云面带微笑,一派安详,让人看不出一丝虚假来。
    那大汉惊恐地望了他几眼,说道:“啊……先等等,等我向问!”
    他说着,转头对后面叫了一声:“李爷,请你来一趟!”
    不大的工夫,由舱内走出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物。
    他穿着一身锦绣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绒瓜皮帽,正中镶一块上好的白玉。
    他年约五十余岁,生得枯瘦矮小,黄皮瘦削,眼小如豆,领下有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
    他右手拿着一只铿亮的旱烟袋,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副寒酸劲。
    他抽了一口烟,伸了个懒腰,四下望了望,小眼珠乱转,道:“我说,这是到哪了……
    啊,快到巫山了吧,黄老大,什么事呀?”
    黄老大赶前一礼,低声道:“李爷,江面上出了事,有人要来认亲!”
    李师爷皱了一下粗眉,说道:“啊,有人来认亲,认什么亲呀?”
    黄老大道,“他说是少爷的叔父!”
    李师爷又啊了一声,接道:“少爷的叔叔?……嗯!少爷家乡人丁倒是很旺,说不定是真的,他多大年纪了?”
    黄老大迟疑了一下,说道:“大约二十岁左右!”
    李师爷一听这话,立时把小眼一瞪,骂道:“奶奶,你他娘,怎搞的?少爷都快三十了,他叔叔才二十,这是你们家的规矩么?”
    黄老大被李师爷骂得满面怒容,偏又不敢还嘴,脸上的表情就别提多难看了。
    他接着道:“若说是幼叔也是有的,你老去看看吧!”
    李师爷翻了半天眼,自语道:“少爷二十九,少爷的爹四十八,嗯,这也有可能!”
    说着他慢慢晃到了船头,眯缝着小眼,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哪一位来认亲呀?”
    白如云仍然端坐不动,含笑答道:“是我,我来看我侄儿莫雨秋来了!”
    那李师爷一到船头站不稳身子,东倒西歪的,由两个汉子扶着。
    他把白如云细看了一阵,心中已然有些相信了!
    因白如云的衣着、风度、品貌,无一不是上乘,看起来真与私访的天子一般。
    李师爷立时嘻嘻一笑,说道:“哟!……是位少爷,您先请过船来吧!”
    自如云突把面色一沉,道:“李师爷,你是读书人,该懂得长、幼之分,莫雨秋不出来迎我,我是不过去的!”
    李师爷闻言翻了半天白眼,忖道:“看样子还真是他叔叔来了,他衣着这么华贵,家财必定更多,我可不能得罪他!”
    李师爷想到这里,立时狗颠屁股,施了一个大礼,口中唱了一声喏,说道:“原来是东翁大人的叔老爷,晚生不知,多有得罪,还望宽恕则个!”
    白如云心中暗自好笑,忖道:“这种势利小人,我可要捉弄他一下。”
    这时众人看师爷都如此恭敬,不禁一齐弯下了腰,向白如云施起礼来。
    黄老大更是跪下来叩头,连连道歉不已。
    白如云看在眼内,付道:“看样子莫雨秋还真是有些威势呢!”
    白如云想着,便对李师爷说道:“原来是李师爷!但是不知李师爷台甫如何称呼?”
    李师爷连忙陪笑道:“不敢,晚生李八斗。”
    白如云长笑一声,说道:“这八字可是王八之八?”
    李师爷气得哼了一声,但也只好笑道:“大爷取笑,乃八九之八!”
    白如云一笑道:“还不是一样!……老先生名为八斗,腹中之才,想必也是八斗了?”
    李八斗一瞪小眼,怔了一下,接着道:“大爷又取笑了,晚生一无所学,拙名八斗,乃取文才八斗之意,以便时时自励,倒叫大人取笑了。”
    白如云竖起大拇指,夸道:“好名字,高雅!高雅!”
    李八斗红着脸道:“岂敢!岂敢!”
    众人早已窃笑不已,李八斗虽然恼怒,却是无可奈何。
    自如云又道:“我那不孝侄儿莫雨秋可在船上么?”
    李八斗虽觉得白如云每句话都刺耳,却是不敢得罪,媚笑道:“东翁正在船上,与侍妾饮酒论诗,待晚生去通知他!”
    白如云笑道:“长江泛舟,拥妾饭酒,观景拈诗,实在快人,这想必又是老夫子的高见了?”
    李八斗得意地笑了起来,连道:“正是晚生拙见,叔爷有此同感,果然是高雅之士,佩服,佩服极了!”
    白如云差点没笑出来,忖道:“这种师爷可真是酒囊饭袋之流了。”
    白如云强忍着笑,说道:“老夫子果然与敝人投缘得很,改日当设宴共饮,以聆教言,不知老夫子可肯赏光么?”
    李师爷已然合不上嘴,连声称谢道:“定要叨扰!定要叨扰!”
    白如云心想:“你这老王八别作梦了,后面有得你受的!”
    白如云想着说道:“现请老夫子把那不孝的奴才叫出来吧!”
    李八斗闻言忖道:“看样子这位叔爷对东翁很是不满,我何不作个人情,缓颊几句,一来可得东翁之喜,二来也可令这位叔翁对我好感。”
    李八斗想到这里,立时恭身一礼道:“叔爷大人,东翁虽然少礼,不知大人来临,未曾—备船远迎,但东翁日常与晚生谈起,时常慕念大人风仪,昨日还在与晚生谈起,准备月内还乡去向大人请安呢。”
    白如云闻言直要笑,点头道:“既是老夫子如此说,我便不怪罪他,由这几句话儿,可见平日老夫子对他垂爱之深,实在令人感动,少时,当以重金酬谢!”
    李八斗闻言大喜,乐得几乎从船头掉下江去,连声道谢,摇摆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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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恶徒受刑顿开茅塞
    不大的工夫,舱中传出一个粗暴的声音道:“放你妈的屁!我最小的叔叔也四十二了!”
    又听李八斗接口道:“东翁息怒!也许……也许你离乡之后,老太爷又生了一个小的……”
    话末说完,那人又骂道:“滚你娘的蛋!我爷爷死了三十年了,我也曾去上坟,你们家才他妈死人还养儿子!”说着一阵踏步之声,那人已喊道:“那来的小王八蛋,敢如此戏弄我?”
    又听李八斗的声音追着道:“东翁!说不定是远房的……”
    话末说完,只听得“啪!”的一声,李八斗想是挨了一巴掌,怪叫不已。
    那人又骂道:“什么远房,进(近)房?进你娘的房!”
    接着“砰!”的一声,舱门被人一掌打开,出来一个粗壮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锦缎的儒衣,边上滚有毛边,显得一派华贵。可是他生得粗眉大眼,虎虎有力,与他的衣着极不相称。
    他身后跟着李八斗,用手掩着脸,歪着个脑袋,一脸的苦相。
    那先前之人就是莫雨秋,他怒气冲冲地跨到船头,用手指着白如云,大叫道:“呸,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侮辱你少爷?”
    白如云始终坐着不动,举目笑道:“侄儿,你怎么连尊卑之礼都不懂啦?”
    莫雨秋气得怪叫,便要作势扑来。白如云缓缓站起了身子,用手止住了他,慢吞吞地说道:“莫雨秋,看你也是练武之人,不过还不配与我动手,我此来专为教训你。”
    白如云话末说完,莫雨秋又怪叫道:“小子真个胆大包天,敢捋虎须。”
    白如云双眉一挑,喝断了他,说道:“莫雨秋,我要不现些功夫,谅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过来。”
    莫雨秋一晃身,已然越了过来,小船毫不摇晃,可见他轻功还不错。
    他才一站定,便要动手,白如云突道:“你不用急,老实说,我实在不愿与你动手,现在我们定一个较技的办法,你看如何。”
    莫雨秋昂然笑道:“一切由你,我如不胜,由你处置。”
    白如云笑道:“好得很,我如不胜,蹈江而死!”
    莫雨秋点头道:“好,你说说怎么比吧?”
    白如云问道:“你身上可有玉牌或翡翠么?”
    莫雨秋一怔道:“你问这做什么?”
    白如云笑着由身上模出了一块翡翠,笑道:“你别担心我诈你的财,我自己有的是!
    你再拿一块来,我自有道理!”
    莫雨秋见白如云手上的,是一块极上品的玻璃翠,真可说是价值连城。
    莫雨秋自己虽然也有几块好翠,可是均未带在身上,当下他想起了上月曾送给师爷一块极好的翠牌。
    于是,他转过了头,对着师爷李八斗道:“师爷,你先把我上次给了你的那一块翠牌借来用用。”
    李八斗如中急电,睁大着小眼道:“什么?什么翠牌?”
    莫雨秋大怒,喝道:“什么!什么!别装蒜,快拿出来!”
    李八斗无奈,颤颤地由怀中摸出一个红绸包。
    他极小心地打开,拿出一块翠牌,哭丧着脸,往前移了一步,说道:“东翁!你借……
    借去干什么?”
    莫雨秋喝道:“你不用管!”
    他飞身过去,由李八斗手中取过翠牌,又回到了小船上。
    翠牌一离手,李八斗脸上的光彩几乎失去了一半,他差点没下泪来。
    这时幸亏有两个汉子扶着他,不然只怕要掉船下去了!
    莫雨秋倒是毫不在乎。
    他把翠牌交给白如云,问道:“翠牌已有了,你说怎么办吧!”
    白如云一笑,由舱门上拆下了手掌大的两块木板,把两块翠牌分别放上,含笑道:
    “现在我将木板丢在水面,人不能离此船,要以掌力把翠牌取回,你可办得到么?”
    莫雨秋不禁一惊,那李八斗更是怪叫起来!
    莫雨秋心道:“如果我用掌力,把浪花震起,木板震到船边,我就可将翠牌取回了!”
    莫雨秋想了想,道:“好吧!”
    他这两字一出,李八斗已然流下泪来,呜咽叫着道:“东翁!少爷,这可不是玩的,这是宝贝呀!我的天!哪有这么比武的?”
    白如云及莫雨秋俱都毫不理会。
    白如云望了他一眼,问道:“你可准备好了?”
    莫雨秋将身子走近船舷。
    接着他挽起了袖子,说道:“好了!你丢吧。”
    自如云含笑把李八斗那块翠牌,放在木板中央,轻轻地丢出了七八尺,“啪!”的一声轻响,落在了水面上!
    那翠牌平稳地落在木板上,立即向下游流去。
    莫雨秋料不到白如云会丢得这么远,不禁大急,登时用足全力,劈空一掌,向那木板的旁边打到。
    他的掌力也颇为惊人。
    只听“轰!”的一声大响,浪花将那块翠牌,涌上了七八尺。
    可是离船已有一丈,莫雨秋空白招手,却无可奈何,急得连连顿足。
    等到浪花落下之后,水面上只剩下一块木板,随着流波,极快地向下游而去。
    而莫雨秋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这时大船上一阵乱,只听众人叫道:“少爷,李师爷昏过去了!”二人看时,李八斗瘫在一个大汉怀中,翻着白眼,口角吐沫,已然失去了知觉。
    莫雨秋咬牙道:“送进去!”
    接着转头对白如云道:“该你!”
    莫雨秋虽然失败了,可是他却怎么也不相信白如云会成功,因为这种功夫,根本是他平生没见过的。
    可是这种功夫对白如云来说,可以说是雕虫小技,易如反掌的了。
    白如云冷冷说道:“你注意了!”
    他说完此话,抖手之下,他那片木板,脱手飞出了一丈,落在水上。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板上那块上好的翠牌,随波而下,一直流出了一丈五六时,才听到白如云说道:“你看清楚!”
    只见白如云略微地抬一下手,便见那木板之前,突然涌起一个小小的浪头。
    又听得“波”的一声轻响,那块木板,好似受了一种奇怪的力量,被那浪头弹了起来。
    翠牌立时离板而起,扬上了数丈高,落下之时,恰好落在白如云的掌心。
    这一手奇技,立时使得众人大为惊奇,无不叹为观止。
    莫雨秋大惊之下,他一咬牙,双掌一挫,便向白如云扑了过来。
    他口中怪叫道:“我倒要看你是何鬼怪?”
    白如云一声长笑,喝道:“你好大的胆。”
    只见他长袖微扬,翻臂之下,莫雨秋已经“砰”的一声摔在了船板上,昏迷不醒。
    白如云挟起了莫雨秋,点足之下,已然越到了大船之上。
    船上的人又惊又怒,正要一哄而上,白如云已厉声喝道:“你们可是找死?”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全船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动了,甚至连对他看一眼都不敢。
    白如云冷笑连连,自语道:“这等功夫也敢为非作歹!……你们都在这儿等着,谁也不许逃,不然……”
    白如云说到这里,右手二指向上微微一点,只听得“格咯!”的一声大响,那大船的桅杆,竟被他二指凌空点断。
    众人都被吓得变了色,可是他们却无一人敢动。
    舱内立时大乱,但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不敢吭声。
    白如云挟着莫雨秋进入舱内,只见布置得颇为华贵,在一桌酒宴之前,正有两个歌姬,缩作了一团。
    那李八斗也醒了过来,正在不住地哆嗦。
    白如云坐下之后,一掌拍醒了莫雨秋,喝道:“在旁边坐下!”
    莫雨秋自知与白如云功夫差太远,只得应命而坐。
    白如云凌厉的目光,射在他的脸上,良久之后,发出了一阵极轻视的冷笑,说道:
    “你这等功夫,居然也能称王,真叫我想不通,难道长江一带,就没有人能治你么?说!”
    白如云的话就像律令一般,莫雨秋不禁低下了头,带愧道:“我的功夫虽然不行,可是我有个亲人,他可厉害得很!”
    他说到这些,立时挺直了腰,好似有人与他撑腰似的。
    白如云间道:“啊?你有靠山,此人是谁?”
    莫雨秋带笑道:“你武功虽高,可是绝非他对手!”
    白如云大怒道:“他叫什么?”
    莫雨秋说道:“他是我表弟,云南龙匀甫!”
    白如云闻言不禁站了起来,变色道:“啊?——你是龙匀甫的表兄?”
    莫雨秋见状,只当自如云骇怕了!当下得意地笑了笑道:“当然是的,这还假得了吗?”
    白如云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说道:“我有急事,本来不想过份罚你,以免耽误我的时间!既然你抬出龙匀甫来吓我,那可怨不得,要好好治治你了!”
    莫雨秋这才知道,说出了龙匀甫,不但不是福,反而是祸。
    他听白如云口气不善,不禁害怕道:“你……你要把我怎么样?”
    白如云不答,命人将蔡哲唤进舱中,详细询问莫雨秋在这一带的所做所为。
    原来莫雨秋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只不过是仗势欺人,搜刮富户的钱财等。
    白如云详细问清之后,点了点头,取过三张白纸,匆匆就写。
    莫雨秋简直不知白如云在弄些什么,但又不敢问。
    白如云写好之后,朗声道:“莫雨秋,李八斗,你们过来!”
    莫、李二人战战兢兢地走到白如云身前。
    白如云望了他们一阵,突然笑了起来,他却伸出两只手,分别拍着二人的肩膀道:
    “坐下!坐下来说话。”
    二人只觉肩头发麻,身不由已地坐了下来。
    白如云慢吞吞地送过了一张纸条,给莫雨秋道:“你先看看,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莫雨秋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过目之下,不禁吓得他浑身冷汗!
    原来第一行写着:“铁旗侠白如云判”七个大字。
    莫雨秋不禁心惊肉跳,付道:“完了!原来遇见了他!”
    他强自镇定,看了下去,只见上面写道:
    “莫雨秋,云南省人,三十岁,性别男。
    犯罪事实:仗势欺人,鱼肉乡民。
    判决:八年。”
    莫雨秋惊出一身冷汗,问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白如云冷冷道:“你先不用问,这上面写的有什么不对的么?”
    莫雨秋又低头看了一眼,发出凄惨的声音道:“有……一点,我不是云南人,是河南人!”
    白如云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却把白纸取过来,改成了河南,然后问李八斗道:“你也是河南人吧?”
    李八斗颤声道:“是……河南……洛阳!”
    白如云点点头,说道:“倒是个好地方!……多大年纪?”
    李八斗吓得混身发抖,说道:“我……五十二了!”
    白如云提笔匆匆写就,递给了他,说道:“你看看!”
    李八斗双手接了过来,上面写道:
    “李八斗,河南洛阳人,五十二岁,性别男。
    犯罪事实:阴谋害人,助封为虐。
    判决:九年。”
    李八斗看完早已老泪纵横,哭道:“叔爷……我为啥还比他多一年?叔爷!”
    白如云还听他叫自己叔爷,心道:“这人也简直太糊涂了!”
    白如云由他手中取过那张白纸,然后将二张白纸摺好,套在了信封内。
    白如云封好之后,对二人道:“你们已经被我点了‘生门’大穴,半月之内,若不解开,便要惨死!”
    二人听到这里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莫雨秋试一运气,只觉得混身酸麻,心知白如云所言不假,不禁泪下如雨。
    白如云接道:“我已经给你们定了刑期,你们带着书信,到巫山十二峰顶,高呼三声老道,自有人来引接你们。我点之穴,天下只有老道一人能解,解过穴道之后,他自然会带你们入牢。”
    白如云说到这里,莫雨秋、李八斗二人都叫苦不迭。
    白如云又接着道:“你们回去之后,限三天时间,把全部家产散尽,救济贫困之人。
    我这几天就在附近,你们要再耍花样,那可是你们找死!”
    莫雨秋早已深知白如云的厉害,低头道:“今天落在你手,但凭发落,可是日后你莫后悔,我的……”
    他话末说完,白如云一声怒喝道:“住口!我没叫你说话,不准开口!”
    莫雨秋又气又怕,浑身不禁颤抖了起来。
    白如云继续道:“老道的脾气很怪,你们可不能招惹他,不然是准死无疑!另外还有两个小孩子,你们也不可招惹,否则苦头是你们吃,可就与我无关了!”
    白如云说到这里,站起身子,把手上的书信交给了莫雨秋,说道:“我还有事,不能多耽误,你回去把所有的人解散,各散些银两,自谋生活。我短期内不会回去,不过,你们刑期一满,一定可以放你们出来!”
    这时李八斗哭道:“叔爷!”
    他才叫了一声,莫雨秋已怒骂道:“娘的!你还以为他是我叔叔?”
    李八斗这才改口道:“少爷!我没啥错,只是贪点银子,出点主意,平常可连苍蝇也没打死过,就是有罪,也判不了九年呀?为啥比他还多一年?我五十二了,九年下来六十一了,还能干啥呀?”
    他说着竟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白如云虽然匆勿地判了他们的刑,可是他已由众人口中打听得详详细细,知道莫雨秋为恶,大半是出于李八斗的献计。
    白如云怒睁双眼,沉声喝道:“你再哭,再哭我还要多判你一年!”
    吓得李八斗赶紧止住了哭声,他虽然不哭,可是那张脸比哭还难看,如丧考妣似的,还在不住地抽搐着。
    白如云走到他面前,用着比冰还冷的声音说道:“世界上只要有你们这两种人凑合在一起,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我尤其恨你这种奸坏的小人,判你九年,是一点也不冤枉的!”
    白如云说着,转身对莫雨秋道:“你回去以后,把你们俩人的财产完全散尽,然后就可以出发了,若是耽误得久了,可是你们自寻死路!”
    白如云说着出得舱来,飞身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回头对大船上的人,厉声说道:
    “今天便宜了你们这群东西,以后我要是再听到你们有半点为恶,便是你们丧命的时候了!”
    船板上的人,在一听到“铁旗侠”三字时,早巳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时,个个连声应诺着。
    白如云回头对蔡哲道:“扯帆!我们该走了!”
    蔡哲连声答应着,这时莫雨秋及李八斗鲍跟着跑出舱来,李八斗更是跪在船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口中嚷道,“白少侠!我真屈呀!”
    莫雨秋知道除了服刑以外,绝无其他方法了,只得硬撑着,高声问道:“白……少侠,半月之内……”
    白如云知道他心意,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半月之内无害,过一天可就不可救了,你们好好记住!”
    这时小船已然扯满了帆,缓缓地移动开去,李八斗急得抓住船舷,哭叫着道:“白少侠……你的判刑可有大赦没有?”
    这时候,白如云的船,已然驶出了数丈,隐隐传来他冷酷的声音:“十年大赦一次,由今年算起!”
    立时,江面又传出了李八斗痛哭的声音。
    白如云惩治了这两个恶人,心中很是高兴,他仍然稳坐船头,观赏江景,对于刚才的事,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蔡哲对于白如云既敬佩又害怕,不时陪笑说上几句话,可是白如云只是应诺几声,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心中却在想自己的事,自从他随秦狸学成了一身奇技之后,除了他师父外,他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够胜过他。
    可是,料不到连遇高手,龙匀甫的功夫,也不见得比他差,即使差也是极有限的。
    星潭,更是超过他太多了,戏弄他的情形,正如同他以往戏弄江湖豪杰一样。
    他越想越难受,加之在感情上,又受到莫大的打击,更使他变得怪僻起来。
    他望着层层的波涛,忖道:“我这一次到了庐山,一定下苦功,十年,二十年,如果不成奇技我就老死山中好了!”
    “反正,我也是孤独的,得不到任何人的爱,青萍……她也是不爱我的,我真后悔把她掳进山去!”
    他反复地思索着,这些年来,他希望的,他要的,只要他去做,没有不被他获得!
    他相信自己可以得到一切,可是这一次,他所得到的,只是一大堆的烦恼,和那只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寂寞。
    他又想到了他的身世,恶狠的继父——那张残酷的面孔,永远在他的记忆里,泯灭不掉,就是这一张丑恶的脸,使他憎恶世界上所有的人!
    还有他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生活在恐惧悲哀之中,失去了白如云之后,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地生活着?
    这些问题,无一不使白如云痛心疾首,伤心断肠!
    早在三年以前,他就派人去接他的母亲,可是他们已经迁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江风冷冷,阵阵吹向他的身体,他却坠入了往事中,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良久,良久,才听得他低声地自语道:“这些事都来找我做结束的!”
    初冬,漫天飞雪。
    庐山被白雪点缀成银色,耸立着,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屈服的英雄。
    山麓下有着一排小小的酒店,坐满了食客,他们有的是居家于此,有的是木材工人,但大多数是药材商人,等候着雪小时便要入山。
    这时,在大雪弥漫中,远远地驰来一匹骏马。
    马上坐着一个劲装的青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密扣轻衣,头上扎着一块黑缎,身上披着一件灰貂细毛的斗篷。
    他目若寒星,腰身挺直地坐在马背上,如此严寒的天气,他却丝毫没有冷怯的感觉。
    他身上落满了浮雪,可是他却不理会,任它们溶化或结冰。
    马蹄踏着尺许的冰雪,霎那来到酒店之前。
    马上的青年猛然收缰,骏马发出了一声长嘶,人立而起,扬起了大片雪尘。
    马上的人翻身落下,店内灯光照着他俊秀的面孔——他是白如云!
    长途的跋涉,反而使他更有精神了!
    可是,当你仔细看时,他脸上除了原有的冷漠和严峻之外,又多了一层忧郁之色。
    他牵着马,往店前移动了一些,沉声道:“伙计!有喂马的地方没有?”
    店内跑出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顶着大斗笠,高声叫道:“有!你快进来,马交给我!
    白如云把马交给他,说道:“好好喂它!”
    说着他推门而入,全酒店的入,不禁。—齐把目光投向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白如云对于他们视若无睹,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禁吃了一惊,付道:“啊I我身上都结了冰,还不知道呢!”
    他解下了斗篷,抖去了身上的冰雪。
    这时有个小伙计送上一大块毛巾,白如云接过,勿匆把身上拭了一阵,寻了个靠窗口的座位坐好。
    小伙计满面含笑道:“少爷!你远道而来吧?这天可真冷啊!”
    白如云点点头,说道:“你先送壶酒来!”
    小伙计答应而去,少时送来酒及一把热手巾,白如云把手擦拭一下,饮了一杯温酒,腹内立时暖和起来。
    一个孤独的人,总会想到饮酒,在以往白如云是很少饮酒的;可是在他只身走江湖以来,他没有一天不饮酒的。
    他一个人独饮,眼睛也从不向四周的人望一下,好像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样。
    这时小二送来了热食,含笑道:“少爷!你是住店还是访友?”
    白如云抬了一下眼睛,冷冷道:“我用完饭还要上山!”
    小二似乎吃了一惊,忙道:“这么大的雪,天色马上要晚了,你还要上山?”
    白如云挥手道:“不用你管!”
    小二皱了一下眉,又接口道:“少爷!就算你人受得了,恐怕马也受不了!”
    白如云扬了一下眉毛道:“我的马是千里良驹,你不要小看它!”
    小二连忙陪笑道:“不是的!马的脚力虽好,可是冰天雪地,恐怕伤了蹄子,这匹好马就算完了!”
    小二一句话提醒了白如云,他“啊!”了一声,说道:“你们刚才喂马的时候,可曾看过它的蹄?”
    小二弯腰道:“已经肿了!要是再跑,恐怕要破!”
    白如云不禁紧皱眉头,说道:“啊——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看样子今天要歇在这里了!”
    小二满意地笑了笑,说道:“少爷,庐山就算我们的房间最干净,连马房都可以住人,你今天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赶路好了!”
    白如云点点头,问道:“明天早上,马蹄可会好么?”
    小二笑道:“我已经用药水洗过了,没问题,明天一定消肿!”
    白如云含笑点头,说道:“好了!少时你再领我回房吧!”
    小二答应了一声退下,白如云持酒独饮。
    这一路虽是顺江而下,可是,由于他中途管了几件闲事,所以整整地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他的心始终还在巫山,他每天怀念他的师父,和他一手兴建的那片山庄。
    他也必然地想到伍青萍、哈小敏、龙匀甫,他时常自忖,“青萍现在不知道哪里去了?说不定她已经与龙匀甫成了婚?”
    每当白如云想到这里时,便有一种莫大的痛苦,他实在想不透,伍青萍为什么不该属于他?
    这时,他似乎了解到,悲惨的人生,是由于爱的混乱而造成的。
    深爱着你的,你不爱;你所深爱的,又不爱你……悲剧总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产生。
    这时他一杯在手,愁思深长,越发地排遣不去。
    白如云正在怅然深思之际,突觉一阵寒风拂体,有人推门而入。
    白如云举目一看,心中不禁一动。
    这进来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的书生,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的书卷气。
    他穿着一件黄葛布袍,头上戴着一顶黄绒风帽,手拿一把油布伞,意态潇洒,卓然不群。
    他进来之后,只见满酒店的人,一齐都站了起来,含笑向他问好。
    这秀才模样的人,也含笑回了礼。
    白如云心中好不诧异,付道:“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众人都对他那么恭敬?”
    白如云正在思忖之际,已见店主含笑迎了过去,用一块雪白的布巾,扫着他身上的落雪,笑着道:“裴先生,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下山?”
    裴先生一面谦让着,一面笑道:“胡家大婶病沉了,我看完了病,耽误一下,就回不去了!”
    店主接着笑道:“有你的方子,再重的病也投关系的!”
    裴先生笑道:“她吃过药以后,已经好多了!”
    白如云心中付道:“原来他是一位名医!”
    这时酒店之内,已经坐满了人,店主走到白如云面前,含笑说道:“少爷!在你这儿搭个座怎么样?”
    白如云皱了一下眉头,点了点头。
    于是店主便把裴先生带到白如云的桌前。
    裴先生向白如云含笑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打扰!”这才坐了下来。
    白如云也略微地点了点头,忖道:“讨厌!这人的礼真多!”
    裴先生坐下之后,对店主笑道:“我先喝点酒,今天在这过一夜,等明天再上山!”
    店主笑道:“你的大驾最难留,这一次可是人不留,天留了!”
    他说着含笑而去,这时邻桌的酒客,也纷纷地向裴先生寒喧问好,裴先生忙着应付。
    白如云虽然有些烦躁,可是心中亦颇觉奇怪,打量了他一眼,忖道:“看样子他的人缘还不错呢!”
    白如云又突然想到他住在山上,不禁又望了他一眼,忖道:“他分明毫无武功,怎么也住在山上?莫非是隐士之流?”
    白如云想着,又不禁望了他一眼。
    正好这时裴先生一双含笑的眼睛,也向白如云投来,当他接触到自如云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似乎吃了一惊。
    他对白如云笑了一下,说道:“小哥!可是路过这里?”
    白如云用手向上指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上山!”
    那裴先生似乎对白如云的冷漠感到了惊奇,怔了一下,说。道:“这两天大雪,山上的路可真不好走!”
    白如云这时酒饭已然用毕,推桌而起,说道:“我知道!”
    他说完之后,立时转身唤小二道:“伙计!带我回房!”
    自如云无礼的动作,立时引起众人的不解,纷纷议论着。
    可是那裴先生,仍然含笑自如,慢慢地饮着酒,毫不介意。
    白如云在小二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颇为简陋的房间。
    连日来的奔波,这时感到疲惫异常,他匆匆地脱下了衣服,躺在床板上,思索着入山之事。
    宙外急风惊雷,凄凄冷冷,白如云心乱如麻,他不停地想道:“我到了山上以后,决心要把‘两相神功’练成,否则我就不下山了!”
    这个怪僻的年轻人,由于童年时所受的欺凌和打击,养成他“一切超人”的天性。
    他几乎整夜失眠,一直到四更左右,才昏昏睡去。
    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满天的飞雪已停,风也减小,可是寒冷依然,但总是一个上山的好天气。
    白如云匆匆漱洗完毕,购买了十日的干粮,备马离了酒店。
    他的生性实在太不合群,他甚至连问路都不肯,只是漫无目地上山而去。
    地上的浮雪,都被冻成一块块的坚冰,马蹄踏在上面,发出了“得!得!”的清脆声响,传得很远。
    由于附近打猎采药之人颇多,所以开了一条山径,直往山上通去。
    白如云策马快奔,沿途有不少的人,大半是趁着雪停下来采药的。
    白如云顺着这条两皮左右的雪径,飞快地向上奔去,他心中想到:“幸亏昨夜雪停了,这些浮雪都结成了冰,不然马蹄又要受伤!”
    马行得很快,越上越高,沿途已无人迹。
    白如云打量四下,只见千树披雪,万物皆白,冰石霜林,一片琼瑶。
    当此美景,白如云不禁心旷神怡,胸襟大开。
    他立时把马的速度放慢,这里已无开好的路,可见再往上就无人走了。
    白如云策马在乱石丛树之问,寻路而上。
    他仰头望了望,顶头一片灰白,山顶在何处,不可见得,一层层的冷气冰屑,随风移动。
    白如云心中忖道:“料不到庐山居然也有此气派,难怪要闻名天下了!”
    白如云正在欣赏山间冬景之际,突听不远处有人喘息之声,不禁吃了一惊,讨道:
    “这里已是山高万丈,怎么还会有人呢?”
    他想着立时带马过去,越过了一排冰石,只见十余丈外,有一个黄衣人,手中拿着一枝竹节,正在慢吞吞地向上攀爬。
    那人正是白如云昨夜在酒店内所遇的裴先生。
    白如云不禁心中一动,忖道:“莫非我看走了眼?他是一个身负奇技的人!”
    那裴先生步履艰难地爬了一阵,坐在了一块大石上休息着。
    这时白如云的马,已然走到近前。
    裴先生抬起了头,望了白如云一眼,笑道:“啊!你已经赶到这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快!”
    白如云点点头,问道:“你也住在山上?”
    裴先生含笑点头,用手指着远方,说道:“还远得很呢!”
    白如云见他双颊涔汗,喘息不已,断定他是不会武功之人,心中虽然奇怪,但他却不发问。
    裴先生又抬头问道,“小兄弟!你上山来作甚?”
    白如云略一沉吟,说道:“我来找药,不久就走!”
    裴先生点了点头,啊了一声道:“啊!原来这样!”
    白如云这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仿佛觉得,这个读书人的风度,谈吐,都有一股莫大的吸引力,使人乐于去接近他。
    在以往,白如云所接触到的,除了秦狸一类的怪人外,其他的人,在他面前都是战战兢兢。
    他从没有感觉过这么亲切和自然的谈吐,以及那和善平静的笑容。
    白如云思索了一下,突然说道:“我看你行走不便,我载你一程如何?”
    裴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他望了白如云几眼,含笑说道:“这么说我便打扰了!”
    白如云由马上翻下,扶着裴先生上了马,然后自己也跃了上去。
    裴先生用手指着左方说道:“由左边走!”
    白如云立时带转马头,疾驰而去。
    那文士似乎很少骑马,双手紧紧地扶着鞍桥,身子尚且不住地摇晃。
    他半侧了头,问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白如云沉吟了一下道:“我姓白!”
    裴先生点点头,不再说话,白如云反问道:“你呢?”
    裴先生一笑,说道:“我姓裴,叫大希!”
    白如云点点头,又问道:“裴先生在山上住了多久了?”
    裴大希感触颇多地点着头,说道:“二十年了!”
    白如云不禁一惊,说道:“啊!二十年……你住在山上二十年作甚?”
    裴大希含笑道:“不为什么,我只是念书!”
    白如云听了越发奇怪,付道:“他念书为何住在高山顶上?为何不去求取功名呢?”
    白如云虽然诧异,但这些话也不好问出。
    二人沉默下来,裴大希不时地指点路径,于是马儿忽东忽西,越上越高了。
    白如云间道:“快到了吧?”
    裴大希笑道:“还早呢!现在还不到一半!”
    白如云惊异不已,问道:“你住这么高,上下不是太不方便了么?”
    裴大希一笑道:“我难得下山,每三个月方下山一次!”
    白如云啊了一声,又问道:“这山上还有别人住没有?”
    裴大希摇头道:“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二十年来,我从未遇过其他人!”
    白如云暗暗点头,忖道:“他一定遭了很大的变故,灰心之余才住在这里,就像我住在巫山一样。”
    白如云想到这里,不禁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同情。
    他正在遐思之际,突听裴大希道:“啊!大雪要来了,我们快找个避雪的地方吧!”
    白如云说道:“没关系!我们冒雪而行。”
    裴大希笑道:“老弟!山顶可不比平地,非避不可。”
    白如云闻言忖道:“对了,他是个不会武功的人,怎么能比我?还是避一下好了。”
    白如云想着问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雪?”
    裴大希略微打量了一下地势,说道:“左边三十几丈,大概有个石洞!”
    白如云闻言,立时带马过去。
    这时天上已然飘下了飞雪,絮絮繁星,满空飞舞,甚是凌厉。
    二人都感到口鼻难开。转过马头之后,白如云一眼望见,果然有一座山洞,甚是宽大,当下连忙策马入内。
    裴大希在白如云扶持下,下了马,笑道:“幸亏遇见了你,不然我受的罪可就大了!”
    他说着不停地搓着双手,坐在一块石头上。
    白如云由革囊中取出一块干布,拭着马身,回头问道:“这场雪要下多久?”
    裴大希摇着头道:“那可说不定,最少是一天,明天早上可能会停一会儿,不过也不敢确定!”
    白如云皱眉道:“那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
    裴大希点头道:“那可不是……我带有干粮!”
    白如云接道:“我也有!”
    洞外一阵急风,吹进了不少雪花,二人连忙向内移去。
    裴大希长嘘了一口气道:“唔——好冷呀!”
    白如云望了他一眼,说道:“你只穿这点衣裳,当然要冷!……我的斗篷借给你好了!”
    裴大希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问道:“那么你呢?”
    白如云解下了斗篷,递了过去,说道:“没关系!我年纪轻。”
    裴大希含笑接了过来,披在身上,笑道:“你这个孩子倒是不错。”
    他话未讲完,白如云双目如炬,凌厉地注视着他,冷冷道:“你不要说这些话,我不爱听!”
    自从白如云离家之后,他对这一类的话憎恶透了!
    以往,当他在继父膝前寄生之时,他用尽各种的方法,去乞求他继父的欢心,希望能换得一两句亲切的话。
    可是他所得到的,只是一连串的:“滚开!小畜生!”
    “小杂种!拖油瓶!滚你妈的!”
    这一类残酷恶毒的话,他不知听了多少,使他纯白幼小的心灵,染上了一块块永远无法褪去的侮辱。
    所以每当他听到这一类夸奖他的话时,便使他痛恨莫名!
    白如云狠毒的态度,使得裴大希一怔,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不友善了,可是,他却有一种浩然的正气,和一颗善良的心。
    白如云说过这几句话之后,他把身子坐得远远的,痴望着满天的飞雪,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裴大希望着他的侧影,心头突然涌起了一个念头,他忖道:“看他样子,分明是一代奇侠,怎生成这种孤僻的个性,我如,果能够把他感化过来……”
    裴大希想到这里,他微微含笑,把白如云的斗篷丢在一旁,独坐不语。
    他的举动果然使白如云感到奇怪,他回了身,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披了?”
    裴大希双手抱着膝,悠然地说:“读书人气节最高,我不吃嗟来之食,你拿回去吧!”
    他说着把斗篷丢了过来,然后转过了脸,一眼也不看白如云。
    白如云把斗篷接在手中,心中暗暗好笑,上下望了裴大希一眼,忖道:“想不到这穷儒,居然有这副硬骨头;读书人气节最高……”
    白如云想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凛,“读书人”这三个字,像是一阵急风,吹入了他的心中。
    他记起下山的前夕,秦狸在酒宴之前,所说的话:“……人不读书不能明理,我最惭愧的是,我学问太差,所以你也变得这么怪,以后有机会,你还是要多读书……”
    秦狸的声音犹在耳侧,白如云已然遇见一个出奇的读书人了。
    白如云回过了头,缓缓地问道:“读书人气节最高,难道你是读书人?”
    裴大希慢吞吞地转过了头,说道:“我自幼读书,数十年不辍,比起你练武的年头,可多了好几倍!”
    白如云不禁增加了兴趣,他虽然武功出奇,可是一向对于读书极有兴趣。
    在他所居的“碧月楼”中,他也曾读书习字,可是理论深奥的各种典籍,却不是他所能够了解的。
    白如云望了裴大希一阵,心中不禁想道:“他既是读书人,我何不问他几个问题?”
    白如云想着便开口问道:“你既是读书人,我要问你一问,读书到底有什么好处?”
    裴大希微微一笑,用手摸了摸唇上的短须,又抖了一下袖子,向他拱了一下手,那姿态显得无比的文雅和悦人。
    白如云被他的风采所吸引,那是一种独特的气质,不同于昂然的英雄气概,而是一种柔和的,真情的表露。
    他侵吞吞地咳嗽一声,说道:“读书的好处无穷,第一个长处,就是使人能明理!”
    白如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一动,付道:“他怎么和师父说的一样?”
    裴大希接着说道:“天地之间,万物皆有理性;人不明理,就不能处世,不能为人,而铸成大错!”
    白如云有些不懂,问道:“我虽没读书,可是不见得不明理,我们学武之人,是锄强扶弱,扶持天地间的正义!”
    裴大希连连地点着头,说道:“一个人不明理,所做的事情便不合理;但做事合理的人,却不见得明理。我现在请问你,你所除下的恶人,难道都是罪有应得?没有一个是冤杠的么?”
    白如云思索了一下,说道:“没有!我都审查得详详细细!”
    裴大希点头道:“好!你可曾去研究:他们为什么会做下恶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裴大希这一句话,使得自如云为之语塞,沉吟不语。
    裴大希—笑,接着道:“如果你去研究他们为恶的原因,这里面就大有道理了,他们有的是环境所迫,有的性情不好,有的陷于困境,身不由己,有的是一时糊涂……等等。
    “所以他们都有可原之处,如果要我相信天下有真正不可赦的恶人,那是办不到的!”
    裴大希的话,引起了白如云莫大的兴趣,他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些问题,当那些“恶人”犯到了他的手中,他只是由他们表面所犯的罪,去审判他们,却从没有研究过他们的内心和犯罪时的情况、裴大希见到白如云渐渐发生了兴趣,知道时机已到,他又干咳了两声,停了下来。
    白如云等了一阵,见他没接下去,不禁有些焦急道:‘你怎么不说了?”
    裴大希笑笑,接道:“我要说……有些人,生性非常正直;可是过于偏激,他们本身或许有过很悲惨的遭遇,或许受过很大的打击,于是他们的感情就起了很大的变化了!
    “他们恨所有的人。永远孤独地活下去!”
    这几句话,犹如当头棒喝,这个身负奇技,自认百事百对的年轻快士,在这一妻那,竟然产生了一莫大的恐惧。
    他如同一个怀有极大秘密的人,怡且被人揭开,惊恐的程度可想而知。
    裴大希一直留心地观察着白如云的神色,他嘴角带来一丝微笑,准备以一颗真诚的善心,把这个少年奇侠感化过来。
    白如云内心经过一阵短暂的挣扎之后,说道:“那又有什么错?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可爱的地方。”
    裴大希好似惊奇地拍了一下手,说道:“啊!所以说你就该读书,我还记得《墨辩·小取》中有一段话,你可以多想想!
    “盗,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恶多盗,非恶多人也!欲无盗,非欲无人也,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也,非杀人……
    “这是墨家最有名‘杀盗非杀人’论,你把它推广,理论贯通一下,必然可得不少启示!”
    白如云静静地听着,仔细地思索,总是不能把这理论彻底理解,觉得似是而非,难以参悟。
    裴大希含笑把这一段理论,详细地解释给白如云听。
    白如云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仿佛他比往日学武还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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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向往学海雅贼偷书
    洞外狂风大雪,整个的天空,是一片可怕的灰色,恐怖已极。
    洞内一片平静,裴大希温和自然的语调,充塞着整个的空间。
    他的语气、神态、理论,都有着一股极大的魔力,把白如云深深地吸引着。
    直到近午时分,裴大希停了下来,他们居然谈了一个上午。
    白如云心中很高兴,他万料不到,会在这种绝无人迹之处,遇见这神奇的隐士,与他谈论天地问的道理。每一个人都有着强烈的求知欲,何况白如云这样要强好胜的人?
    裴大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笑道:“只顾得说话,把吃饭的时间都忘了!”
    白如云由革囊内取出了干粮,说道:“我们边吃边谈吧!”
    裴大希深知“欲速则不达”之理,含笑道:“我这些年,都没有谈过这么多话,太累了!吃饱后,我要休息!”
    但说到此,向外边望了一眼,惊道:“啊!雪堆这么高了!要是把洞封上,那可不是玩的!”
    白如云闻言向后望了一眼,只见洞口的浮雪,已积了两尺多深。
    白如云倒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微笑道:“不要紧,我有办法!”
    裴大希不放心地道:“要是封死了,你也有办法么?”
    白如云点头道:“你放心,绝不会困在这里,封死了倒温和些!”
    裴大希搓了一下手,说道:“我忘了你是会武艺的人了!”
    他说着把洞中的枯枝收集了—些,堆在一处,笑着道:“吃饭可要舒舒服服的,我点个火!”
    他说着由身上取出了火招,点着了这堆枯柴。
    自如云与裴大希,同时移到了避烟之处。
    他们烤着火,吃起干粮来。
    这种生活白如云还是第一次经历,不禁兴趣盎然。
    这时裴大希话题一转,讲些经典上的笑话,白如云虽然拘谨着,可是也忍俊不已。
    裴大希又谈到二十年山居之乐,其中趣事无,穷,蝇娓道来,确实引人入胜。
    白如云变了,他从不曾这么坐着听人谈话,也从不曾对人这么和善——包括他所深爱的伍青萍在内。
    可是对于裴大希,他却表现得令人惊异,因为裴大希博学善辩,深深了解白如云的心理,加上白如云对读书人的一种崇拜,所以便有些不同了。
    等到他们吃完干粮,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白如云取出马料,喂过了马。
    他再看裴大希,已然靠在石墙,闭着双目,似在休息。
    自如云心中不禁想道:“一个读书人,居然能耐此奇寒,也真是不简单了。”
    白如云想着,低声地唤了他两声,不见答应,心中颇为奇怪,付道:“咦!他竟然睡着了!”
    白如云轻轻地把斗篷给他盖上。
    然后,他自己也靠在石墙上坐下,脑中思忖着这奇异的遭遇。
    他付道:“不论他说得对不对,要找答案,自己念书以后就知道了!”
    这时候,白如云对读书竟有着极大的渴望,他决心在雪顶学艺的这一段时间内,要把群籍读遍。
    可是由什么地方得到这些书籍?”
    白如云自然地联想到裴大希,他不禁望了一眼鼾睡的裴大希,忖道:“我可以找他借,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伺他。”
    白如云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心中很高兴。
    他深深感觉到,自己这一趟实在没白来。
    他又在火堆上加了几根枯枝,洞内暖和如春。
    白如云昨夜未曾睡好,便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静心养神。
    这时他的心情很平和,耳听得洞外风雪咆哮之声,很快地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如云醒来,觉得身上有些寒意。
    燃着的火已经熄灭了。
    洞外的风雪更大,洞口已然积了五六尺的雪。
    白如云揉了揉眼睛,四下看时,却不见了裴大希的踪迹,心中好不奇怪,暗忖道:“他到哪里去了?”
    白如云正在诧异,只见洞口有一处,积雪被人打开,不禁想道:“这么大的雪,他到洞外去做什么?”
    白如云想着站起了身子,略微活动,忖道:“我到洞外去看看。”
    白如云想着,他单掌一挥,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洞口如山的积雪,被他一掌打得四下飞溅起来。
    白如云打开积雪之后,便缓步走了出来。
    寒风凛冽,飞雪满天,加上阵阵的雪涛水哨之声,显得恐怖异常。
    白如云雪中漫步,别有一番滋味!
    由于风雪太大,白如云虽然目力极佳,可是也无法视物。
    他施展出奇的轻功,身如飞尘,在浮雪上游行如飞,霎那失去影踪。
    他把附近百十丈以内,都找寻了一遍,可是没有发现裴大希。
    白如云寻了一阵,始终不见裴大希,心中好不奇怪,忖道:“这么大的风雪,他又不会武功,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白如云想着,又往四下寻找一番,始终没有一丝踪影,只好回洞而去。
    回到洞内,也是不见裴大希的踪迹,白如云心中奇怪,又忖道:“莫非他回去了?”
    想到这里,白如云不禁有些生气,讨道:“他是读书明理的人,怎么竟不辞而别呢?”
    白如云生气了一阵,也就坐了下来。
    这时他按老道所传心法,静静地坐起禅来。
    一觉醒来,洞内已昏暗异常,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了。
    白如云忖道:“我今天在此过夜,明天一早就走,不管他风雪再大,我也要上山!”
    白如云正在想着,突听洞外有人喘息之声,连忙赶到洞口。
    只见裴大希一身落雪,七倒八歪地向石洞走来,他手中抱着一大堆草藤之类。
    白如云连忙击开洞口积雪,迎了过去,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大半天呢!”
    裴大希冻得全身发抖,说道,“进去再说!”
    于是,他在白如云的扶持下,进入了石洞,已然喘成了一团。
    裴大希进洞之后,立时坐在地上,喘道:“白兄弟,先把火点上!”
    白如云连忙取过了火摺子,燃上了枯树。
    裴大希伸出两只枯瘦的手,就着火上烤了半天,叹了一口气道:“唉!真是上了年纪,前几年还不致于这样哩!”
    白如云问道:“看你样于跑了不少路,你到底到哪去了?”
    裴大希用手指着地上的草藤,接着说道:“我突然记起了几种草药,非常有用的,所以去采了来。”
    白如云笑道:“你要采草药可以告诉我,我去比你方便多了!”
    裴大希摇头道:“你不懂,采药没有这么简单!”
    他说着,由草袋中取出一只瓦罐,对白如云道:“劳驾,取些雪来!”
    白如云接过瓦罐,走出洞口,装满了浮雪,送了回来,问道:“你可是要煮药么?”
    裴大希点头道:“是的!”
    他说着把瓦罐放在火上,然后低头仔细地挑选草藤。
    白如云在旁,看得甚有兴趣,一言不发。
    裴大希挑了好半天,才挑出了一大把,塞在了瓦罐中。
    他把其余的草藤,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在了革囊之中,这才带出了一丝安慰的笑容,说道:“啊……这个冬天又可以过去了!”
    白如云奇道:“莫非你是靠采药为生的!”
    裴大希笑着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比你们练武人,如果住在山上,必须要有御寒的方法,这种叫‘烧藤’每天服用一杯,连服十天,就可以御一年之寒了!”
    白如云睁大了眼睛道:“这也是书上说的吗?”
    裴大希一笑道:“当然呀!这是药理书上记载的!”
    白如云却有些不信,说道:“这不过是些草藤子,难道有这么大功效?”
    裴大希闻言,笑了起来,说道:“老弟!你不要小看了这几根草藤,恐怕除了我,还没人找得着呢!”
    那些草藤,放在了煮开的雪水中,立时发出一阵嘶嘶之声。
    白如云闻后立时嗅得一阵异香,忖道:“看样子还真像回事呢!”
    裴大希折下了一节小木棍,慢慢地搅拌着。
    他全神贯注地煮着药,不时地用小木棍挑起一些来,嗅了一嗅,舔了又舔,其状甚是怪异。
    白如云兴趣盎然地在旁观察着,这时裴大希又尝了一下,摇头道:“唉呀!可惜……”
    白如云正要问故,裴大希已然又尝了一口,转忧为喜,笑道:“还好!还好!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白如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呀?”
    裴大希小心地把瓦罐盖好,这才转过了头,笑眯眯地说道:“你哪里知道,这‘烧藤’极难取得,如果不懂的人,把它中茎割断,那么药性就全没有了!”
    白如云奇道:“你刚才尝一尝,怎么就知道了?”
    裴大希笑道:“这就是学问了,中茎如果割断的话,香味虽然很浓,可是缺少苦味,刚才我头一次尝,毫无苦味,只当把中茎割断了,谁知道第二次尝,就有苦味了。”
    白如云笑道:“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名堂!”
    裴大希笑笑搓着双手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啊!”
    白如云心中一动,他聪明绝顶,忖道:“这裴大希总是在我面前说读书好,莫非他有意要我随他学文么?”
    白如云想着问道:“你是不是想教我读书?”
    可是出乎白如云意料之外,裴大希却摇头道:“我可不收学生,再说我又不知你的品行如何,我只是对你谈书罢了!”
    白如云不禁为之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们沉默下来,小瓦罐在火上被烧得咕噜咕噜地发响,香味充塞在空间。
    裴大希又取了一团雪,加了进去,慢慢地搅拌,接着,他又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他谈话的范围极广,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简直是无所不谈。
    使白如云钦佩的,是他无论谈到什么,总能说出一篇道理来。
    譬如山川是如何形成的,各种禽兽为什么有着特有的性能……等等。
    白如云仔细地由他的话中,思索真理,不禁豁然开朗,把他乎日百思莫解的问题,都想通了。
    过了大半晌,裴大希把瓦罐取下来,把药水倒在了一只小木碗中,突对白如云道:
    “你可要吃些?”
    白如云摇摇头道:“不了!我可以抗寒!”
    裴大希也不再让,他慢吞吞地喝着,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复杂。
    他好像沉浸在喜悦之中,可是又紧皱着眉头,足见这药吃起来,味道一定不大好受。
    他一边吃着药,一边问道,“白兄弟!你准备在山上住多久?”
    白如云略一思忖,答道:“不一定,也许一两天,也许我就不走了!”
    裴大希惊异地抬起眼睛,问道:“你也打算住在这里?”
    白如云点头道:“大概如此!”
    白如云说到这里,不欲多话地停了下来。
    裴大希又问道:“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隐居山上?”
    白如云反问道:“你二十年前上山,不是也很年轻么?”
    裴大希抚掌大笑,说道:“你看走眼了,我上山的时候六十六岁了!”
    白如云大奇道:“那么你现在八十六了?”
    裴大希指一指药碗,笑道:“就是靠这些药,不然我老早走不动了!”
    白如云惊异万分,裴大希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如云迟疑了一下,答道。“我叫白如云!”
    裴大希双目一阵闪动,他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付道:“啊!原来是老道安排的……
    我可不能辜负他啊!”
    大雪已停,庐山被披上一件白袍,套一句老话,真可以说是“粉装玉琢”,美得出奇。
    在庐山顶峰的一片小岭上,有一幢用青石盖成的小房,四周遍生合抱的大树,这时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披着白雪,挂着冰条。
    在小屋前,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小道,这时也被冰雪所掩。
    远远来了一匹骏马,坐着一老一小,他们就是裴大希和白如云。
    笔者偷暇把这高人介绍一下。
    裴大希本是六十年前的一位贵公子,熟读诗书,学问极佳,他生性豪爽,结交了不少江湖奇士。他与这一群奇士相处久了,也动了练武之心,可是却无人肯传,那时他遇见了一位奇人,名叫孙园诗。
    裴大希虽然百般苦求,可是孙园诗只肯传医术,因此裴大希学成了一位神医。
    六十年前朝中大变,他满门受了害,只身逃了出来,在江湖上游荡了四十年,二十年前才隐居庐山。
    墨孤子秦狸也是他的故友,十年前曾来庐山拜访;当时便谈起了白如云,曾说:
    “将来有机会,就让他从你学文,免得和我老道一样,怪得叫人害怕!”
    不料十年之后,白如云却真地来了!
    这时,他们二人共马,来到了小屋之前。
    裴大希用手指了一下房子道:“你看这里还可以么?”
    白如云一笑道:“倒也幽静出奇,是个好地方!”
    裴大希有心留他住此,可是他知道这类奇人,生性怪异,便绝口不提。
    他们在门前下了马,裴大希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要不是遇见你,恐怕还得两天才能到家呢!”
    裴大希开门之后,接道:“你进来坐坐吧!”
    白如云却摇头道:“不了,我要走了!……以后我自会常来拜访的!”
    裴大希却把脸一沉,说道:“你这娃儿太奇怪了!难道我这小房子还容不下你么?”
    说也奇怪,这个文弱书生发起怒来,却有另外一种不同的威仪。
    白如云怔了一下,忖道:“反正已经来了,随他进去看看又有何妨?找‘风眼’也不必急在这时。”
    白如云想着,笑道:“好吧!”
    裴大希这才把脸色缓和过来,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白如云随他入房,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裴大希书房的摆设,大大地令人惊异。
    这间正厅不过四丈见方。
    靠窗放了一张石桌,上面用一张极细的绢纸铺着。
    在桌子的中央,放着一个极大的古砚,古砚之旁,放着一根雕花的玉戒尺。
    其旁有一只高达五寸的大笔台,黄金为套,翠玉为台,真是个金碧辉煌,笔架之上,插着大小七八枝精致的毛笔,大者可写五尺之字,小的可绘雀翎之羽,至于笔杆之细巧,更令人拍案称奇。
    在书案的左端,有着一只紫玉大花瓶,其中插着几枝红梅,已然凋谢了!
    房子的中央,放着一只紫檀木矮几,上面铺了一块白色绒布。
    矮几的中央,放着一只金光闪烁的香炉,虽然多日无人燃香,可是香灰疏松,余香犹存。
    在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五尺的中堂面,画的是苏武牧羊,笔锋细腻,古意盎然。
    靠在墙边,放着一套擅木椅几,都垫有紫绒,并放着四个细磁盖碗。
    盖碗之上,各雕着一副山水,是春夏秋冬四景,画工,着色,无一不是上乘。
    另外,靠右壁的石墙上,挂着一枝紫竹洞箫,和一把白玉为柄的拂尘。
    在屋顶中央,悬挂着一盏古老的白油灯,灯光似月辉,银芒灿烂,很是悦目。
    白如云不禁怔在了当地,虽然他自己一向讲究,可是陈设布置,比起裴大希这间书房来,真个黯然失色。
    裴大希把行囊放在了石桌之下,含笑道:“你先请坐,我去烧茶!”
    白如云处身在这种环境下,似乎觉得自己非常渺小,他有些拘谨地点了一下头,说道:“不必费心!”说罢,他坐在了木椅上。
    不大的工夫,裴大希已然换了一身雪白的长衣,含笑道。“树枝雪水已然煮上了,快得很,马上就好;你可要换上衣服么?”
    白如云摇头道:“不必!我坐一下就走!”
    裴大希面色突然一沉,不悦道:“室内不比旷野,你既然进得房来,就该换上干衣,不然,我怎么与你谈话?”
    白如云心中又气又笑,付道:“读书人的规矩真多!我穿湿衣对他算不敬,真是怪事!”
    白如云一生行事,本都使人感到惊奇,可是他这时反而对裴大希的一举一动,都感到万分惊奇。
    偏偏他是一个读书人,白如云怪异的脾气,在他面前似乎没了作用。
    他点点头,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我换一套好了!”
    白如云说着,由革囊中取出了一套净衣,问道:“在哪里换?”
    裴大希招手道:“你随我来!”
    说罢之后,转身而去,白如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如同一个小孩子,什么事都按照裴大希吩嘱的话去做。
    白如云这么想着,不但没愤怒,反而暗自好笑,忖道:“要是老道看见我这么听话,他一定会大笑起来。”
    这时裴大希指着一扇门道:“这是我的卧房,你进去换衣服,把脏衣带出来!”
    白如云点点头,推门而入,这间卧房的布置,立时又使得他惊奇起来。
    在靠墙之处,横放着一张紫木小床,雕制得甚是精巧美观。
    床上铺着一块雪白的丝巾,上面绣着一丛青竹,密密茂茂,其下垫有很厚的棉褥。
    床上放有一床白缎棉被,另有一床细毛毯,白如云心道:“这老家伙盖得够温暖的!”
    在床头本远的地方,放了一张小躺椅,上面垫着金猴软皮垫。
    床头靠着一扇小窗,半开半掩,窗外有老梅一株,蓓蕾半吐,随风传来了阵阵清香。
    白如云见室内除了寝具及一张躺椅外,别的任何东西皆无。
    自如云不禁暗暗点头,付道:“这裴大希果然是读书人,内外分得极清。”
    白如云勿勿把湿衣服下,换上了干净衣衫。
    白如云一向也很讲究衣着,这时他所穿的,是一件净黑的缎衫,无论工料,都是极上乘的!
    白如云换好以后,推门而出,他把脏衣服卷成一束,带了出来。
    正厅之内,裴大希已用雪水煮了两杯香茶,香气喷鼻的。
    裴大希望着白如云笑道:“你果然是一表人才,衣着也很讲究,很合我的脾气呢!”
    白如云听他这么说,反倒有些不自然,尴尬地笑了笑,把脏衣塞在了革囊里。
    裴大希用手拍着椅子,说道:“坐下!喝口荼!”
    白如云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试呷一口,果然芳香可口,以白如云这么精细的人,竟品不出是什么茶叶来。
    他实在是第一个使白如云感到惊奇的人,因此白如云对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他似乎比一般人高出许多。
    裴大希等他把茶杯放下之后,含笑道:“你可愿意参观一下?”
    白如云对他的房子有着很大的兴趣,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我正想看一看!”
    白如云说着话,站起了身子,裴大希笑道:“我这里房间很多,放的东西也不少,也许杂乱了一些。”
    裴大希说着,在前领路,自如云随在他身后,由一条五尺宽的通道向后转去。
    裴大希推开了一间房门,笑道:“这是我的藏书室!”
    白如云随他进去,打量了一下,不禁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这房子比正厅还要大上一半,里面满满地都是书籍,全是八尺多高的书架,分上、中、下三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格书架上都有标签,注明了书名和类别及作者的名字。
    白如云顺着书架的甬道,转了一遍,只见藏书怕没十余万册,心中的那份惊奇,简直就不用提了!
    裴大希在旁含笑道:“我的藏书还不算少吧?”
    白如云睁大了一双俊目道:“啊!太多了……难道你都看过么?”
    裴大希摸着短须,含笑道:“我从四岁读书,八十二年从末曾间断,这些书读都读过好几遍了!”
    白如云简直不敢相信,心中既是惊奇又是羡慕,默默地付道:“真是了不起……这么多书,光是把书名记得,就不得了!”
    白如云在这个神奇的环境,才真实地感到自己的渺小无知。
    他见书籍分类极广,举凡儒、墨、道、佛……等等,各家著作都分类排好。
    白如云拙出了一本《荀子.非十二子篇》,打开看时,只见其上密密麻麻的有许多圈点和眉批,足见裴大希不但读过,而且读得非常仔细。
    这时白如云心中的这种羡慕和敬佩,简直不可形容,他感觉到,一个读书人,八十余年不离岗位,不断充实自己,这种毅力,和吃苦的精神,又岂是一般练武人所可以比拟的?
    他心中讨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读完这些书?那是不可能的!恐伯我一辈子也读不完!”
    他在羡妒别人,和怨艾自己的心情下,离开了裴大希的书房。
    裴大希看出白如云的心意,笑问道,“你若是愿意读书的话,可以到我这里来!”
    白如云却摇了摇头,苦涩地道:“我不读书。”
    白如云的语调有些异常,裴大希早已洞悉他的心里,知道他并不是畏难,而是他高傲的性格,使他不得不矜持着。
    裴大希笑了一下道:“你再看看我的丹房去1”
    他又推开了一间房,白如云好奇地跨入,立时又使他感到莫大的自卑,讨道:“可怜我常以天下奇人自居,看来,这裴大希才真是天下的奇人呢!”
    这间房内,一样的有着木架,上面搁满了大小各色的磁瓶,上面标着名称、功效和用法,为数何止数千。
    此外在靠窗之处,有一个特制的小火炉,以及刀、秤、锅、罐等等,看来是他炼丹药之用。
    白如云如入仙境,他简直不敢想,这是一个平凡人的作为!
    他们一同出了丹房,裴大希又笑道:“再去看看我的古玩室!”
    白如云却反常地摇头,说道:“不看了!不看了!”
    他说着走回了正厅,他似乎把心中的恐惧,转变为愤怒。
    裴大希笑了笑,他很了解白如云的心情,忖道:“看你的样子,分明爱书如命,却要矜持着……我干脆来个激将法,比劝你读书还有效!”
    这个老文人慢吞吞地跟了过去,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道:“唉!你们练武不易,我们读书更难,所以我时常想,我当初没有选择练武,实在是对了,因为练武之人,多半凭自己的意气行事,往往做错了的事情,自己还以为做得很对,这就是无知之失了!
    “像你长得这么聪明,当初如能念书多好,可惜现在这么大,尽做些糊涂事,就是想读书也读不好了!”
    白如云心中愤怒,可是又无理反辩,气道:“我就不读书,将来未必不能成大事业!”
    裴大希一笑,口中发出“啧啧”之声,用手摸着他发白的头发道:“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没读过书!唉——天地间的很多道理,与你们没读书的人,真是谈都不能谈!”
    白如云大怒,也感到极度的悲哀,他抓过了革囊,点了点头道:“打扰了!”
    裴大希神色如常,说道:“不送!”
    白如云气得回头就走,他出了门,上马而去,踏着冰雪离开了这间神奇的小房子。
    当他走上那条甫道时,耳边似乎听得裴大希苍老的语气,感叹地道:“唉!真是些俗人,讨厌得很!”
    白如云用力在马屁股上打了一掌,马儿立时奔了出去。
    他策马跑上了不远的一座雪丘,下了马,坐在雪地里,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已是一个无知之人。
    “无知”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柄毒刃一样,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
    他双臂抱着头,埋首其中,咬牙道:“难道我真的不能念书么?”
    这句话像是一个遥远的希望,对白如云有着一种强大的诱惑力。
    在以前,没有任何人这样对待过他,现在对方只是一个文弱的老书生,但却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白如云是一个最要强的人,他决心要抽出余暇念书,可是他却不愿向裴大希求教!
    他自语道:“我一定要读书!”
    三天以后,白如云已然定居下来。
    他在裴大希房宅数十丈之外,寻着了“风眼”。
    在他开始修练“两相神功”的头几个月里,他每天只能坐禅半天,以后随功力而增加。
    他在“风眼”之处,打了一个七尺多深的地洞,每当坐禅之时,便一丝不挂地坐在其内,以本身的真气,抵抗“风眼”之内的奇寒。
    到了晚上,他便居住在简陋的山洞内,这种艰苦的生活,与他在巫栅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这一天白如云坐完了禅,手脚都几乎僵硬了,所幸他还能以丹田之热护体,否则不要说修炼,冻也冻死了!
    他在地穴之内,活动了一下躯体,以他这么高的功力,也觉到有些不能支持,心中讨道,“难怪这么多会武的人,都不愿练‘两相神功’,确实不是容易的!”
    他脚尖轻点,跃上洞来,像一个原始人一样,站在冰雪里。
    他把洞口用一块枯木制成的大板盖上,然后回到他所居住的山洞里。
    这座山洞很小,也很简陋,地上只铺了一张皮褥和一床薄毯,这就是这个一代奇人的居住了。
    白如云取过了一块布巾,慢慢地擦拭着身子,一直到皮肤发热时,才穿上了衣服。
    他取过了干粮,和着冰水,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得极少,因为距离他辟谷的时间已经不久了。
    他吃完了之后,又把马喂了,这时他不禁有些后悔,付道:“我真蠢,当初不该骑马来,这样久了,我一入定,马非饿死不可……再说山上一片冰雪,马料一完,这匹马也是非死不可了!”
    这时白如云又想到了裴大希,付道:“他一定存有粮食。”
    可是他很快地把这个念头打消,很奇怪,他们之间并没有丝毫的争执,可是他却不愿意去想裴大希。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也许有些人,对比他高强的人,有一种莫名的仇视。
    他背着手,出了山洞,天色已经很昏暗了,他望着不远的裴家,燃着银辉色的灯火,在遍地银白的环境下,把那所小房子衬托得美丽极了!
    白如云听得书声琅琅,阵阵随风传来,他不禁轻轻地咬着嘴唇,他心中不由有些恨。
    不久,书声停止了,又传来一阵悦耳的策声,白如云目力极佳,已然看见裴大希穿着一袭长衣,坐在门首,正在吹箫。
    室内的灯光清晰地照着他,看得出他那种优雅的神情,很是令人羡慕。
    白如云心中忖道:“他倒是怪舒服的呢!”
    裴大希只吹了一支极短的曲子,然后把箫放入袖中,张开了嘴,大声地唱起歌来。
    白如云听不清他唱些什么,可是歌词古雅,虽然稍嫌中气不足,可是依然铿锵有力。
    白如云入神地注视着他,心中暗道:“他一直这么快乐,平和,这种生活,才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裴大希唱了一阵,停了下来,自语道:“不早了,我再写几张字就该睡了!”
    两下相距虽然数十丈,可是白如云仍然听得非常清晰。
    裴大希说着,站起了身子,把椅子搬开,“嗯”了一声道:“嗯——一天又过去了!”
    说着进房而去,顺手把门关上,白如云就看不见他了!
    白如云越看心中越难过,他极端羡慕裴大希那种读书、写字的生活。
    可是他自己却办不到,他沉默了半晌,直到天都昏暗下来,这才叹口气,自语道:
    “也许我生来就是要受罪的!”
    他又在雪地里徘徊良久,这才颓丧地进入洞来。
    白如云上山之时,也曾带着油索及灯盘,他用火摺点燃。
    洞内立时有了昏黄的灯光,油烟冒起了很高。
    灯光照在白如云的脸上,他似乎消瘦了,但却更有精神,也更成熟了!
    这一段饭后的时间,是最难打发的。
    在巫山之时,白如云有做不完的事,他可以查监,可以看书习字,可以整修庭院,可以与老道谈天,可以……
    但是现在,他只能静静地坐在洞里。
    这三天来,有很大的转变,以前他憎恶大部分的人,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太孤独了。
    他常想:“若是老道也在这里,那该多好。”
    于是,他也想过北星、南水、伍青萍,甚至连他最伯见的哈小敏,他也会思念起来。
    前两个晚上,他都在回忆中度过,现在又坠入了回忆之中。
    人类的回忆,似乎是无穷尽的,尤其是对这些不平凡的人来说,应该更有正确性。
    白如云坐了一个更次,直到夜凉时,他才惊觉过来。
    “下面的裴大希一定睡了。”
    他想着,因为前两天在这个时候,裴大希一定入睡,他的生活很正常。
    这时,白如云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晚上去偷他一本书,看完以后可以再给他放回去,他一定不知道!”
    白如云当然很容易偷到,而他之所以这么想,仿佛一个很瘦弱的人,在开始练身体时,不愿意被人知道一样。
    等到有一天,他也强壮了,他才敢公开锻练。
    白如云这么想着,不禁精神一振,忖道:‘对!我今晚就去!”
    任何一个人,在他没有发现到一件事是他所需要时,他永远不会想去得到它,或想去做它,可是如果当他一旦发觉要去得到它时,那种力量很难使自己犹豫和退缩了!
    白如云正是一个显明的例子,在以往他一面生活在“自大”和“自我”的领域之内,他以为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已是足够了。
    可是事实证明,他所知道的仅仅比无知稍好些,可是距离。“博学”二字,却差得很远!
    对于“求知”和读书的看法,本来他把它们降格在次要的,可是如今他才发现这是完全错了,因为一个有学识的人,他们即使是在寂寞和孤独之中,也同样能够享受到人生的乐趣,而那种乐趣却是发自内心,至高无上,绝非一般世俗、江湖中人自造的乐趣所可比拟的。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读书是在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可化迟钝为敏慧,化暴躁为温顺,它最大的特点,是能创造你生活的快乐和观感。
    这一切,都可由裴先生琅琅的书声中体会出,他永远是笑容可掬,就如耸立的庐山!
    他更明白了,读书人并不一定都是软弱的人,也许他们是一个很强很强的人,只是他们使人折服的力量,并不是武艺和力量,而是那种无形的气魄和超人的学识见解,一如眼前的裴大希先生!
    白如云开始感到了悲哀,因为在裴先生的眼中,他的学识太浅薄了,尤其是裴大希讥讽他的几句话,都似一枝枝尖锐的箭,刺在他内心深处,只要一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
    这一切才促使他下了决心,要在这一段时间里,培养出读书的兴趣,而且要偷裴先生的书来阅读。
    想到了这些,他再也坐不住了,求知欲之于人,是那么的奇妙,除非你不去想它,但当你……想到,你就恨不能立刻得到它!
    想着,他把衣服略微整理一下,十数丈距离,在他来说,只是起落之间就到了。
    他轻轻走到了裴先生石室门口,侧耳听了听,内中没有一点声音,不由暗忖道:
    “他一定睡着了。”
    想着便不怠慢,轻轻用手一推,不料那门却是上着锁呢!
    白如云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心想:“糟了,我怎么进去呢!”
    正自发愁,却见当空黑影一闪,原来是一群大蝙蝠,为数约有百千,正自投壁而入!
    白如云心中一喜,暗笑道:“裴先生,你虽是锁了门,可又如何能禁我白如云随意出入!”
    那只是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口,本来是裴先生命人开凿,留为通风用的,此时蝙蝠出入,才令白如云发现到,心中不由一阵惊喜。
    只见他身形微微向下一蹲,二臂后搭,倏地向下一缩,看来真是形同孩童般。
    他轻轻向上一弹,双手又攀在一块凸出岩石,吸腹向内一翻,真是捷比猿猴,己把身子缩了进去,双手一松,如同一片枯叶也似的,已把身子飘下了地面,随之抖臂合骨,回了原状!
    室中仍然点着一盏浅浅的焰青油灯,散出一股香喷喷的松子味。
    白如云心想:“这裴先生真是个高人,连点灯的油,都是特制的松子油脂,连一点油烟都没有,明天白天,我得问问他从哪里弄的?我也去弄一点。”
    想着蹑着步子,穿过了客厅,己到了裴先生卧室门首,侧耳听听,没有声音,白如云把门推开一缝室内散出了灯光。
    白如云心中怔了一怔,暗想:“这老家伙也太浪费了,睡觉干嘛也要点这些灯?”
    想着见那灯,就放在床头上,裴先生却是半面朝下压在枕上,早已睡着了。
    他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这令白如云感慨到,为什么他永远这么快乐。
    再留意看,却见他褥上,半合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白如云心中一动,暗忖:“原来,他睡觉之前,还在看书啊I”
    好奇心促使他轻悄悄地定到了床前,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看,见是一本署名《感人集》的著作,笔者是茅鹿门,随意翻开一页,见上面写着:“今天读游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庄周、鲁仲连传,即欲遗世。读李广传,即欲力斗,读石建传,即欲俯躬。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好士……”
    白如云不由点了点头,心讨:“他说得不错……”
    想着正要往下看去,却见床上的裴先生翻了个身,白如云忙把书放下,慌忙离开了这问房子,就手在客厅,把那盏灯端了起来,轻轻地绕向后室而去。
    他本是轻车熟路,一拐也就到了。
    现在他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因为眼前几乎是书的世界。
    他眼睛看到的是帜卷如山,鼻中闻到的是阵阵书香,红绿的签签纸片,几乎把他眼都看花了。
    他兴奋地一一翻去,除了极小部位,是他曾读过,或知道的以外,其他的,根本他连名字也不知道,在里面一直翻了半个时辰,仍不知该看什么好!
    只把他急出了一身汗,心中暗暗责备自己道:“你真是一个蠢才,好容易有此机会,你却连看什么书都不知道!”
    想着顺手拿了一本,却是一卷《李梦阳诗集》,翻开看了看,大小红圈,密密麻麻,心想:“这裴大希也无聊,看过了,干嘛还要画起来,弄得乱七八糟!”
    看了一两首诗,作的虽好,可是他仍觉得不该从诗上着手。
    想着把这卷《李梦阳诗集》又放回了原处,顺手拿了另一本,上写着《论衡·超奇篇》。
    他怔了一下,心忖:“这不是王充的有名著作么?”
    不由大喜,心想,我就看这本好了,想着随手翻开来看了看,不由又怔住了。
    原来内中词意太深,看起来却是似懂不懂,无奈只好放回原处了。
    这一会急得想哭,暗忖:自己怎么活的,连一本书也看不懂,真是废物。
    由是内心的求知放大大地增加了。
    勉强把心定了定,暗忖;“光急也没有用,我得定下心,慢慢地来找,总有适合我读的!”
    想着由第一个书架,慢慢往下察看起来,这一看可令他提起兴趣来。居然是看一本爱一本,直喜得他爱不释手。举凡五经,四书,九流十家,及魏、晋七子各家著作,无不齐备,应有尽有。
    只这一会工夫,他已翻过的,计有:“子夏、挚虞、锺峥、刘彦和,苦水子显、白居易、朱熹、李梦阳、韩退之、王充、欧阳永叔……等著作,只把他看了个眼花缭乱,简直不知如何取舍。
    最后几经审阅后,于《朋党论》、《文心雕龙》、《诗品》、《进学解》之中,觉得韩退之这本《进学解》最合自己胃口。想着把其他作品一一放回原处,别看这点工作,也费了他不少工夫。
    因为书太多,找起来眼睛都花了,又不能乱放,一切就绪之后,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心忖:“读书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我还没读呢,只找书已把我累坏了。”
    想着喜孜孜地,把《进学解》卷上的灰尘拍了拍,愈看愈爱,见韩愈另有文集四十卷,及《顺宗宝录》三卷,以下依次唐宋八大家文集,真是琅琅满目,心想:“我就由此看起,往下有的是!”想着,把书藏于怀中,这才又轻轻把灯送回去,再看裴先生依然好梦方酣,也不去惊动他,一个人悄悄地走到原处,施展“缩骨术”,又翻到了外面。
    他喜孜孜地跑回自己居处,打开书坐在床上就看,看了没几篇,东方已露出了曙光来了。
    他苦笑着摇头自语:“偷书读,真是苦事啊!”
    想着更把手中书,视同珍宝也似地捧读下去。
    “人”都是如此,愈是难以得到的东西,愈祝同珍宝一般!
    白如云捧着这本书,顿时忘了困累,一字字地细看了下去!
    《进学解》,本是韩退之任监察御史时,因奏事直言而被帝贬为博士,自感才高下迁,乃作《进学解》自喻。白如云看得几乎忘了一切,直到天已大亮过午了,他才看完,放下了书,洗漱毕后,把书藏好,弄了些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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