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黄河_司马翎武侠小说全集

第六章
    原来一影大师也炼过这等以上乘气功贯注衣袖,拂击敌人之际宛如兵刃一般的功夫。但他自问,若是碰上朱宗潜这种掌力,也定要抵御不住,整只衣袖软垂下来,决计不能还有小半边衣袖继续拂击。因此他才会怀疑自己功力造诣竟比不上一个年纪末超二十的美女的想法。
    朱宗潜右手长剑从中盘迅挑疾刺,快逾闪电。果然迫得冰宫雪女移宫换位,避过这一剑。
    但她丝毫不惧,袖影一朵朵飞击,又快又密,竟是伺瑕抵隙,诡奥无匹。不过看起来却极是悦目美观,一点也不急骤凶猛。
    她一连攻了十一二袖之多,朱宗潜险险站不住脚,不由得心头火发,大喝一声,长剑划出无数光华,竟也施展出迅快肉搏的手法,一轮抢攻,竟把对方迫退了三步之多。
    这一场激战,只肴得一影大师慈眉直皱,心想以朱宗潜这种硬骨豪侠之士,怎会肯以长剑对付一个女子的双袖?此岂不是弱了名头?
    正在想时,朱宗潜唰唰唰斜退七步,招手道:“到这边动手如何?”
    此举又使得见多识广眼力过人的老和尚弄得莫名其妙,暗忖朱宗潜若是有意击败对方的话,为何轻轻舍弃了主动抢攻之势?而为的只是换个地方动手?
    冰宫雪女呆了一下,随即一跺倒,恨声道:“我早先不该把密告诉了你………但我还是能够杀死你!”
    她话声冰冷之极,一听而知不是开玩笑之言。但见她右手一抖,衣袖飙然翻到臂上,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玉掌之中,有一口小剑,长仅五寸,用食拇二指捏住剑柄,宛如玩具一般。
    一影大师双目大睁,口中轻噫一声。原来他习武多年,感觉反应极是敏锐。那口小剑虽不经眼,但他却已发觉具有一种异常的威力。同时他又恍然明白了她的衣袖何以能有一小半不被掌力击退,敢情是因为她手中这口小剑,在袖影之内,暗暗破去朱宗潜的一部份掌力。
    那冰宫雪女跃向空中,宛如一头白鸟般迅快扑落,这一起一落之际,快若飘风,手中的小剑出无数细碎银芒,有如百数十点光雨向朱宗潜下。
    朱宗潜挺剑迎击,一口气变化了五招之多,仍然封架不住,只好左窜右避,好不容易才把对方这种连绵不断的怪异剑式和身法摆脱,因此心中大为惊讶不已。
    殊不知那冰宫雪女心中的凛骇比他还甚,因为她这一路剑法已是她平生所学精华所聚,乃是冰宫传三大杀手之一,称为“冰花剑雨”。
    据她所知,武林中能够抵挡得住这一大杀手之人,当真寥寥无几。
    此外,这朱宗潜强毅的意志以及过人的机智,也令她十分震惊。即如刚才地发挥“冷剑”的奇异威力时,朱宗潜竟能事先窥破其中密,退出那一处范围。这才迫得她使出冰宫绝学,那知仍然不行。
    朱宗潜见她凝眸寻思,立即趁这机会向一影大师问道:“大师可知道她这一路武功是什么门道吗?”
    一影大师沉吟一下,才道:“惭愧得很,老衲竟认不出来。”
    朱宗潜道:“在下正要大师说出这话。”
    他这样说法,不但一影大师感到稀奇,连冰宫雪女亦大感兴趣,脱口问道:“为什么?”
    朱宗潜冷冷道:“因为一影大师这话,足以证明你门中之人定然极罕得在江湖走动,再证以你自称是『冰宫雪女』,可知不是胡乱捏造。”
    冰宫雪女道:“一共三个嘴巴子啦!”
    朱宗潜向一影大师笑道:“这姑娘好没来由,竟不准别人提及冰宫雪女这四个字,一提就要打人嘴巴,你老评评看可有这等道理没有?”
    他平日也不是爱说话之人,这刻向一影大师说这番话时,其实却是暗暗窥察一影大师的表情,想知道他是当真不知“冰宫”来历呢?抑是有所顾忌而诈作不知?
    以他观察所得,那一影大师似乎是真的没听过冰宫一派的来历。
    当下故意又同她叫一声“冰宫雪女”,她道:“一共五个嘴巴子了。”
    朱宗潜道:“且记在账上吧!我说你莫以为我查不出你的来历,我若是真的想知道,毫无困难。”
    冰宫雪女冷笑道:“你真是我平生所见最骄傲最自负的人。”
    朱宗潜傲然道:“要不要打个赌?”
    她立刻欣然道:“好极了,赌什么?”
    朱宗潜道:“我若是查得出你的来历,那么我问你任何话,你都得据实回答,不准违背。”
    她点点头,道:“很好,若是你查不出来,我也不罚你,反而把我们冰宫的密告诉你,这样好不好?”
    朱宗潜心想:天下间那有如此占尽便宜之事?这里面必有古怪。
    但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有什么古怪,冰宫雪女却迫着他答覆行不行。他只好点头答应了。
    冰宫雪女又道:“那么你要多久的时间查探?三年够不够?”
    朱宗潜决意使个狡猾,仰天冷笑道:“太长,太长!”
    冰宫雪女道:“一年吗?”
    他又摇头,她一直减下去,直到减三日之期,朱宗潜才点头。
    冰宫雪女怒道:“好!瞧你三日之内,如何查得出我的来历?”
    一影大师说道:“朱檀樾虽有神鬼莫测之机,可是这等事不比等闲,三日只怕不够用呢!”
    老和尚出身於名门正派,所以就事论事,并没考虑到一点,那就是朱宗潜纵然三日内查不出来,也没有丝毫损失,反而可以从她口中得知冰宫的密。
    朱宗潜拱拱手,道:“这事不劳大师挂怀,日下此寺之内,不知还有没有黑龙寨之人藏匿,我们非搜查一番不可。”
    一影大师点头道:“那么咱们就在大殿前的广场中会晤,老衲先从这一边搜查。”说罢,迅即去了。
    朱宗潜也要举步,冰宫雪女却伸手扯住他的衫角,道:“等一等,你非告诉我用什么法子查出我的来历不可。”
    朱宗潜笑道:“在下炼过一种奇异功夫,只须打坐一昼夜,一切疑问皆可从心灵中找到答案。”
    她闻之一怔,道:“真的?”
    朱宗潜反问道:“若然不真,我还有什么法子查得出来?”
    她疑惑地道:“若是当真如此,你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人了,但不管是真是假,你也是我生平所见到最奇怪的人。”
    朱宗潜道:“你加诸我身上的形容词太多了,一会说我最骄傲自负,一会又变成最奇怪的人。我可支不了这许多衔头。”
    冰宫雪女被他取笑得忽喜忽怒,跺脚道:“你太可恶了!须知我一辈子也不愿跟男人说话,只有跟你说了这许多。”
    朱宗潜淡淡一笑,道:“这样说来,我还得感激你跟我说话之恩了?”
    冰宫雪女气得摔开他的衫角,但朱宗潜向广场奔去之时,她又在后面跟着。
    这刻她已被这个英俊轩昂而又骄傲不群的少年征服了,自然她自己还不知道,甚至想着各种方法报仇出气。
    她当真从未碰到过一个男人胆敢这样对待她的,他既如此机智,武功又高,对她好像不大放在眼中,态度很坏。不过他又是个守礼君子,这从对她的行动和言语中都如此的表示出来。
    像这种条件十足的男人焉能不受女性垂青?可惜的是他那种不在乎的态度,实在令她难以忍受。
    她跟着他的背影到了广场,朱宗潜一直奔到角落上的古井,俯首一瞧,突然惊得跳起数尺,迅即奔向那堵残垣,叫道:“李兄………李兄。”
    李通天跃出来,道:“恩公回来啦,真急煞我了。”
    朱宗潜指住迸井,道:“屈罗的首不见啦,敢情他尚未死。”
    李通天道:“在下早先窥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蒙面人跃落井底,带走了屈罗的身。他的动作迅快之极,功力之高,竟是在下平生仅见。”
    朱宗潜和雪女闻得此言,都不禁惊讶四顾。
    李通天又道:“还有就是那黑衫蒙面人抱住屈离首出来之后,沉思片刻,便仰头四顾,随即发现了恩公挂在树上的镜子,他在底下瞧了一会,便跃起取下镜子,迅即离开了。”
    冰官雪女皱眉道:“那是我的镜子,你快还给我。”
    朱宗潜道:“在下马上就购买一面还给姑娘。”
    冷宫雪女皱眉道:“不行,我非要回那面镜子不可。”
    朱宗潜颔首道:“这也不难,但李兄的话中有一点难解之处,想必是当着别人不敢说出,待我私下查问一下,便晓得如何取回姑娘的镜子了。”
    他拉了李通天走出七八丈,但仍不停步。
    李通天道:“恩公有何话要下问?”
    朱宗潜道:“就是要问你关於这个蒙面黑衫人之事,不过在问你之前,我得想个法子不让你说谎才行。”
    李通天怔一下,忽见朱宗潜连打眼色,便点点头,道:“在下倒想知道恩公有什么手段可以使人不说谎?”
    朱宗潜道:“简单得很,那就是说谎者死!”
    他加快脚步,心中很为了李通天的机警而高兴。
    此刻已奔出十丈以外,两人停在殿阶转角,可以瞧见远处的冰宫雪女而不虞对方瞧见自己。他这才说道:“那冰宫雪女炼过『心视神听』之术,所以要在十丈以外方可交谈。又须得监视着她的行动,免得被她偷偷移近听到,现在请李兄告诉我她的来历吧!”
    原来早先李通天正要向他说出冰宫雪女的来历,但他急於出战屈罗,只听李通天说了一句就扑了出去。
    正因此故,他才敢向冰宫雪女夸称很容易查出冰官之。当然若不是李通天自称因为博知天下武林事,他也不敢如此肯定李通天当真得悉冰宫之。
    李通天面色变得十分严肃,道:“恩公幸好问到在下,方有答案,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在下知道。但如在下不是深信恩公为人光明磊落义心侠骨之人,亦不敢说出。”
    他的开场白如此奇怪,更惹起朱宗潜的兴趣。
    李通天又道:“这冰宫一脉,传说出自藏边喜马拉雅山脉中一座刺天室顶之上,该处终年冰雪峨覆,称为圣母峰。”
    朱宗潜颔首道:“原来是乌斯藏境内的山峰,怪不得如此神而又从来不为世知了。”
    李通天道:“恩公年事甚轻,居然对乌斯藏亦有所知,当真是出类拔萃之士。那乌斯藏共分四部,圣母峰乃属藏札什伦布部,自从元代忽必烈封萨斯迦为大宝法王之后,红教大盛,原本信奉黑教之人大减,多数迁移居地。这冰宫中的圣母便是黑教中一个支派的领袖,至今已达数百年之久。在下因为略通藏语,昔年又曾碰上一件奇事,所以才对这神无比的冰宫略知梗概。假如那位冰宫雪女得知在下晓得密,后果不堪设想了。”
    朱宗潜若有所悟,通:“原来知道冰宫之的人会有祸事,无怪她要亲自告诉我了。”
    李通天知道时间宝贵,很快地接口说道:“总而言之,在下昔牢曾经因受人之托,前赴西川的唐古喇山以及乌斯藏一行,费了在下两年时间,交上无数藏人朋友,也学晓了藏文。
    其中一位藏人朋友便是信奉饶丹巴熹的黑教教徒,是他临终之际,把这件密告诉我。
    据他说那冰宫圣母掌握该派数千人的生死之权,她命令一下,数千人皆争相为她赴死,而毫不后悔。
    懊派有一条极严厉的规定,那就是任何得知冰宫之的外人,都须杀死灭口。但若是有用的人,则收禁为奴,终身不得自由。据说那圣母法力广大无边,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能,是以数千教徒视她如神明,敬畏非常。”
    朱宗潜道:“这也不足为奇,咱们中原亦有擅长这等幻术方技之士,她只能唬唬愚民俗子罢了。”
    李通天点点头,表示赞同此语,接着又道:“据说那冰宫之内以女性为主,男性皆是奴隶。而这些奴隶们个个都是极为悍勇武之士,可是他们却并无一点反抗之心,亦不自知自己的出身来历。现在说到最要紧的一件事了,那就是这群奴隶之中,竟有不少汉人在内,有些年纪已不小,他们亦是全都不晓得自我出身,不过平常行动言语都很正常。这便是我那位朋友殷殷嘱我小心,免得被冰宫捉去做奴隶而透露这密与我的真正理由了。”
    朱宗潜果然一惊,道:“若然真有此事,这冰宫一派的力量不可轻视,尤其是那雪女的武功别创一格,乃是上乘武功家数中的一种………但她乃是汉人,难道会是冰宫内汉人奴隶的儿女吗?”
    李通天道:“冰宫为了维持女性人数,每年都派得力教徒或奴隶远赴青海西川等地找寻聪明灵秀的女婴,掳返冰宫抚养。这等女婴中以汉人占大多数,因此她是汉人毫不出奇。”
    他面色变得十分严肃,再道:“关於冰宫之一事,还望恩公小心处理,免得惹起轩然大波,遗祸无数世代还不能解决。”
    朱宗潜颔首道:“这话甚是,我定要小心行事,你不必忧虑。”
    但其实他已感到那远在天边的冰宫魔网业已缠绕到他身上,他很怀疑冰宫内那些汉人武林高手,便是因一念好奇而至於终身为奴,又正因此故,冰宫的密始终不曾为世人所知。
    他道:“关於冰宫之,咱们说到此处为止,只有一事我尚感迷惑不解。”
    李通天道:“恩公何事迷惑?”
    朱宗潜道:“既然冰宫乃系以宗教神权统治数千徒众,你那朋友如何还敢漏此?”
    李通天笑道:“恩公问得好,我这位朋友乃是改奉了新兴的黄教,是以诈死而离开日喀则。他以前的朋友尽皆以为他业已亡故,殊不知他因故信释迦牟尼佛祖出此计策。”
    朱宗潜恍然道:“原来如此,假如他不是改奉黄教的话,那是至死也不敢,免得死后魂魄还须在地狱中受那无量之苦!”
    谈到此处,朱宗潜不单是因李通天说出冰宫之而感到佩服,还有一个原因在内。这便是李通天实实在在是很有学识之人。
    例如关於乌斯藏的地理和宗教,他都不仅只是听说,而是曾经加以细究。
    要知乌斯藏在古代称为三危,汉称西羌,唐称吐鲁蕃,元称西蕃,明称乌斯藏。明以后都称为西藏。
    那冰宫所在地本名圣母峰,现代称为“埃佛勒斯峰”,乃是世界最高的山峰。而由於西藏乃世界高原,喜马拉雅山脉诸峰皆在雪线以上,故又称为雪山。
    西藏境内各部均以宗教力量统治,共计有红、黄、白、黑四种宗教。黑教即我国之道教,於汉时传入藏土。其馀黄、红、白三教均为佛教。
    在明朝之世,交通不便,中土之人对边疆所知甚少,若非饱学而又究心边务之士,决计不会知道乌斯藏在那一方,更别说详识藏土地理及宗教了。同时藏土的黄教乃是刚於永乐年间由宗巴喀创立,中土之人知者甚鲜。李通天不但完全晓得,甚且还查出各教所信奉的神佛。
    因此朱宗潜可不敢把他当作一般的武林人物看待,当下道:“以后有机会还要向李兄请教一些关於藏土之事,目前还想请李兄猜量一下那个救走屈罗的黑衫蒙面人是谁?”
    李通天缓缓道:“这人无疑是与屈罗极有关系的人,请恩公记下他三个特点,一是这人的身量属於高而瘦的。第二,这人的武功在当今之世而言,恐怕已少有敌手。第三,他智谋过人,城府深沉。”
    朱宗潜道:“李兄如何得知此人城府深沉,智计过人呢?”
    李通天道:“这人一奔入广场四望一眼,首先发现屈罗的一只钢屐。他立即奔到井边瞧看,果然找出了屈罗身。由此可知他思路极是敏捷不过,判断准确非常。其次他下井把屈罗身带上来,举头四瞧,发现了镜子,可见得他是下井验过屈罗伤痕之后,便推断出屈罗如何中计致死的。”
    朱宗潜大为动容,道:“这一点倒是十分惊人之事。”
    李通天道:“在下当时见你悬挂镜子,许久还想不出其中奥妙,但此人一瞧伤痕便知其故,思路之快举世罕有,所以我说他智计过人。还有就是他带走屈罗之举也有极深的用意,因为若是留下屈罗身,说不定会由他身上找出线索,又或是屈罗尚可救活。总之,他留下一个谜让咱们不能安心,此是极厉害不过的手法。”
    朱宗潜颔首道:“不错,而我最佩服的是他居然不到那边瞧看战况,而且立时带走屈罗身,这种种举措,都足以证明这人乃是铁腕处事之士。”
    当下两人走回广场,冰宫雪女问道:“找到办法了没有?”
    朱宗潜皱起眉头:道:“很难,很难,我还是另购一面镜子还给你吧!”
    冰宫雪女冷冷道:“不行,我非要回镜子不可,此镜不能落在外人手中,再说你借我的镜子之举,可说是全无道理。”
    朱宗潜道:“这么说来,你竟是怀疑我藏起你的镜子了?”
    雪女道:“当然啦!你想从那面镜子上找寻线索,查究我冰宫的来历,对不对?不然的话,在这等凶杀之地,你又是个大男人,要镜子何用?”
    朱宗潜道:“在下毫无此意,老实说,在下就全凭那面镜子方能在举手之间杀死了屈罗。”
    雪女道:“有这等稀奇之事?我倒要听听了。”
    朱宗潜道:“在下把镜子悬挂在树上,人站在镜下,可以从镜中瞧见井栏墙内数尺之深。这时在下运足功力,贯注到钢屐上。等到屈罗从井中扑起,我在镜中瞧见他的人影,立时发出钢屐。
    那屈罗万万想不到他尚未冒出井墙外面时,我已发出暗器。是以到他头颅刚冒过墙顶,钢屐已到。其时有如他拿头颅向钢屐碰去一般,两下一凑,快如闪电,他虽有一身绝世武功,这刻也用不上了。”
    雪女道:“原来如此,不过你说得太罗嗦了,原本只须三五句话就说得清楚的,你却说了一大堆。”
    朱宗潜微微一笑,并不辩驳,又道:“姑娘既已晓得那镜子当真有用,是不是可以换一个新的?”
    雪女冷冷道:“不行,我那镜子另有妙用,岂是普通的镜子能够代替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借了我的镜子,定须找回来还给我。”
    朱宗潜道:“姑娘如若限期过短,只怕在下力有未逮,以致失信於你。”
    雪女道:“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朱宗潜烦恼地摇摇头,只叹一口气,没有开腔。心中却暗暗忖道:“假如不是你帮助那丹青客井温,其后又出手与我作对的话,怎会被那蒙面人得手,取走镜子?但你却一味只晓得责怪别人,竟不想一想自己应负的责任。”
    但他乃是铁铮铮的英雄好汉,决计不肯做出丝毫诿过於人逃避己责之事,所以他没有说出口。
    远处传来一声佛号,却是少林一影大师现身奔来。他向朱宗潜道:“此寺已无敌人踪迹。”
    朱宗潜连忙把有人带走屈罗身之事说出,并且依李通天之言,说出那神人物的三大特徵。
    他希望博闻广知的少林高僧能够提供一点线索,一影大师沉吟良久,才道:“照这情形看来,唯有那黑龙头才具有这等高明身手。不过这中间又有一点使人测不透的,那就是以黑龙头的武功才智,他应当利用今日僻处古寺中的大好机会,出手诛杀我们。
    但他不特没有这样做,甚至连往那边瞧一瞧也没有,可见得他毫不在乎徒众的安危,亦全无杀死我们的需要。那么此人毕竟是何等身份?莫非单单与屈罗本人关系极深?”
    这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朱宗潜表面上装出迷惑忖想之状,其实内心中风暴激汤,甚是震动。他暗暗想道:“不错了,那黑衫蒙面人定是屈罗的大师兄,也就是康神农老前辈的大徒弟,而他急急带走屈罗,想必还有救活的希望,因急於施救,所以无暇寻仇。”
    他真想问一问一影大师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有一位康神农,如若知道,便不难查问出康神农的大弟子是谁。因为康神农的大弟子定必是很早就投师学艺,外间之人不会不知。
    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可不敢当着雪女面前出言询问。
    当下向一影大师说道:“这位李兄仍被屈罗的点穴手法所制,请大师瞧瞧有没有法子解救?”
    一影大师查看了一会,问道:“李施主穴道被制了多久?”
    李通天道:“已达一昼夜之久啦!”
    一影大师摇头道:“原来屈罗竟炼成了这等极上乘的点穴神功,老衲恐怕无法为李施主效劳了。”
    朱宗潜心想只要查得出是什么手法,总有破解之法。所以一点也不担心,问道:“这是什么手法,如此厉害?”
    一影大师道:“老衲初时查看也甚不解,因为他好像是两穴被闭,一是『紫宫』,一是『返魂』。前者乃是人身十八处要穴之一,犯之不死亦须重伤。后者乃是人身三大穴之一,武林各家派都罕得知道有这三大穴。但这还不算奇怪,使老衲不解的是这三大穴之中其一乃是生穴,即是说此穴乃是触发生机的大穴,敝寺的跌打治伤手法之中,时时须得点动此穴,俾可保持伤者生机。但这等起死回生的穴道却被屈罗指力闭住,同时紫宫大穴亦闭塞不通,这两穴乃是互逆互克之穴,焉能同时封闭?所以老衲才会询问李施主被禁制的时间。果然不出老衲所料,竟超过六个时辰之久。须知大凡禁闭穴道手法无有超过六个时辰尚不自解的,由此可知他果然是炼就了一种极上乘的点穴神功,能使生死两入一齐封闭,互相牵制,以致超过时限不会自解。李施主若是找不到破解之法,终身受禁,武功永远不能恢复。”
    朱宗潜大惊道:“原来如此。这样说来,那屈罗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了。李兄终身被禁,不能恢复武功,这是何等可怕之事?”
    一影大师诵声佛号,叹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李施主最好看开些。老衲竟也不晓得世上什么家派懂得这等极上乘的闭穴手法,所以无法指点你去求治。”
    朱宗潜道:“早知如此,在下就决不肯下毒手击毙屈罗了。”
    雪女冷笑一声,漠然地望着天空。
    朱宗潜不禁生气,道:“姑娘敢是觉得我们都很可笑么?”
    雪女道:“不错!他武功失去了有什么相干,值得如此大惊小敝?”
    朱宗潜道:“可惜在下没有这等冰冷心肠,假使失去武功的是姑娘而不是李兄,想来姑娘也不会感到如此轻松有趣……”他可真忍不住狠狠的挖苦她一番。
    雪女淡淡一笑,道:“我穴道何尝没有被屈罗点过,但我却没有什么事,难道是屈罗故意跟他过不去不成?”
    朱宗潜、一影大师都为之一怔,凝眸望着她。过了一会,朱宗潜才道:“姑娘竟懂得破解之法么?”
    雪女道:“当然啦!这等闭穴手法平凡得很,没有什么了不起!”
    一影大师道:“善哉,善哉,老衲万万想不到姑娘竟是当世巾帼奇人,既是如此,姑娘何不出手解开李施主的穴道,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雪女冷冷道:“我从来不帮助人的,他的祸福与我无关。”
    一影大师顿时愣住,要知他在武林的身份极高,从来没碰过这等不给他面子之人。再者她说的理由不是没有人肯坦白说出。而她居然像天经地义之事般说出来,那能不使一影大师愣住?
    朱宗潜气得在肚中闷哼一声,若然这件事的主角是他的话,他宁可一生失去武功亦不愿低头求她。但目下关系到李通天的一生祸福,朱宗潜便是这种只为别人着想的大仁大侠之士,所以硬是抑制住心中的气忿。
    他柔声道:“你当真不肯出手解救吗?”
    雪女淡淡一笑,缓缓地转眼向他望去。四道目光相触,雪女突然像触电一般微震一下,道:“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话说出口之后,顿时恢复神智,暗暗责骂自己道:“我这是怎么啦?不出手就不出手,为何不敢说出?难道我竟为了他不惜违背誓言,又不惜触犯本宫禁条,当真毫无代价地出手解开他的穴道吗?”
    朱宗潜又柔声道:“那好极了,我先谢谢你了。”
    雪女正想表示不能这么做,但这话硬是说不出口。她不是不知道冰宫禁条何等严厉,一旦触犯了,当真是后悔莫及,大劫难逃。但这刻一切威胁都好像比不上这男人的观感重要,以致无法拒绝。
    突然转身走开,白衣飘举,姿态极为娜轻盈。人人都瞧见她面上流露出一种深思的表情,所以谁也没有开口。
    她步态优雅地缓缓走去,李通天迅即在朱宗潜耳边悄语道:“恩公一定求得她答应不可,不管是如何低声下气,也得办到。但万万不可答应她任何条件,即使她仅要求你作个揖也不可答应。”
    朱宗潜虽是机智过人,聪明无比,但听了这话也不觉迷糊了,正要询问其故,李通天已退开,连连摇手不要他作声。
    假使李通天没有后面那一截不得答应任何条件之言,朱宗潜定必以为他是为了自身,所以如此恳求他。但现在这么一来,可就显而易见内中大有文三。加上雪女竟因此而陷入沉思之中,益发可知必有道理。
    他一向热肠侠骨,心想如若要使她答应,务须在她未曾冷静下来之前扰乱她的思路,再随机应变的观察出她的弱点,步步紧迫,才能达到使她出手的愿望。
    当下大步走过去,道:“姑娘快点动手吧!”
    雪女道:“我要想一想。”
    朱宗潜转到她面前,诚恳地道:“姑娘若是出手解救了李兄,在下是感同身受。”
    雪女突然仰头望他,眼中露出冰冷之色,道:“不行,你叩头哀求也不行。”
    她忽然间作此变化,朱宗潜为之措手不及地愣一下。随即又发觉她决不是说着玩的,心中暗惊,想道:“她明明已有允意,为何陡然如此决绝?啊!我明白了。促使她如此转变之故有二。一是这件事不易做好,她不想多费功夫。二是我一向对她傲慢冷落。但都为了这件事再三放软语气,迹近乞怜。由此反而使她生出轻视之心,有了轻视,才会这般决绝。”
    旁人也许会想得出第一个理由,但这第二个理由却十分微妙隐奥,只能意会感受而不能以呆板的推理方法究寻出来。
    这朱宗潜才慧十分过人,居然弄明白了第二个理由,也就是握住解决的关键。
    他迅快想妥了进行的步骤,当下面色一板,也冷冷道:“不行就拉倒!”
    雪女睁大双眼,两颗宝石也似的眼珠流露出疑惑的光芒。
    朱宗潜立时感觉出自己的计划已经收效,便又加重语气,冷然道:“不行就拉倒,你听见了没有?”
    雪女道:“我听见啦………但你怎么办呢?我是指你对姓李的人而言。”
    朱宗潜道:“那可不关你的事,但我告诉你,你这个人真可恨!”
    雪女又是一怔,道:“假如我出手解开他的穴道,我便不可恨了,是不是这样?”
    朱宗潜本想回答一个“是”字,但其时又觉得这样说法还不够傲慢,便道:“本来是的,但现在你纵是出手,我也未必就不觉得你可恨!”
    雪女讶道:“这话怎说,我既是照你的话去做,为何还会令你觉得可恨?”
    朱宗潜道:“我第一次求你之时,你就该出手解救李兄才对。”
    雪女一方面觉得他这话使人气恼,但另一方面又泛起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自从她懂事以来,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胆敢对她如此放肆大胆和骄横任性的,在她印象之中,所有的男人都是唯想来不及奉承她,唯有这一个男子是如此的傲慢横蛮,但又如此的英俊潇,文武全才。
    那气恼之感,本就很微弱,现下心有所思,顿时消失待全无影踪。她暗自寻思道:“他说过我即使出手解救那人仍然可恨,若不出手,那更加不可宽恕了。我倒要试试看当我出手之后,他会不会还觉得我可恨?”
    於是,她走过去向李通天道:“跟我来!”
    李通天不敢露出喜色,默然跟她走去。两人一直走到墙后,雪女才停下脚步,冷冷道:
    “闭上眼睛!”
    她越是用命令式的口气,李通天就越发窃喜,当下好像完全被她力量控制住一般,闭上双眼。
    陡然间身上一阵剧痛,直攻入心,以至他的感觉完全集中在这阵刺痛上。却不晓得雪女趁机连拍了他四掌之多。
    他睁眼查看何物使他如此痛苦之时,雪女已做完手脚,转身走开。李通天何等老练,暗中一提真气,竟已恢复了八、九成功力,登时明白她乃是用掩眼法解开自己穴道,免得因他的述说而让别人推究出解穴之法。
    雪女回去见了朱宗潜,道:“他的穴道已经解了。”
    朱宗潜心中实在很高兴和感激她,可是又知道她性质与常人不同,万一向她道谢反而激怒了她,她当然仍可用原来的手法点住李通天的穴道,那时节不论自己用什么手段,只怕也很难说服她再出手救人了。
    因此他只淡淡的点头,道:“嗯,很好。”
    雪女道:“你当真还不高兴吗?”
    一影大师觉得很是奇怪,暗念朱宗潜实是不该这样不近人情,若然招恼她,李通天岂不是又要遭殃?
    他当然想不到朱宗潜的奇特算计,所以暗暗担心。朱宗潜又嗯了声,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的话难道说了就不算数的么?”
    雪女被他如此冷傲的话一顶撞,反而乖乖的不敢作声,只瞧得一影大师心中直叫古怪,却不敢动问。
    李通天大步走回来,向朱宗潜躬身行礼,道:“恩公屡次施救,恩重如山,在下真不知如何能够报答。”
    朱宗潜淡淡道:“这算不了什么,李兄言重了。”
    雪女又忍不住开腔道:“喂!你这难道连一句多谢我的话也不说吗?”
    李通天眨一眨眼睛,道:“在下向你道谢也可以,不过这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决不是我打心中愿意的。”
    雪女面色一沉,道:“混蛋!我仍可以照样整你。”
    李通天道:“这也难怪姑娘气恼,但在下仍然坚持原意,那便是在下只敢领朱恩公之情。”
    一影大师发现这李通天的答覆又十分出人意料之外,心想这真是够古怪,个个都变了嘴脸,没有一句话合乎道理的。但他修养功深,仍然沉得住气,静以观变。
    雪女似是料不到李通天有这等道理,不能不服气,便不再开口。
    朱宗潜向一影大师拱手道:“在下还有一点俗务待理,大师如若有意离开,即管请便。”
    一影大师心想怪事又来啦,这家伙居然要撵走我,不知安的是什么心?当下道:“既是如此,就此别过,老衲亦曾承蒙施主指点破阵脱身之法,甚愿有机会报答。将来施主如若有用得着老衲之处,请派人通知一声,眼下老衲打算前赴济南。”
    老和尚虽是很想找个藉口与朱宗潜私下谈一谈,然而他又察觉这些人忽然都变得如此奇怪离谙,内中必有重大之故,目前还是忍耐一下为妙,反正朱宗潜可以不甚困难就找到自己,那时再问不迟。
    这正是老和尚老练之处,若是换了旁人,定必忍不住好奇之心而把朱宗潜拉到一旁询问。
    这一来不免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影大师走了之后,雪女便向李通天道:“你也可以回家啦!”
    李通天胸有成竹,缓缓道:“在下一则深受朱恩公之恩。二则朱恩公竟是如此的年少英雄,举世罕睹,所以在下打算跟随朱恩公略效犬马之劳。”
    雪女道:“哦!你愿意做他的奴仆?那就走开一点,岂可与主人平起平坐?”
    朱宗潜道:“李兄若是瞧得起在下,那就交个朋友,千万别提什么主仆或者是恩公等等字眼。”
    “这是小可自己愿意的,大爷除非认为小可连从仆的资格都够不上,否则就是这样最好。”
    说罢,果然退开六七步,让雪女得以单独与朱宗潜说话。
    朱宗潜大声道:“这件事等一会再讨论吧!”
    接着转眼向雪女望去,道:“姑娘逗留不去,敢是有话要说?”
    雪女道:“当然啦!第一件是我的镜子。第二件是我冰宫的来历。你说过三日之内可把我冰宫之查出,那面镜子亦应该当在三日之内找回来还给我。”
    朱宗潜装出不耐烦的样子,道:“好啦,好啦,咱们三日后再见吧!”
    雪女道:“那么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
    她竟不敢说别的,一迳约定见面之地。
    朱宗潜道:“我怎么晓得?或者我因为那镜子追到几千里之外………”
    雪女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跟着你,那就不要约定见面之地了。”
    朱宗潜摇头道:“不行,我有些密不能让你晓得。”
    雪女一怔,道:“那么他呢?”
    说时指一指李通天。
    朱宗潜道:“他是男人,你是女子,怎可相提并论?”
    这话自然含蕴着瞧不起女性之意。
    在别的女子听了,也许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雪女出身於冰宫,向来是女性为主,男人全是奴隶,所以她的反应完全不同。
    但她既不是忿怒,亦非不服气,只是感到一种新鲜的刺激。而奇怪的是她相当喜欢这种被践踏的刺激,而竟毫无被辱之感。
    她那双大眼睛中流露乞求之意,低声下气地道:“我一定很小心地避免妨碍你,这样可使得?”
    朱宗潜沉吟一下,心想若然再坚决拒绝她同行,便变成有意赖账了。
    当时很勉强地点点头,道:“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跟我在一起这段期间内的一切事情和经过,都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师父在内。”
    雪女迟疑未答,朱宗潜皱眉道:“你还是请吧!”
    她连忙道:“我答应你,决不向任何人漏一字。”
    朱宗潜目光掠过李通天面上,但见他露出喜色连连点头,灵机一动,又问道:“假如你师父问起你,你也不告诉她吗?”
    雪女不高兴地道:“当然啦!我这不是答应了吗?”
    朱宗潜道:“好,那么我告诉你,这刻便到一个地方去,找一位老人家,问问他那屈罗是不是他的门下?”
    雪女道:“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
    朱宗潜瞪她一眼,还向李通天道:“李兄回曾听过有位前辈高人康神农?”
    李通天讶道:“康神农,他已失踪了二十馀年之久,小可只知他医道精绝天下,却不知他还精通武功。”
    朱宗潜忙道:“那么李兄可知道他的门徒的姓名吗?”
    李通天仰首寻思良久,才道:“不错,他好像有两个门徒,但姓甚名谁却无法记忆了。”
    朱宗潜道:“我刚刚才醒悟一事,那就是康前辈的叛徒们其后定必改了姓名,只有第三个徒弟入门时甚短,外人全不知悉,所以他才敢用原来姓名。走吧,咱们去问一问便知端的。”
    他们一行三人昼伏夜行,第二日雪女便不耐烦了,道:“我们走在一块,力量极是强大,何须如此鬼祟?”
    朱宗潜道:“姑娘若是觉得气闷,不妨分道扬镖,反正在下自有道理须得这么做。”
    雪女碰了钉子之后,不便做声。
    直到第三日清晨,他们才走到那座原始森林之外。
    朱宗潜带他们入林六七丈之远就停下脚步,道:“你们且在这儿等候,我先进去拜见康前辈,假如他老人家允许你们晋见,我就叫唤你们,不然的话,你们不许往前走一步。”
    雪女小嘴一嘟,道:“我受够你的气啦!这一回我决定不听你的话,瞧你怎么对付我?”
    朱宗潜摇摇头,通:“你不能进去!”
    雪女道:“我偏要!”
    举步疾奔而去,朱宗潜又惊又怒,赶快追去。
    但她的轻功比他只强不弱,如何追得上?展眼间已奔到林中那片空旷草地。
    雪女突然停住脚步,大眼睛瞪住草地当中的那棵大树,树下一张粗糙的轮椅,一个须发又长又乱的老人坐在上面,正冷冷的瞅住她。
    朱宗潜连忙躬身行礼,大声道:“晚辈实是该死,竟打扰了前辈清静。”
    轮椅上的康神农动也不动,好像是已死之人。
    朱宗潜又叫道:“前辈你没事吗?”
    康神农的目光一动,从雪女面上转向他,道:“我还好,这女孩子是谁?”
    朱宗潜道:“她自称是冰宫雪女,来历神,无人知道,不过她已答应过晚辈此行所见所闻决不向旁人提及。”
    康神农口中喃喃道:“冰宫雪女………冰宫雪女………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门派或地方。”
    雪女冷冷道:“你已欠我两个耳光,但瞧你双足已残的份上,权且饶你。若然再提到冰宫二字,决不客气。”她说得一本正经,显然绝非在开玩笑。
    康神农年纪虽老,却不肯让人,冷冷道:“很好,但假如你再提到一句老夫的残疾,定要教你后悔不该口不择言。”
    雪女正要开口,朱宗潜已接口道:“姑娘如若再行打扰在下要办的事,便有违你自己的诺言了。”
    她怔一下,果然抿紧着小嘴转身走开。
    朱宗潜直等到她隐入林中,这才向康神农说道:“晚辈一路昼伏夜行至此拜谒前辈,行踪甚是密,前辈大可放心。”
    康神农道:“你是非常聪明而又热肠的小伙于,我放心得很。”
    朱宗潜取出一大包路上买备的各种食物,双手奉上。
    康神农大喜道:“难为你还记得老夫馋嘴。”
    他接过便大嚼起来,但嚼了一些,就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好。
    说道:“我得留起来慢慢的吃。”
    朱宗潜道:“晚辈前两日杀死一个恶人,乃是黑龙寨位列第三的着名魔头。晚辈很疑心他就是老前辈门下第二位高足,记起了以前计多端说过你老的食粮是由他二师兄送来的,生怕因而使前辈挨饿,特来请问一声。那恶人姓屈名罗……”
    康神农感激地道:“你对老夫太好啦!但我的不肖弟子中没有姓屈名罗之人。”
    朱宗潜道:“或者他已改了姓名,因为世间仍有人晓得你老声名,也知道你老有过两个门人,仅不知还有第三个门徒,所以他们改姓换名乃是意料中之事。”
    康神农道:“这话很对,他长得怎生模样?不过即使是相貌亦有法子改变。”
    说时,从椅子旁摸出两个木雕的瓶子,道:“这两个瓶子之内,便是一种奇效的易容妙药,用时简单无比,只须倒出少许在掌心,往脸上一抹,霎时面目全非。想恢复之时同样容易,仅须少许解药在掌心,一抹脸就回复原状。你在江湖上定必用得着此物,送给你好了。”
    朱宗潜大喜取饼,道谢之后,便形容出屈罗的相貌,康神农神眼中光芒闪动,问道:
    “他可有什么特别武功?”
    朱宗潜说道:“他的一付钢屐已经很奇怪,但最厉害的还是一种名为『摧心裂骨手』的功夫,据他说这是他师兄传授与他的。”
    康神农哼一声,道:“不错,果然是我第二个恶徒,想不到死在你手中。”
    朱宗潜道:“晚辈这次承蒙一些前辈高人瞧得起,邀入龙门队中,表面上要对付虐害武林的『狼人』,事实上那『黑龙寨』亦是对象之一。但黑龙寨的领袖黑龙头神莫测,与那狼人一般天下无人得知,故此晚辈大胆请问前辈一声,屈罗的大师兄姓甚名谁?擅长什么武功?免得他已混在我们龙门队中而大家还全然不知。”
    康神农道:“告诉你也不妨,此人姓沈名千机。但以屈罗为例,他也定必改了姓名。至於他的武功那很难说,早年则擅使长刀。但既然他已练通了那本『七煞』,或者会改使奇门兵刃。”
    朱宗潜把那龙门队十大高手逐个人想了一遍,使奇门兵刃的只有杜七姨、符直和归奉节三人。
    杜七姨是个女性,当然不会是康神农的大弟子沈千机。
    其馀符直使的是弧形剑,乃是江南六大名家之一。
    遍奉节外号巫山云,使尺八玉萧,这两个人却大有嫌疑。
    康神农又道:“不过他相貌虽可改变,身材却总是如旧,他长得高硕身材,举动特别轻捷迅快。”
    朱宗潜大吃一惊,道:“那一定是他了!”
    康神农颔首道:“不错,你描述那个救走屈罗之人时,我就相信是他了,不过仍须等你说出『摧心裂骨手』这门功夫,才敢断定。现在屈罗的生死尚未可卜,沈千机的医药之道已经相当高明,尤其在一些疑难奇症的杂症上更具专长,所以他说不定可以救活屈罗。”
    他想了一想,又道:“你提到『狼人』一词,那是什么物事?莫非是有人在月圆之夕化为豺狼一般的人吗?”
    朱宗潜讶道:“前辈如何得知?不错,传说正是如此。”
    当下把“狼人”的种种传说说出,最后甚且把大家疑惑“狼人”就是冷面剑客卓蒙的话也一股脑说了。
    康神农缓缓道:“这件事老夫倒是晓得,既然天下无人得知,那么你可能就是天下间第一个晓得这个密的人了。”
    朱宗潜万万想不到一个被囚在森林中几达三十年的老人居然晓得这个武林大密,而事实上当他被囚之时,“狼人”还未在世上出现。因此他既感到不可思议,而又兴奋万分。
    康神农缓缓道:“老夫已被恶徒弄到此地大约有七八年之久,以后,沈千机第一次跑来瞧我,带来极丰富精美的酒食,那时候老夫的『毒蚁阵』还未开始蓄养,所以一点也没奈他何。这一次会晤中,沈千机净说好话,加上酒意,使我几乎不恨他了。当时他就询问到一种奇怪的药方。此后一连三日都在讨论这个药方,他天天办备美酒佳肴。”
    说到此处,这个双足已残的老人禁不住连吞几日唾沫,接着说道:“这个药方你想必猜到了,就是一种使人变为野兽的毒药。由於其中用上一百副狼心熬制,所以狼性特强,每当月圆之夕,这个服药之人全身长出狼毛,眼珠变绿,爪甲尖长,对月长嗥,又嗜杀饮血,完全失去人性。若然此方完全成功,则这个人定必是在月圆前后一连三个晚上失去人性。但大白天却还是好好的,其馀的日子更是与常人无异。”
    朱宗潜叫一声“老天”,插口问道:“然则此药服下之后,是否终身不解?抑或过一段时间会自行消散?”
    康神农沉吟道:“药力减轻要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这个人意志特强,对自己化为狼人而做出种种残暴之事十分痛心,这才能勉强抑制得住。不过若是往后碰上大悲大怒之事,仍然会突然发作一两次。”
    朱宗潜道:“这实在太可怕了,前辈连沈千机用此药加害什么人也晓得吗?”
    康神农寻思片刻,好像在回想几十年前的旧事,最后才道:“大概就是冷面剑客卓蒙了。”
    朱宗潜大惑兴奋,道:“前辈能不能略略赐告何以认为就是这位大剑客被害的理由?”
    康神农道:“当然可以啦!我被逆徒陷害以后,大约过五六年时光,屈罗送粮食来之时,告诉我道:『大师兄要杀死你老人家!』老夫心想这是迟早之事,不值得惊怪,便不理他。屈罗半晌之后才愤慨地道:『你老常常自认武功方面能与药物之道媲美,但大师兄却三次败在冷面剑客卓蒙的同一剑招之下。』他这话可就引起我的注意,细细一问情由,这才知道那沈千机在江湖上已闯下声名,但最近碰上了冷面剑客卓蒙,一年之内二度交锋,都是放在同样的一招之下。故此沈千机决意要来杀死我,略心中之愤。”
    朱宗潜感到不妙,插口道:“难道前辈竟因此而帮助沈千机,晚辈是指武功方面。”
    康神农长叹一声,道:“不错,那屈罗想必受过沈千机的指点,措词异常巧妙,使我感到沈千机的败北实在不啻是我的耻辱,当下便将密藏多年的『七煞』给了沈千机,自此之后,便杳无消息。直到沈千机快要亲来见我讨论药方之前,屈罗又来送粮食,我问起冷面剑客卓蒙这回事,屈罗言道:『大师兄已跟卓蒙交上朋友啦,但当然是装假的,他是等机会除去卓蒙。』我大感奇怪,问道:『莫非他的武功还赢不得卓蒙吗?』屈罗诡地笑一笑,道:
    『武功方面不一定赢不得他,但如动手拚斗,天下皆知,所以须得使点别的手段。』我甚感迷惑,再三追问。
    屈罗想是认为我无法露密,才了一句口风,道:『那卓蒙的老婆长得很美。』这一句话已经可以解释了,不过当时我还没有注意,现在把这一切凑拢起来,方知沈千机是用那千古无双的毒药加害卓蒙,使他愧疚於心,抛家出走,这一来沈千机便有机可乘,可用种种手段骗得那卓夫人的芳心。”
    朱宗潜听得满腔忿恨,怒发冲冠,沉声道:“这沈千机当真是天下间第一恶毒之人,晚辈誓要手刃此贼,方能消得心头之恨。”
    他脑海中出现了师父那张冷漠的脸庞,多少次他在那荒寂空山之中,对月长啸,当此之时,他的面上那种痛苦之情,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他至今尚不知道他师父的姓名出身,但却深知他师父在那冷漠的面庞之后,有一颗侠义正直之心,亦蕴含无限慈爱。几个月以前,他突然失去踪迹,因此朱宗潜才会离开那荒寂的山居。
    现在他过快地回想一下出山以后的经过,最初是在乱山之中误服“紫府禁果”,以致滞留山区两个月,每日为寒热侵袭,直到碰上了林盼秋,引出计多端,再引出银衣帮,然后便是黑龙寨诸凶追杀自己,却因此自己能参加龙门队,忝列为武林一流高手之中………他的思路很快就落在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上,那便是他那位精通剑术的隐名师父正是冷面剑客卓蒙朱宗潜自个儿震动一下,但觉这一猜测极是可怕。万一那位教导自己武功以及其他许多学问的孤独老人果然就是“狼人”的话,他如何是好?在私情而言,他乃是自己的恩师,昔年自己年方十五,便因遭罹大难,逃离京师,在乱山之中倦渴欲毙之时,幸得恩师救治,六年来授以上乘武功以及精妙剑术,算起来当真是恩重如山,焉能与别人一同联手对付他老人家?
    但老恩师如若是“狼人”的话,则为了正义公道,他可不能袖手旁观。况且龙门队如若遭逢上了老恩师,他身为队员之一,焉能逃避得掉?
    想到此处,他已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面色忽青忽白。
    康神农大感兴趣地望住他,直到他微微恢复常态,才道:“你心中的良知与感情交战得如此激烈,却是为了何故?如若不能解开这个死结,以这等剧烈深刻的程度瞧来,你迟早会为之疯狂!”
    朱宗潜长叹一声,道:“晚辈当真有这么一个莫大的隐忧,那就是我很怀疑最近失踪了的恩师便是世人咬牙切齿的『狼人』,种种迹象显示如此。例如他老人家在荒山中迹了二十年之久,正与狼人消失了二十年的时间相合。而他老人家最近离山失踪之后,武林中又出现了狼人血案。这还不说,晚辈有个习惯是心中痛苦烦恼之时,便仰天长啸,声如饿狼向月嗥叫。这是从老恩师之处学来的,他每逢月圆之际,总是独立山巅,向月长嗥,声音极为凄凉而凶厉。唉!他老人家在荒山中隐了二十载之久,是什么力量驱使他狼性复发的呢?他白发垂肩,有如老前辈你一般,此所以晚辈最初见到前辈,还以为您老就是我那恩师呢!”
    他第一次向人倾吐心中的痛苦积郁,猛可感到十分畅快,这才深深体会到为何有人往往忍不住心中的苦恼而必须向人倾吐。
    他只停歇了一下,又道:“家师精通天下各家剑法,自己却好像没有什么门派。直到他快要失踪之前不久,才创了一套极深奥的剑法,说是他博采各家之长,潜研二十载才创出这一路『无相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大有来历,极为艰深,威力随各人内功火候而异,两晚辈出道之后数度施展这一路剑法,竟没有一人认得来历,由此可知我恩师大有隐瞒自身家派之意。”
    康神农挥手道:“够了,令师定必是大剑客卓蒙无疑,现在我把破解狼性的药赠与你,不过其中还欠缺一味极重要的灵药,你须得先找到这种药方可给令师服用,不然的话,他狼性虽解,人也活不过三个月。”
    朱宗潜道:“若然求不到那一味灵药,岂不是等如弑害师尊了?”
    康神农道:“这也不然,他虽然仗着修为功深,侠义之心极是强毅,才能硬熬了二十年不曾为恶,但狼性终是在暗中控制住他的真性灵,有如一道无形枷锁一般,在旁人虽然瞧不出异象,在他却感觉得到这道心灵枷锁,常思摆脱而不得,便变成另一种莫大的痛苦了。”
    朱宗潜痛苦地皱一皱眉头,道:“原来如此,前辈这一帖解药於家师实在不啻有再生之德,晚辈先代家师叩谢拜领。”
    他双膝跪倒,叩头行礼,表示出他心中的无限感激。
    康神农见了人家徒弟如此热血重义,但自己教出来的三个徒弟都那般忤逆可恨,不由的大生感触,长叹数声,心中郁郁不乐。
    忽听雪女冷漠的口音遥遥传来,她道:“这就奇了,朱宗潜你不是最骄傲的人吗?为何向这老头子下跪叩头?”
    朱宗潜行礼己毕,蹦跳起身,回头一望,只见雪女站在老远的一株大树旁边,可不敢踏入草地之内。
    他用不高兴的声音应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说也奇怪,雪女被他这一顶撞,反而乖乖的返到大拭瘁面。
    康神农讶道:“此女容貌气质俱与常人有异,你得小心一点,因为她定必擅长一种能使人血液骨髓都冷凝的奇功,你服过紫府禁果,天生有抗御百毒,耐冷耐热的本领。可是抗力越大,受起害时更甚於常人。”
    朱宗潜触忆起一事,连忙问道:“据说世上有一种功夫可以使人甘为奴隶,全然不敢反抗而又神智清明如常,只不知这是什么功夫?”
    康神农眼睛一亮,说道:“你算是问对了人啦!此是几种手段合起来得到的效果,并非真正武功。老夫精研医药之道,得知古代有过一位异人,擅能奴役诸色人等,即使是敌人亦有本事使他忘去仇恨,甘心受他驱使做事。这其中的道理甚是深奥,一时说之不尽。说到抗拒之法无他,只须加工锻炼心志。不过炼心之法不免旷日持久,遇上猝然之变,便无法应付,因此老夫亦制炼得有一种奇药,可以令人心志坚毅百倍,唯一的缺点是时效有限,七日七夜之后便失去奇效!”
    他取出另一个木雕瓶子,交给朱宗潜道:“瓶内有药三枚之多,你放在身边,迟早会用得着的。”
    朱宗潜虽然不想收下,但见他词色恳切,甚且含有试验此药功效之意在内,不好推却,便谢过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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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林中的李通天眼见雪女走来走去,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心想朱宗潜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想必有极重要的事在说着。
    他也听过雪女嘲笑朱宗潜叩头之言,更加肯定了这个推测。
    当下等到雪女经过之时,便道:“姑娘知不知道当今之世,要数那一个杀的人最多?”
    他说任何话都未必引得起雪女注意,只有这般惊人之言,才使得她一时忘了朱宗潜,站定脚步,问道:“是谁?我不知道。”
    李通天当真帮了朱宗潜一个大忙,只因这刻康神农正向朱宗潜解说“七煞”中的各种武功,此举对他将来碰上沈千机之时极为重要,一则可以窥破那人就是沈千机,二则能够用出破解各种功之法对付沈千机。
    假如李通天不是设法吸引了雪女的注意力,则雪女定必不耐而催促朱宗潜,打断了他们的重要谈话。
    李通天向雪女说道:“这人名列『三凶二恶』之内。”
    提起“三凶二恶”之名,天下武林无人不知,而且都晓得三凶二恶皆是残酷凶暴时时杀人之辈,不过却很少人深知这些着名凶恶的杀星一共做下些什么恶孽,以那一个最为残暴。
    雪女亦是闻其名而不知其详,当下道:“他们都杀了很多人,怎知那一个杀人杀得多些?”
    李通天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三凶两恶之中是三个凶手集团,各自割据地盘,谁都可以出重金聘请他们杀人。据在下所知,若然聘请他们杀人,把柄落在他们手中,将来亦有多少麻烦,那就是每年都须得付一笔费用以保持密。好在这些凶手集团神通很广大,每一个雇主的情形都查得很清楚,所以索取的费用总在雇主能力所及的限度之内,因而从来没有人公开抱怨过他们,也因此才不会骇坏以后想雇他们行凶之人。这在他们凶手集团来说,称为『生意信用』,若然没有这等信用,谁敢自讨苦吃而出钱去雇他们。”
    雪女听得大感兴趣,问道:“假如我去雇他们杀死一个人,要不要说出理由?”
    李通天道:“当然要啦!否则他们以后如何能挟制你呢?不过若是真的出得起价钱,却仍然可以悉凭尊意。由於这三个凶手集团都十分厉害,凡是接下来的生意没有做不妥的,所以反而有不少人拥护这等恶魔,认为这是使强梁者不敢肆虐的制裁力量。”
    雪女道:“这个看法也有点道理呢!”
    李通天微微一笑,道:“任何罪大恶极之事,都可以找出掩饰辩护的理由,就像咱们说的这一宗,试想这些凶手集团只是关心价钱,不讲正义公理,谁知这有多少好人会被邪恶之人用金钱买去了性命?
    因此纵然真有一点点抑制强梁的好处,却万万不能抵消这等滔天之罪。”
    雪女沉吟道:“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
    李通天道:“那三凶是凶手集团,且不再说。还有两恶却不是集团,他们分踞南北,一个从关外来的铜面凶神佟长白。另一个是江南人氏,却从南疆学会一身恶毒绝学,外号『笑里藏刀』,姓安名顺。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恶人,武林人碰上他们那是碰上了瘟神煞星,不死也得受点伤。即使是全然不懂武功之人遇上了他们,亦难幸免一场祸劫!”
    雪女道:“我可听出来了,他们所以被称为两恶,便是因为他们连不懂武功之人也下手加害,对不对?”
    李通天道:“正是如此,而两恶之中,又以铜面凶神佟长白杀人较多。不过照在下忖测,那笑里藏刀安顺所害的人未必会少於佟长白,只因他多数不是正面下手杀人,却是笑嘻嘻地加以暗算,因而凶名不及佟长白而已。”
    雪女大眼睛连眨,很感兴趣的道:“我定要找机会会一会这两个大恶人才行,瞧瞧他们有什么毒辣手段?如若还及不上我,那就把他们杀死,为世人除害。”
    李通天反问道:“假如他们都比姑娘更厉害,姑娘岂不是会死在他们手底吗?那时姑娘便将如何?”
    这话问得全无道理,试想既然功夫不及别人因而遭害的话,人已死了,又将奈何?可见李通天简直是无话找话,胡乱的弄个问题跟她胡扯。
    可是雪女不曾察觉这个问题的不合理,她凝眸想了一下,道:“果然不可鲁莽轻率,须得事先准备妥当才行,假如那样的话,你替我送个信行不行?”
    李通天道:“在下极乐意为姑娘效劳,不过在下业已随侍朱大侠,此事还须得徵得他的同意才行。
    说时暗自想道:“你那冰宫远在藏边,不但相距数万里,而且道路险阻,极难通行。再加上凡是得知冰宫之者便须加害的恶规,我若是当真乐意的话,除非我已疯了。”
    雪女自然不晓得眼前这个貌不惊人之士,竟是世上唯一知悉冰宫之的人,更不晓得他实在是一万个不愿意替她传递消息,还在凝眸寻思此事。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移过来,雪女立刻问道:“谁?”
    步声继续移过来,并且传来朱宗潜的声音,道:“是我!”
    声音中流露出烦郁之意。
    他出现之后,挥手道:“咱们走吧!”
    眼睛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
    雪女伸手扯住他的衣袂,道:“你怎么啦?”
    朱宗潜微怔道:“没有什么,我很好。”
    雪女摇摇头,道:“我从你眼睛中瞧出你有很沉重的心事,定是那老头子的缘故,你不说我就去找他麻烦。”
    朱宗潜苦笑一下,翻掌抓住她的玉腕,道:“别胡闹,咱们走吧!”
    但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当先举步走去。
    像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性格之人,眼下却如此消沉愁郁,反而使人特别怜悯和同情。尤其是雪女亲眼见过他的豪雄气概,这种感受更加深刻。她顺从地跟他走去,暂时不做声,免得加重他的烦郁。
    假如她发觉自己居然如此温柔地去体贴一个男人,她一定觉得十分奇怪。因为她一向不把男性放在眼内,只有放恣地践踏男人,深信男人比牛马还低贱些。是以照道理来说,她绝不可能对男人温柔体贴。
    出得林外,眼前为之一亮,近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适。他们沿着树林往东走,不久,已踏入崎岖起伏的山区。
    朱宗潜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山岭间最能掩藏行踪,从这儿一直往东走,出得山区,已在百里之外。
    如此那计多端决查不出他曾经去见过康神农。
    这一天他们三人一直在群山层峦中上下奔驰,雪女和李通天都很少跟他说话,晚上各自在树上歇息。
    翌日中午,他们才离开了山区。晚上,一行三人抵达雒阳。
    雪女的耐性好得出奇,居然直到投宿客栈安歇下来之后,还不动问要往何处。
    朱宗潜昨宵在树上已计划好,预定在此地逗留两日,然后展开一个计划。
    他这个计划不但须要雪女和李通天的支持,还须要一大笔钱财。
    这天晚上他们在灯下相议,朱宗潜说出他计划的一部份。这一部份的计划目的是在查出沈千机到底变成了什么人?
    雪女和李通天听完之后,都大为惊服,愿意帮他的忙,依计进行。
    他们原本预定停留两日,但五日之后才离开雒阳,沿着大道往北上行,一日工夫不到,便回到开封府。
    这一路上他们雇了一辆大车代步,除了原来的两男一女之外,还多了一个妙龄少女。
    这少女姓郑名桂香,乃是鄂北人氏,乃父是个布商,携眷定居雒阳,不料生意失败,欠了满身债务,此时夫妻双双亡故,下郑桂香孤苦伶仃,还须鬻身清偿债务。恰好被朱宗潜碰上了,便如价收买,暂时服侍雪女。
    当然朱宗潜此举大有用意,后面自会述及。
    大车抵达开封之后,朱宗潜第一件事就是到牲口店挑选良马以充坐骑。
    他看中了一匹长程健马,但价钱甚贵,连鞍辔一共要一百五十两之多。
    李通天晓得他身上仅馀数十两而已,便要掏出自己的盘缠。
    朱宗潜笑一笑,阻止他掏钱的动作,自家取出二十两交给掌柜的,说道:“待会我派人把馀数送来,才带走牲口。”
    朱宗潜与李通天两人离开那牲口店,李通天忍不住说道:“小可身上还有二百馀两之数,何必另外设法?”
    朱宗潜道:“我的计划你不是不知道的,须得化费不少银子,目下总得弄个二千两在手中才行,你跟我来。”
    他们转出大街,不久,到了一座府邸门前。
    李通天一看这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听差极多,便晓得必是知府官邸无疑,正在纳闷。
    朱宗潜取出一件物事,却用丝巾包住,交给李通天,道:“烦李兄权充兄弟的师爷,如此这般行事。”
    李通天接过那丝巾裹住的物件,轻轻一握,感觉到好像是一块铜牌。当下一直走到大门,向门房说道:“我是李师爷,刚从京里到此。烦你把这个立即送给王知府过目,敝上在那边等着。”
    他的相貌口气都不同凡俗,那门房一瞧那边站着一位贵公子装扮的人,更加不敢多言,连忙接过去报告。
    转眼间一个五旬左右的人跟着门房出来,先向李通天哈腰行礼,报出姓名,敢情便是王知府。
    李通天心中好生诧异,却含含糊糊的应付,带他去见朱宗潜。那王知府腰哈得更弯,双手奉回那个丝巾包着的物事。若不是朱宗潜伸手挽住他胳臂,这王知府几乎要屈膝行礼。
    朱宗潜道:“有三件事要拜托贵府,第一是不可向别人提起我。第二是暂借二千两花用。第三是派人到某店去取马,付清价银之后,送到悦来栈去。”
    王知府连连答应,恭敬地邀他们入府小憩,以便奉上二千两银子。朱宗潜摇摇头,道:
    “贵府不须多礼,银子可与马匹一并送到客栈,但万勿让外人知晓。”
    回到客栈,李通天并不询问,但心中却猜测得出那一块形似铜牌之物必是与皇室有关,而他的姓氏与当今天子一样,说不定就是王子或亲王之类身份。不过若是如此,他又如何会到江湖中流浪?他的一身武功从何处学到?
    不久,一个精干的中年人送来马匹及银子,这二千两都是银票,全国各通都大邑均可兑现使用。
    他们包下一座跨院,各居一室。
    饼了几日,开封周围千里之内无人不知朱宗潜之名,亦无有不知他有一位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师妹。
    镑种奇怪的传说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其一是朱宗潜曾经击败了“黑龙头”
    ,亲手杀死了屈罗及嵇桀。
    其二是他已是武林十一高手之首,武功第一。
    其三是朱宗潜有意选择当世英雄许配以师妹。
    其四是朱宗潜极为富有,他的师妹比他更有钱。
    这些既香艳刺激而又神奇的传说,简直是不胫而走,开封府以及附近的武林中有点名声的人物,都跟朱宗潜认识了,在他新购的华丽住宅之内夜夜都有豪奢的宴会,仆从如云。
    因此,人人都深信朱宗潜当真十分富有。
    半个月之后,龙门队其馀十位高手都先后抵达开封府,但他们行踪甚是隐秘,不但没有跟朱宗潜连络,甚至彼此之间也只有三两成群的小接触,都不晓得全部人马已聚集在同一城池之内。
    银衣帮少帮主欧阳谦一直与欧大先生和阴阳手冯天保在一起。他们在开封观察了三天之后,冯天保便主张直接与朱宗潜见面,他道:“这位老弟真有神鬼莫测之机,怎的分手了不到一个月,整个人都变了?而他如此的毕露锋芒到底有何用意?我们如不与他当面一谈,决计观察不出什么结果。”
    欧大先生徐徐道:“根据咱们从各方面收集到的消息来看,朱宗潜兄好像并不急於跟咱们联络上。而他此举已吸引了无数武林中知名之士到开封来瞧瞧他。其中有的远在千里以外赶来的,相信黄河流经的数省地面的武林同道,莫不听到他的声名,这真是十分奇怪的举动,他到底想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呢?”
    欧阳谦道:“晚辈猜想他那位师妹一定与此事大有关系。到现在为止,虽然有千百人见过他师妹的容貌和武功,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师妹的姓名,这也是一个莫大的谜团。”
    冯天保道:“两位如不反对,兄弟打算去瞧瞧他。”
    欧大先生沉吟一下,说道:“这其间还有一个很大的现象,那就是朱宗潜自从这么一露面之后,咱们的龙门队好像便瘫痪解体了。当然大家都是因为抱着观望的意思而暂不露面,但这一来却把咱们二个月来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大家都忘了『狼人』之事而集中注意力於他身上………………”
    欧阳谦迟疑了一下,才道:“晚辈最近接获一个秘密消息,那就是朱宗潜曾经发出一种极像狼嗥之声,这个消息本来不拟说出,可是欧大先生既然提到这一点,晚辈便不能不从实说出来了。”
    欧、冯二人都大感震动,寻思良久,欧大先生道:“两位可觉得他所作所为都极像在掩护那『狼人』吗?”
    冯天保点点头,欧阳谦道:“正是如此,冯老师还要去见他么?”
    冯天保起身道:“非去不可,待我回来之后,两位亦须轮流前往,免得让他瞧出咱们三人是一伙的。”
    冯天保乃是龙门队第一个去访见朱宗潜的人,朱宗潜显得很高兴,问过冯天保的意思不想与别的武林人物见面,便另在一个幽雅的小厅中设宴款待。
    他介绍雪女之时可就不说是师妹了,因为他结识冰宫雪女之时少林一影大师在场,这一干人迟早总会晓得,因此他只说是“雪姑娘”,此外,亦把当日在古寺与屈罗碰上一切经过坦白说出。
    不过冯天保听完之后,还是弄不懂朱宗潜如今何故这样做法。
    朱宗潜微笑道:“在下此举有很深的用意,最主要的是把神秘莫测的黑龙头引出来。”
    冯天保道:“这样说来,你竟是以身作饵之意了?”
    朱宗潜道:“不错。”
    抬头望一望天色,又道:“那黑龙头迟早会找上我,总是在这等天色已黑之时光临。冯前辈不妨耐心等着瞧,此外,黑龙寨势力尚在,我也不敢过份轻视他们。不过以在下的推测,龙门队的人手势必已尽集开封府中。黑龙寨之人必须顾虑到咱们是布下天罗地网以便一举打尽,所以黑龙头未出现之前,这一层不必过虑。”
    冯天保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咱们旨在对付狼人,你这么一弄便完全耽搁下来。”
    他可不肯露出大家思疑他掩护狼人的口风,只这么淡淡地提上一句。朱宗潜坦率地道:
    “在下已查出狼人是谁了。”
    冯天保大惊道:“这真是万分惊人之事,他到底是谁?”
    朱宗潜道:“前辈务必要原宥在下暂时隐瞒之罪,但此事不久即可水落石出。”
    冯天保很爽快地道:“没有关系,但你可要我们如何帮助你?”
    朱宗潜胸有成竹,道:“当然要啦,五天之后务请驾临此处聚晤,那时候将有确实消息奉告。”
    冯天保道:“既是如此,我且告辞,五日之后再来。”他告辞而去,朱宗潜送他从侧门出去,免得碰上各地闻风而到的武林同道。
    冯天保走出一程,便感到夜色中好像有人尾随跟踪。
    此时四下杳无人迹,因为朱宗潜的居处乃是开封府城内最偏僻的所在,周围好多条街道都很难碰得见人,还有许多旷地和菜园之类的地方。
    冯天保闪入一块旷地,凝身停步侧耳而听。不一会,一阵轻细步声已走到他隐身的树丛前面。
    冯天保唰地跃出去,拦住那人去路。目光到处,但见这人面色甚黄,唇厚鼻大,约是三四旬左右的年纪,背插长剑,动作矫健之极。说也奇怪,这个黄面汉子一见冯天保现身,便怪笑一声,掣出长剑,欺身疾劈。
    长剑发出劲烈的劈风之风,一听而知此人功力深厚无比,决计不能大意。冯天保双手一拍,两只衣袖突然加长了一尺,飘飘飞向敌剑卷去。
    冯天保外号称为“阴阳手”,一身功夫尽在双手之上,但赤手空拳碰上快刀快剑,仍然大有吃亏之处,是以他曾经在一双衣袖上下过苦功,这双衣袖也经过特别设计,平时打摺起来,与常人无异,一旦应敌,却可以放长一尺左右,这样碰上功力悉敌之士的时候,便可利用双袖抵消敌人的兵器优势。
    黄面汉子见他双袖暗蕴极是强大的劲力,长剑不敢被卷中。当下向左方滑步绕去,长剑撤回,避过衣袖卷搭之势,紧接着一招“已落犹开”,剑光打闪,疾向冯天保肩臂之间划去。
    这一招拿捏的时刻,恰到好处,把剑招威力发挥到尽处,实是名家身手,不同等闲。
    冯天保大吃一惊,使个身法跃开数人,冷冷道:“报上名来。”
    黄面汉子哼一声,挥剑又上。只见他虽是挺剑直刺,但剑尖忽上忽下的移动,使人难以捉摸得定他到底要攻那一处部位。
    冯天保双袖一分,露出两只手掌,迳自抓剑扣脉,反击的手法凌厉之极。这一招竟迫得对方无法再攻,侧跨两步。
    冯天保这时才喝道:“好一招『玄中玄势』,老夫倒要瞧瞧你还有什么绝艺没有?”
    喝声中斜身疾扑,双手连环攻出,忽劈忽。随着双手招数变化,两股力道涌出,或刚或柔,正是阴阳手绝妙的心法。
    冯天保这一展开强攻肉搏的打法,那黄面汉于着实忙乱了一阵。可是此人沉着坚凝之极,不一会就稳住局势,手中长剑绝不饶人地施展出许多奥妙招数。
    双方鏖战了四十馀招,冯天保心下大感讶异,暗想此人的剑法功力都是当世之选,尤其可惊的是他那股生生不息的内力,不论是刚刚发出全力也好,招架时用了全力也好,总能在瞬息之间又发出新的力道。
    他认出对方大半的剑法渊源,此所以他极感兴趣,忍不住出全力拚斗,有意击败对方,把他拿下询问一些重大之事。但那黄面汉子功力极是深厚,只比他五十年苦修之功微逊少许。
    而他机变的剑法却可以补功力之不足。因此冯天保斗到五十招以上,便深知自己决计无法生擒活捉此人。甚且若是稍有一点点大意,以这人的机警狡猾,极可能反而杀死自己。
    事至如此,冯天保也没有考虑的馀地了。当即提聚起十成功力,在剑光如潮中反击两招,迫得对方剑势微缓,他使乘机喝道:“你是卓蒙卓大侠的什么人?”
    原来他认出此人剑法大部份是昔年威震一代的大剑客卓蒙的家数,故此渴欲拿下他查询许多疑问,但现下既然办不到,只好当面揭破。
    黄面汉子冷哼一声,催动长剑连攻数招。这几剑只迫得冯天保连连后退,险险受伤。
    他不由得勃然大怒,叱道:“你既然存心我死,老夫手下决不容情啦!”
    话声中用出全身功夫,展开反击。
    冯天保乃是动了真火,决意拚命。而这也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存下拚命之心出的手,要知他成名数十载,近二十年来一则未达过如此厉害的对手,二则年事渐高,火气大减,很难得激起这等真火。
    但见他只手刚柔互变,擒拿劈扫,在那双袖影掩护之下,诡奥辛辣之极,果然不愧是当代高手的身份。
    黄面汉子挥剑拆封了七八招,突然间攻出一剑,口中同时叱吒出声。这一剑全然不是剑法,简直是锋快长刀的招数,配合上他那一声叱吒,直如雷霆迅击,威力之大无与伦比。
    冯天保这等高手竟也不敢硬对敌剑,旋身疾闪,同时之间,阴手巧拿敌剑,阳手攻出。
    谁知招数尽皆落空,敢情敌人并不趁势续攻,而是乘机撤退。一眨眼间已奔出三丈以外。
    这人行动如此诡秘古怪,真使冯天保怒火冲天,厉声喝道:“鼠辈为何不敢决一死战?”
    话声方歇,敌人已转入巷内,失去踪影。
    冯天保看看追亦无益,只好含怒回去。那欧大先生和欧阳谦两人也刚刚回去。冯天保说出今晚遭遇之后,欧大先生和欧阳谦都感到十分奇怪,猜测不出那黄面汉子是什么路数。
    他们两人乃是分从不同方向潜入朱府,遥见朱宗潜和一个美丽的少女正在下。他们离开之时已是三更时分,朱宗潜那局棋尚未下完,所以他们懒得再窥伺下去。
    由此可知那黄面汉子与朱宗潜及其师妹全不相干。尤其是那黄面汉子的剑法竟是得自冷面剑客卓蒙的真传,这真是十分使人耸动的大消息。
    翌日,他们分头设法访查那黄面汉子的消息,却毫无所得。这天晚上欧大先生亲自出马去访朱宗潜,瞧瞧会有什么奇怪遭遇没有。
    朱宗潜甚是恭敬地接待欧大先生,说的话跟昨天冯天保来访时一样。因此欧大先生就在天色已黑之后辞出。
    他从不同的方向走离朱府,可是走了十馀丈,便发觉有人跟踪。
    欧大先生冷峻的面上掠过一丝笑意,心想这不是那黄面汉子则已,如若是他,老夫倒要瞧瞧卓蒙嫡传的“干元剑法”在再传之后,能不能胜过老夫的武当剑法。
    这位武当名宿欧大先生成名甚早,其后认识了卓蒙,由於两人都是不大开口的人,所以见面次数不少,但交谈的话不会超过五十句。旁人看来他们好像很合不来,其实他们却很彼此敬畏,心中有投契之感。这原不必用言语表示,尤其是他们都是不爱说话的人。
    他们从未印证过武功,但卓蒙两次出手应敌之时,都恰有欧大先生在场。是以欧大先生心知若论剑法,各有千秋。若论功力,亦颇悉敌很难分高下。因此两人如若真的拚斗的话,恐怕要在交手之时比斗机智和反应。但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其时双方俱在壮年,后来各自修为的进境变化却难以测度。是以欧大先生很谦虚地先假设自己比不上冷面剑客卓蒙。
    在数丈后跟踪的人,脚步之声不轻不重,既非特别小心隐藏步声,也没有故意加重。
    欧大先生衣袂飘飘地向一处菜园走去,然后在空旷之处停下脚步,却不转回身子。
    那阵步伐一直向他是来,不迟不疾,不轻不重,节奏分明,蕴藏得有一股坚强无惧的气势。
    步声越迫越近,欧大先生卓立如山,有如一尊石像般,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稍稍动弹。
    这真是一场极为奇异的拚斗,欧大先生为了要击破此人的气势,特意不转身亦不动弹。
    可是假如来人有意取他性命,只须手中长剑向前直指,一直走过来,便可以刺穿欧大先生的后背心。
    当然事实上没有这么简单,纵然欧大先生背后迫来之人乃是当世无敌的高手,可是武当派开山以来,讲究的是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因此,即使背后之敌有本事一剑刺入他背心,但在那瞬息之间的反击一定是世上罕见的凌厉险恶。假使敌手功力稍差,那是根本上无法刺得伤欧大先生。
    背后的人一步一步迫近,他的速度以及落脚时的声音,全无一丝改变,节奏紧凑如故。
    整座菜园一如四下被黑夜笼罩的荒地一般,甚是沉寂。然而一股瞧不见的杀气却弥漫全园,气氛之紧张,形势之险恶,绝不在一场兵刃交加的大杀场面之下。
    那人已追到一丈以内,但他的步伐声,显示他毫无停止之意。
    欧大先生全身已蓄满了真气和力道,每一根毛发的感觉都到了敏灵无比的地步,只要轻轻一触,立刻就会生出感应。
    不但如此,对方即使现在改变方向或停住脚步,他也会生出强烈的感应,而给予全力的一击。
    因为对方一来已侵入他势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决计免不了最少一招的拚斗。二来对方的步伐声已与他的心灵合而为一,连他自己也不能分割得开,唯一分割之法,便是最少拚上一招。
    这刻双方都同样的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一个是骑虎之势已成,决不能安然离开虎背。
    一个是箭在弦上,亦不得不发。
    黑暗中那条人影一步步迫近,到了双方只下五尺之时,双方俱都明白谁也击败不了谁的气势。那人左手一动,呛一声掣出长剑,精芒电闪般向对方后心刺去。
    此人在这个当儿掣剑出手,在气势上已输了三分,不过他长剑攻出的招数却辛辣凌厉之觉,无疑业已用上全身十足功力。
    寒芒电射之际,欧大先生还快了一线,转身也攻一剑。但见他转身掣剑攻击的几个动作,宛如在同时之间完成。
    单单凭着这一剑,可见欧大先生不愧是武当大剑客,又隐隐是领袖龙门十大高手的人物。
    精芒电掣中“呛”地大响一声,人影乍分,两人已相距六尺,面对面的峙立。欧大先生手提长剑,严冷地望住对方。对面那人手中仅只剩下半截断剑,不过他仍是冷静之极地以双眼迎敌对方锐利的目光。
    这时两人虽然相距六七尺之远,但欧大先生可不单是目光遥注对方,事实手中长剑发出一股森森剑气亦笼罩着敌人身形。
    这个跟踪他的正是冯天保描述过的黄面汉子,他好像深知对手的长剑威力犹在,是以并不作逃走的打算。
    那截断剑紧紧握在左手,亦不曾抛弃。要知他并非不舍得抛掉断剑,而是在这暗潮激涌的形势之下不能随意动弹,只要略一移动,便将触发敌人的攻势。因此,即使是弃剑的动作也是不行。
    欧大先生徐徐道:“尊驾好高明的身手,报上名来。”
    黄面汉子全身上下纹风不动,亦不开口。
    欧大先生又道:“尊驾适才的一剑,乃是卓蒙兄的秘传心法。但如是卓蒙兄亲自出手的话,老朽便很难安然无事了,是以从火候上观测,尊驾想是卓兄的晚辈。”
    对方仍然不言不语,欧大先生不禁心中有气,忖道:“我既说出卓兄名头,你如若真是他的门下弟子,便应作答。既是不肯作答,老朽还有什么客气的。”这么一想,剑上似是陡增威煞之气。
    但是他长剑移动,改为“仙人指路”的招式。那黄面汉子,可不能不跟着变化姿势,却一如欧大先生所料,身躯稍稍向左转,手中之剑抬高只许,变成一招“东山云隔”。
    这时欧大先生已可以确信对方乃是卓蒙的剑法路数,但他既与卓蒙有如此渊源,何以不答一语?不过不管怎样,卓蒙失踪的秘密将可以从此人身上找到线索,因此他必须把此人留下,绝不能让他逸走。
    正在转念之际,对方的“东山云隔”一式竟已生出变化。原来他借着侧身移剑之势突然加快旋转身躯,欧大先生剑光暴涨,电射出去,看准他右方的空门攻入。
    “当”地震响一声,两人各退开数尺,但见那黄面汉子右手已多了一柄长刀,而他正是仗着此刀封蔽右方的空隙,挡开敌剑。
    欧大先生早就预料他会拔出长刀封架,否则焉有用左手使剑反而把右手闲着之理。但对方出刀之快以及招数之奇奥,却出乎他意料之外,是以当时并不源源攻击,反而退开数步。
    以他想来,对方既是擅长剑法,则刀上的功夫不必重视。谁知那黄面汉子技艺惊人,刀法上的成就竟一点不逊於长剑。
    欧大先生凝目冷笑,道:“好俊的刀法,再挡老朽一剑瞧瞧。”
    但见他左手骈指捏诀,右手长剑横划攻击。此是武当派无上剑法“一字慧剑”但须一招黏上,底下的奇招奥着便有如长江大河般跟着攻打,生生不息。在欧大先生的经验中,已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被这一招剑法缠住,宛如苍蝇被蜜糖黏住一般,直是无法脱身。
    黄面汉子大叱一声,响亮震耳,手中长刀与叱声齐出,如迅雷忽发。精芒一闪,长刀已劈中敌剑。欧大先生但觉对方这一刀重逾山岳,威如迅雷,迫不得已放弃缠黏之想,疾运内功贯注剑上,往外一弹。那黄面汉子,果然被弹退了七八尺,却见他抹头便走。
    那黄面汉子的身影有如流星劲矢一般,奇快无此,两个起落,已隐入黑暗中。
    欧大先生横剑目送他的消失,自家屹立不动。他虽是身经百战之士,曾经会过不知多少人物。但却以这个敌手最是奇异莫测。武功既高深精妙,举动又神秘古怪。他自个儿在黑暗中寻思了许久,一方面又十分注意四下的动静,瞧瞧那黄面汉子到底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良久,他方始回到住处,恰好碰到冯天保、欧阳谦两人回来。据他们说,朱宗潜一直没有离开他们的视线,还有他的师妹也是如此。而这一夜他们不是对奕,而是朱宗潜写字,雪女作画。
    欧大先生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最后说道:“这个神秘人物的剑法无疑是卓兄真传,虽说其间亦夹杂得有一点点奇异手法,但仍以卓兄的『干元剑法』为主。可是他右手之刀威力丝毫不在长剑之下,尤其是最后攻击的一刀,大有霹雳横飞雷霆万钧之慨。说到气度之精严,手法之奥妙,不在当世任何一位刀法大家之下。”
    这位武当名宿竟然如此推崇对手的刀法,冯天保、欧阳谦都不觉微微动容。欧阳谦沉吟道:“朱兄的刀法造诣亦殊为不俗,但他明明在房中练字………”
    冯天保道:“兄弟却奇怪昨夜那为何不使长刀对付我?欧兄能不能猜测得出他使的是那一家派的刀法?”
    欧大先生露出慎重之色,本来坐得笔直的身躯略向前倾,沉声道:“天下各家派的刀法兄弟几乎都见识过,但他那一刀的气势法度,却从来未曾见过。两位难道没有注意到兄弟的形容字句吗?”
    冯天保面色一寒,道:“欧兄的形容是霹雳横飞,雷霆万钧。莫非就是雷霆刀吗?”
    欧阳谦也严肃地望住欧大先生,缓缓道:“晚辈见闻有限,似是从未听过这雷霆刀之名。”
    他眼见大名鼎鼎的两位名宿大家都如此的郑重,便知关系不轻,所以赶快肃然请问。
    欧大先生道:“这雷霆刀乃是一种刀法名称,目前世上得知此事的人只有三位,一个是告诉我的人,加上冯兄与我而已。”
    欧阳谦立刻道:“既是如此秘密之事,前辈还是不说的好。”
    欧大先生道:“不然,这个秘密如今已应该告知靠得住的同道。那便是有一位刀法名家曾经亲眼见过黑龙头,但还是没有见得着他的面貌。说起来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黑龙寨接下这一桩买卖,竟由黑龙头亲自率众下手。其实一共有四位武林高手遇害,不过外间至今只知道是一位高手毁於黑龙寨手下………”
    欧阳谦虽然感到迷惑,但却沉住气等对方再说下去。只听欧大先生接着言道:“为什么四位高手遇害而外间只晓得是一位呢?便是由於这四人当中有三位武功虽强,但在武林中声名未着,只有那位以刀法着称的高手为世所知,是以这件血案在武林中不算轰动。”
    欧阳谦恍然道:“原来如此。”
    但他的话声立刻就被欧大先生打断,他道:“那一位至今尚活着的刀法名家负伤极重,腕脉间的伤势甚是奇特,兄弟亦无法帮助,他一直瘫痪床上,处境凄惨异常。但兄弟却再三恳求他不可自萌短见,因为将来唯一认得出黑龙头之人就是他了。”
    冯天保点头道:“不错,他虽是没有见到黑龙头的面貌,但若是老於江湖上之士,只须从对方的身材声音和举动上即可辨认出来,何况还有那雷霆刀。”
    欧大先生接下去向欧阳谦道:“现在你想必已经明白啦,那黑龙头使的雷霆刀法世罕其匹,我听那位被害同道述说之时,印象极深。是以那黄面汉子使出这等刀法之时,我几乎呆住。”
    欧阳谦兴奋地道:“如若那便是黑龙头,我们便可以少费许多气力啦!”他旋即冷静下来,凝眸寻思,过了片刻,才道:“但那决不是黑龙头。”
    欧、冯二人都点点头,欧大先生道:“根据历年武林高手被害的情形,加上那位受害的刀法名家所述,黑龙头武功之强,应当更在那黄面汉子之上。换句话说,黑龙头的武功当此咱们龙门队任何一位都强。像今晚这等形势之下,他岂肯轻轻放过老朽?即使他一时三刻之内不能杀死老朽,但他难道不会命手下之人助战?”
    这个黄面汉子的出现,使得局势更为混淆奇怪,而且隐隐与朱宗潜若有关连。他们推测研判了许久,这才决定了明天的计划步骤。
    到了翌日黄昏之际,欧阳谦独自前往朱府。他乃是越墙而入,直抵朱宗潜每夜与雪女盘桓之处。他步上台阶之际,突然一团冷气侧袭而至,事先全无朕兆。好个欧阳谦临事不慌,猛可坐马转身,左肘趁势撞出,肘上发出极强劲的内家真力。
    两股力道一触,欧阳谦这才发现那回冷气疾而不劲,不过如若不是以内家真力撞散冷气,说不定会被阴寒侵体,多多少少要吃一点亏。
    他转眼一望,厅内墙边站着一个白衣美女,两颗大大的眼睛明亮异常,这刻似是隐隐闪出惊讶的意思。
    这位白衣美女便是朱宗潜向外宣称乃是他师妹的雪女,她眼中惊讶的神气迅即消失,代之而生的是一种冰冷无情的光芒。
    欧阳谦年纪虽轻,但为人机警聪明,阅历极丰,顿时晓得她有出手对付自己之意。此外,他又晓得这个美女性情冷傲之极,不可用一般方法应付。假如他喝出此来是为了要见朱宗潜,此举纵然可使她暂不出手,但定必被她看轻无疑。
    假如是龙门队别的高手,决计不管对方心中会否看轻自己,以求迅速见到朱宗潜。但欧阳谦年纪与那美女相差不远,心情此之别的年纪已老的高手自然不同,这原是极为正常的现象。
    他微微一笑,道:“在下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说时,伸手向八尺外的一张交椅抓去,手掌一缩,那张交椅应手移动,停在他身边。
    雪女见了他这一手精湛深厚的功夫,大眼睛中不由得闪出惊讶的光芒。
    欧阳谦向她抱抱拳,便迳自坐下。
    他到底是声名赫盛的银衣帮少帮主身份,自具威严气度,大异於一般的年轻高手。倒是有点与朱宗潜相似。
    雪女道:“你是谁?”
    这一句问话,连她也感到对方晓得她是明知故问,当下生怕对方嘲笑她没话找话说,又道:“若是找我,就在这儿坐着。如若找的是别人,就请你走开。”
    欧阳谦江湖阅历何等丰富,丝毫不动声色,极小心仔细打量她,从头到脚,没有半点遗漏。之后,他才点点头,道:“朱兄若不在此,找到姑娘也是一样。”
    雪女当真想不到这个青年男子如此奇特,她本以为世上只有一个朱宗潜,能够不在自己面前变色。
    不像许许多多的男子,在她大眼睛瞪视之下,总是那样的杌陧不安。目下这欧阳谦虽然不是完全像朱宗潜一般,但在冷静方面却并无二致。
    这使得她不知不觉中对欧阳谦大增重视之心,当下道:“什么事?”
    她没有把他轰出去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然而这一句冰冰冷冷的问话,却又使人觉不出她心中的敬重。
    欧阳谦道:“朱兄这次在开封,忝为同道,自应奉告。在下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姑娘若作得主,在下便说。若作不得主,便有烦把朱兄找来一晤。”
    雪女沉吟道:“他现下不得空………”
    并没有说出作得主作不得主。也没有察觉对方乃是机智地运用她先前的话来反击她,她早先说的是:“你若是找我,就坐在这儿。若找别人,就请走开。”而现在欧阳谦只略略改动了一点字眼,便反而使她考虑到留下或走开。
    欧阳谦心中一笑,这时他已瞧出这位来历神秘的美女,聪明有馀而机诈不足,外表冰冷而其实纯是感情用事之人,武功高到什么程度尚难测度。但无疑可跻身高手之林。他仗着家学秘传的“观测”法门,一开始就观测出几点,第一是她身上衣服尽是新制,由顶至肿莫不如是。由此可知她以前的服饰一定别有特点,为了不让别人瞧出,所以通通换上新的。第二是她天生自然的冰冷神态,以及她炼有一种寒气侵人的武功,可见得绝非人人皆知的一般家派出现。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使用的香料很奇特,绝非中原习见的那些香料。
    因此,可知她的出身十分奇怪,可能是从远方异国来到中原的。这第三点证明第一点衣饰全换新制的益发多了几分把握。
    要知欧阳谦若不是阅历丰富而又习得家传“观测”法门,已具异於常人的才能的话。他的父亲欧阳慎言焉敢让他代表自己出马?说到他们家传“观测”之学,三大部门之中“气味”乃属一大部门之一,不但精於鉴别天下各种香料,而且能凭嗅觉识别出各种事物。
    他心想若能查出此女的出身来历,定可使那些前辈高手们感到佩服,再说他对此亦感兴趣。
    当下,欧阳谦缓缓道:“姑娘年纪轻轻,却已走过万里路,居於异国,在下是既羡且佩。”雪女那双大眼睛中不由得闪出极为惊讶的光芒,却没有答腔。
    其实雪女心中极感震动,暗忖前有朱宗潜夸称不难查出她冰宫之秘,后有欧阳谦一开口就指出她行过万里路,曾居异国。
    这种种迹象凑起来,便便她不由得不怀疑中原武林当真已得知圣母峰冰宫之秘了。
    她见欧阳谦不再说下去,便皱起眉头,道:“我们改天再谈可好?你明天来吧,我叫师兄等你。”
    欧阳谦听她这么说,自然不便强留,当下起身辞别,仍然翻墙而出。这时天色已黑,四下僻静无人。
    他慢慢的往回走,希望那黄面汉子出现。
    他一直回到住处也不见有人跟踪,心中大感失望。
    这时欧、冯二人已出动往朱府暗窥。
    欧阳谦决定在家里等一阵,如果欧、冯二老还不回去,他也再去探看。
    那黄面汉子今晚并非没有行动,他正暗蹑着一个高瘦的人。
    在静夜之中,前面的高瘦长衫客脚下无声,反而他这个跟踪的人步伐间传出“哧哧”微响。前面的人转入一道围墙之内,黄面汉子也跟踪而入,墙内是一块旷地,那高瘦之人站在当中,双目炯炯地遥遥打量他。
    黄面汉子“呛”地一声,撤下背上斜插着的长刀,一步步迫去,气势坚凝强大之极。
    那高瘦长衫客不敢怠慢,取出兵器,却是一支尺八白玉萧。
    双方相距尚有一丈,黄面汉子便煞住脚步,但长刀上发出的杀气威势依然不断地涌去。
    那个黄瘦的老者突然间左右晃动,迅快无比。
    他乃是向左跨出一步,退回原位后才向右跨出一步。
    动作虽然不少,而且是忽进忽退之势,不易控制。但他却好像平常人摇摇头那么容易,一眨眼间就晃了八九次之多。
    这等速度真是骇人听闻,使人为之神摇目眩。他使出这种身法自然大有讲究,果然对方刀上的威势忽然消失,人也退了一步。
    这是因为对方移动得如此之快,他的刀势无法钉得牢,既是钉不牢,也就不能攻击,是以反而被迫得退了一步。
    斑瘦老者冷笑一声,通:“老夫归奉节,尊驾贵姓大名?”
    黄面汉子默然不答,跨前一步,刀上又发出威煞气势。这一回由於他不是配合步伐节奏,是以威力低弱得多。
    遍奉节又冷冷道:“尊驾如若不报上姓名,老夫便不客气了。”
    黄面汉子依然沉默如故,归奉节怒哼一声,向左方横走四五步,这一来反而拉远了距离,不似是想动手的意思。
    黄面汉子哧哧连踏数步,依旧迫到一丈以内。
    遍奉节不由得肩头一皱,心想这气势之坚强天下罕见,我今晚须得多加小心才行,不然的话,数十载英名可能毁於此地了!
    要知他乃是龙门队高手之一,驰名天下,轻功特佳,所以外号为“巫山云”。他刚才横移数多,便是想诱对方脚步移动,乘隙猛攻。
    在归奉节来说,双方距离多几尺少几尺全无分别,所以他决意出手之后,反而移开一些。
    谁知道对方连踏数步追迫之际,气势坚凝强大之极,竟没有丝毫一点空隙可乘之机。
    碰上了这等武功高强而又强毅过人的对手,归奉节虽是身经百战之士,也不由得大为惕凛。
    那黄面汉子双目似隼,紧紧盯住遍奉节面上,目光之锐利,生似能看透对方的内心。就当归奉节生出惕凛之意时,果真被他观察出来。迅即大喝一声,奔电掣电般攻出一刀,这一刀气势之雄豪,威力之强大,连归奉节这等当代高手也是平生仅见,不敢硬挡,一提真气,高瘦的身形有如狂风中的飞絮一般,飘飞出七八尺开外。
    黄面汉子一击不中,挥刀又上,攻出的招数直如雷霆勃发,霹雳横飞。这第二刀因为还加上第一刀的馀势,是以更为威猛。归奉节更不能出手抵挡,只好又使出他独步一时的轻功,飘飘飞开丈许。
    对方半步也不放松,第三刀继续攻到。这一刀得到第一二两刀馀势之助,威力更强,大有别开天地横绝古今之慨。
    遍奉节明知这番再退,便再无出手反击的机会,但形禁势格,虽然出手抵挡,却是有心无力。只好疾退两丈,迅快得有如电光闪击。
    他这一下飞退,业已施展出他生平最拿手的上乘轻功心法,果然把双方距离拉开到一丈以上。然而他甩得掉对方身形,却摆脱不了对方长刀的森杀气势,这刻他若是胡乱退闪,因而露出空隙的话,对方长刀上这一股森严气势便可以趁隙而入,制他的死命。
    要知那黄面汉子武功虽强,但离这等以刀气杀人的无上境界尚远。目下之所以能够办得到,完全是因缘凑巧形成了这种局面。只因归奉节三次退却,皆是逐渐增加距离,使得对方每一刀都有馀势未尽。三刀下来,累积起来的馀势便达到足以隔空伤人的地步。假使第一二刀时归奉节退得甚远,或是出手封架,便不致陷入这等生死一发的凶险境地了。
    但最可怕的是双方都不晓得如此危险,归奉节提聚起全身功力,准备冲天而起,以便化解被动挨打的劣势。就在他要发动之时,一声佛号划破了岑寂,同时之间一条灰影横空飞到,落在黄面汉于左方七八尺之处。紧接着又有两道人影闪电跃到,都落在距黄面汉子七八尺的地方。
    黄面汉子这时不得不挥刀绕身划个圈子,把这三个来势凶猛的大敌的气势化解掉。那个最先出现的一位灰衣老僧,他道:“老衲一影,闻得施主武功绝世,心仪已久,今夕得睹,果然足以惊世骇俗,睥睨当世,老衲甚感佩服。”
    他语声略停,对方只傲笑一声,竟不开口。一影大师又道:“这两位一是文曲星程兄,一是关外名家魔鞭盛启,听说你们都先后会过面,也印证过武功。由此可见得施主雄心勃勃,有意观摩武林各家派的武功。但有一件事老衲百思不得其解,便是施主何以不肯宣示姓名?难道说施主此举全无扬名於世之意吗?”
    黄面汉子低哼一声,哑声道:“士各有志,大师何须多问。”
    一影大师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老衲也不要隐瞒。我们这四个人有意合力出手,施主须得多加小心了!”
    一影大师这话非同小可,以他的身份名望而言,即使是战死当场,也绝不让别人插手相助,何况在场四人当中,独有他一人尚未与对方过手,战败尚在未知之数,居然要与别人联手出战,人数又如此之多。
    黄面汉子也不由得一怔,大感意外。他放眼迅掠那四人一眼,心想他们俱是当今武林高手,列於龙门队之中,若是合力来攻,自是难以幸免。
    魔鞭盛启粗犷地大笑一声,道:“朋友你得先报上姓名来,免得一会咱们留不住手,杀死了你,竟成了无名首。”
    江南名家文曲星程接口道:“阁下竟能使得我等四人合力出手,已是大足自豪之事,何以连说出姓名来历的胆量也没有?”
    他说话之时文质彬彬,语气清朗有如背诵诗书,另具一种斯文风度。
    黄面汉子仰天厉啸一声,凄厉绝耳,宛如狼嗥。一影大师等四人齐齐变色,无不目闪精光,提聚起全身功力,准备出手。
    厉啸声消歇之后,他才哑声道:“区区本是无名小卒,诸位既然如此瞧得起我,今晚只好舍命相陪了,但关於姓名来历之言,勿须再提。”
    他左手往背后一摸,掣出长剑,与右手的长刀精芒交映。
    正当一影大师出现之时,另一边的欧阳谦已潜入朱府,抵达早先被雪女挡驾的花厅外面,他与匿伏对面屋顶的冯天保会合,低声交换意见。
    冯天保道:“我与欧兄抵此之后,分头行事,约定假如欧兄别无其他发现,便到此处会合。欧兄至今未见,我一直遥遥监视着听中对弈的两人。”
    欧阳谦转眼望去,只见朱宗潜背向厅门,正与雪女对弈。灯烛不甚明亮,是以连雪女的面貌也瞧不真切。他低低道:“冯前辈且在此处继续监视,在下迳自去见一见朱兄。”
    他飘落院中,这一来反而被门窗隔住视线,不似刚才居高临下,能从窗门的上面望入去。
    欧阳谦跃到门边,朗声道:“朱兄雅兴不浅,兄弟有事拜访。”
    声音甫出,突觉厅内一暗,接着听到打火之声,晃眼又明亮如初。
    雪女冷冷道:“家师兄不在,你明天来吧!”
    欧阳谦微微一笑,伸手推去,厅门顿时打开。但见厅中情形依旧,可是坐在棋盘这一端背向听门之人,却不是朱宗潜的背影,而是一个侍婢装束的女人。
    这侍婢也回头来瞧,面貌秀丽,因此可以断定不是朱宗潜伪装。
    雪女两道锐利的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道:“你到底是真的要见家师兄呢?抑是藉为口实,其实却要见我?”
    这话锋利辛辣之极,一个应付不好,便将被对方作把柄,饶他欧阳谦机智老练,一时也感到难以应付。雪女冷哼道:“你不好意思说出来对不对?那也行,我代你说吧,你此来其实想瞧瞧我。”
    欧阳谦脑海中泛起林盼秋的倩影,她曾经扮哑女,虽有风尘憔悴之色,但那温驯柔美之态,倍觉动人。至於眼前这位白衣美人,却另有一种逼人的冷艳。
    他晓得眼下多说一句话,就多一分麻烦,便拱拱手道:“在下告退了,还望姑娘恕我擅闯之罪。”
    脚尖微一用力,人已退纵落院中。
    雪女冷冷道:“站住!我尝闻敢作敢为方是英雄本身,家师兄一向磊落光明,那有你这等畏首畏尾的朋友?”
    欧阳谦听了这话,面上可就挂不住了,凝身屹立,凛然道:“姑娘还有什么指教?但最好别出言伤人。”
    雪女见他凛凛之态,很像朱宗潜一般,芳心没来由的一软,不忍再出语耻辱他,当下道:“我也没有什么用意,只不过你两次来找我师兄,都是直闯入来,一则失礼,二则我可不知你真的是我师兄的朋友抑或不是?所以我要你暂且留下。”
    欧阳谦道:“令师兄若然在此,便知在下的身份。”
    雪女道:“他现在不在此处,但仍有办法知道你是不是他的朋友。”
    欧阳谦道:“如此甚好,敢问姑娘有何办法?”
    雪女道:“我师兄曾对我言道,他的朋友皆是当世的名家高手,因此我出手试一试你的武功便知分晓。”
    欧阳谦本来极不愿与她动手,但忽然想到此举或可窥测得出她的门派来历,於大局不无小补,当下爽快地道:“姑娘说的很对,不过这等测探武功不比仇人见面,以死相拚………”
    话未说完,雪女已插嘴道:“这个我省得,我若是二十招之内不能赢你,就承认你是家师兄的朋友。”
    她口气好大,欧阳谦不禁暗暗生气,心想我若不能在二十招之内教你吃点苦头,就枉为银衣帮少帮主了。转念之际,雪女已纵落他面前五六尺之处,冷冷道:“我手中有剑,你最好使用兵器,免得有话可说。”
    欧阳谦气往上冲,但他乃是英雄人物,虽然忿然,仍不向妇女口出恶言,只哼了一声,取出独门兵器“碧藤鞭”,道:“姑娘请赐招吧!”
    雪女两指拈着一口数寸长的小剑,宛如孩童的玩具,但剑身上却泛射出霜雪光芒。她并并不移步逼近对方便已出手攻敌,小剑遥划,一道寒风激射而出。
    欧阳谦挥鞭封架,鞭上内力潮涌,抵住敌人剑上寒气。他内力极强,劲风激荡,雪女衣袂飘举,宛如置身於千仞峰头一般。
    两人霎时间已斗了六七招之多,但见他们脚下寸步不移,双方的兵器也均是虚虚此划,若不是周围劲风飙转,潜力排汤的话,真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但这六七招斗下来,欧阳谦已大感凛然,只因对方那柄小剑出手极快,寒气电射,竟迫得他一直挥鞭封闭门户,故此才出现这等虚虚比划的情势。
    雪女出手如电,转瞬间又攻出六七招之多,欧阳谦直到此时才猛然发觉情形有异,生似陷身在冰窖雪窟之内,不但奇寒难当,连鞭法也受到严寒之气所阻滞,运转不灵,这一惊非同小可。
    但还有一件事更可怕,却是欧阳谦不知道的,那便是他虽是感到奇冷难当,碧藤鞭已有运转不灵之象。可是外表上却瞧不出半点迹象,即使高明如冯天保之流,竟亦不曾发觉欧阳谦大大不妥。因此,等到别人发现之时,已来不及助他脱险了。
    晃眼又攻拆了四五招,先前约定二十招之数,如今已剩下三招。
    冰宫雪女唰唰发出两剑欺身攻近,寒气大盛。欧阳谦虽然已运足功力抵御奇寒,可是一点也不管用,但觉半边身子都冻僵了,眼见对方拈剑作势,正要向冻僵了的这一边身子攻到,不禁大凛,心中叫一声“我命休矣”!
    这一招已是二十招的最后一招,雪女一直都出手奇快,这刻却忽然煞住一切动作,一味拈剑作势,并不攻出。别人瞧来,似是她寻瑕抵隙的窥伺可以制胜的机会,其实她却是利用她那柄玩具也似的“冷剑”,催动阵阵至寒极冷之气不住向敌人涌去,多延片刻就多收几分功效,所以她不须急急出手。
    谁能想得到区区一个美丽少女,居然能制住英名赫赫的欧阳少帮主?而且是在二十招之内?冯天保即使瞧得出情况有点不妥,也绝不肯在二十招未完之前出手,何况旁人根本看不出欧阳谦的危机。
    雪女冷冷一笑,心想我手中的“冷剑”只有朱宗潜不怕,别的人任是武功何等高明,也无能抵御。她深知对方已失去抵抗之力,但须玉手一送。纵是不想取他性命,但把他踢个跟斗也就足够震惊武林了。
    可是她很奇怪对方为何不露半分惧色?难道这个英俊的年轻高手还不晓得自身的危险局势吗?心念一动,便问道:“我一剑刺死你好不好?”
    欧阳谦极力熬忍奇寒,不让身子发抖,道:“很好,只怕姑娘有心无力,取不去在下的性命。”
    他焉有不知自己无法抵挡她这一剑之理?但他却故意拿话激她,却是宁可送命也不愿饱挫折之辱的意思,特别是被一个女孩子击败。
    雪女冷哼一声,手中冷剑往前一送,已到了距他面门尺许之处,霜光耀眼,寒气更重,她冷冷嘲道:“你为何不躲避呀?”
    欧阳谦凛然道:“姑娘即管出剑,看在下会否皱眉?”
    雪女无端端心头一软,竟退开数步,她情知自己如若收剑罢战,对方更感耻辱难当,倒不如一剑取他性命,当下怒哼一声,道:“无怪你口气甚大,原来真有神功护体。”
    说时收起冷剑,连连甩手,好像被他护体神功震疼了手腕一般。
    欧阳谦方自一怔,雪女又冷冷的道:“你别走开,我去瞧瞧家师兄回来了没有?”
    不等对方回答,迳自人听。她很快就隐入房内,从一个特别挖穿的小洞向外窥看,但见欧阳谦还在原地屹立不动,不禁怀疑的自问道:“我不杀他也罢了,何以还处处顾念到他的自尊?明知他一时无法移步,便叫他不要走开。”
    她突然骇出了一身冷汗,忖道:“我离宫之时,圣母再三告诫我道:你切勿不可被任何男人迷惑,即使是生出好感也不行,本宫的规矩禁条你不是不知道的,到时连我也没法子偏帮你。哎呀!我这不是已经触犯冰宫禁条了么?若然被圣母得知,依法行刑,我倒不如这刻就自了残生的好。”
    想到此处,心中如沸,迅即又奔出去。欧阳谦恰於此时恢复常态,拱手道:“姑娘还有什么见教?”
    雪女望着他英俊凛挺的容貌,满腔杀机又霎时退尽,但她的情感尽避变化得十分剧烈,理智却不住的提醒她不可以情感用事。
    她踌躇一下,突然想出一个解决之法,便道:“你是武林高手,眼力见识定然不同凡俗,你且瞧瞧我这口剑。”
    说时,把手中“冷剑”送过去。
    欧阳谦从她那玉葱似的手指中接过“冷剑”,凝目一看,但见此剑通体长才五寸,因是依照长剑的比例打造,是以有如孩童的玩具而不似一般的七首。剑柄短细得可怜,她的纤指还可捏住,换了男人的手指,就得侵占到护手以上的剑及部份了。
    然而这口细小的剑入手份量却不轻,而且寒气侵肤,奇冷难当,即使是凡夫俗子,也晓得此剑定非凡品。
    她此举分明有考究他眼力之意,所以欧阳谦一面用心思索,一面仔细查看。忽见剑身上刻有细如毫发的字迹,但却不是汉字。
    欧阳谦可瞧出那是“藏文”,但却不明其意,心中叹一口气,忖道:“这个回合我又输啦、像这等形状奇特之剑,如若听人说起过,一定记得,何用思索?”
    转念之际,却又瞧见剑身上另一面刻得有些图案,乍看好像许多覆满冰雪的高山,其间又有房屋和高塔。但定睛细看,反而瞧不出是些什么物事。
    他断然把剑还给她,摇头道:“在下见陋寡闻,姑娘这一件异国的秘宝奇珍,在下从未听闻过。”
    雪女道:“你瞧得出这是异国之宝,已经很不错了。若然说得出什么地方,那就更足以使人惊奇啦!”
    欧阳谦笑道:“这倒不难,在下胆敢断定是乌斯藏的秘宝。”
    她那双大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乌黑的眸子骨碌碌转动着,透露出惊讶的光芒,说道:“说得一点不错,你敢是认得藏文么?”
    欧阳谦摇摇头,她又道:“那剑上刻的藏文是极冷的意思,你既然不识藏文,那就是认出另一面的高山了?那是天下间最高的山,终年都被冰雪覆盖。”
    这话勾起欧阳谦乍看时的印象,道:“难道那么寒冷极高之处,竟有房屋和高塔吗?”
    她沉幽下来,只点点头,心想马上就触及冰宫之秘了,你只要知悉了我们的秘密,我就不得不出手把你制住,并且使你成为冰宫的奴隶………她忽然感到这件事令她心情十分沉重和不安,但这却是唯一解决之法。因为他既变成奴隶,便可以证明她对男人不曾生出好感了。
    欧阳谦焉知这其中还有许多文三,见她颔首,便又说道:“乌斯藏极是辽阔广大,只不知姑娘来自那一部?”
    雪女道:“我来自藏南,但你休想找到那地方。”
    欧阳谦微微一笑,道:“朱兄也找得到,在下自无找不到之理。”
    雪女冷笑道:“我纵使把地点告诉你,你也找不到,你可知是何缘故?”
    欧阳谦道:“在下敬聆姑娘指教。”
    雪女道:“因为你到了千里以内,向任何人询问都得不到回答。”
    欧阳谦讶道:“这就奇了,莫非当地居民全都聋哑了不成?抑是那一处地方他们根本就不晓得?”
    雪女道:“不然,但凡拉萨以南的居民无不晓得这处地方,但你若不知他们的禁忌,胡乱动问,担保你一辈子也问不出一言半语。”
    欧阳谦大感兴趣,心想千里方圆之地何等辽阔,焉能在如此广大的区域之内都找不到一个没有禁忌之人?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则一定是凭藉宗教之力无疑,当下又问道:“敢问姑娘信奉何教?”
    雪女道:“黑教。”
    答了之后,这才一怔,因为她发现对方恰是问着了要点,正因那圣母峰周围千馀里内居民皆是信黑教,所以才没有人敢指点外人前赴圣母峰。
    欧阳谦沉吟道:“黑教?黑教?在下竟未闻过这个名称,只不知信奉的是神抑或是佛?”
    要知他身为一大帮派的少帮主,全国三教九流无所不知,亦须留心各种宗教,是以有些秘密教社世间尚无所知之时,他早就晓得了。可是却从未听过“黑教”之名,仅知乌斯藏密宗极盛,可分作红、黄、白三教,因此他立刻怀疑这一教派并非佛门宗派。
    雪女眼中忽然闪动着不安的光芒,缓缓道:“你当真想知道么?我告诉了你可别后悔。”
    欧阳谦逸一笑,道:“在下决不后悔。”
    雪女道:“我们信奉的是饶丹巴熹,是神而不是佛。我这剑上的地方,就是圣母峰冰宫了。”
    她眼中不安的神色已消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冰冷的光芒,她突然向他身后的墙头望去,又道:“噫!师兄跑到那儿干什么?”
    欧阳谦一面在心中思索她那双大眼睛表露的情绪变化是什么意思,一面回头望去,猛的醒悟她乃要出手对付自己,可是自己已中计转头。
    罢刚醒悟之时,一阵奇寒透体而过,顿时僵了一下才能够移步后退。但他才退了一步,雪女的纤指已点中他胸口穴道。像他们这等高手相争,彼此所争取的只是瞬息之机,因此欧阳谦当时冻得僵木了一下,虽是为时短暂,但雪女已足以趁虚而入,把他制住,自然这也因为早先馀寒犹在,欧阳谦方会这般容易失手。
    他一跤摔倒之时,一道人影闪电划空般飞落院中,现出高瘦的身形,却是伺伏一侧的阴阳手冯天保,他沉声道:“姑娘何故出手暗算人家?”
    雪女打量对方一眼,认出正是龙门队十大高手中的冯天保,她从朱宗潜口气之中,听得出朱宗潜对这位推荐他加入龙门队的高手大有感激之意,是以这刻对他的敌意不强。
    她冷冷道:“你可是一直在旁边观看着的吗?”
    冯天保点点头,道:雪女接口道:“欧阳世兄的确是自己人。”
    “既然是你出头证明,我也不必多疑了,那就交给你带走吧!”
    说时,人已退到台阶上的厅门。这是表示她绝不会出手暗算他的意思,冯天保当下放心地上前查看欧阳谦的情形,他乃是见多识广的当代高手,心想雪女虽然不曾解开欧阳谦的穴道禁制,但决计不能难倒自己。
    谁知一看之下,大为凛骇,敢情她的点穴手法古怪之极,别说无法解救,连这是什么家派的手法也不晓得,他抬头望去,只见雪女冷漠的瞧着自己,登时晓得她一定不肯出手解救,可是此事非同小可,明知她不肯,也须一试。当下道:“雪姑娘既然晓得欧阳世兄不是外人,便请解开穴道禁制。”
    雪女道:“可以,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向天立誓不把刚才我向欧阳谦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冯天保道:“你们说话之时,我还在对面屋顶,相隔甚远,根本听不见。后来我见你已入屋,他还站着不走,这才动疑准备下来叫他。那知你又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随即出手,我方始赶得来,假如姑娘相信得过,根本勿庸发誓。”
    雪女心中暗喜,忖道:“我就怕连他也知道了冰宫之秘,所以故意诈他一诈,瞧瞧他听见我们的对话没有,假如他发誓的话,自然证明他也听去,现下他既是这么说法,那就不要怀疑他了。”
    当下冷冷道:“对不起,我已改变主意啦,你把他带走可以,我决不出手解救。”
    冯天保已於前日访晤朱宗潜之时,听他说起在古寺中如何碰见雪女之事,晓得这个姑娘来历神秘,性情古怪。便不多言,抱起欧阳谦,越墙而去。
    雪女微微冷笑,当真让他们离开。
    这刻在此宅东面不远的一块荒凉旷场中,刀光剑影,漫天匝地,战况激热异常,交战之人一共有五个,便是一影大师、程、盛启、归奉节四位当代高手合力围攻那个神秘的黄面汉子。
    这四位名家高手的武功何等厉害,那黄面汉子在他们围攻之下,不到十招,就陷入挨打的局面,不过这一仗看来还须相当长的时间方能结束,只因一影大师这一方面都存下生擒活捉之心,各人许多煞手绝招都没使出来。
    那黄面汉子竟不趁这刻冲出重围,一味以左手长剑和右手大刀拚命抵挡,看着又拚斗了二十馀招,人人都瞧出他敢情打的是拖延时间的主意。这样说他一定在等候什么人驰援了?
    一影大师洪声道:“咱们只好放手施为啦!”
    话声未歇,倏然一道人影迅若飘风般扑入场中,此人高高瘦瘦,手中长剑光芒闪闪,来势凌厉迅疾之极。
    这道高瘦人影恰是在一影大师对面出现,是以一影大师先望见,振吭道:“欧大先生来得正好,咱们须得尽速生擒此人。”
    欧大先生奔到切近,一面应道:“兄弟正是这等意思。”
    话声未歇,核心中的黄面汉子突然厉啸一声,刀剑齐施,左手长剑全是封闭防护的招式,右手长刀却宛如迅雷奋夺,威猛无伦的向程攻去。
    一影大师的方便铲挟着万钧之力扫向敌剑,当的一声,竟没磕飞敌剑。这才晓得敌人功力深厚之极,早先一动手时他就露出败象敢情定假的。若以他这一剑功力来瞧,少说也可以硬拚个三五十招方会露出败象。
    魔鞭盛启的钢鞭、电扫而至,抽中长剑,登时卷飞了这口长剑,但黄面汉子刀势威力已迫到程身上,程手中的双笔全然无法硬碰这等凌厉攻势,只好跃开寻丈。
    黄面汉子唰一声从这缺口中窜了出去,此时轻功最佳的归奉节当头罩扑。黄面汉子去势如故,手中长刀呼一声脱手向归奉节激射。
    遍奉节只好挥萧一拍,“当”的一声,把长刀磕飞老远。但他被此刀一挡,也就只好斜斜轻落地上,不能继续阻敌逃遁。
    那黄面汉子霎时已奔出旷场,但一影大师,欧大先生等五位一流高手衔尾急追,两下相距只有两三丈远。
    旷扬外面的街道荒寂无人,那黄面汉子因双手空空,已无兵器,是以拚命急窜,竟把双方距离拉到四丈以上。
    但见他一直冲入一条暗巷之内,欧大先生振吭叫道:“杨元化兄快快出手………”
    声音如鹤唳长空,清越无比。
    众人一听而知那秃天王杨元化乃是躲在巷内,所以欧大先生叫他出手堵截,顿时精神大振,加急追去。
    那条暗巷长约六尺,他们一涌而入,归奉节跃升左边墙顶疾奔,魔鞭盛启则在右边墙顶跟上。
    只一转眼间已到了巷底,但见巷口处站着一人,虽是在黑暗中也瞧得见光秃得发亮的头颅,不是秃天王杨元化是谁?
    众人一齐停步,骇异四顾,杨元化洪声道:“兄弟没见到有人。”
    欧大先生首先转身循原路扑回去,其馀的人也纷纷学样。他们都觉得今晚若是教那蒙面汉子溜掉,实是一桩奇耻大辱,所以全都不肯耗费时间跟杨元化说话,再度展开追搜。
    这五人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间完全无影无踪,杨元化低声道:“你出来呀!”
    一条人影从墙后跃出,向杨元化拱手道:“多谢前辈解围。”却是那黄面汉子。
    杨元化摸摸秃头,道:“我真不懂你闹什么玄虚?害得咱们自己龙门队之人穷忙一阵?”
    黄面汉子道:“在下必须查明咱们龙门队有没有被黑龙头混入?再者此举方可以把『狼人』引来。”
    他那沉毅自信的口气声音极有说服人的力量。
    杨元化道:“我老秃也深信以你这等机智的人,既是这般招摇,定必含有深意,不过黑龙头也罢、狼人也罢,眼下还谈不到他们。倒是你虽然瞒过咱们队友的耳目,但他们还在四下搜查,你如何能够悄然回返?”
    黄面汉子弄了一点墨水在手中,往面上一涂,登时化黄为白,而且刚才鼻大唇厚,面上还有许多疙瘩,现下全然消失,变成唇红齿白丰姿俊逸的年轻人。
    他正是最近声名轰动全国武林的朱宗潜,他向杨元化微笑道:“这易容妙药乃是一位当世异人所赠,果然十分神妙。”
    他从第一次碰见杨元化之时,就已觉得此老特别可亲,此所以刚才他窜入暗巷中,一见杨元化拦住去路,便连忙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杨元化不但武功精绝,智计也高人一等,当时立即退到巷底,教他躲起来。这才使得追来的一般高手误以为那黄面汉子乃是一入巷就跃过巷墙逃匿不见。
    杨元化打量他一眼,笑道:“易容之药虽妙,但可惜你这一身衣服装束还有破绽。”
    朱宗潜道:“在下早就料到可能有这么一次走头无路,是以早有准备。”
    说话之际,已迅速脱下外衣,抖了几抖,又翻转过来,顿时变成淡青颜色,而且由短衣变成长衫。他穿上之后,又从腰间解下一宗长形物件,赫然是一柄长剑,斜插背上,他道:
    “这件外衣可真化了不少金钱时间才设计出来,连这口长剑也是膺物,外表看来与芙蓉剑一般无二,其实剑鞘内只是一根弹簧。”
    杨元化赞叹道:“你这种心思真够缜密,咱们边走边谈吧,现在谁也瞧不出破绽了。”
    他们放步奔出黑巷,方在张望,七八丈外的黑影中纵出一人,迅快走过来,却是一影大师。
    他见了朱宗潜,不禁露出讶异之色,道:“朱施主何时赶到的?”
    朱宗潜向巷子那边指一下,道:“在下因要查访一个可疑人物,打那边经过,无意中彷佛见到一道人影然掠过,一闪即逝。身法奇快,竟瞧不出他乃是向何方隐没的,当下好奇心大起,便绕圈搜索,瞧瞧到底是什么人物如此了得。却不料碰见杨前辈好像也在搜索什么人,承他见告,但许多过节尚未得知。”
    一影大师早就以极锐利的目光细细观察过朱宗潜,从他身上衣着以及兵器都瞧不出半点破绽。纵然对方有改容易貌之能,甚至连衣服也换了一件,但他背上的兵器绝不能假。因为那黄面汉子刀剑俱失,若是乃是朱宗潜伪装,则他从何立即得到这口芙蓉剑带上?
    因此他一点也不疑惑,先把如何合力围攻那黄面汉子之事说出,最后道:“我们见他毫无突围之意,以为他要等候援兵,正要发动全力把他击败,生死不拘。这时欧大先生也从隐蔽之处扑出,他亦是同一心意,谁知还未出手,对方突然发挥全力突围而逃,又使出种种丢弃兵器的诡计,终於闯出重围,这个敌手真了不起,武林中从此又多了一个足可横行天下傲视当世的高手了。”
    朱宗潜闻得这等评价,心中自然大喜。但他又想到将来可能拆穿这个假局,所以这刻不便多说什么,幸好秃天王杨元化哈哈一笑,道:“话虽如此,其实也怪诸位当时存下生擒之心,以致不曾尽施杀手而已,我老秃倒想有机会见一见这个家伙。”
    一影大师郑重的道:“杨兄如若碰上此人,还须小心应付才好,据老衲所知,咱们龙门队中只有你和朱施主、杜七姨、符真兄等四位尚未与他动过手。”
    朱宗潜道:“前两日在下见过冯老和欧大先生,不闻他们提及此事。”
    一影大师道:“他们乃是离开你家才碰见那的,因此、我们很怀疑他对你有所图谋。”
    朱宗潜一瞧机会已到,连忙说道:“在下已用了不少心机手段,打算引诱黑龙头和狼人到开封来,假如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露面,我怎生通知诸位驰援?”
    一影大师沉吟道:“这可有点棘手了,你府上地位偏僻,很难潜匿在四下而不被敌人发觉。”
    朱宗潜道:“在下正是要利用这一点,方可使黑龙头入彀。”
    一影大师和杨元化都沉吟寻思,朱宗潜等了一会,才道:“在下已有把握可以派人前往通知诸位。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万一露了风声,被敌人先行封锁的话,在下就变成中之了。
    所以我要求大师和杨前辈找一个秘密地方,每日由你们几位轮流守候消息。可以与闻这一处地点的人只限大师杨前辈、欧大先生和冯天保前辈四位,这就万无一失了,以在下的估计,黑龙头应该开始行动啦!”
    一影大师道:“你送讯的人恐怕很难逃得出黑龙寨的封锁网,这一点须得小心考虑清楚才可以。”
    朱宗潜笑道:“大师虽然说得很对,但在下早有布置,此方在下每日招待各地武林朋友之举,便是迫使黑龙寨不能在白天来犯。若在黑夜,他们定然封锁不住我派出的人,因为除了夜色掩护之外,在下还有秘密通道这一着,再者,敌人尽避到时会布下封锁网,可是绝不会很认真的出全力封锁,这便是在下选择荒僻地点的用心。”
    一影和杨元化都觉得有理,在那么偏僻之地,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依靠人力求援,杨元化道:“你的机智谋略实在高人一等,我瞧就依你的话,明儿找到地方,立时通知你,你现在如若有事,即管请便。”
    朱宗潜辞别过,迅即回返。不一会已见到了雪女,并且听知她对付欧阳谦之事,雪女当然不把已露冰宫之秘的事说出,只诿说是冯天保夸口能解开穴道,所以任得他把欧阳谦带回去。朱宗潜摇头道:“你未免太过火了,我只要你帮我试出他的武功路数而已。但事到如今,也是没有法子了,等他们全无办法之时,你才出手解开他的穴道便是。”
    雪女当着他的面时,一点骄傲都没有。尤其是最近接触越多,时间越长,便更是如此,她竟然从没想到她对朱宗潜这等态度和心情,是否已触犯了冰宫禁条?
    当下各自归寝,但朱宗潜却晓得欧阳谦这么一闹,自己已露出了一点破绽,本来在他的计算中,深信自己深夜与雪女在一起之时,任何人窥见此情,都会感到不便闯入。此所以他放心大胆出去行事,让那服侍雪女的贴身侍婢郑桂香假扮自己,好在一来她是背面向外,二人又是坐着,不难骗过外人眼目。
    他为人细心缜密,仍然防到万一有人闯人的一着,所以预先训练过郑桂香,能够在灯光倏暗之时,迅即脱下外衣,除去头上假饰,回复原状,再嘱雪女万一碰上这等情形,顺便试试来人的武功家数。
    谁知雪女面对欧阳谦之时,情感上起了许多变化。终於决定擒下他使之变为冰宫奴隶,这一来形势大变,连雪女亦无法挽回既倒的狂澜,因为她已把冰宫之秘告知欧阳谦。
    现在危机重重,连朱宗潜也不曾摸出一点影子,他如若得知欧阳谦已晓得了冰宫之秘,应付之法便不相同。但他全然不知,一旦有人解开欧阳谦穴道的话,中原武林就休想有一日安静。那藏边的圣母峰定将为了这件事而大闹中原。虽说以这一派之力,未必能覆灭中原武林,但这一场永无止境的争斗定要牺牲无数人命,结下更不可解的怨仇。
    翌日早晨,朱宗潜悄然离府,前往探望欧阳谦。他到达之后,感觉出冯天保对他有点冷淡,心知这是昨夜之事使他十分不快。
    他见过欧阳谦穴道受制的情形,手法甚类似前次屈罗点住李通天的家数,心中大为惊凛,瞬时间许多疑问又浮上心头。
    这位雪女到底是不是从圣母峰冰宫来的?假如不是,而又识得屈罗同一家数的点穴手法,这便大有可疑了。何况那一日在古寺之内,一影大师对付丹青客井温之时,她竟出言点破一影大师乃是施展佛门心法,驱使阴魔反噬敌人,丹青客井温得此指点,方能警觉保存了性命。
    倘若雪女其实正是黑龙头的人,则李通天此人亦大有可疑,他分明是故意捏造出一段荒诞离奇的故事,使他不敢向外说出雪女的来历,甚至不敢向她盘问任何往事,这样,雪女自然容容易易就掩饰住真正身份。
    不过他感到怀疑雪女尚无不可,若是连李通天也加以怀疑,好像在情感上使他不忍如此。
    为什么他对李通天的情感特别浓厚呢?他站在欧阳谦的床前,默默思忖。蓦然恍然大悟,心中自语道:“是了,我们这一路到开封来,李兄时时暗下周济贫苦之人。他助人时甚是秘密,不求人知。是我在暗中看见,以后一留心,发现他极是体恤穷困之人,总是设法暗中帮助别人,如此胸襟性情的人,焉能作这等危害武林的大恶呢?”
    他想出自己偏爱李通天的理由之后,殊感欣然。
    此时他又转念到欧阳谦之事,他从康神农传授的“七煞秘”中,学会了不少绝艺,“雷霆刀”固然是其中之一,还有就是这等禁闭生死学的神功心法了。正因康神农的大弟于沈千机,二弟子屈罗俱谙晓这等无上手法,所以朱宗潜很奇怪雪女如何也能识得?
    欧阳谦日下僵卧不动,不似李通天只是提不起丹田那口真气,以致失去武功而却行动自如。因此,在外表上他们的情况完全不同,而其实却是同一源流的点穴手法,那就是这两人均是被闭住两处穴道,一是生穴,一是死穴,由於此两穴相克之故,定须有人出手破解或是识得这门点穴手法之人,自行依法破解,方能恢复自由,不似其他家派的点穴手法,总是在若干时辰之后自行失效。
    朱宗潜识得破法,审视了一阵,便道:“这种点穴功夫罕见得很………”
    底下的话尚未说出,冯天保已冷冷道:“朱兄特地来指教老朽这句话么?”
    朱宗潜正要辩解,冯天保冷笑一声,又道:“若然不是世所罕有的奇功绝艺,那位姑娘怎敢把人交老朽带走?想来她乃是有意要瞧瞧有没有人识得她这点穴功夫,嘿!嘿!”
    第八章
    这几句话上听得朱宗潜悚然心惊,忖道:“不错,雪女此举定有用意,我可不能莽撞出手。不过,若说她与沈千机有渊源的话,则我去见康神农前辈之事,决已瞒不过沈千机了。
    现在我只要查明康神农前辈的安危,便可以得知雪女到底与沈千机有关系没有?”
    此事当然不能命李通天去做,亦不能随便找那些最近才结识的武林朋友往查,因为此举极为危险。假如沈千机已杀死康神农,该处定然留下人手守伺,狙杀前往查看之人。即使全未发生事端,亦可能随时随地碰上沈千机或计多端,因而招致杀身之祸。同时这个前往查探之人不但武功要强,还须是极老练的江湖道,方能不留丝毫痕迹。
    他转眼向冯天保望去,但见他神态冰冷,只好打消了托他之意。
    一阵步声传来,接着欧大先生、程、归奉节、盛启等四位当代高手进来。他们与朱宗潜略一寒喧,便都挤到床边查看欧阳谦的情形。
    欧大先生本与冯天保、欧阳谦三人在一起,是以昨夜回归之后,已查看过。方才乃是出去邀约其他的队友到此帮忙,也许有人识得这门点穴秘法。因此他没有挤向床边,低声向朱宗潜问道:“你也瞧过了?怎么样?”
    朱宗潜迟疑了一下,摇头表示不识。欧大先生叹口气,道:“假如咱们都没法子解救,最后还得去求那位小泵娘的话,这斗栽得够大的了。”
    床边的人都默然无声,瞧来他们都不识这一门点穴法。
    院外忽然有人大声报告道:“一影大师驾到!”
    欧大先生出去迎接,不久,陪了四人进来,除了一影大师之外,还有秃天王杨元化、十丈红杜七姨和那锦衣华服的符直。於是,这一间上房之内,龙门队十一高手已经聚齐。
    朱宗潜还是第一次见到杜七姨,但见她容貌端秀,年约三旬左右,举止凝重,若是在街上碰见,决计想不到她就是成名了二十多年的当代高手,而她的实际年龄已是五十馀岁,一向以内功精深着称,具有四十多年的火候。
    一影大师等杜七姨他们瞧过之后,才道:“这等点穴手法当真称得上武林绝学,那明明是犯之必死的死穴,居然倚靠另一处生穴互相牵制,同时闭住。老衲可想不出武林之中那一家派擅长这等闭穴神功?”
    杜七姨、符直和杨元化亦都先后表示过不懂这一门功夫,欧大先生数了一口气,道:
    “那就只好有烦朱宗潜兄转达,求那雪女姑娘到此解开欧阳世兄的穴道了。”
    这几句话大有英雄气短莫可奈何之感,众人全都感到极不是味道。由於群雄已大略知道朱宗潜认识雪女的经过,所以都不怎样怪责他。
    朱宗潜甚感过意不去,心想:“我要不要马上出手解救欧阳谦?”
    恰好这时少林高僧一影大师移步到床边,俯首沉思。
    这个景象使他心中一动,想道:“奇怪,一影大师何以不说出屈罗点穴手法与此同一家数之事?此举必有用心。对了,若是有人识得破解手法,可见得必与屈罗大有关系。但这位见闻渊博的方外高手有没有想到雪女的嫌疑?因为雪女也懂得这一门秘功心法!”
    他当然无法自行猜测得出一影大师的心中想法,但却可以询问他以及随声附和地帮助他。
    当下说道:“在下决不敢不尽力请雪女姑娘出手,但她脾气性格都与常人不同,在下实在全无把握。再说,此举大是有失咱们面子,最好能够另想计较。”
    符直突然开口道:“兄弟虽是无法帮助欧阳兄,但这一门奇功秘艺却好像有点印象,或者可以查得出一点线索头绪。有了线索头绪的话,便知咱们有没有解救的力量办法了。”
    群雄都大感兴趣,请他迅即付诸行动,并且问他要不要人手帮忙。
    符直道:“不用啦!兄弟想找的人便是隐遁多年的二手殃神门逵兄,不过据我所知,恐怕不太容易见得到他。”
    室内人人皆知那二手殃神门逵,是黑道中叱吒一时的罕见高手,纵横了许多年,结仇无算,各大门派许多着名高手都挫折在他手底。直到后来冷面剑客卓蒙找上他,门逵数度在他剑下俯首称臣,这才改邪归正,与卓蒙结拜为兄弟,从此杜门隐居。由於他仇家太多,是以行踪秘密之极,只有他的另一个结盟兄弟黑鹰史良能够与他通消息。
    这次龙门队组合之日,欧大先生和一影大师曾联合邀他参加。但门逵却婉拒了,大家都感到可惜,因为二手殃神门逵昔年乃是以武功高强和机智绝世称雄一代,最后无奈碰上了有“高手中的高手”之称的冷面剑客卓蒙,方始受挫。假如他的武功不是十分高强的话,卓蒙这等冷傲的人定然不会与他八拜结盟。因此之故,门逵在这一干高手心目中评价极高,更是在少林、武当两位名家之上。此所以他婉拒之举,使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符直说出要找的人正是这位高手,群雄对此都增加了不少信心。
    一影大师道:“善哉,符兄可说是找对人了,想当年门施主足迹遍及天下,见闻渊博无比,很可能晓得这一门闭穴神功的底细,符兄快快动身吧!”
    符直道:“那么兄弟这就前往,先得找到黑鹰史良兄才行。”
    他向众人点点头,转身出去。
    朱宗潜心中暗感焦急,因为在这些龙门队友之中,只下符直、杜七姨和杨元化三位未会被试探过武功。事实上这三人之中,杨元化侠名久着,一生炼的是童子功,单单是这一点就敢保证他不会是黑龙头。杜七姨是位女性,亦似乎毫无可能,唯有符直较有嫌疑。
    那符直不但在这三人之中,嫌疑最大,若然那神秘无比作恶多端的黑龙头,当真潜伏在龙门队中的话,则在全队之中,要数他嫌疑最大。
    因为他使的是弧形剑,身裁高瘦,虽是名列江南六大高手之中,但行踪极少在江南地区出现,在别处之时行动亦很隐秘。因此他正合李通天指出的“高瘦、武功高强、城府深沉”
    等条件。
    虽说符直行踪隐秘,是因为他身属“东厂”的特等高手之故,朱宗潜前此见到他的“金豹三”,因而得悉此秘。但东厂的特等高手并非就没有可能变成黑龙头,相反的正因他已被东厂网罗了去,更有这种可能。
    原来有明一代,东厂皆是皇帝的耳目爪牙,由亲信太监主理,专门侦察朝臣行动,缉防谋逆妖言大奸大恶等事。权势之重,无可比拟。是以历朝发生了不知多少特权仗势报私怨,害忠良之事。至於敛聚财宝更不在话下。
    东厂既然有这等恶行坏名,则身为东厂的特级高手,便很可能是大奸大恶之士。唯有如此奸恶狠辣之人,才能化身为黑龙头,贻害武林。
    因此、朱宗潜想到,假如早点从武功中识破了符直真面目,便可趁眼下队友【鹿圜】集之时把他擒杀。目下符直要去办事,不知多久才有机会碰上他,这等情势自然是对己方大大不利。
    他眉头一皱,已想出两三条计策,但由於欧阳谦是被雪女所伤,形势微妙,这些计策都不能使用,当下只好目送着符直离开。
    众人移到外面就中生谈,但都是泛泛之言,朱宗潜晓得这是因为他近日所作所为,便很知趣地藉词离开了。
    他回到府中,与一些慕名而来的武林同道酬酢一番,忽然得到仆从报告说,杨元化到访。
    朱宗潜心中甚喜,连忙前往后听相见。
    后听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杨元化道:“你临走给我老秃一个眼色,是不是要我独自来找你?”
    朱宗潜欢然道:“正是如此,晚辈实在分不出身,所以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奉托前辈。”
    杨元化道:“我可以代你办,但我先告诉你,一众队友都隐隐对你不满,冯兄尤其如此,所以我们照昨夜所议,找到了一处地方,做我们之间的联络地点,却不敢告他。”
    朱宗潜道:“这些误会不难澄清,至於冯前辈方面只要坦白请他帮忙,他定会减少许多芥蒂。现在请杨前辈仔细听着,因为晚辈奉托的这宗事非同小可,别的人万万不能胜任!”
    杨元化摇晃着光秃油亮的脑袋,颔下那部漆黑乌亮的山羊胡子急速地上下抖动,红润的面上微微透出笑容,道:“好极了,我老秃最爱做那困难危险之事,你告诉我吧!”
    他颔下那丛黑胡子抖动之时,皮肉完全不动,可见得这位一世炼童子功的高手内功何等精深,因此,他说的话令人毫不觉得夸大。
    朱宗潜道:“但有劳前辈奔波操心,实是不安。”
    杨元化道:“不要客气啦,老实说,若然你不是如此机智多谋,我未必就对你附托之事感到兴趣呢!”
    他口气中已流露出推崇之意。
    朱宗潜谦逊了几句,便道:“在下想托前辈急赴一处黑森林中,探看一个人的生死。这一座黑森林离此大约一百六七十里之远,那位当世异人康神农前辈,已经被困了数十年之久。”
    杨元化点点头,道:“我听过康神农之名,他的生死与咱们自己的局势有什么关连呢?”
    朱宗潜道:“他就是黑龙寨三当家屈罗的师父,亦是银衣帮平八坛坛主计多端的师父。
    照在下臆测,那神秘恶毒的黑龙头大概就是他的大弟子沈千机了。”
    杨元化道:“这话听起来真是惊人,其中必有诡奇古怪的情节无疑,我彷佛记得康神农有两个门人,武功不俗,却不知道有三个之多,更想不到他们的身份都如此惊人,既然计多端与沈千机、屈罗是同门师兄弟,那么欧阳谦这一次被制亦是你计划中的事了?你想是恐怕消息从银衣帮方面透过计多端而漏了消息?”
    朱宗潜道:“在下倒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总之,这件事复杂之极,牵涉到许多方面。例如下手制住欧阳兄的雪女,就是一个绝大祸胎。她的危险性尚未为世所知,偏生她竟又识得沈千机、屈罗他们擅长的闭穴神功,把事情弄得更复杂紊乱了。”
    他一看实在没法子一宗宗的解释,当下扼要地把如何见到康神农的经过,如何得知雪女的家派来历。又如何与她一道探视康神农,承他口传“七煞秘”,识得许多世人罕知的奇功秘艺。
    他最后才道:“现在晚辈急需知道康前辈是否平安无恙,若然一如以前,则雪女的神奇出身便不是假,如若他老人家已遭了不测之祸,即可证明雪女与沈千机大有关系,是她通知了沈千机,沈千机才去加害康前辈。此刻表面上看似不难,其实凶险万分,以沈千机的心计,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去探看。假如他全无所悉,但此行才说不定会碰上。再加上康前辈性情与常人不同,手段毒辣之极。也许他也布下了各种毒阵,等候沈千机和计多端,但却误害了咱们的人。因此,此行可说是危机重重,加上行踪不能留下丝毫痕迹,免得沈千机后来瞧破。”
    杨元化却表示出大感兴趣,道:“越是如此,才越够刺激,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即有回音,但我可又听出你本身亦是危机重重呢!”
    “前辈说得不错,在下果然亦陷在重重危机之中。”
    朱宗潜坦然回答,了无惧意:“最危险的是雪女乃是沈千机同党,那样的话,在下随时随地都会被杀,说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即使她非是沈千机同党,但那黑龙头也是随时随地会突然出现。以在下判断,如若在不能及时得到本队友的增援,定难逃得毒手。”
    杨元化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了。”
    朱宗潜身子倾前一点,更加接近杨元化耳朵,低声道:“还有一个大大的危机,却是前辈做梦地想不到的,那就是在下的老恩师一旦现身的话,在下便不啻已到了鬼门关口。”
    杨元化惊讶得“喔”的一声,道:“令师收得你这等弟子,难道还不满足?甚至反而会加害於你?”
    这刻他更加感到这个年青人智谋深广,每一件事但凡与他有关,都极尽鳖奇波澜之妙,令人不禁着迷。
    朱宗潜道:“在下故意传播声名,虽说是要把黑龙头激来,其实亦想使家师得知在下行踪下落,得以找上门来,你老可猜得出家师是谁么?”
    他沉重地叹口气,不待对方开口,便道:“家师就是失踪已久的冷面剑客卓蒙。”
    杨元化愣了半晌,才道:“别人断断想不到你是卓大侠的高弟,但我昨夜晓得你就是黄面汉子之后,因他使过卓兄的剑法,是以我可就猜出来了。不过目下听你亲口说出,仍然感到甚是震动。”
    本来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以令人震动的地方,因为错非是卓蒙这等有“高手中的高手”之称的剑术大家,焉能创研出另一套极为精奇奥妙的剑法传授与朱宗潜?若不是这等名师,焉能调教出如此高明的弟子?
    但卓蒙却是龙门队认为嫌疑最大的“狼人”,这狼人血债满身,在武林中被痛恨的程度更有甚於“黑龙寨”。
    而朱宗潜竟是他的弟子,武林同道纵然能对他谅解,但他将来休想建立他的地位,因为他师父的罪行,已留下了无限耻辱,这恶果却须得由他吞下。
    杨元化沉吟一下,试探地道:“假如令师真是咱们设想的狼人的话,你或者还有别的路可走。”
    朱宗潜苦笑一笑,通:“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听从他的命令,杀人作恶无所不为。如若不跟从他,唯有自杀,这是一条路。第二条路是叛离师门,转过头来跟他作对,维护武林的公道正义|”
    “你既晓得,可曾有了选择?”
    “在下的选择已向前辈表示过啦!”
    杨元化心头一震,回想起他曾说当他师父出现,便是一大危机,这话分明是表示他选择了自杀之途。
    他望住这个青年,心中泛起无限敬佩。因为他选择了凛然无畏的人生,他一直充满勇气面对各种艰危威胁,向种种危机挑战。这一切作为,乃是为了“正义”二字。
    这“正义”一词听起来冠冕堂皇得很,似乎可以为了它而牺牲一切,但事实上芸芸众生,有几个能当真奉行“正义”而牺牲自已的利益?杨元化活了六七十岁,当然深知这一点,是以更增敬佩之心。
    杨、朱二人密谈了不少时间,杨元化悄悄的走了。
    朱宗潜感到自己的计划已接近揭晓的边缘,局势甚是紧张,当下回到后宅,找李通天。
    朱宗潜道:“一切都部署好了吗?”
    李通天笑一笑,道:“都还顺利,今天晚上就是月圆前夕,大爷可别忘了。”
    朱宗潜泛起忧色,道:“我怎能忘记呢?这是我最棘手的难关,无时无刻不是提心吊胆。但我还是愿意事情快点发生,不愿拖延下去。”
    李通天道:“这一点正是大爷你过人之处,凡俗之士身处大风大浪之中,总是泛起逃避之心,拖得一时就是一时。”
    朱宗潜苦笑一下,又问了一些别的事,这才出去外面大厅应酬。
    时间慢慢的流逝,朱府的客人在夜色中陆续离开,最后,那两扇大门隆隆必起,天色已完全入黑。
    灿烂的月光使得这个夜晚平静宁恬,可是在朱府之内,一切活动方始展开。
    这幢僻静孤立的府第之内,六名夜行劲装的人从四方八面跃出府外,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
    他们都带有兵刃,臂上缠着一条白布作标记。
    朱宗潜和雪女两人在庭中散步,悠闲地赏着月色。
    雪女首先打破了岑寂,道:“你今晚既不外出,而又十分沉默,敢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点点头,道:“连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雪女道:“我正要告诉你,我打算一两日内就离开啦!”
    朱宗潜讶道:“离开?上那儿去?”
    “还没有决定,但我非走不可,我最讨厌跟一些不相干的人说话,但在这儿天天要陪你应酬。”
    “如若只是这一点,你以后不露面就是了。”
    雪女摇摇头,宝石般的眸子在月夜之下闪动着光芒,显示出她心情甚是紊乱,过了好一会,她轻轻叹息一声,道:“也许将来我们变成势不两立的敌人。”
    朱宗潜故作讶声,道:“这话怎说?假如你觉得我这人还不坏,难道有人强迫你跟我作对不成?即使如此,我还可以处处容让你,我们仍然斗不起来。”
    雪女嗟道:“世上之事有时不是人力所能控制,我又何尝愿意对你不好呢?”
    她这两句话已露骨地透露出她的情感,这在她这么一个性情冰冷的人来说,实在很不容易表示出她的情感。
    朱宗潜觉察出这一点,心头突然大震,忖道:“我一直毫不考虑地利用她的情感,但现在却不能不想一想了。”
    雪女清脆的话声打断了他的思潮,她道:“你今天去看过欧阳谦了?”
    朱宗潜道:“是的,你为何要制住他的穴道?可是他得罪了你?”
    雪女摇摇头,道:“他肯得罪我就好了,但那些经过不必再说,我只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要把他带走,我非这样做不可呢!”
    朱宗潜内心大为震动,但表面上却不露丝毫神色,淡淡道:“你要把他带返乌斯藏吗?”
    雪女嗯了一声,道:“不错,明天就走。”
    朱宗潜勃然作色,冷冷道:“你故意跟我捣蛋是不是?哼,明知这几天是我最吃紧的关头,便特地扯我后腿?”
    雪女露出错愕的神色,望着这个男人,这是唯一敢发她脾气的男人,但他发脾气之举不但不使她生气,反而使她心头发软,不忍得让他继续气恼下去。
    当下柔声道:“我乃是迫不得已要这么做,如果你不高兴,那我就过些时候才动身。但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恕我不能解救欧阳谦。”
    她如此温柔驯服的态度,却变成一股无可抗拒的女性魅力。
    尤其是朱宗潜知道她本来是冰冷骄傲的人,更觉难能可贵。
    当下再也扳不起面孔才微笑道:“这就对了,至於解救欧阳兄之事,以后再讨论。”
    他仰首四望,但见皓月如轮,繁星罗布,在这晴明的秋夜中显得份外的皎洁。
    雪女也不由得跟着他向月亮望去,问道:“月亮上面有些黑影,那是什么呀?”
    朱宗潜道:“月亮上有宫殿,住得奔月的嫦娥,还有是执杵捣药的玉兔,不断地砍伐桂树的仙人吴刚。”
    这都是自古流传甚广的故事,因此朱宗潜不须思索,随口道出。
    雪女竟末听过这些耳熟能详的故事,问道:“吴刚为什么要砍伐桂树?”
    朱宗潜道:“传说仙人吴刚是汉朝西河郡的人,他犯了过失,上帝罚他谪落月宫伐桂,须得把桂树完全砍伐干净方能免罪,但那些高达五百丈的桂树随砍随生,永远砍伐不尽,所以他现在还在那儿砍伐呢!”
    雪女听得大感兴趣,不知不觉挨近了他,两人并肩而立,遥望天空的明月。
    她又问道:“那么嫦娥奔月?”
    朱宗潜道:“嫦娥是三代夏朝时人,长得十分美丽。她的丈夫便是有穷国国君后羿,箭法古今第一,其时天上有十个太阳,奇热难当。后羿便大展神威,射落了九个太阳。”
    雪女惊叫道:“那真不得了,连太阳也射下来了。”
    朱宗潜笑道:“那只是传说而已,正史上没有记载,自然不足为信。不过他的善射却是一点不假,他曾经向西王母求得长生不死的灵药,准备和嫦娥一同服食,但未到指定的日期,所以小心收藏在箱子里。他又想使美丽的嫦娥到时大大惊喜一番,所以故意不告诉她。
    谁知嫦娥早就知道了,以为那些灵药只够一个人服食,故此后羿才不告诉她。於是,在一个晚上,她悄悄起来偷了灵药服下去。”
    雪女又着急又恨忿,道:“她不该这样猜疑她的丈夫。”
    朱宗潜道:“这也是人情之常,谁会知道不是灵药不够而是后羿存心使她惊喜呢?”
    雪女固执地道:“她当然应该晓得,因为后羿是个英雄人物,自然不会跟普通人一样。”
    朱宗潜没想到这个道理,怔了一下,才道:“好吧,就算你说得对,那嫦娥偷服灵药之后,因为药力太强,所以她变成天上的仙人,当时便向天上飞升。她骇得大声叫喊,后羿惊醒了,以为有什么祸事,所以拿了弓箭出来,一见嫦娥向天上飞去,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气得搭箭挽弓,对准嫦娥………”
    “冉冉浮升的嫦娥瞧见后羿拉开宝弓,记起了他曾经射落九日之事,不禁骇得面色灰白。但她又想到自己独自飞升到天上,遗留下丈夫一个人在地上活着,实在很对不起他,所以又觉得愿意死在后羿的神箭之下。”
    他话声停歇了一下,发觉雪女完全沉迷在这个凄艳的传说中,当下继续说道:“后羿虽是瞄准了妻子,但他却迟迟不能松手放箭,因为他锐利如隼的神目,把他妻子美丽面庞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想起了以往的恩情热爱,不由得生出悲悯之心。终於垂下弓箭,长长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回屋里。”
    雪女至此总算松了一口气,道:“后羿当真是个英雄,竟忍受得住内心的悲愤,终於放过了她。后来嫦娥便独自住在月宫里是不是?”
    朱宗潜道:“不错,她一直孤独地住在那寒冷寂寞的广寒宫中,直到现在还是一样。”
    雪女道:“这是她应得的报应………但我却很向往月亮里的广寒宫,我很喜欢那种杳无人迹的地方。”
    朱宗潜不便评论,默然不语,就在这时,他心灵中忽然现出警兆。他大感迷惑不解,立刻向雪女打个手势。
    雪女已得过他的嘱咐,晓得他要自己施展“心视神听”的功夫,当即收摄心神,功行耳目。
    只一瞬间,她已查出一个人潜匿在三丈以内。此人呼吸均匀而悠长,一听而知乃是内家高手。
    她凑在朱宗潜耳边说出这事,便又潜心运功查听。
    朱宗潜皱起双眉苦苦思索,还未找出任何结论以前,突然两下钟声敲破了这秋夜的岑寂。
    他明明知道两下钟声代表东南方,但却故意仰首四望,因为在他猜想之中,那个潜匿在三丈以内的人一定注视着他的一切举动。若是十分老练的江湖道,见他一听钟声就向东南方望去,立时可猜测出钟声所表示的暗号。
    朱宗潜迅即下了决心,在雪女耳边低低吩咐道:“你先入屋躲起,密切监视那个潜匿的敌人。”
    雪女点点头,转身入屋。
    朱宗潜取出火摺,点燃预先插在院子四周的油炬,一共有八支之多,顿时明亮如昼。
    钟声不曾再起,可知这个侵入本宅之人并没有乱闯,兼且向火光烛天之处赶来。
    丙然片刻间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来势凌厉之极,带起一阵极强的风力,吹刮得全院八支油炬火乱摇。
    朱宗潜仗着过人的目力,霎时已瞧出来人高大魁梧,一身黑衣,面上也用黑布蒙住,很像“黑龙头”的势派。而且他携带的也是外门兵刃,乃是一柄钢柄钉锤,长约四尺,极是锋利。他那对精光暴射的眼睛注定在朱宗潜面上,冷冷道:“你就是朱宗潜是不是?”
    朱宗潜点点头,道:“尊驾是谁?”
    他从对方口音中听出已改变了嗓子,因此颇为耽心此人就是老恩师,不过他又有一种预感,觉得不像是老恩师。
    黑衣人冷冷道:“你猜猜看。”
    朱宗潜道:“莫非就是黑龙头驾临寒舍?”
    那黑衣人暴笑一声,震得朱宗潜耳鼓“嗡嗡”响疼。
    可见得此人内力深厚之极,决计不在龙门队任何一位高手之下。
    单凭这一点,便把他认作黑龙头未免粗率大意了一点。
    “不错,老子就是黑龙头!”
    他迈开长腿,举起手中的钉锤,顿时一阵杀气涌到。
    朱宗潜掣出芙蓉剑,月色之下幻出淡红色的光华。
    他也摆开门户,使出可攻可守的剑式。此时心中燃起了仇恨之火,满腔的杀机从剑上露,也涌出森冷无情的气势。
    那黑龙头发出暴戾的笑声,道:“好小子,果然真有一手,无怪胆敢找到老子头上。但今晚要教你见识见识老子这化血钉锤的滋味。”
    话声中又向前跨进一步,杀气更加浓厚,确实能使人心寒胆落。
    朱宗潜虎目一睁,威光四射,竟也挺剑迎上一步,冷冷道:“黑龙头,你报上名来,咱们决一死战。”
    这时双方相距只有六七尺远,黑龙头的钉锤呼一声向敌剑砸去,厉声喝道:“有这许多罗嗦的?看锤!”
    他的化血钉锤未到,已有一股沉雄凌厉之极的力道压向剑上。使人立刻感到如若被他的钉锤砸中了长剑,那是非脱手坠地不可,即使能不脱手,也将失去机先,落在被动捱打的劣势之中。
    朱宗潜亦无例外生出这等感觉,但他智慧过人,机灵无比。在这刹那之间,已察破敌人这一招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当下右肩微沉,似是要旋身避开他这一击。
    那知剑光大盛,疾向上挑,“叮”的一声,长剑已挑中钉锤。剑锤一触之际,果然不出所料,那钉锤砸下之势全然不似感觉中那股威猛。
    但见他长剑宛若灵蛇般急颤数下,已把钉锤黏向外门。接着剑化“春雷乍展”之式,当胸刺入。
    这一剑变化奇奥,功力十足。但最使人感到意外的还是他用这又轻又薄的长剑居然挑开了沉重的钉锤,反而抢制了机先,掌握住主攻之势。
    原来朱宗潜当时乃是窥破了敌人这一锤,其实是虚张声势,迫使敌人闪避。而事实上他锤上的力道并没有贯足,所以能得迅快变化招数,一锤接一锤的追击。这么一来,他可就完全制占得主攻之势了。
    斑手相拚,所争取的便是这主客之势。那一方占夺了主攻之势,即可发挥全身艺业,先来一轮猛攻。试想若然两人本是旗鼓相当的敌手,一旦分出主客之形,攻守之势,不用说就可断定被动的一方危险百出。这等情况之下,稍有差池,登时身败名裂,血溅当场。所以自古以来,不论是两军对垒,抑或是两个人面对面交锋,第一须讲究的便是如何抢制机先,争夺主攻之势。
    朱宗潜仗着绝世天资,窥破敌人用心,果然抢制了主攻之势。但见他剑光如潮,汹涌出击,没有丝毫予敌人喘息的机会。那黑龙头的钉锤,这时使出一路细腻绵密的招数,严密封拆。口中却不断地暴哼出声,只因这种形势变化,大大出他意料之外,吃上了平生未尝有过的苦头。是以已激起了他天生凶厉之性,只等机会爆发。正如急激上升的河水,被河堤挡住,力量蕴蓄莫能宣,只须有那么一处堤岸缺裂,登时横扫千里。
    但朱宗潜不但功力深厚,剑法奇奥。尤其使对方感到无可奈何的,他智谋过人,机变之极。
    他一点也不着急於结束这一场生死拚斗,是以往往放过了可以攻入敌人锤圈中的机会。
    而事实这些机会俱是那黑龙头极力安排的陷阱,朱宗潜居然不曾上当。
    黑龙头看看实在无法诱他人彀,可就当真有点沉不住气了。
    要知他安排这等反败为胜的陷阱之时,须得冒上生命之险,也煞费苦心。而对方一再不肯上当,最坚强自信之人也将忍受不了。
    他大吼一声,手中化血钉锤施展出强攻硬打的拚命招数,但见他人似疯虎,锤如毒龙,霎时间已扳回劣势。
    朱宗潜突然跃出圈外,道:“等一等,我有话说。”
    他虽然不是高呼大喝,但却是以丹田之力把话迫出,字字强劲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蕴含得有一种震慑人心的气派,使人不得不听。
    黑龙头果然凝身不动,但他随意那么一站,都显得极是暴戾凶恶。
    在朱宗潜印象之中,只有那两个伤亡在他手底下的胖人屠嵇桀,拘魂阴曹屈罗他们可与这黑龙头比拟。
    朱宗潜沉声道:“我容或赢不了你,但你到此挑却仍属不智之举。”
    黑龙头见他不是胡诌,迅快四望一眼,暴声长笑道:“你埋伏下什么高手,不妨说出来听听。”
    此人一下子就猜出对方指出自己不智的缘故,不失为凶狡之士。
    朱宗潜道:“有什么人助我这一节暂且不提,最重要的一件事却是你不是黑龙头。”
    这话一出,对方高大的身形微微一震,道:“何以见得老子不是黑龙头?”
    朱宗潜冷冷一哂,道:“第一点,我见识过他师弟的武功,与你的家数全然不同。第二点,黑龙头乃是深沉冷静之土,智谋出众,所以能够保持多年神秘,以你开口一句老子,闭口一句老子,焉能当得上这等神秘人物?”
    对方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么你可猜得出老子是谁?”
    朱宗潜道:“可以,但咱们先讲好,假使我猜不中,尊驾尽避请便,在下决不召集人手留难。如若猜对了,咱们的账等我把眼前之事办完始行清算,你怎么说?”
    “好,一言为定,你猜我是谁?”
    朱宗潜道:“以尊驾这等身手气概,除非是铜面凶神佟长白,再无别人。”
    那高大黑衣人伸手取下面上黑巾,露出一张古铜色的阔面,但贝他长得眉粗眼大,杀气腾腾,但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果然像一铜雕的凶神面孔。
    他道:“你猜得不错,老子正是佟长白。”
    他恢复了本来口音,有如枭鸣,甚是刺耳难听。
    朱宗潜冷冷道:“咱们未曾算账以前,鹿死谁手,尚未可料,你该当对我客气一点。”
    佟长白像鹰隼一般凶恶地注视他好一会,想是发现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高手性格坚毅异常,决难屈服。
    当下道:“行,咱以后一定客气些。”
    屋内突然传出清脆玉石相击之声,朱宗潜略一凝神而听,随即作个请那铜面凶神佟长白稍候的手势,自家飞身而起。
    他放眼一瞥,但见一条黑影向西北方一晃而逝。朱宗潜还觉对方身形之快,难以测度,心想纵然全力追去,最多只能瞧上一两眼敌人的背影,决计无法追上,於是止步不动。
    蓦地数响尖锐哨声传来,朱宗潜面色一变,迅快扑去,宛如大鸟横空,霎时已到侧院。
    但见院中已点燃两支火炬,影绰绰约有三四个人。
    火炬照耀之下,地上躺着三四个劲装大汉。
    朱宗潜飘落院中,沉声道:“他们怎么样?”
    一个壮汉答道:“刚才电磬一响,我们立刻戒备应战,那知这个敌人动作奇快,才一掠过,已击倒三名弟兄。”
    朱宗潜道:“留下一位举火照明,其馀诸位即速巡查本宅,瞧瞧别处可曾发生事故,又须严防敌人去而复返。”
    那四名壮汉应声去了三个,只下一人高举火炬。朱宗潜察看之下,发现这三名手下,都是胸口中掌,此刻七窍流血,死状甚惨。
    正在检查之际,一个人大步奔到,正是总管全宅警戒的李通天。他道:“在下已分别问过他们,得知敌人乃是高瘦个子,黑巾蒙面。”
    说话之时,雪女也到了现场。她道:“刚才跟你交手的那个家伙还在原处等你,他是谁呀?”
    原来雪女退入屋内之后,便依朱宗潜所嘱,潜心运功,施展出“心视神听”之术,严密监视那个潜匿暗处的敌人,因此朱宗潜与佟长白的对话她反而没听见。
    朱宗潜道:“他就是三凶两恶中的铜面凶神佟长白,我除了在性格上察破他不是黑龙头之外,还从武功上窥出一点线索。但这末后的一点却没有告诉他,免得黑龙头听去。”
    李通天瞿然道:“如若是他。须得小心应付才好。”
    朱宗潜点点头,蹲下去伸手在三具死头发中摸索之后,站起身严肃地道:“那果然是黑龙头,他炼的『摧心裂骨手』,比屈罗高明得多了。”
    李通天连忙也伸手去摸,发现三个身的头骨的裂缝都是一模一样,不禁大为震凛,道:
    “他在一照面间连杀三人,个个死状如一,这等毒功已经炼到精纯之境,只不知他为何忽然闯关远?”
    朱宗潜道:“他恐怕我说动佟长白联手对付他,接着龙门队高手云集,便难有生还之望,此人果然机警无比,料敌如神,三凶两恶中恐怕要数他最难斗。”
    李通天吩咐手下收拾现场,使与朱宗潜、雪女二人一同向佟长白等候的跨院走出。李通天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费了无穷心血气力才组成的卫队,已损失了三人,现下只留下十八人,要不要马上补充?还有就是那黑龙头如何能避过本府卫队岗哨的耳目,毫无声息地潜入本府之内?”
    朱宗潜道:“人手不要补充了,免得再有伤亡的话,难以善后,关於黑龙头如何能无声无息地侵入本府一节,我已猜出一个大概,现在担心的是那铜面凶神佟长白会不会是黑龙头约来的帮手?”
    雪女插口道:“慢着,第一点你还没说出黑龙头如何潜侵本府之法。第二点,你说过黑龙头乃是生怕你说动了佟长白对付他,他急急遁走的。”
    朱宗潜道:“不错,我说过那样的话,但往深一层想,焉知黑龙头不是故意使我不疑,俾便让佟长白有可乘之机?说到黑龙头所以能毫不惊动本府耳目而侵入一节,我猜他一定是白天之时已经潜入本府,匿伏在隐秘之处,等到这刻才出来,因此本府卫队布置的岗哨虽是严密无比,也没法子察觉。”
    要知朱宗潜他们在这些日子以来,业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网罗了二十一位武林名手,个个武功不弱,更兼精干机警异常。再加上他们放哨的位置都经过无数次推敲,只要他们不是打瞌睡的话,即使是一只飞鸟投入府中,也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在这廿一人之中,除了十六名是暗哨之外,还有五名组队巡逻,那黑龙头所杀的三人便是巡逻队好手。正因朱、李他们尽皆深信岗哨严密无比,是以朱宗潜这一猜十分合理,事实上白天访客甚多,龙蛇混杂,那黑龙头随便化装一下,极易混入。
    雪女问道:“你打算怎样对付铜面凶神佟长白?”
    朱宗潜道:“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人霎时已走到跨院门外,李通天只向院中屹立的高大人影打量了一眼,便迳自去料理别的事。朱宗潜和雪女入院与佟长白相见,院中这时只下两支火炬,但仍然照得四下甚是明亮。
    佟长白凶恶的目光落在雪女面上,雪女虽是冰冷地回瞪他,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仍然向她瞧个不停。
    朱宗潜道:“兄弟替你们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敝师妹雪女。”
    佟长白道:“咱瞧着不大像是你的师妹。”
    雪女身中冷哼一声,道:“何以见得?”
    佟长白道:“他是个使人头痛的热肠好心之人,而你却是冷血的那一类人。”
    朱宗潜心头一震,忖道:“这佟长白虽是凶暴狠戾之极,但眼力却极高,无怪他能与黑龙头那般人物分庭抗礼了。”
    方在想时,雪女已冷哂道:“真正好笑极了,师兄妹也要相似的不成?”
    佟长白道:“你年纪还轻,无怪不懂得这个道理,要知每一门武功都有与众不同的特点,假如性格禀赋不合式,练一辈子也休想有成就,咱要收徒弟的话,决不会收你或朱宗潜这种人,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雪女本来很不把这个粗鲁暴戾之人放在眼中,以为他武功虽强,但论起头脑智力方面定属草包之流,谁知他这一番分析,强胜过无数时下名家高手,使她大吃一惊,不由刮目相看。但她仍然要设法反击一下,当即冷冷地道:“就算你说对了,但我且问你,为何我一进来,你就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不准你狡辩,你敢不敢老老实实说出来?”
    铜面凶神佟长白应道:“有何不敢?咱平生不向任何妇女望上第二眼,只有你这种冰冷的味道很对咱的胃口,所以一直瞧你。”
    他的声音仍然如枭鸣一般,但朱宗潜却已听得出他极力把声音语气放温柔许多,可惜依然使人感到暴戾。
    雪女道:“你倒是老实得很,我反而不好意思动手啦!”
    朱宗潜怕他们说翻了当真动手拚斗,当即打岔道:“佟兄深夜造访,敢是有事见教?”
    佟长白道:“咱只要瞧瞧你的武功,别无他事。”
    他那块宽大古铜也似的脸孔上透出一股杀机,又道:“有机会的话,咱也要见识见识黑龙头的武功。”
    雪女冷冷道:“你的态度这么凶干么?”
    佟长白一怔,道:“咱向来如此,并非故意。”
    他又目不转睛地望着雪女,连朱宗潜也替她感到尴尬,但雪女俏丽的面庞上却没有丝毫不安,两颗宝石似的眸子还不时迎向对方目光。
    朱宗潜初时觉得有点不安,但他为人聪明透顶,很快就醒悟出此中必有缘由,当下招呼大家入厅落坐。
    雪女的侍婢郑桂香送上香茗之时,曾被佟长白那张铜雕似的凶恶面庞骇了一大跳。
    佟长白喝了一口热茶,突然道:“咱困啦,朱兄你这儿有地方借我歇息没有?”
    朱宗潜道:“有,师妹带佟兄到客房安歇吧!”
    他故意叫雪女做这件事,自然大有用意。
    雪女竟不推辞,盈盈起身。
    这时郑桂香已得到暗示,赶快打了灯笼,引领他们向客房走去。
    厅中只下朱宗潜一个人,他虽是感到疲倦,但仍不就寝,自个儿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下一个结论:“以往我都是采取守势,安排香饵诱敌上钓。但从明天起,我须得改采攻势了。”
    他聚精会神地想道:“佟长白在我计划中极为重要,假如他当真如我所料,在性格气质上被雪女克住,那就当真是老天爷帮忙了。”
    一条人影带着细碎步声走入听中,却是郑桂香。她道:“姑娘和佟爷一直走到客房,姑娘才说道:『你可是为了我才留下的?』佟爷道:『是的。』姑娘道:『你想必也晓得终会死在我剑下。』佟爷道:『咱自然晓得。』姑娘道:『那么你为何还要留下?』佟爷道:『咱天生凶暴,所以常常杀人。但自己有时也觉得痛苦,因为内心永远烦燥不宁,谁也受不了,只有姑娘练的功夫可以使咱感到安静片刻。』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我们先天相克,你总逃不过一剑之厄呢!』说罢,才离开客房。”
    这个精灵的女孩子一点时间都不浪费,详详细细报告了经过,随即告退。
    朱宗潜颇为欣慰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像她这等人才也是可遇不可求,一切希望都是老天爷帮忙。
    一夜无事,翌日清晨朱宗潜便找到雪女,嘱她务必把铜面凶神佟长白禁闭在房中,不得让任何人见到。
    紧接着便和李通天出去,动员最近结下交情的武林同道,以开封为中心,向四面大张旗鼓地搜索黑龙寨人马的踪迹。
    风声顿时传出,江湖上有点名望成就的人物,尽皆晓得朱宗潜要出手诛杀黑龙寨之人。
    此时开封府中已聚集了数百武林人物,他们都是慕朱宗潜之名先后从各地赶来。当然那个有关雪女相亲的艳闻也具有强烈约吸引力。
    这些武林人物都很希望亲眼见到朱宗潜出手,所以整个上午中,朱府的访客有增无减,前两进的厅院都挤满这些武林豪杰。
    他们都在等候朱宗潜出击之时,跟去瞧瞧。
    那黑龙寨原本是人人畏惧的凶手集团,但目下已失去往日凶威,大家都认为在朱宗潜未曾被黑龙寨杀死之前,根本不须畏惧。
    何况他们对朱宗潜信心甚强,都认定朱宗潜定必可胜。
    这等想法并非全无根据,要知朱宗潜曾经公开宣扬数度击败黑龙寨的事,假如他不是真有本事的话,黑龙寨岂能容忍?自该在这些日子中狙杀了他。
    因此之故,当朱宗潜分别向数十名武林豪杰道出心意,请他们帮忙布置一个巨大严密的通讯网之时,这些雄豪之士全都答允了,立时依计出发。
    朱宗潜本人虽然寸步不离府宅,但开封周围百里之内,如若发现了黑龙寨之人,他都能极快地获得消息,迅即出动赶去。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虽然接到一些消息,但都不关黑龙寨之事,似乎黑龙寨之人尽行销声匿迹,不敢在百里之内出现行走。
    这和以往大道上不时可见三五个黑衣劲装的凶悍大汉策马驰驱的情形完全两样。因此,单单是一个上午的时光,朱宗潜的威名已经暗暗增长了几倍。
    午时过后,一个外表极普通的武师走入朱府,此时在朱府出入的人甚多,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这位武师入府之后,穿越过两造房舍,闪入一座僻静的小院落中,跟着走进一个房间内,在一块布幔之后找到一条粗韧绳索,此索一端隐没在天花板之内,另一端靠墙垂下来,他抓住这一端,连扯三下。
    片刻间,一个人悄然入室,即是神采奕奕的朱宗潜。
    那武师道:“在下是华山派弟子张永,一向奔走於西安、开封之间,今晨正动身赶来开封,不意碰见了杨元化老前辈。”
    朱宗潜内心顿时大感紧张,但他坚强的性格使他丝毫不露一点神色,微笑道:“好极了,杨前辈现下在什么地方?”
    张永道:“在下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行踪,但他老人家却嘱咐在下尽快赶到开封,如此这般便可以见到朱大侠,他要在下代为转陈一句话。”
    朱宗潜道:“原来如此,张兄请即赐告。”
    张永道:“杨前辈说一切如常,叫朱大侠毋须挂念。”
    此言一出,朱宗潜心中顿时如释万钧大石,松一口大气,想道:“杨前辈已到黑森林探看过康神农前辈,得知他一如往常,并无变故。由此可以证明雪女和李通天都与黑龙头没有关系。但雪女怎会懂得康前辈的七煞秘中的闭穴神功手法呢?”
    他的思路忽被对方打断,但听张永又道:“杨前辈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他说虎狼当道,务须小心应付才好。”
    朱宗潜心头大震,只因这句话中的“狼”字使他大感刺激。
    那华山派出身的武师张永又道:“杨前辈又曾言道:你见过朱大侠之后,切记从速离开,免得对头们从这条线索上查出秘密,是以在下这就告退。”
    朱宗潜躬身施体,道:“有劳张兄大驾,此情日后徐容报告。”
    他虽是声名显赫,地位比张永高出甚多,但仍然谦恭有礼,情意真切。
    张永反而生出感激之心,道:“朱大侠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挂齿?倘若还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即管吩咐。”
    他们这等江湖豪杰,讲究的是交情义气,有时为了一句话可以拔刀杀人,有时亦为了一点感激之心而卖命。
    朱宗潜如何能不懂得?但眼下人手已足,便说过他的好意,而心中却大感欣慰。那张永临走之时还留下地址,摆下了随时可以找他的话。
    朱宗潜随即把李通天找来,说道:“李兄定必对兄弟大举搜查黑龙寨之人一事,感到迷惑不解。”
    他这刻已查明李通天可以信任,所以把计划以及自身的秘密告诉他。
    李通天道:“大爷故意打草惊蛇,必有原因。”
    朱宗潜叹一口气,道:“不错,我算准了狼人应该到达开封附近,所以用这个法子迫使黑龙寨之人潜踪匿迹,免得让他们先截住了狼人。”
    李通天讶道:“如若他们先拚上一场,岂不是对咱们大大有利?”
    朱宗潜摇摇头,道:“我不能让黑龙头杀死狼人,因为狼人便是我的老恩师。”
    此言一出,李通天只有张口结舌的份儿,全然答不上一句话。
    要知他本身乃是阅历极丰富眼力过人的老江湖,这些日子以来,已深感朱宗潜具有一种侠义的天性和高贵的气质,加上身份之奇特,使他觉得实在不能相信这话。
    那狼人如此残酷恐怖,焉能教养出如此英雄的弟子?
    朱宗潜道:“家师本是冷面剑客卓蒙,剑术超绝,实在是一代剑学大师。但他被奸人陷害,服了毒药,以致变为狼人。此情也是我最近才查出的,因此我想起家师千辛万苦地传我绝艺之意,定是望我能传承他的剑学绝艺,一方面又冀望我为他报仇雪恨。”
    他把康神农告诉他的话述说出来,提到那沈千机乃是为了“美色”而陷害恩师这一节,悲愤不已。
    李通天道:“原来这里面还有如许隐密复杂的仇恨,那就无怪大爷不肯轻易让令师碰上黑龙头了,不过以在下想来,假如黑龙头真的是沈千机,令师也真的是狼人的话。以令师剑术上的造诣,黑龙头碰上了他决难讨好。”
    他这一番话一共提醒朱宗潜三件事,那就是黑龙头的身份未曾得到确切证明,其次狼人身份亦未曾得到证明。第三件便是不管他们的身份如何,让他们拚上一场也是利多於害之事。
    当然他还有一点不便说的,便是假使狼人当真是朱宗潜的师父,而这次碰上黑龙头不敌被杀的话,在朱宗潜而言反而是解决之道,他以后但须一心一意为师报仇,不必陷入那复杂迷乱的漩涡中而难以自处。
    朱宗潜长叹一声,道:“李兄言外之意我都明白,但一则师恩如海,须得图报。二则大丈夫岂能不敢面对现实,而作逃避之举?”
    李通天凝眸寻思,没有立即开口。
    他乃是在想,以朱宗潜这等才智过人之士,何以如此固执闭塞,一点都不会通权达变?
    以他师父这件事而论,假如黑龙头能杀死了他,本是两全其美之事。
    朱宗潜便即可以避免了无穷烦恼和危险。武林中许多血案从此有了交代,朱宗潜方可以永远不让外人得知他原是“狼人”的弟子,便可使他师父保持了一生清誉。
    这些有利的因素和道理极是显然,但人生便是那么奇怪,那当事之人往往不肯依道理行事。
    这一点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随时可以发现,例如人人皆知随地吐痰不合卫生,假如我们阅读到一则故事,内容是有几个人得到传染病而惨死,原因便是有一个人吐了一口痰所引起,我们定会在心中大大的谴责那个吐痰的人,但随后我们仍然会随地吐痰,完全忘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李通天无可奈何地道:“那么大爷必须小心应付才好。”
    他明知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当下又道:“以往的狼人血案总是在月圆之夜发生,今日正好是十五,康老先生也说药性是在这等时间发作,因此,令师如若恰好被药力迷住了本性,大爷如何应付?”
    朱宗潜道:“我最耽心就是这一点,古人论孝道时说,父母无理怒责之时,做儿子的应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意思说,父母虽然无理发怒,但责打之时若是不重,做儿子的便忍受下来,让父母消了气才慢慢解释明白。但若是拿了大棍子没头没脑的乱打,会有伤亡之虞,便须快快逃开。这也是孝顺父母之道,免得父母在忿怒之中,做下后悔莫及的大错。因此,若至老恩师失去常性,我当然不会让他老人家铸成大错。可是老恩师武力之高,当世罕有俦匹。我纵然出全力相争,也未必能保存性命,何况我决不敢反击?这才是我感到最难解决的难题。”
    他深深叹一口气,彷佛已幻出这等可怕的情景。
    李通天也十分忧虑,道:“这简直是无法解得开的死结。”
    朱宗潜一面思索着心事,一面应道:“那也不是完全无法解开的死结,只不过咱们力有未逮而已。”
    李通天道:“在下实在想不出什么解救的方法?”
    朱宗潜道:“例如咱们这一边有好几位武功高於老恩师的帮手,他们合力出手,定可活擒住老恩师。等到过了这两三天,若恩师恢复了本性,便可从长计议。又或是我精通奇门遁甲之学,摆下一个阵法。进而困住老恩师,退则可以藉此阵法脱身。”
    李通天道:“要找几位武功高於令师之人,势此登天还难,纵然真的找得到这等人选,可是时间仓猝,也全然办不到。说到这等奇门阵法,在下倒是晓得有一家派精通此道。可是一则离此甚远,二则这一家派有许多古怪规格,事实上也很难求得他们帮忙。”
    他这些话说了又是等如没说,朱宗潜苦笑一下,道:“我早就知道一定是行不通的。”
    说到这儿,突然睁大双眼,呆呆寻思。李通天一望而知,他乃是忽然触动了灵机,正在大动脑筋详细考虑,不敢惊动,默默等候。
    饼了好一阵,朱宗潜长长呼一口气,道:“李兄,我想出一个法子,虽然未必行得通,却聊胜於无,总必束手待毙好得多了。”
    李通天深知朱宗潜聪明过人,智计层出不穷,闻言大是安慰,当下凝神侧耳而听。朱宗潜把他的计划说出,李通天道:“此计果真还大有危险,不过比起全不设防,却又好得多多,在下这就动手准备,能不能办妥还成问题呢!”
    朱宗潜道:“李兄但须尽力去做,办得妥办不妥都不要紧,我还有极重要之事须得赶快料理。”
    他一迳走到那座荒僻无人的院子中,叫了一声“佟老师”,房内传出佟长白暴戾的声音,道:“咱正在跟雪姑娘斗法。”
    朱宗潜掀入房一瞧,但见佟长白吊在半空,雪女则坐在窗边一张椅上,他细细一瞧,但见佟长白乃是倒翦双手,一倏粗韧的绳索绑住两腕,另一端穿过屋梁,吊了起来,他那魁伟的身躯在空中微微晃汤,甚是滑稽可哂。
    佟长白道:“这绳结极是奇怪,但咱终必能够解开。”
    朱宗潜讶道:“你吊在半空中,又是倒翡绑住,还能解开腕上的绳结么?这就是你们在斗法吗?”
    雪女道:“别小觑了他,我们已经斗了大半天啦!我用种种方法困缚他,都被他解开绳结脱身,现在是用冰宫独到手法打的结,总算是难倒了他。”
    朱宗潜哦一声,道:“原来佟老师还精擅遁法,我记得在京师,曾经见过一个往昔波斯国的魔术师,让人绑住双手双足之后,再困缚起全身,宛如粽子一般,再移入一个铁箱内,外面加锁,然后把这个铁箱丢到水底,你们猜猜看这个魔术师逃得出来逃不出来?”
    佟长白道:“假如这样还逃得出来,那真是活神仙了。”
    雪女也道:“照理说应当逃不出来。”
    朱宗潜道:“说来你们或者不能相信,他竟能遁出箱外,那些绳索都留在箱中,箱外的锁全部没有动过的痕迹,当真是神乎其技,使人不能相信。”
    佟长白道:“这人现下在什么地方?”
    朱宗潜微微一笑,道:“你找他干什么?”
    佟长白道:“咱要瞧瞧他用真功夫抑是使妖法遁出铁箱,假如是真功夫,咱便学他一两手。”
    朱宗潜道:“当时便是有人认为此是妖法,所以再作试验,那知一刀砍下去,竟杀死了这魔术师。
    原本大家都以为是妖法,决计杀不死他。”
    佟长白大是懊恼,厉声道:“是那一个动手的?待咱去杀死他全家大小。”
    朱宗潜道:“这已是许多年前之事,这个杀了魔术师之人亦已去世啦!”
    佟长白气得直吹胡子和瞪眼睛。他似吊得不耐烦起来,道:“咱要下来啦!”
    雪女冷冷的道:“我早知你这回无法可施了。”
    她底冰冷的口气神情竟使佟长白安静下来,口中应道:“咱还是有法子可以脱身,你瞧着吧?”
    说时,双脚向上伸起,夹住绳索,当即把身躯拉高了不少,这样双腕间的绳结就全无重量扯紧。但见他十只手指完全弯转,好像没有骨头一般,灵活地解开绳结,转眼间便解开了,飘身落地。
    朱宗潜惊赞了一声,便道:“在下此来有件事想跟佟老师商量一下。”
    佟长白转过那块铜雕似的宽脸,细细打量他一会,才道:“你当然是有事跟咱商量,才把咱留下来,但咱是明人不说暗话,你是顶天立地侠骨热肠之士,咱却是凶暴嗜杀的人,根本上就是冰炭水火之势,难以两立,随时随地都可能出手拚个你死我活,这样子咱们还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的?”
    雪女冷冷接口道:“你们拚斗之前,我老早就想杀死你了。”
    她这话乃是向佟长白说的。
    朱宗潜道:“此是后话,暂且不提。在下想跟佟老师商量的,只是一枚火熊胆,传闻这火熊只有长白山出产,佟老师必有此物无疑。”
    佟长白那块铜面上居然也露出惊讶之色,道:“只是一枚火熊胆,亏你讲得这么轻松。
    你可知道那火熊乃是熊祖宗?力大无穷还不说,全身刀枪不入,谁也弄不死它,几乎算得上是天下间第一等猛兽,它的胆岂是容易弄得到的?”
    朱宗潜但知此物珍贵无比,罕能获取,却不知道比想像中还要困难百倍,但此是解药中的主药,若然不得此物,康神农所赠的解药,虽能把老恩师体内的狼性解去,但也活不上三个月,他沉住气,面上神色一点没变,道:“若然不是极为罕见难得之物,在下何须找到佟老师?在下先请问一句,你有没有这宗物事?”
    佟长白摇头道:“没有!”
    朱宗潜那颗心直往下沉,暗忖这叫做天意如此,假使连佟长白这位生长於长白山的高手也没有此物,更到何处去求?
    雪女冷冷道:“他扯谎。”
    佟长白怔一下,才道:“咱真的没有火熊胆。”
    雪女接口道:“但我知道你是扯谎。”
    朱宗潜长笑一声,屋瓦簌簌震动,佟长白直到这时才发觉朱宗潜内功之深厚,竟高出昨夜动手之时甚多。方自疑惑寻思,朱宗潜已道:“佟老师何须说假话,即使你有此物而不肯赐赠,在下难道还能强抢不成?”
    佟长自眼中凶光暴射,狞声道:“咱一生就是不怕人家动粗用武,不错,咱有一枚火熊胆,就是不给你,你打算怎样?”
    朱宗潜心中顿时大感宽慰,虽然此物不容易弄到手中,但既然佟长白拥有,总是有法子可想。他同时讶异地望了雪女一眼,心想他们性格和武功相克之下,竟然如此离奇,连对方说谎也骗不过她。
    雪女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向自己求助。当下掣出那口玩具似的“冷剑”,遥遥向佟长白作出刺击姿势,道:“火熊胆给我。”
    她剑上的寒气不断地潜涌暗袭,房间内顿时大感寒冷。
    佟长白目瞪口呆地瞧着她手中之剑,过了片刻才说道:“此剑当真有杀死咱的威力,你到底是那一家派的?你练的是什么功夫?”
    他那块古铜色的阔脸已变得甚是苍白,一似奇冷难当以致如此。
    这等突然激变的情势连朱宗潜这般机智多谋之人也一时感到措手不及,无法控制。他既不能不让雪女施用一点压力,但又不能太快插手阻止,免得佟长白察觉此事对他太过重要,趁机勒索。
    房间内一方面是寒冷,一方面那腾腾的杀气却令人血液沸腾,十分刺激。
    铜面凶神佟长白那块阔脸上只变得苍白而毫无表情,是以窥测不出他到底畏惧不畏惧。
    雪女举步向他迫近去,到了四尺以内的距离时,佟长白好像熬受不住剑上寒气,一步步向后退,很快就退到墙边,不能再向后移动。
    雪女道:“你当真想知道我的家派来历是不是?”
    佟长白点点头,雪女道:“那么师兄你且出去一会。”
    她说这话时,竟不回头去望朱宗潜一眼。
    朱宗潜道:“慢着,我要的是火熊胆,假如你取了他的性命,我岂不是全无希望。”
    雪女道:“那火熊胆算得什么?包在我身上便是了。”
    佟长白道:“你这样子信口开河,咱不能不反驳了,据咱所知,世上现下只有一枚火熊胆。虽说长白山的原始森林中还有火熊,但实在太难找到,也许守伺一辈子还见不到,即使碰上了,若然不得其法,也没法取得到手。”
    雪女道:“我知道很难猎到火熊,但你既有一枚,这就现成不过了。”
    佟长白摇摇头,道:“你弄错了,这枚火熊胆早就落在别一个人手上,再说纵然是在咱手中,你们也休想得到,除非是我自愿奉上。”
    雪女道:“我就有本事使你奉上。”
    朱宗潜前此曾与康神农提及冰宫的奴隶一事,康神农说定是借重药物之力使人服从,或者还加上别的手法。总之,冰宫大概真有法子使人丧失自己的意志的秘法,因此他完全明白雪女话中之意。但他乃是心思十分缜密之人,每一件事都不肯马虎大意,心想:我且帮她一点忙,这便是用言语助她试探出这佟长白有没有抵抗她的手段。
    当下接口道:“师妹这话有理,佟老师若然宁可去了性命,也不肯送上火熊胆,那就真是奇怪之事了。”
    佟长白道:“你们都弄错了,雪姑娘的一身功夫虽然先天上克住咱的家数路子,但她年事尚轻,功力未深,火候仍然有限得很,如若这刻动手拚斗,她反而得死在我的手底,这话你们信不信?”
    朱宗潜心头一震,道:“师妹,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雪女本是含怒欲发,听得这话,倒不能不先听听他要告诉自己什么秘密。
    朱宗潜和她走到外面院子里,才低声道:“他的话一点都不假,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雪女摇摇头,道:“你告诉我吧!”
    她也是深深佩服朱宗潜才智武功过人,所以对此事已加以重视。
    朱宗潜道:“你和他正如水之与火,金之与木。他如是火,你就是水。他是木,你就是刀斧,总能克住他。可是如若你功力末足,火候尚浅,就不但不能胜他,反而会败。”
    雪女迷惑地摇摇头,表示不解。
    朱宗潜解释道:“你与佟长白之间功力火候尚有一段距离之时,就好比拿一小水向熊熊火堆中浇去,又好比拿一柄利斧要砍伐一座森林一般。试想这么一来岂不是水干斧毁的结局?此所以你们的武功路子虽是先天相克,但目前他却可以杀死你,不过,他也得付出相当代价。不似与别的家派之人动手时,他能取胜的话,自身即可毫不损伤。”
    雪女至此已明白过来,道:“那末如何是好?”
    朱宗潜道:“他已曾透露出火熊胆已落在别人手中,我们只须查明落在何人手中,那就行啦!”
    他们回到房间中,佟长白一见雪女神情,便知道她果然已放弃了动手之想,暗忖:这雪女分明是十分愎傲之人,居然肯听朱宗潜之言,可知她定是已爱上了地。
    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泛起嫉意。以他一向的性格脾气,这刻早就出手杀死朱宗潜了。但无奈目下的情势与平时全然不同,莫说这朱宗潜功力深厚,剑术精奇不过,本来就很难如愿取他性命,何况还有一个雪女会出手帮他,更无获胜之机。
    雪女道:“你把火熊胆给了谁人?”
    佟长白道:“送给一个姓沈名千机的人,这已是三十多年的事了,这沈千机当时年纪很轻,到长白山采药,他用一种深奥武功跟咱换了这枚火熊胆,现下事隔多年,这人也许早就死了,即使未死,但他多年来都不曾在江湖上走动,你们如何找得到他?”
    雪女并不知沈千机就是康神农的大弟子,自是觉得此事已全无希望,朱宗潜虽然也感到希望渺茫,因为沈千机既是使老恩师变为狼人的主凶,则他定必晓得“火熊胆”有解去狼性的灵效。因此,他决不可能把这枚火熊胆送人,再说,事隔卅馀载之久,那枚火熊胆是否已作了别的用途?亦有朽坏的可能。
    总之,这沈千机既是主凶,药的本身亦可能用掉或毁坏,这希望自然太微小了。况且假使沈千机就是“黑龙头”的话,眼下正是敌对之势,根本就无法跟他见面打商量,如有见面之机,定必是生死相搏的局势,焉有机会提到火熊胆之事?
    不过还好的是朱宗潜至今尚未证明老恩师就是冷面剑客卓蒙,才未能证明黑龙头就是沈千机,一切都尚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这微小的希望已可以使人不丧失勇气斗志。他思忖了一下,道:“若然如此,这枚火熊胆一定无法获得的了,在下都还想知道这火熊胆经过这许多年来,会不会坏掉?”
    佟长白道:“如若用玉盒盛藏,又放在冰雪中或是很深的水底,便可保存极久,一两百年都没有问题。”
    朱宗潜眼睛一亮,道:“如果只用玉盒盛放,能保存多久?”
    佟长白道:“咱给他之时就用一个一尺见方的玉匣,但即使如此,最多只能存放三个月。所以咱一向是埋在山顶的冰雪中,沈千机通晓药物之道,他自然会懂得怎生保存。现下问题只在如何找得到他这个人而已,假如有线索的话,咱也要跟去,找他算账。”
    朱宗潜道:“线索有一点,但我先得弄清楚你要跟他算什么账。因为如若到时你帮助他对付我的话,我恐怕全无取得火熊胆的机会了。”
    佟长白道:“他当日用一种武功跟我交换,经过这几十年之后,咱才发现这种武功简直害惨咱了。
    最气人的是现下功候已深,别说除掉这一门功夫,连停止修炼也办不到了。”
    朱宗潜道:“这倒是大出在下意表之外的理由,假使你说他所传的秘诀不尽不实,根本练不成功,在下反而难以置信呢!请问他那一种武功,於你有何害处?”
    佟长白道:“第一点,咱的面孔不但难看,而且简直僵硬了。第二点,这种气功使咱永远暴燥不堪,除了杀人之外,无法有须臾宁静。第三点,这种气功再修炼下去,早晚会使咱变成疯子。
    但咱却有如欲鸩止渴,不能不练下去,你说他害得咱惨不惨?”
    朱宗潜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合夥做这一票买卖,不过,在下却有两个条件,务请佟老师应允。”
    佟长白道:“你且说出来听听。”
    朱宗潜道:“第一个条件,在咱们合夥期间,你不得出手杀人,除非是在下也认为该杀的,方能下此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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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佟长白默然不答,眼中神色变化不定,时而凶恶,时而黯淡,一望而知他内心中两个意念正在挣扎纠缠。过了好一会,他才厉声道:“好!咱就依你,但这总得有个期限。”
    朱宗潜道:“在下说过已有线索,定然不会太久,你大可放心。第二个条件,便是要求佟老师须得听在下调度,我不说你就不准询问,免得我的妙计落空。”
    佟长白道:“使得,但咱告诉你,咱活了五十多岁,从来只有人家听咱的份儿,你这小子真有点道行。”
    朱宗潜道:“在下也晓得此事有点近乎奇迹,说出去旁人决不相信,现在还有两点要声明的,第一点,咱们生擒或杀死沈千机之后,合夥关系告终。你以前的恶孽大罪或者有人跟你清算,在下决不能帮你,假如无人出头,说不定在下要尽除暴安良的侠义之责,那时候佟老师别怪在下无交情可讲。”
    他的神色极是凛烈,正气磅礴,一听而知这意思乃是出自心坎,决非矫揉做作。
    佟长白道:“你不但是侠义之士,亦是真正君子,咱们先讲明白也好,就这么办。第二点又是什么?”
    朱宗潜道:“第二点就是关於火熊胆,在下已推测出这枚火熊胆对你必有大用,是以假使咱们把此物夺到手,在下决不独占,但也不能送给你。”
    佟长白狞声而笑,道:“好极,你意思说咱们到时再斗斗本领,谁赢就获得此物?”
    朱宗潜道:“不错,无论是先落在我手中或是你的手中,咱们都须给对方一个公平合理的机会。”
    佟长白答应了,雪女插口道:“师兄你能相信得过他这人么?”
    朱宗潜老老实实地道:“佟老师挣得到今日的地位,岂是一般的恶霸魔头们可此,他的话当然算数啦!”
    佟长白用一种感激知己的眼光望看朱宗潜,道:“冲着你这句话,咱更是非守信不可了。”
    已是申牌时分,开封南门外的大道上’行人络绎不断。
    这些粞惶奔走於十丈红尘之中的人们,有的是来自千里以外,有的却是附近乡镇的居民,形形色色,各种行业的都有。
    在这许许多多的路人之中,有一个颀高身量的老人,穿着得甚是普通,一头白发,满身风尘,使人见了颇兴坎坷穷途之叹。不过路上的行人都不曾注意他,各自怀着心事,匆匆赶向城去。
    白发老人忽然步入路亭边的小酒肆,却不沽酒,一迳在肆侧的窗户向来路眺望。
    廿馀丈外有一骑倏然停住,马上之人乃是个劲装大汉,鞍伸颈,直向这路亭边的几间小肆遥眺。
    酒肆内有个中年人正付账离开,忽见白发老人的奇怪行动,便也踅过来,从老人肩上望出去。他那对锐利的目光,把廿馀丈外的那一骑瞧得清清楚楚,眉头不觉一皱,道..“老丈可是想避开那?”
    白发老人点点头,随时转眼向这中年人望去,目光甚是空洞冷漠。
    中年人道:“在下程敏,一向居住开封,似是从来未见过那。”
    白发老人又点点头,没有作声。程敏忖想一下,缓缓道:“老丈也是外地人,可想得出那为何跟踪你么?”
    老人道:“不错,他跟踪了老远一段路,也不知是何缘故?”
    他沉吟一下,伸手入囊,摸出一颗大珠,彩晕变幻,滚圆光洁,比龙眼核还大一点。
    程敏讶道:“好一颗珍珠!”
    老人道:“这是我少壮之时在合浦得到手的珍珠,价值连城,我已珍藏了大半辈子,昨日在路上不合拿出来把玩……”
    程敏恍然道:“原来加此,在下也觉得这似是黑道高手,老丈打算住那儿去?”
    白发老人道:“我想经开封渡河北上,前赴京师。这等贵重之物,只有京师能得脱手。”他双眼中露出抑郁的神色,好像是舍不得卖掉这颗珍朱。
    程敏道:“既是如此,在下义不容辞,定要使老丈平平安安走出开封,老丈如若信得过我,便跟我来。”
    老人道:“我信得过你。”
    程敏立刻先向店家吩附几句话,然后带着老人从后门出去,穿过郊野和田地,不久,巳望见高峻的城墙。
    程敏轻车熟路地带他奔入城内,最后走入一座屋宇,他道:“此处便是舍下,地方不大,后进是家眷,这前面的一进,却有几位好朋友暂时借居,但侧院还有一间客房,老丈放心歇息,待明儿赶个早,出城北上。”
    白发老人呆滞的目光,凝注在他面上,道:“这样太麻烦你啦!”
    程敏说不出对方的目光还蕴含着一种甚么意味,只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乃是本地颇着声名的武林人物,自然不容外地黑道之人在他眼前下手做案,当下也不以为意,向下人吩附之后,便又出门,白发老人洗掉一身风尘,便在床上熟睡,梦中不时发出低低的咆哮声,那个仆人来请他用晚饭,竟被这种低沉的咆哮声骇一跳,但及至看清老人己经熟睡如泥,便又全不在意。
    天色尚未黑齐以前,程敏曾回来过一趟,得知老人还在熟睡,便吩咐下人不要惊醒他,只须留些食物及茶水在他房间之内。
    他又教下人早点关门熄灯睡觉,不要等候他回来。程家的下人都晓得主人武功高强,每逢他有事出走,须得午夜才回家,便不要人等候开门,一迳越墙而入,尤其是最近来的三四位客人,全都是半夜三更进进出出,没有一个需要下人开门的。
    程家在天黑齐不久之后,都熄灯关门,再没有人走动。只有那间客房中灯光忽起,老人独自在房中转来转去,他的眼神呆滞,却不时闪出骇人的凶光。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入来,从窗子望出去,外面的院落相当明亮,一些花卉的影子,使这皎洁的月夜,增添不少宁静的气氛。
    但白发老人却益见暴燥不宁,他像是刚刚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般,不住地团团走动,喉咙中偶然会发出低沉而使人心悸的咆哮声。
    过了一会,他学手摸摸面颊,但觉毛茸茸的,已摸不到皮肤。原来这刻他双颊上已长出一层毫毛,甚是绵密。
    他感到十分饥渴,目光转到桌子上,那儿摆看茶水和食物,但丝毫引不起他的舆趣。突然间,他嗅到一阵气味,似腥非腥,似非。
    他的身躯剧烈地大震一下,把双手放在眼前,但见这对手掌已生出变化,手背上长出许多硬毛,十只指甲也变成坚厚尖锐,正缓缓的伸出指外。
    他心中发出一声悲叹,可是从喉间通过,却变成一种刺耳的哮声。他面上的茸毛已变成坚硬和较长的毫毛,双眼也闪动看绿光。这刻任何人瞧见他,袂计认不出他就是日间那个白发老人。
    房间中的灯火忽地熄灭,那是老人自己吹熄的。这刻他极憎厌灯火,觉得无法忍受。倘若不是神智尚未完全糊涂,他一定会远远逃开,就像一般的兽类见到火光那样。现在他的背脊已弯曲了许多,脖子缩短,竟是一头具有人形的“狼人”。
    他站在窗边,双眼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饥渴之感,掀起他杀生饮血欲望。
    正在此时,院墙那边传来声响,使他竖起耳朵去听。忽见灯光从墙顶透过来,而且听到程敏和另外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狼人上唇掀起,露出一排尖长的门牙。他根本没有聆听他们在说什么话,只在打量那堵墙壁。
    程敏和另外两个中年人在灯光之下,交换晚间出去一趟的消息。他们都是武林好手,受到朱宗潜重托,严密监视开封周围的动静,只要发视黑龙寨之人的踪迹,马上就通知朱宗潜。
    他们全是十分精明能干的脚色,然而他们却一点也不知道那个曾经杀死了许多武林一流高手的“狼人”,正在隔壁跃跃欲动。
    程敏略略提高声音,道:“咱们只等李兄回来,便知今晚是否平静渡过了。说良心话,兄弟真希望查出黑龙寨之人的下落,让朱大侠赶去收拾他们。这十馀天以来,都过得很乏味。”
    隔着一道院墙的“狼人”,身子微耸,已跃起数尺,一爪搭在墙顶,只露出半个头向那边望去。
    这儿恰好能从窗户望入房中,把房内的人瞧得十分清楚。
    程敏和另外两个中年人,都是一式的全黑劲装疾服,刀剑放置在桌子上。
    狼人目光落在兵器上,顿时发出凶厉的光芒。似乎这些兵器触动了他心中的疯狂杀机。
    但见他身子一耸,已到了墙顶。
    就在这狼人马上就要咆哮扑下去之时,侧门外传来一个语声,道:“喝,诸位巳经回来啦!这敢情好……”
    人随声现,又是一个夜行人提刀奔入。
    狼人的反应灵敏无此,才一闻声,身子已落在墙的这一边,依然用一只狼爪搭在墙顶,露出半个头瞧看。
    房内的三个人齐齐起立,程敏道:“李兄匆匆赶返,敢是有所发现?”
    姓李的夜行人道:“不错,而且准是黑龙寨之人,我们快点动身,分出一人去向朱大侠报讯就行了。其馀的人遥遥监视看那座屋子,决不会错。”
    他的声音中显得十分兴奋,使得其馀的三人,也感到这等情绪,迅即出门。
    走到院中,程敏道:“李兄如何得知定是黑龙寨的恶徒?”
    姓李的夜行人道:“兄弟跟踪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本来没有多大的冀望,谁知后来在那座屋子四下窥探之下,竟发现两个以往黑龙寨装束的人,先后出来巡视。”
    程敏道:“那么咱们快走吧,李兄你去报讯,我们先到那一处秘密监视。”姓李的人说出地方,当下四人分为两路,各自飞奔而去。
    当他们分开之时,狼人迟疑了一下,才决定跟踪姓李的人。不久,他们已到达朱宅。
    姓李的人一点也不知道后面跟着那个举世震惊的狼人,奔近朱府,连击三下手掌,一个壮汉从暗处跃出来,伸手向西面一指。姓李的人便向他所指的方向奔去,顷刻间,便没入墙内。
    狼人也展开极迅快的身法,就在那壮汉刚回岗位之时,他已掠过空地,跳入墙内。姓李的人刚刚见到朱宗潜,房中灯火明亮,只有他们两人单独晤谈。
    他说出消息,并且道:“程兄等三人已先去秘密监视,在下特来带路。”
    朱宗潜突然间举手阻止他开口,道:“李兄快往内间里躲。”
    说时,伸手把他一拉,姓李的人身不由主地从朱宗潜身边擦过,直向内间那边冲去。他在这突变之中,返回头望了一眼,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敢情在房门口站着一头怪物,身上是人的衣服,但碧光闪闪的双眼,毛茸茸的面孔以及双爪,正是传说中极神秘可怕的狼人。
    他一奔入内间,便躲在门后。他并非不知道朱宗潜要他躲起来是为了怕拦阻不住狼人,以致被狼人伤了他。但他却又不肯关上木门,因为那么一来朱宗潜便无路可退了。
    朱宗潜双目炯炯,望着门口的狼人,竟不拿出背上之剑。他但觉这个狼人的形相,当真十分可怖,而且他能够毫无声息地掩到此处,足见行动如电,怪不得许多高手都死在他毒爪之下了。
    他们四道目光互相虎视,谁也不肯退让。
    内间那姓李的夜行人听不到一点声息,大感奇怪,忍不住伸头向外望去。
    但见那形相十分可怖的狼人,屹立门口,顿时连打几个寒噤,头皮发炸。
    赶快缩回头,不敢再看。
    直到这刻,他才发觉朱宗潜胆气之豪,当真是天下罕见。虽说他比自己武力高强甚多,可是自己也是见惯风浪的人物,居然被这狼人骇住,可是这个狼人不比等闲的怪物,然而朱宗潜不但危立如故,甚至连兵刃也不曾取出。
    姓李的夜行人想到此处,己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宗潜从对方荧荧碧睛之中,瞧不出丝毫人性,不禁大是失望,忖道:“他纵然就是我那老恩师变化而成,但看来他已认不出我是谁了!”
    想是这么想,还是不肯死心。当下朗声道:“在下朱宗潜,你是何人?”
    那狼人喉咙中咆哮一声,缓缓举起双爪,作出欲扑的姿势。朱宗潜硬是抑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从丹田提一口真气,朗朗道:“在下是朱宗潜,你听明白了没有?”
    他说话之时,屋瓦为之簌簌震劝。门后姓李的人赶紧捂住耳朵,才略略减轻耳疼之感。
    门口的狼人身躯震动一下,蹬蹬蹬连退数步。好像神智忽然清醒了少许,恍惚记起朱宗潜是什么人。
    朱宗潜岂肯放过这机会,唰连跨数步,又大喝道:“我是朱宗潜呀,你可认得我么?”
    那狼人厉嗥一声,转身向院墙扑去,双爪起处,一齐击中石墙,顿时暴响一声,粉屑弥漫,砂石横飞。原来他这一下已击碎了两块石头。声势之威猛,人寰罕有。
    朱宗潜跃出院心,柔声道:“你老想想看,我是谁啊?”
    他心中十分激动,以致迫到他背后四五尺之远,鼻端忽然嗅到一阵腥之味,头脑微感晕眩,登时一凛,赶紧运一口真气,透过“玄关秘锁”,这才恢复如常。
    狼人突然车转身,挥爪向他扫去。朱宗潜这刻若尚有眩晕之感,定难逃过这一爪之厄。
    幸好他已经复元,应变之际一如平常,迅即退闪开去。
    他感到对方出爪之势急如闪电,猛若雷霆,不敢怠慢,借闪避之势,撤下了芙蓉剑。
    房内的灯光照射出来,这口剑竟泛起蒙蒙淡红光华。
    狼人一见长剑,登时发出狂吼之声,张爪猛扑,似是被对方的兵器激发出狠恶之性一般,但他不是胡乱扑击,双爪招式以及身法配合之下,乃是奇奥威猛之极的煞手。
    朱宗潜在未曾证明出对方身分以前,岂敢还手?虚幌一剑,斜纵丈许。但觉风声动响,知道狼人如影随形地跟踪扑到,当下头也不回,继续施展身法,迅快跃开。他一连闪跃了四次,仍然被狼人爪上潜力笼罩住后背,无法摆脱,心中不禁叫声“我命休矣”!心念转动之时,人已猛可往左方一侧,单手一探地面,身形窜了出去。由於他左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是以身形射出之际,方向忽变。
    狼人呼的一声从一旁冲掠过去,总算是让他摆脱了这一场杀身之厄。
    朱宗潜这一下奇奥身法,乃是得自康神农口传的七煞秘,大有来历,称为“灵蛇十变”,若是练到火候己深之人,全身任何部位都可以用来碰触地面,改变窜出的方向,使敌人无从捉摸。
    他一下逸出敌爪的威力圈子,迅即闪入靠墙边的树丛后面。狼人喉中发出吼声,迅即扑去,到了切近,这才发觉敌人己不见影蟚。
    狼人怔了一下,鼻子连连掀动,嗅闻拭瘁的气味。接也走入拭瘁,蹲低一瞧,地上有一块木板,约是四尺见方,板上还有一枚铁环。他抓住铁环往上一提,木板应手而开,赫然露出一个地道入口。
    换了别人,定必不敢贸然闯入这个黑黝黝的地道之内。但这狼人不管三七廿一,唰地窜入去。
    他在黑暗中,仍然瞧得清清楚楚,但见这条地道甚是低矮,须得弯腰而行,同时也不长,只有四五丈左右。
    地道中已找不到朱宗潜踪迹。狼人迅快奔去,转眼巳到了尽头,又是一块方形木板,盖住出口。
    他利爪一伸,砰一声把木板震开,身子已经跃了出去。
    但见这儿是一座厅堂,门窗紧闭,左方一只高L上,有一座烛台,还有大半根蜡烛,吐出火焰。
    右面的墙壁有一幅几乎到地的山水大轴,歪斜不正,露出门户的痕迹。狼人不但从气味上查出敌人的去路,同时亦瞧见画趾筢的门户,立时扑去,一爪扯下画轴,只见后面乃是道窄门,并无门扇。
    狼人从窄门发觉有异,扭头一瞧,恰见一块钢板砰地落下,封住了窄门。他再游目四瞧,这间黑暗房间内全无别物,连一张凳子也没有。本来对面还有一道门户,这刻业己关闭。
    此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洞穴,约是半尺方圆,可供透气之用。他四下一摸,才知这间房子全是石砌坚壁,无法摧毁。同时两道门户全是钢板,也推弄不动,登时咆哮厉吼连声,如疯如狂。
    朱宗潜在外面凝神查听了一会,得知狼人已不能冲出,这才长长舒一口大气,回转身去找到那姓李的人。他问清楚情形之后,便对他说道:“在下已把狼人困住,但此事牵涉甚广,如若安排得不好,说不定曾惹起武林门户之争,是以在下打算请你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今夜之事。”
    这姓李的中年人单名健,乃是关洛道上相当有名的武林人物。他一则感激朱宗潜抢救之恩,二则佩服朱宗潜的武功为人。三则此事既然牵涉甚广,内情定必十分复杂,所以立即就答应下来。
    朱宗潜请他稍候,迳去找雪女,出去便碰见李通天,他们一同向内宅走去。
    朱宗潜道:“今晚全靠李兄请到大批人手,把地道和石崖铁门弄好,不然的话,情形便不堪设想了!不过我觉得那透气洞穴不大妥当,他的叫声传了出来,定会惊动别人。”
    李通天道:“在下马上就设法加盖一间小屋,这样从洞口传出的声音便被小屋隔住,大爷看这法子可使得么?”
    朱宗潜道:“好极了,但愿不会吓死那些泥水匠们。”
    说时,已走到雪女房外。
    李通天自去办事,朱宗潜敲一敲门,雪女清脆的声音道:“谁呀?”
    朱宗潜道:“是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一下。”
    雪女道:“进来吧,这儿没有人会吃掉你。”
    朱宗潜皱一下眉头,忖道:“她是怎么啦?好像有人得罪她似的。”
    他推门而入,外间虽然黑暗,但仍然可以见到榻上的郑桂香睁大双眼。他继续掀而入,但见雪女衣整齐,坐在椅上,一望而知,她曾经出去过。
    朱宗潜想道:“原来她出去受了某个人的闲气,但决不是受我的闲气,因为我根本没见过她。那么是谁能使她呕气?以她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谁呕了她,不让她杀死才怪哩!”
    念头转动,口中道:“你可有意思出去走动一下?”
    雪女哼了一声,别转面不理他。朱宗潜大感奇怪,问道:“你好像很生我的气呢?”
    假如不是感到没头没脑的话,他决不会问她。
    雪女等他问第二次时,才冷冷道:“当然啦!外面有什么好走动的?”
    朱宗潜明知跟她好好商量的话,难望问出结果,当下道:“原来你晓得很危险,那么你呆在家里也好。”
    他回身就走,雪女顿时跳起身,一手揪住他,道:“有什么危险?难道比狼人还危险不成?”
    朱宗潜楞一下,道:“原来你已知道狼人之事,不错,恐怕危险得多了,因为对象是黑龙头。”
    雪女精神一振,道:“先告诉我,你把狼人怎么处置了?”
    朱宗潜道:“他已被我囚禁住,暂时别动他。”
    雪女道:“原来你已有活擒他的把握,怪不得不叫我了,好,我们走吧!”
    朱宗潜这时才醒悟她敢情是生自己的气,原因是狼人来袭,而没有叫她帮助,这自然是极深挚热烈的感情,并非完全凭恃她具有一身武功,而是具有愿意陪他一同死的决心,才会如此生气。
    她以如此奇特的方式来表现她的爱情,错非是朱宗潜的慧悟,旁人未必就能了解。他感动地凝瞧她,过了片刻,雪女表面上仍然冷冰冰地道:“走吧!”声音不似表情那般冰冷。
    朱宗潜柔声道:“此行当真很危险,那黑龙头可不比狼人,你到时一定要听我的话才好,否则…………”
    她冷冷道;“否则怎么样?”
    朱宗潜道:“否则你万一落在他们的陷阱之中,而我又无力救助你之时,教我如何是好?
    免不了也得被他们生擒或者杀死。”
    雪女万万想不到他说出如此多情的话,楞了一下,才道:“好吧,我都听你的。”
    她的声音娇软异常,使人感到十分悦耳。自然这是因为太难得听到她如此温柔声音所以特别觉得悦耳动听。
    他们一道离开宅邸,到了街上,忽然右方屋顶上一道人影疾冲而下,来势之迅快猛急连素来以轻功着称的巫山云归奉节也没有如许深厚的功力。
    朱宗潜锵一声已拿出长剑,蓄势待敌,心中电急掠过一念:“此人定是黑龙头无疑。”
    要知朱宗潜曾经与龙门队诸高手激斗多场,是以眼下的阅历跟以前判然有别。
    那道猛扑急泻的人影,出现才不过是指顾之事,在他已可以判断出此人的速度更甚於以轻功着称的归奉节,他长剑一划,幻化出一片光幕,阻隔敌人长驱直攻之势。
    那道人影说停就停,现出身形,极是魁梧高大,相貌凶悍,原来是铜面凶神佟长白。他狞笑一声,道:“你们往那儿去?”
    朱宗潜道:“终老师居然早一步在此等候,足见高明。我们打算去探一个地方,但用不太多的人手。”
    佟长白道:“咱气闷得紧,跟你们去走一走也好。”
    朱宗潜道:“在下请问一声,刚才假使我出剑稍慢,封架不及,佟老师可会要了我的性命?”
    佟长白狰狞地注视他有顷,才道:“咱也不知道会不会杀死你,你一定很不满意这个答覆,但这是实情。”
    朱宗潜点点头道:“不谈这事了,在下须提醒佟老师,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佟长白道:“咱一定守约,现在要找谁去?”
    朱宗潜道:“到时便知道了,或者什么人都见不雪女接口道:“你此举已违反约定啦!”
    佟长白道:“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帮他的?”
    朱宗潜微微一笑,道:“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示意李健当先领路,他和雪女、佟长白在后面跟佟长白边走边道:“你把狼人怎样收拾了?”
    朱宗潜道:“已经生擒住他。”
    佟长白道:“你真行,这狼人使天下武林震动了二十年,栽在你这年纪轻轻的人手上,他有没有使用兵器?”
    朱宗潜道:“没有,你可是想从兵器武功上猜测他是什么人?”
    佟长白道:“听说狼人可能就是冷面剑客卓蒙,但咱不以为然。”
    朱宗潜大感兴奋,问道:“为什么?”
    佟长白道:“第一点,卓蒙剑术精奇无匹,如若他是狼人,断无不使用长剑之理。第二点,卓蒙乃是真真正正的侠义之士并无凶戾之性,怎会变成狼人?”
    朱宗潜见他没有说出特别的理由,大为失望,道:“狼人到底是谁,不久便可以揭晓。
    现在请佟老师注意,咱们此行的对象是黑龙头,不过他到底是否已在此处,尚未知悉,只知那是黑龙寨的秘巢之一,咱们在未探出黑龙头下落以前,万勿打草惊蛇,只可暗中窥探。”
    佟长白登时精神大振,道:“原来要找他,若然他在的话,咱一定要跟他比划比划!不过那黑龙头跟沈千机可有关联么?”
    朱宗潜道:“在下与你已讲明只做一次买卖,若然与沈千机全无关连,我就不让你一道来啦!”
    佟长白虽然是凶狡已极的老魔头,一点也猜测不透朱宗潜的心思,当下只好默然不语,省得多说多错,大为丢脸。
    他们很快就到了地头,李健版诉他们,那黑龙寨秘巢,就在前面那条横街的第三间屋宇。
    朱宗潜沉思片刻,向李健道:“请李兄通知程兄他们撤退,只要远处监视动静,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可出手。”
    李健迅即去了,朱宗潜又向佟长白和雪女道:“我们分作三路,掩近敌巢,此行主要目的,只在探明黑龙头下落,并且万万不可被敌方之人惊觉,否则他们迁移到别处,便失去追查线索了。”
    佟长白和雪女都点点头,朱宗潜又道:“佟老师的身法高妙不过,烦你绕到对面,才开始迫进敌巢,但凡听到敌方之人的片言只字,都要记下。可能他们有一种暗语切口,而表面上听起来无关重要。”
    佟长白性子紧急,一经决定,当即放步奔去,霎时不见。
    朱宗潜向雪女道:“我们还是一道走吧!我要借重你“心视神听”的奇功秘艺,务必查出隐密敌情才行。”
    雪女道:“好的,但我们如何出手呢?”
    朱宗潜也不回答,带着她走去,绕着座屋子走了一匝,发觉这座屋宇两面邻贴别的住宅,只有前街后巷两面可入。佟长白已不知去向,朱宗潜猜想他一定已使出全身本领,潜入敌巢。
    他选定了右侧的住宅,偕同雪女跃入,忽然停下郧B。
    雪女明知他想从侧翼潜进敌巢,见他停步,甚是不解,因为现下相距尚远,当中还有这么一座住宅,大可迅快穿过。好在这些寻常人家,耳目不灵,决计不怕惊动。朱宗潜不等她询问,伸手握住她的臂膀,把她拉到身边,雪女芳心一阵剧震,心想:他竟会在这等时机之下,做出亲热示爱的举动,岂不可怪?
    朱宗潜的嘴V她玉颊凑上去,雪女双眼一闭,心想你爱怎样就怎样办吧…….她颊上已感觉到对方口鼻间的热气,芳心跳动得更加急促剧烈。
    但这股热气迅即移到她耳边,只听他低低道:“开始运功使出心视神听的功夫,小心查听。”
    有一阵工夫她心中异常的恨他,因为他竟不是吻在她颊上。但她还是收摄住动汤的情绪,运起心视神听的奇功。以她所站之处为轴心计起,十丈半径之内,一切声响,俱送入她耳中,端的比野兽的听觉,还要灵敏百倍,她只要听到声响,就彷佛能够见到声响发出处的景象,有时清楚得一如目睹,有时朦朦胧胧,这就得看是那一种声响。越是容易分辨得出是什么种类的声响,就越发瞧得真切。
    这是属於一种心灵透视之术,许多催眠大家,都能透视千里外的事物,便是这一类功夫。
    她查听之际,朱宗潜一方面催动功力,注入她经脉,一方面推她缓缓走去。才走到院门边,雪女忽然停步,低声道:“我瞧见三个人正在谈话,一个姓符,一个姓史,还有一个姓门的。他们正在谈及最近龙门队和你我的事……”
    朱宗潜迅即把她拉到黑暗中,问道:“他们在那儿?”
    雪女道:“在东首的跨院内,灯光不明不暗。”
    朱宗潜不必瞧看也晓得就是在这排屋宇的后面。他计算一下距离,随即收回自身的功力,雪女登时有了反应,道:“咦!我听不见啦!”朱宗潜便晓得自已此举果真可以使她增加耳目的灵敏,但不说破。
    朱宗潜晓得这三人说话的内容不可遗漏,当下不暇多说,伸手环抱住她的腰肢,y点处,两人一同飞起,落在门边。从这道门奔出,尚有房屋。他们摸入一个房间,蹑足走到后窗,这才停下。
    雪女一直被他抱住,但觉他强有力的手臂以及一身壮健的肌肉,发散出无穷男性热力,使得她有点晕淘淘的,全身发软。
    朱宗潜把她放下之后,向她比个手势o再加查听。自己即一转身出了房间,打醒精神,异常小心地跃上房顶,放眼四瞧。
    周围黑沉沉一片,他抬头望去,敢情冰轮似的皓月,被层云遮掩,眼看这轮圆月就要从云中探出头来,他觉得机不可失,便不暇细细查明到底有没有敌人潜匿在附近放哨,双臂一抖,身子破空飞去,宛如一头大鸟彷佛,落在对面的一排屋顶上。
    他刚刚弯伏在屋脊暗处,月亮已洒下光辉,顿时这座黑暗的城市为之一亮。他乃是匿伏在月光照不到的一边,是以反而更难被人察觉。
    他缓缓地沿着屋脊做成的一道黑影,向前爬去,大约爬行了丈许,便瞧得见左方跨院内那间透出灯光的厅堂。
    他移到刚好能够望见筵席之处,便极为小心地停住,但见席上只有三人,另外还有一个美貌少妇,正在伺候他们吃饭。
    当中坐着的O龙门队十大高手之一的符直,一身华服是他的特徵。另外两人分坐左右,都是五六旬年纪,左边的一个,面色黝黑,顾盼之间,目光锐利如鹰隼,神情阴鸷,一望而知,此人十分难惹。
    朱宗潜推测这人大概就是黑鹰史良,於是向左首之人望去,但见这人面貌平凡,一时说不出有什么特徵。
    不过细细瞧过之后,可就发觉此人表情呆板之极,彷佛是不会触情动心的死人一般。
    这人自然就是三手殃神门逵无疑了,朱宗潜心中泛起这个名字,就不由得极感剌激,用心想这两人就是老恩师的结盟兄弟,其中可能有一个就是黑龙头,亦即是沈千机,这个阴险恶毒而又武功超卓的人,不但制造“狼人”危害武林,同时背叛师门,加害他师父。又陷害他的盟兄,夺取美貌的嫂子。这还不说,他尚能组织一个凶手集团……
    若然一切推测都正确不误的话,这沈千机真可以说得上是古今犯罪冠军,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罪孽更深的人了。
    不过朱宗潜并非那种被先入为主观念所支配的人,他直到现在,仍然不肯轻率下断语。
    对於座中的三人,他都存着极大的疑心,认为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沈千机的化身,而黑龙头亦可能与沈千机是两个人。
    总之,这三个人都是他亟欲侦查的对象,决不能有丝毫放松。唯一的证据,倒很简单,只须试探出那一个炼成了“摧心裂骨手”,或者再加上一点“七煞秘笈“中的武功,就可以断定他就是沈千机,亦是黑龙头了。他一面在心中分析种种情势和证据,一方面留心地查看那三人的一切动态。
    这刻他远在厅堂对面的屋顶,贾在无法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因此,他只能观察这三人的表情动作。这三人的动作都非常沉着,偶然有人用手比划一下,并不露出丝毫身负武功的迹象。
    要知大凡内外兼修之士,学手投足之际,决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精力的。因此只要是有心人,定能瞧出身怀绝技的迹象。
    这座中的三人,居然全无这等破绽,可见得他们皆曾下过一番苦功,模仿常人。
    由此可知,这三人俱是老奸巨滑,城府甚深之辈。
    否则,他们决不会留意到这一点。
    他们三个人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他们皆是高高瘦瘦的身材。朱宗潜总是不由自主地向那三手殃神门逵打量,但觉他那表情呆板的面上,似乎远不及黑鹰史良的阴险沉鸷。至於符直,亦比黑鹰史良虚浮一点。
    朱宗潜开始小心地向后移退,到厅堂内之人瞧不见的位置时,抬头望去,但见天空中浮云片片。他早就估计过周围的形势,心想假如循原路离开,则敌方除非没有人在对面屋顶上放哨,如有的话,便能轻易瞧见。
    因此,他考虑自己要不要马上跃过月光笼罩下的那一边瓦顶?抑是等到浮云掩住月色之时,趁机遁走。
    以他的耳目之灵,对面屋顶之后若然有人放哨,很难瞒得过他。故此若是换了别人,根本就不必考虑。但朱宗潜深知对手不比等闲,甚至可说是当世间罕见的狡黠多诈之士,所以他一点也不敢大意,仍然留神四瞧。
    他的目光从厅门前投入去,忽然发现墙角之处,发出一点光芒,定睛一看,竟是一件什么物事嵌在墙上,反映出不甚明亮的光线。
    朱宗潜心中一动,迅即打消了现下离开之意,耐着l等候。但他对那反光的物事,只不过是一种推测,并没有肯定。
    厅内的三个人谈说一些武林旧事,三手殃神门逵不时转动目光,向距他只有五六尺的墙壁望去。那儿放邻贴,镶得有一块圆镜。
    他所坐的角度,恰好能瞧见厅外对面屋顶的某一块空间,视野并不广间C因此有时他假藉某些动作离座。逼近两三尺,这样,他在镜中所能见的空间可就加大了许多倍。
    符直方在述说一件骇人听闻的武林秘事,史、门二人虽然表现出大感兴趣,可是门逵仍然没有忘记投视屏风上的圆镜。
    符直露出很严肃的样子,说道:“像少林、武当这等名门大派,门下弟子逾千之数,但亦须时运方能压倒天下武林,以兄弟所知,少林和武当自从那两位同负盛名的高手突然隐修,不复出世之后,巳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黑鹰史良道:“一影大师如何?”
    符直道:“他虽是时下罕有匹俦的高手,但比起隐修的金罗尊者,可就还差了一大截。”
    三手殃神门逵双眼不离圆镜,口中道:“符兄何故提起这些已经二十馀年不露踪迹的高人?”
    符直道:“兄弟只不过信口道及,假如这些高人们仍然在世管事的话,便不会有狼人血案发生了,最近狼人复出,使得武林震动……”
    他察看着对方两人的神色,又道:“独有你们两位置身事外,因此,兄弟亦不由得忆起少林金罗尊者,以及武当哑仙韩昌,这两位绝代高手。”
    黑鹰史良微微一笑,道:“我们兄弟如何敢与金罗尊者和哑仙韩昌两位相比?符兄到底想说什么?”
    符直沉默片刻,才道:“其实都因长夜漫漫,兄弟才找话来说。目下既然提起他们,兄弟不妨把一个秘密消息奉告。那就是兄弟听闻这两位异人高手,并非隐修不出,事实上是失了踪。”
    门、史二人都大惑讶骇地转眼望着他,符直又道:“这个传闻到底是真是假,无法证实。可是二十年来,武林中发生不少大事,前有狼人,后有三凶两恶,但他们都没有挺身而出。直到最近因狼人复现,武林中人组成龙门队,亦不是由他们出头,可见得空穴来风,并非全无根据。”
    门逵颔首道:“这话有理,他们如若在世,应该有一位出头才对。只不知贵队可曾查获有关狼人的线索没有?”
    符直道:“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也打算对付黑龙寨,但同样的没有丝毫线索,不过这话不包括朱宗潜在内,此人神秘莫测,智计层出不穷。兄弟对他寄予莫大厚望,但愿他能够查出一些头绪。”
    他们先前己谈过有关朱宗潜之事,而门逵亦答应天亮时随他前去瞧瞧欧阳谦的情形,但要符直此夜陪他们饭酒谈笑。这便是何以目下已是四更过后,他们还在席上之故,符直至今尚猜测不出门、史二人何故提出这种古怪的条件,不过他城府甚深,所以沉得住气,绝口不问。
    史良颔首道:“但愿如此,我们亦想早早查明狼人的真正身份。不过,兄弟有个消息告诉符兄,那就是名列两恶之一的铜面凶神佟长白,已寄迹在朱家,他们之间到底有何渊源,颇耐人寻味。”
    符直大感骇异,道:“这就奇了,不过既然得知此事,迟早总能查出隐情。”
    门逵望住圆镜,突然镜面一黑,原来月光被浮雪遮住,这时他彷佛见到有人影闪过。可是他不能肯定,因为月色当时突然被遮,视觉大受影响。但他不肯放过任何疑点,向符直道声失陪,迅即出厅。
    他若无其事地转到后面,这才突然跃上屋顶,踏瓦飞纵,四下查看。他的动作迅捷无匹,有若飘风闪电,而且每一落脚,总是在可以隐蔽身形之处。
    眨眼间,他已落在一道院墙上,但身形即藉高过墙头的树木隐藏着,凝神查看。
    距他只有两丈的一个房间内,朱宗潜和雪女蹲在窗下,朱宗潜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但不是输送内力,而是拉她一下,表示要离开此地。假使他晓得门逵正停身在外面墙头上查看的话,当然不会叫她动身。
    雪女随着他的手势站起身,向外间走去。她双眼仍然散放着梦幻似的光辉,这是因为她刚刚集中运施玄功,一时尚未恢复之故。
    他们刚刚走到外间,雪女突然停住脚步,略略仰头,用下颔向门口表示警告。
    朱宗潜立即和她移到墙边,避免任何敌人在无意中瞧见的可能。
    他用手式向雪女询问人数,雪女竖起一根指头,又在他手掌心写了一个“门”
    字。
    朱宗潜突然间大感兴奋,浑身血液急促奔流。他心中已假定这三手殃神门逵嫌疑最重,现在但须闯出动手,即可试出他是不是修习七煞秘着的沈千机了。
    假如他力量所及,可以即时取他性命,更是最妙不过之事。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灵活机警无比的脑子迅速地转动。他考虑着好些问题,其中之一是:这门逵本来与符直、史良都谈得好好的,为何突然离开,到外面反窥伺着自已?这等举动,决计不可能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定必隐含得有某种原因。
    雪女那惊世骇俗的听觉中已发现一个人跃落墙头,向房门缓缓走来,并且是蹑足摒息,企图消灭一切声响。如若换了别人,即使高明如朱宗潜,也绝难发觉。
    她从袖中取出冷剑,顿时一股寒冷迅速蔓延开去,朱宗潜晓得敌人向这房间迫近,也轻轻抽出长剑,足尖一点,跃到对面墙边。这样敌人如若进来,便被他们两人夹在当中,处於绝对不利的情势之下。
    黑暗的房间内突然明亮得多,原来月亮又从云层内探头出来,俯视大地。
    朱宗潜眼见那道木门缝上透入一长条月光,立刻提气一跃,落在门前,迅即凑在门缝上,眯眼外窥。
    目光到处,只见一个魁伟高大的人,手中提着钉锤,极平稳无声地向房门逐步迫来。他只瞧了一下,这个高大的人影已迫到门边。
    那道木门缓缓被推开,高大的身影屹立在门中,月光从他后背透入房中,使人瞧不见他的面貌。
    他炯炯的目光已瞧见房间当中一男一女站着,他们面上都没有惊讶或紧张之色。朱宗潜甚且带着微笑,向他比一个手势。这个高大而又显得十分精细沉稳之人,正是铜面凶神佟长白。他眼见朱宗治和雪女同处一个黑暗的房间之内,胸臆间突然全被嫉怒充满。就在他马上要爆发之时,雪女先向他走过去,到了切近,伸手推他出去。他那股可怕的爆炸,忽然消失无蟚,乖乖的转身。
    他们回返府邸之后,佟长白便告诉他们说,那一座宅第之内,果然有黑龙寨之人,并且查出潜匿其中的是活骷髅宋炎。他瞧过所有的人都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暴燥起来,极想出手杀死一两个消消气。不过他仍然谨记着自己的诺言,一面极力按捺着这股杀机,一面溜出这座宅第。他乃是感到须得向何方走才较为平静,因而一直到达那间房外。从他这番话中,可见得雪女能以气机感应,指引他找到地方。朱宗潜不觉怦然心动,第一次为了雪女而泛起忧虑之感。
    朱宗潜并非替雪女的安危忧虑,而是由於她与佟长白之间发生这等奇怪的感应,觉得佟长白大有可能夺走她。虽说细想之下,朱宗潜未必认为雪女对他有多么大的份量,换言之,他不一定会感受到“失恋”的痛苦,但烦恼是免不了。
    他竭力撵掉心中的不安,仔细询问佟长白在到达房间之前,有没有察觉到任何朕兆。佟长白再三保证决没有被人瞧见,朱宗潜这才略略放心。要知他在屋顶之时,发现厅内有闪光之物时,便联想到对方也利用镜子查看外面的动静。
    所以当时他等到月色被浮霎掩蔽方敢行动。虽是如此,他仍然深怕敌人察觉,加以搜索,因而发现了佟长白的蟚迹。
    朱宗潜调息打坐,到天明之际,李通天突然入室弄醒他,道:“在下有两件事须得向大爷报告,头一宗是杨老先生派人秘密通知说,那位罕得露面的三手殃神门逵,已应邀前往查看欧阳少帮主的穴道。第二宗那位狼人已经安静下来,睡得很熟。”
    朱宗潜跳起身,迅即出去,穿过两重屋宇,走入一个宽大的露天院子中,但见一间小小石屋贴墙而建,一望而知乃是盖好不久。小石屋也有门户,但用极厚的棉密密封住。他在门外踌躇了一下,心想这小石屋之内有个透气洞,从洞穴可以见到里面石牢之人。假如“狼人”乃是老恩师的话,他将如何处理?
    立刻释放他出来?抑是暂时把他老人家囚禁在石牢中,以免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这个决定可说是成败的关键,重要万分。他虽是已考虑过千百次,并且已作了决定,可是面临这最后关头,仍然不免惊心动魄,U踌躇起来。
    他终於揭帘而入,凑到石墙上的透气孔,向内窥视。石室内光线十分黯淡,然而他不费一点气力就辨认出那位熟睡中的老人,正是亲如父子,恩深如海的老恩师。
    直到此时,朱宗潜不禁流下了两行英雄泪。他觉得很难接受这件事实。然而一点不假,那危害武林的“狼人”,当真就是他的老恩师。
    他抽咽地叫道;“恩师,恩师……”
    石室内的老人身躯一震,睁开双眼,道:“是潜儿吗?你在那里?”
    朱宗潜道:“我马上就进来。”他转身冲出这座小石屋。而这时石室内的老人也突然记起一切经过,深深叹息一声。
    铁门响处,朱宗潜已奔入屋内,双膝跪倒。老人伸手摸摸他的头顶,道:“起来,不必为我难过,今日应当是我自作了断之时了。”这话显然是说他必须杀死自己,以了结武林中的“狼人血案”。
    朱宗潜忙道:“恩师且慢了断,弟子还有重要的话禀告。”他随即把沈千机如何配药陷害,而自己又已求得康神农灵药,但还欠缺一味“火熊嘻”之事迅快说出。
    他最后说道:“这个奸人不会再消遥多久,弟子发誓要擒住他,向武林中公布这个罪首祸魁。”
    老人凝目望住屋顶,过了好一会,才叹息一声,道:“老夫正是冷面剑客卓蒙,多少年来,我都在苦苦究思到底如何被害?同时亦为了种种暴行而感到羞愧痛悔,因为这到底是我性格上和修养之功尚有缺憾,方会被人暗算。现下虽是晓得老夫变为狼人之故,乃是由於沈千机从康神农之处弄来药方。但沈千机是谁?他为了何故要陷害我?”
    朱宗潜一听他的口气,敢情师父尚未知道谁是沈千机,更不知道沈千机是为了屡败之辱,加上觊觎师母的美色,才施展这等千古以来最歹毒的手段。
    他迅即考虑到目下如若杷师母之事透露出来,师父定然因而大受刺檄,反将予敌以可乘之机。当下道:“这一点不难猜测得出,但我们纵然查明沈千机到底是谁,亦不能立即向他报复,因为那枚火熊嘻还在他手中,恩师意下如何?”
    卓蒙缓缓地点头,他深知这个徒弟聪明绝顶,为人极有主意。因此,他虽是漠视自己的生死,甚至已决定找到沈千机报复之后,便一死以赎前愆。可是他万万不能让朱宗潜瞧破,否则朱宗潜一定不肯把查出的线索说出,以免在火熊嘻还未弄得手以前,沈千机已被他杀死。
    只听朱宗潜道:“弟子假设沈千机乃是门师叔或史师叔之中任何一位,只不知师父先认识那一位?如何结拜为兄弟?”
    卓蒙灰眉一皱,道:“不会是他们吧?”声音中微有不悦之意。
    朱宗潜道:“弟子不过是假设而已,假如师父能替他们洗刷嫌疑,自然是最好不过。”
    卓蒙正要开口,朱宗潜又急急接着道:“弟子又听说师父已有家室,只不知这么多年以后,其中情形如何?”
    卓蒙眼中,露出灰黯的神色,道:“我也不晓得,自从我发现自己变成狼人之后,第一步就是把妻子遣走。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已故发妻并无所出,其后由你门二叔作伐,娶了填房,年纪甚轻,跟了我数年,亦没有孩子。我遣走的就是她,因为我发觉我变成狼人之际,理智全失,说不定那天会弄死她。”
    朱宗潜极力抑住心中的难受,道:“那么其后师母的下落您老全不知道了?”
    卓蒙点点头,道:“她本是京城人氏,想必已返回京城娘家。但我嘱她最好别回娘家,一则她家中只有一个哥哥,素来不大和睦。二来我或者会到京城找着她。因此,她也许另寻地方寄迹。总之,她年青美貌,一定不致於无所容身,何况还有不少财产。”
    朱宗潜间道:“师母可有什么特徵没有?”
    卓蒙道:“二十年前她离开时只有二十一岁,如今已是四十一、二岁的人,纵是描画得出她的相貌,恐怕也很难认出。不过,我记得她左手拇指乃是骈指。”
    朱宗潜仍然问明这位师母姓霍名素华,这才又把话题转到门、史二人身上。
    卓蒙回答道:“为师先认识你史三叔,甚是投契,其后才与他一同去追踪你门二叔。他当时是黑道杀星,积下无数杀孽,我们找到他,打算为武林除害,但激斗之后,我反而生出怜才相惜之心。”
    朱宗潜静静的聆听,不敢开口打岔。但听卓蒙又道:“要知为师其时尚在壮年,功力剑术,均到了巅之境。武林中有不少名家高手居然把为师与当世的三大异人齐名并列。这份荣誉,为师实不敢安心接受,但亦足以窥见为师评价之高了。”
    他提到三大异人一语,并未说出他们的姓名来历,朱宗潜可就忍不住了,插嘴道:“那三大异人之中,可有少林金罗尊者和武当哑仙韩昌在内么?”这两人的名字他还是刚听雪女说起,而雪女是从符直口中听来的。
    卓蒙肃然颔首,道:“正是他们,还有一位是白衫客甄虚无。此人虽是名列三大异人之一,但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他的事迹亦鲜有人知。”
    朱宗潜道:“既是如此,武林中何以又敢肯定他是三大异人之一?”
    卓蒙道:“据传说这位白衫客甄虚无曾经在一年之内,连败当世四十九位名家高手,其中包括各派掌门人在内。所有的人都对此事+分缄默,因此这个传说亦不甚为人所知。但在一次偶然的武林集会中,金罗尊者和哑仙韩昌都在座,有个年轻高手当众向他们询问是否有白衫客甄虚无这个人?他是否可以与他们两位相提并列?金罗尊者和哑仙韩昌都加以承认。
    因此,武林中才有三大异人之号。为师比他们晚了十多年,是以其后居然得以被武林推许,实在至感意外。”
    朱宗潜道;“这些秘闻轶辛极有意思,请问那位年轻高手是谁?甄虚无到底是怎样子的人?”
    卓蒙缓缓道:“那位年轻高手姓杨名元化,二十年前他虽在壮年,已经秃了顶,一身童子功旷古绝今,为人义侠热肠,人称秃天王的便是。”
    朱宗潜啊了一声,道:“原来是杨前辈,他果然是义侠热肠的大侠客。”
    卓豪又道:“至於那位甄虚无,三十馀年以来都不曾现过踪迹。世上恐怕很少人知道他本来是个女子之身,竟能纵横天下,罕逢敌手。只有金罗尊者和哑仙韩昌两位能够与她争一日之长短,但据我所知,他们亦无法取胜。”
    朱宗潜大吃一惊,道:“弟子知道她是谁了。”
    卓蒙也大吃一惊,道:“你知道?这真是奇迹了,当年金罗尊者,哑仙韩昌他们也渴欲查出她的来历,是以才暗暗嘱托我一道留心,但至今仍无头绪。”
    朱宗潜摇头道:“恩师许久没有踏入江湖,竟不知金罗尊者和哑仙韩昌已失了踪的事。
    当然天下也只有弟子晓得他们何故失踪。”
    卓让惊奇地瞧着这个智慧的爱徒,突然想起六七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其时他衣衫残破,孤身仗剑迷失在乱山之中。虽然在那等处境中,他仍然十分沉着,一点也不气馁惊惧。而且他的气度也自然而然有一种迫人的尊贵和威严。他暗中观察他大半天,才现身相见。由於他宁可居住在深山中,所以率之成为师徒。
    冷面剑客卓蒙心中思潮起伏,一幕幕的旧事竟涌上心头。这刻他已恢复正常,要等到下个月的月圆时候,才会失去人性而变为狼人。
    他记得朱宗潜在当时虽然只是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但机智无比,城府甚深,一直不曾露他的身世来历,到大半年之后,认为这位师父当真可以信任,才把真正的身世说出。
    当时卓蒙他已感觉到这个徒弟十分了不起,假如他为非作歹的话,一定成为不世的奸雄。所以他用尽心机使他明辨是非善恶,尽力使他形成侠义的性格。
    纵然如此,他仍然觉得这个徒弟智慧太高,因而年纪越长,就越发难以估测他的心思。
    目下朱宗潜忽然说出他晓得那名列三大异人之中的金罗尊者和哑仙韩昌何故失蟚的大秘密,又一度表现出他那无法估测的智慧力量。他没有开口,默然等徒弟说下去。朱宗潜仰头寻思一下,又道:“亦只有弟子猜测得出那位白衫客甄虚无是什么人。不过这都不是要紧的事,还是请恩师先把昔年与门、史两位师叔结交的经过赐告,往后才谈论三大异人之事。”
    卓蒙道:“为师刚才讲到跟你门二叔交手之后,忽生怜才之意。这便是因为你门二叔武功精湛超卓,居然能与为师拼斗了三百招以上,方始落败。其时他已筋疲力尽,为师大可取他性命。但这等人才实在难得之至,所以为师问他愿不愿改邪归正,永不为恶?他对为师的剑术,极表心悦诚服,当即向天发誓,今后决不妄杀一人,而且尽力行善改过。为师察他其意甚诚,才提出结盟之意,以表敬爱之心,这就是昔年我们结盟的前因后果了。”
    朱宗潜细细咀嚼他每一句话,过了一会,才道:“门二叔可曾败於恩师同一剑式之下达三次之多?”
    卓蒙讶道:“没有呀?反倒是你史三叔有过这等纪录,不过我们都不是当真全力出手。”
    这个答覆使朱宗潜不禁十分迷惑,他本是听康神农所述,说那沈千机自称三次都败在卓蒙同一剑招之下。假如沈千机此言不假,则变成黑鹰史良才是沈千机了。然而黑鹰史良的出身来历都有得稽考,不似门逵乃是突然出现於江湖。因此,朱宗潜又觉得史良不似是沈千机的化身。这些疑谜实在不易揭开,他便试从另一个角度查究。说道:“恩师可听过一种同时制住生死大穴的闭穴功夫?”
    卓蒙颔首道:“这种闭穴手法属於先天神功之一,极为深奥,妙用无穷。”
    朱宗潜暗暗欢喜,道:“老恩师请移驾到弟子卧室中歇息一会,弟子要出去一会,回头便有要紧消息奉闻。”
    不久,他已到达欧阳谦的房间内,其时一影大师欧大先生等龙门队高手俱已全部到齐。
    此外,还有两人。由符直陪着查看欧阳谦的情形。朱宗潜入房之时,不曾惊动任何人。
    事实上他比这门逵、史良二人还要早到一步。但他跟杨元化约好,直到门、史二人抵达并且开始查看欧阳谦之时,方始由杨元化遣人通知他进来,以便在背后冷眼观察他们的行动。
    这一着说起来好像很平凡容易,其实须得天时地利人和才办得到。朱宗潜全靠杨元化暗中相助,方能达到目的。其时,房中的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欧阳谦和门逵身上。三手殃神门逵看了一阵,便道:“此是生死穴道一齐被闭的奇奥手法,一影大师想必也瞧得出来。”
    他忽然提到一影大师,大家都很讶异。而由於朱宗潜向一影大师暗示过不可露这种闭穴手法与屈罗的一样,以便窥测后果,所以他一直都没做声。
    一影大师当下点头道:“看起来果然是如此,但生死两穴互互解,如何能一齐闭住?”
    门逵道:“兄弟乃是从贵派前辈高人金罗尊者得窥这种闭穴奇功,故以为一影大师当亦懂得这等手法,现在兄弟尽力一试,如若功力未足,无能解开,也是没有法子之事,请诸位万勿见哂。”
    说罢,提聚功力,分别拍击欧阳谦身上四处禁穴,另有两处非经非穴的部位。
    这两处部位只有一影大师晓得乃是活穴。此是因为少林寺秘传跌打救命之术,有十多处生穴活穴天下俱不晓得。
    朱宗潜冷眼旁观,依照七煞秘着的解穴手法而言,恰到好处。不过由於门逵说出这一门功夫乃是得自金罗尊者,便又不能遽尔断定他就是沈千机了。他从门逵下手时的劲道瞧来,得知欧阳谦尚须昏睡若干时辰,方能回醒。心下甚感奇怪,不明白他是故意如此?抑是当真手法生疏,致有所失。他轻轻碰了杨元化一下,便悄然退出房外,迅即返回自己家中。
    他先找到雪女,告诉她道:“欧阳谦已经被人解救啦!”
    雪女面色一沉,道:“我去瞧瞧他。”
    朱宗潜道:“目下他仍然昏睡未醒,但穴道已解,无疑问。”
    雪女突然露出宽慰之容,道:“那么过一会我才去瞧他,是谁出手解救他的?”
    朱宗潜一面默察她的神情,一面答道:“是三手殃神门逵,也就是昨夜符直与他们谈话饮酒的两人之一。”
    雪女道:“这样说来,他可能就是屈罗的师兄。”
    朱宗摺摇头道:“这种闭穴神功,世上识得的人虽是不多,但也不见得只有你们懂得。
    怎能单凭这条线索,就认定他是屈罗的师兄?”
    雪女道:“当世之间,恐怕只有我们三四人识得这门功夫,你不必疑惑了。对啦!我正要告诉你一件事。”
    朱宗潜微笑道:“什么事?难道你想回家不成?”
    雪女一怔,道:,“你真聪明不过,不错,我打算回去啦!”
    朱宗潜道:“好吧!反正我还有许多事要办,等我都办好了,自会登门拜访。你住在什么地方?”
    雪女道:“你决找不到我住的地方,而且我们这一生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她娇靥上泛起浓重的离愁别恨,轻叹一声。
    朱宗潜明知其故,不能不装假,惊道:“为什么呢?”
    雪女摇头道:“你别问行不行?”
    朱宗潜道:“不行,我非问个明白不可,是不是你师父的关系?”
    雪女忙道:“对,我师父一定不答应我们再见面,但我一定会求她回心转意,其时我自然会来找你。”
    朱宗潜舒一口气,道:“这就行啦!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雪女道:“明天啦!我很抱歉没有工夫留下帮你对付那黑龙头。”
    朱宗潜摇摇头,道:“不要紧,我的帮手已经不少,今后我的行蟚一定尽量公开,以便你很容易就找得到我。”
    表面上他们,好像都能够短期内重逢,其实大家心中都晓得这一别很难有再见的希望。
    因此,他们心中都被浓重的离情充塞满,但又不可以表露出来。
    这样,比起一般可以尽情倾诉情悃的情况大不相同,有如哑子吃黄连一般,有苦自知。
    雪女留恋地凝瞧着这个俊美挺拔,文武全才的男子,芳心已被永别的思想折磨成无数碎片。她暗自在心中说道:“别了,郎君!我们缘尽於此,从此之后,天高地厚,山长水远,永世也不能再见到你了。唉!只不知日后在梦中还能不能见到你?”
    她那对大眼睛中泛起水汪汪的神采,使人可以从其中读出她的心意。朱宗潜满怀惆怅,但觉这个白衣美女,宛如天上谪仙,忽然现仙踪於人间,又忽然消失,即在自己这个凡人心中,留下了一段难以磨灭的相思。
    这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谁能够不惘然怨想呢?尤其是她那双大眼睛中,孕含着无限悲情,定必教人梦牵魂萦,永远不会忘怀。
    他深深叹息一声,忍不住迸出心底的一句话:“假如你能够不回去的话……
    ……”这句话充满了暗示和煽动,使她第一次发生反叛“冰宫”的意念。可是她迅即压抑住这个大嘻的念头,因为她深知圣母峰冰宫之内,不但圣母本身武功深不可测,即使是那一舰h了自己意志的奴隶们,也有许多惊天动地的奇人异士。冰宫随便派出两三个人,就能把他们轻易擒回去,饱受无量刑罚,宛如坠落在畜生道中,永世不得超生。
    她不寒而栗地战抖一下,摇头道:“我师父脾气古怪,只能慢慢的跟她讲情,别让我拖累了你。”她那对大眼睛转动一下,流露出一片深情,又道:“将来你找回我那面镜子,请你留在身边,我或许会回来找你讨取。”
    朱宗潜伸手搭在她香肩上,道:“但那时候我一定不会让你走了。”
    雪女道:“但愿如此。”她忽然感到忍不住眼中的热泪,迅即背转身子,耳中听到朱宗潜的步声缓缓消失在门外,一连串的珠泪都洒滴在她手背上。
    朱宗潜一出了院门,立刻极力振奋精神,暂时忘去儿女柔情。他快步走回卧室,见到了师父卓蒙。这刻己是未时,卓蒙睡过一阵,又用过早点,所以精神甚佳。他已决意在适当的时机之下,了结此生。所以心中没有什么牵,但觉二十年来唯有现在方能驱掉“狼人”的影子。
    他快慰地望着这个睿智过人的徒弟,深信他必能替自己报仇雪恨。朱宗潜也发觉师父神态安详轻松,前所未见,心中亦大为欢欣,说道:“弟子刚才去了一个地方,见到有人出手解开生死大穴,甚感兴趣。”
    卓蒙大为震惊,道:“这等先天神功有谁能破解?被闭住穴道之人是谁?又是什么人出手闭穴的?”
    朱宗潜道:“被闭住穴道之人复姓欧阳,单名谦。乃是银衣帮欧阳慎言的儿子,为人正直尚义,武功高强。那个点住他穴道之人,自称冰宫雪女,身世神秘……
    ……”他若是这样一件件地解释,任何人都弄不明白。因此,他简略地把如何碰见雪女,如何承她相助,以至其后铜面凶神佟长白找上门来等情都说出。
    他也稍为解释过龙门队之事,并且告诉师父关於前此出手探测他们的武功之事。
    卓蒙这时才知道朱宗潜打通了“玄关秘锁”,功力高绝。若非如此,许多事就不是他力量所能胜任的了。
    朱宗潜最后说道:“出手解穴之人便是门二叔,他还提到金罗尊者。”
    卓蒙道:“门二弟从未曾见过金罗尊者。”
    朱宗潜连忙追问道:“那么师父你有没有跟他谈论过这一门神功秘艺?”
    卓蒙摇摇头,朱宗潜心中暗道:“现下真相已经大白啦,门逵就是沈千机了。”那知卓蒙缓缓道:“我们在一起盘桓之时,多牟是纵论天下各种武功秘艺,有没有提到这一门神功,可就记不得啦!”
    朱宗潜顿时大感失望,暗念这一来又得小心求证了。
    当然他也考虑到师父会不会因顾念结盟之情,暗暗袒护那门逵?假如他晓得沈千机害他变成狼人之后,还霸占了他的妻子,自然就绝不会有袒护之事。
    但目下不能轻易露此秘,免得将来查明沈千机的真面目之后,师父气忿之下,当场杀死了他,火熊嘻就全无着落了。
    本来整个局势已渐趋明朗,但眼下这一来情况又变得混淆不清。他伤脑筋地默默寻思,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发觉师父站起身,连忙收摄心神,也起身道:“恩师可是觉得气闷么?”
    卓蒙道:“我打算找到门、史两位盟弟,叙一别后之情,顺便打听一件事。”
    朱宗潜吃一惊,冲口道:“莫非是打听师母的情形?”
    卓蒙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朱宗潜骇然忖道:“敢情师父极是宠爱师母,假如他知道师母已经……”
    卓蒙挥手道:“你给我打听一下他们的下落,我去找他们亦可,请他们到此叙晤亦可。”
    朱宗潜定一定神,忖道:“此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了,假如他们全无破绽,与师父恢复昔日之情,我就全无下手的空隙啦!”口中应道:“弟子立刻去办。”转身奔了出去。
    他迅速查明门、史二人受到苹L欢宴,现在已快到席散之时,地点是在开封府一家着名的酒楼。他想了一下,分派过手下各事,然后从秘道出去。走到街上之时,他已变成一个黄面孔的汉子。
    不久,他已走到一家酒帘招展的大门前,停步等候。过了好一会,一胪H涌出来,正是龙门队苹L和门、史二人。他们一见黄面孔的朱宗潜,人人停步,怒目瞪视着他。原来大家都认得此人正是前些日子,跟他们都动过手的那个黄面汉子。目下他竟敢当众现身,使大家既忿怒而又惊讶。
    一众高手之中,只有杨元化晓得这黄面汉子就是朱宗潜。奇怪的是这刻没有一个人发作,都停下郧B,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奇异敌人。
    朱宗潜哑声道:“在下前此多有得罪诸位,料亦不易获得诸位原谅。”
    关外名家魔鞭盛启厉声道:“这么说来,你今日竟是有意向我们多人启挑战了?很好,咱们找一个地方,好好的比一场。”
    朱宗潜道:“我纵是愚笨,也不会笨到这等地步。”他的目光从盛启面上转向门逵和史良,又接着道:“在下奉了一个人的命令,特地来见你们两位。”
    黑鹰史良讶道:“你说的是我们两个?那人是谁?”
    朱宗潜目光掠过众人,皮笑肉不笑地嘻嘻两声,道:“当然是两位的熟人,我若不说出此人是谁,只不知两位可敢随我前往?”
    他深知对方回答这话之时,对他乃是一个极重要关键。因为他前此曾使过“雷霆刀法”,龙门队高手之中可能有人窥得破这一门刀法,因而疑他与擅长“雷霆刀法”的黑龙头有关。假如这一点龙门队中之人已全都晓得,则符直很可能曾经告诉门逵,门逵即知此事,跟不跟自己走还是另一回事,最可怕的是他眼下就出手迫自已应战,又趁机煽动大家动手助他,一举杀死了自己。
    除此之外,尚有一个危机,那便是他拒绝前往的话,这一褴炊抻]不肯轻易放过他。
    龙门队高手都没作声,门逵沉吟一下,道:“我们不问姓名并无不可,亦有这种嘻量跟你前去,但你总须透露一点点内情才行,否则我们凭什么跟你走?”他环视龙门队诸人一眼,又道:“我们决不是害怕,这一点想必可以令人相信。因此,我们是防备被你开个玩笑,这个斗可栽不起。”
    众人都颔首表示同意。朱宗潜道:“好吧!我透露一点线索,这个人乃是当今之世唯一可以命令你们的人,你不妨猜猜看,然后把定告诉我。”
    门逵和史良都大吃一惊,不过,史良的震骇在面部可以瞧得出。而门逵是从双眼中透露,面上毫无表情。他们接着对了一眼,史良微微颔首,门逵便道:“好吧!我们不能不去瞧一瞧了。”
    欧大先生欲言又止,终於没有说话,即与冯天保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的表情变化虽然不显着,可是逃不过朱宗潜锐如鹰隼的双眼,登时明白关於雷霆刀法之事,只有欧大先生和冯天保晓得,於是放下不少心事。因为这两位前辈高手都不是随便说话,而又是毫无嫌疑之人。
    他向众人抱拳道:“以前的过节,今日实是未暇分身了结。还望诸位高抬贵手,不久以后,自有交待。”
    欧大先生应声道:“不必客气了,我们定必耐心等候尊驾的消息。”
    朱宗潜泛涌起无限钦佩之意,心想:唯有像欧大先生这等名家高手,方有如许气度。而且他似乎暗暗偏袒自己,好像已深信他不是邪恶之辈。这种心灵的感应,实在是很奇怪的现象。
    他向苹L道声失陪,转身领路走去。同时向伺候在远处的手下发出暗号。
    门逵和史良都十分严肃,门逵向苹L言道:“敝兄弟承蒙诸位款宴,实感荣幸。适才之事,辱荷诸位赏予莫大面子,不加干涉,敝兄弟自当尽可将所见所闻奉告,恕我们先走一步了。”
    苹L纷纷回礼作别,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跟随着黄面汉子渐渐远去。魔鞭盛启大声道:
    “咱们难道就当真不闻不问,任得门、史二人担忧。”
    巫山云归奉节也道:“盛兄之言甚是,如若诸位不反对的话,兄弟甚愿自告奋勇,暗中跟蟚。”
    他曾经败在朱宗潜刀下,馀怖犹在,所以感到如若任得这个由朱宗潜假扮的黄面汉子自由自在的离开,实是莫大的失策。
    秃天王杨元化道:“假如乃是他们前往某一处僻静的所在,动手比划。我相信门、史两位绝不会吃亏。”
    欧大先生颔首道:“不错,门逵兄昔年威震武林,功力高绝。如今又是与他结盟数十年的史兄同行,自然决不致吃亏。”他的目光转到归奉节面上,又道:“假如归兄蟚迹被他们发觉,对方没有什么关系,但在门、史两位恐怕有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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