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兵临城下
夏一郎上前一步,嗓子沙沙的道:“出事的那一天,我不是奉公子渝前往查探‘小玄洞’这‘飞角五豪’的行动么?
巧不巧却在半路上遇见一个妇人,为了在家里受了丈夫的气,而跑到一片林子头要上吊,我既碰着了,那有见死不救之理?因此就将这妇人救了下来,又送回家去,折腾了好一阵,更费了不少唇舌劝解那两口子,等一切办完了,天竞快亮啦,我一想,要在公子期限之内回去覆命,管他天亮不天亮,先到‘小玄洞’探上一探再说,而这一耽搁,那知却救了我这一命,更甚者,还发现了一校天大的秘密!”君惟明淡淡的道:“是不是本来‘飞角五豪’他们因为杨陵这厮的暗通消息,知道你要去踩盘,早就严密布置要了陷阱,等你去自投罗网了?而又因为你逾期未到,他们以为消息不确,松懈了戒备,使你非但未曾遭到危害还暗中探悉了他们的阴谋?”夏一郎呆了呆,惊异的道:“正是如此,但……公子你怎知道?君惟明低沉的道:“凡事都有道理,只要细细推想,也就明白了,否则的话,以他们的慎密布置来说,你那会有此侥幸?”这时,焦二贵急着道:“后来呢?快说下去呀。”夏一郎咽了一口唾液,又接着道:“公子的推测全对,只是有一点公子却未想到,我潜进‘小玄洞’之后,固然在他们的闲话里探悉了这桩令人发指的阴毒诡计,但却在我退出来的时候惊动了他们,这‘飞角五豪’五个王八蛋宽然还约了一些本事不弱的帮手,当下他们拼命追来,我也拼命逃走,不料却在一处断崖上吃他们追上,一场狠斗之下,我宰了他们三人,自己也被打落崖下,天幸我在坠落之际抓住了一株野松,堪堪保住一命,等到我好不容易从半崖上下来,险些就晕了过去,当时我已受伤甚重,在支持着找到一家野樵户后便整个瘫了,那家樵户还算好心,将我救进去调治,而这一调治就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等我病愈离开,长安城里早已面目全非了……”君惟明叹息一声道:“你曾回去刺探过情形了?”夏一郎点了点头道:“是的,一切的变化正如我在‘小玄洞’受伤前偷听到他们所谈的……我痛恨的心都要裂了,但是,我又找不着害我的人,以我一已之力,又如何正面为公子报仇呢?反复寻思我只好采取了另——种方法,随时在长安附近隐伏,一则希望遇到我们的兄弟,一则尚可抽冷子截杀对方放单的爪牙,这虽是下策,暂时也只好如此了!——”君惟明笑道:“你果然如我预料,末离长安左近。”夏一郎润润唇,又道:“那些日子,公子,运气却没有今夜这样好,竟连一个自己人也没有碰上,截杀对方的行动也不顺利,前后只放倒‘独龙教’几个‘三十七雄’中的角色,但是,却有一件意外的大收获——”君惟明“哦”了一声,道:“说说看。”夏一郎有些神秘的道:“公子,请你老打个尖长哨,象你老以前召唤你的坐骑‘云中火’那样——”君惟明心头一跳,不敢相信的道:“你是指?……一郎,你不是开玩笑吧?”夏一郎催促道:“公子,你老试试呀!”
疑惑着,君惟明犹豫的嘬唇发出了一声带着急弯的尖长呼哨,于是,奇迹出现了,远处,立即有一声高昂激奋的马嘶反应,刹那间,急剧的马蹄声已一路飞快的响了过来!
君惟明欣喜得全身发抖,额着声道:“‘云中火’……是我的宝贝‘云中火’这嘶叫声……我在哪里也听得出……”
夜色中,果然有一乘浑身毛皮雪白的骏马有如一条贴地飞卷的银龙一样,以惊人的速度移近,马首高昂,鬃毛飞扬,那不是君惟明的爱骑“云中火”又是什么呢?
君惟明长掠近前,半空中翻身落鞍,马儿踏着蹄,扬着毛,回首用鼻端一再摩吻君惟明的面颊,一边低声嘶叫,君惟明双手张抱马颈,也是同样的亲着它,抚着它,这情,尤过久别的故人重逢,好不感人。
好半晌,君惟明才依依不舍的下了马,他将自己的爱驹牵过来,深深的看着夏一郎。
“多谢你,一郎,我想,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我心中对你的感激。”夏一郎急忙躬身道:“不敢,能见公于如此欢欣,我已是莫大的满足了!”君惟明拍拍夏一郎的肩膀,笑道:“那里找着的?”夏一郎得意的笑道:“半月前,我一个人百般烦躁的在长安郊外徜徉,正感无聊,却发现几个马贩子赶着一群马匹入城,大约是去贩卖或交货的,我无意间看了一眼,却突然查觉公子的‘云中火’竞也在这群马匹里头,当时我毫不考虑,立即上前将这群马匹截下,向马贩子指明要买‘云中火’,马贩子先还不肯,我出手打了他一个溜地滚,他一见情形不妙,这才委委曲曲的以白银二百两的代价让我骑定,临走前,我向他查问谁卖给他的,他却说这匹马已经转过三道手了,我看问不出名堂来,反正马也回来了,便未曾再行追根究底,我骑着就走,而‘云中火’颇识故人,公子,它在见了我时那种亲热欢喜的模样就是多年未遇的老朋友也不过如此了……”君惟明连连点头,赞许的道:“好,办得好,办得好!”夏一郎兴奋的道:“我这些日子来就骑着它在长安附近奔驰,那知在今晚却碰上了‘飞角五豪’这五个王八蛋,五个人象有什么急事,一路赶命似的往长安赶,我一路追摄他来至此,眼见机不可失,加上一肚皮旧怨新仇,当下也没有顾到其它,就放开了马和他们干将起来了!”
焦二贵哼了哼,道:“你也不想想,以一敌五,你成么?”夏一郎苦笑了一声,道:“二哥,你别怨我,我一见到他们,连眼全红了;那还顾得到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只想放平一个算一个!”君惟明和煦的道:“以后要多留心,一郎,不准过份冲动,否则得不偿失就没有价值了……”夏一朗躬身道
“多承公子教训。”焦二贵将卷妥了的“天禅杖”交到君惟明手中,沉声道:“公子我们赶路吧?”
君惟明点点头,牵着爱驹,偕同夏一郎与焦二贵转身往回走去,这时,斜坡的脊棱线上,早已一排排的布满了随后赶到的铁骑了。
夏一郎和一干老兄弟们见了面,那份亲热自是少不了的,大伙儿眼见故人无恙,又庆幸自家魁首的爱骑重获,顿时就使这支队伍充满了——片喜气,无形中,斗志越加高昂,想早点打回去重整旧日江山的决心也就更为坚定了。
于是,大家再次开始启行,现在,君惟明已换乘了他的“云中火”,白袍白马,英伟男武之状,宛如一个悍不可挡的驭云天神!
行行复行行,不久之后,天际已现曙光,东方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开始涌浮在原来沉黯的黑翳之上,而这秋之拂晓,冷风如雪,寒路似冰,人与马的口鼻间全喷着团团白气,地面、树皮,甚至已有微霜散布着了……
一行铁骑在此时已接近了长安城的南门,南门大开,除了有几个寥落的行商贩夫贪图赶早,在这刺骨的清晨匆匆进出城门之外,甚至连守门的兵卒在如今都见不到一个!
岳宏远策马跟上,低沉的道:“公子,城门的守卫官兵都撤走了,好像谭子多所负的使命已经有了结果!”君惟明马行如飞,边大笑道:“李守备是个明白人,他这样做颇够义气,显然是给我们方便,我忘不了他的!”
说到这里他又大声道:“宏远,展开队形准备进袭!”
高应一声,岳宏远左臂连挥,五百多铁骑便潮水也似卷进了长安城里,由几条宽阔的通衢大道上直扑铁卫府!
这等长街驰马、闹市纵骑的威风是少见的,好在时在清早,街上行人稀少,是而也没有什么阻挡,只在片刻间,五百多铁骑已经由数条街口,冲扑到铁卫府的正面大门前了!
如雷的蹄声敲击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有如千百面大皮鼓在狂擂着,更象是江河决堤,浪潮呼轰,那等声势,便是不用交刃,光看在眼里,也足以叫人打心底发寒了!
织绵的白袍闪耀着雪样的光芒,锋利的长刀挥映眨眼的寒辉,马啸着,人叱着,好一付雄师图!
铁卫府沉厚的朱红大门紧闭,整座宏伟的府院没有一丁点声息,静寂如死,既不见人影闪动,更不见有任何特异的征候,一切俱是那般静默——带着浓重阴森气息的静默!
岳宏远驱马过来,沉声道:“公子,我们展开攻杀?”君惟明摇摇头,道:“等谭子多派人来凛报了最后消息后,再行进击,而且,其他几路人马也未赶到,稍候片刻不晚!”岳宏远看看天色,有些焦急的道:“他们也该到了呀,兵贵神速,如果误了时间可不是开玩笑之事,而谭子多这混帐该知道我们的大队已进了城,怎的尚不赶快前来接头?”
君惟明皱皱眉,正要回答,对街的一条窄巷里,蓦然已有七八名大汉窜了出来,他们不隐身形,直向君惟明这边奔到!
早已布好陈形的五百名勇土已将铁卫府正面整个空闲间占满,那七八人刚才奔出几步,已有十余骑泼风似的横阻于前,一下子将他们围住!
这些身着杂色衣衫的汉子,立即纷纷叫了起来:“兄弟们,大家自己人,我们是眼谭大哥打前站来的人!”
“快让路哪,我们奔命向公子禀报紧急消息!”君惟明听得真切,他大声道:“放他们过来!”挡路的骑土们立时让开,这七八人快步奔到君惟明马前,纷纷施礼后,其中一个环眼大汉踏前一步,恭谨地道:“禀公子,谭大哥在暗处目睹公子率大队入城之后,已知道一切顺利,如今他又亲至各处接应另几路人马去了,谭大哥命我们先来向公子禀告,这几日所探得的一些重要敌情!”君惟明平静地道:“先对暗号——”他迅速的接下去道:“朝日东升,万象惟明。”环眼大汉立即答道:“西土有佛,北地出魔!”君惟明点点头,道:“说吧!”环眼大汉简缓地道:“一,童刚及其所有帮凶全然隐优府内,似是准备孤注一掷,玉石俱焚;二,他们在府中已配置好毒弩、利箭、陷坑、石灰包等埋伏,妄想做困兽之斗,三,童刚已将一些珍宝细软备好,可能意图在情况失利之后潜逃,四,这两天来,他们的人甚少外出活动,也末见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进出,第五则,李守备大人与辛大捕头全已答允应公子之请行事。”满意的一笑,君惟明道:“对方可有预知我们要大举进袭的迹象么?”摇摇头,环眼大汉道:“他们不曾知道我们要攻袭的确切日期,但显然他们也感到情势之紧张与急迫,是以他们如此防备布置已有好多天了,看样子,这些狗熊们也已料到我方行动正如箭在弦上!”
君惟明冷酷的一笑,而这一笑甫始浮在唇角,凌晨清冷的长安城中,又宛如天摇地动般自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的铁蹄奔腾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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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探戈索仇
君惟明一双浓黑的剑眉倏扬,他沉声道:“其他各路的人马已经到了!”旁边的岳宏远紧接着道:“可要立时下令攻扑?”君惟明用力点头,凛然的道:“当然!”“八手煞”岳宏远即刻调转马头传令去了,君惟明朝他面前的环眼大汉道:“你们几个不必加入战阵,到罗昆那里听候差遣!”
环眼大汉躬身行礼,率同他的伙伴们匆匆离去,这时,但见马嘶人叱,所有的白袍武土们俱已纷纷抛镫落地,分队布开!
君惟明左右一看,倏然声如金铁般振吭大吼:“弟兄们,皿债血偿,杀以杀报,跟我来!”
字字铿锵,句句狂厉,就在君惟明的语声尚飘扬于空气中时,他已首先离鞍腾起,激射如星虹闪,扑向铁卫府的大门,几乎就在他方始跃掠的同时,“登”声暴响,那两扇朱红门的正中,已经颤巍巍的插上了那只“黑羽箭”!
杀喊的怒吼漫天盖地的跟着响起,“八手煞”岳宏远,“骷髅煞”焦二贵,“血镯煞”洪大贤,“双面煞”舒云,“追日煞”穆厚,“鬼见愁”夏一郎,“焰龙”方青谷,“冷面金环”曹敦力等人,也率领着手下人马奋勇冲上!只剩下“鱼肠煞”罗昆带着数十名弟兄分把各处,干瞪着眼不能上前。
就在这些白袍勇土们刚刚接近到铁卫府的高大围墙之下不远,墙头上,已突然冒出不少人影来,这些人,全是清一色的灰衣大汉——“大飞帮”的人马,他们才一露脸,手上的强弩利矢即已暴雨飞蝗般射向冲至眼前的白袍人们!
君惟明的这批手下有如潮水巨浪,波波向前,在第一轮箭雨中,冲在前面的几十名白袍大汉纷纷滚倒,刀落血溅,但是后头的弟兄们却又毫不退缩的挺身迎上,脚步踏过自己伙伴的尸体,疯狂般往前闯!
这些铁卫府的忠贞儿郎,个个双目带血,咬牙切齿,朴刀翻舞,手叉子暴空远射,更有数十名大汉已经背起了软索勾梯,准备飞搭墙头,实行硬攻了!
这时——
君惟明身形凌空腾起,而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盖眼笠”已经戴在头上了,“叮当当”的小串铃发出一阵又一阵应该十分悦耳的清脆交击声,但是,此时此景,这种声响却非但不能予入以悦耳感,更带着一股子无可言喻的凶狠暴戾之气,尤其衬着那顶圆弧形的尖顶竹笠,那竹笠的血紫灰青色彩,叫人看上去,就越发觉得心头不舒服了,现在,笠沿正盖到君惟明的鼻端,而他的一双眼,就冷酷寒森得象魔神的那对煞眸一样。
由笠缘与笠顶接合处的眼孔中透出!
半空中有如一头巨鸟般呼轰翻斜,君惟明的“天禅杖”挟着万钓之力扫向墙头,那些伏在墙后木架上放箭拒敌的“大飞帮”汉子们,但觉银光骤闪,狂飚推压,根本连是什么东西都末看清,在连续急响的“碰”“吭”声中,十七名灰衣大汉的躯体已骨碎肉溅的被砸上了半天!
人如闪电,君惟明倏然飞扑,纵横扫击,身形之快,直已到达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伏在墙头上的敌人们固然向他拼命攻射,但不是失去目标便是吃他震上天空,连衣角也末沾到一下,可是,他这往来攻杀的凌厉与凶猛,却使大飞帮的人们吃尽了苦头,一时之间,只见血肉横飞,人体抛翻,哀号惨呼之声应合着尖嗥悲嘶,场面凄怖无比!
铁卫府的白云围墙是宽厚而高大的,正面的纵横亦十分深长,君惟明却有似一抹流光,倏然往来,而每次来回,他的“天禅杖”全映勾着银芒如电,带起千百条莹亮刺目的匹练,有时却展现成一团团的光弧,更有时变化成不规则的,四射蓬飞的芒焰,威力浩荡,无可言喻!
这柄“天禅杖”,在君惟明的手中,已不象是单纯的一柄禅杖了,它宛如是雷神的霹雳槌,是八臂魔挥展的手臂,滚滚翻翻,汹涌激荡,仿佛狂风横扫,怒浪澎湃,而光闪辉耀,流芒旋回,那等匪夷所思的力量,若非亲见,有谁敢相信这竟是一个“人”所能施展出的本事?
溜溜的鲜血随着杖影溅射,声声的哀号在杖势的挥舞中萦绕,人体摔抛着,碎肉飞洒着,断矢残箭夹杂着兵刃纷纷坠跌,这片刻之间,君惟明已使墙后隐忧着的这些敌人变为魂飞魄敬,使这片地方成了修罗屠场!
现在,“八手煞”岳宏远,“骷髅煞”焦二贵,“血镯煞”洪大贤,“双面煞”舒云,“追日煞”穆厚,“鬼见愁”夏一郎六人亦同时扑上了墙头,六个人就象是六头狂狮,兵刃暴斩,掌飞足扬,也豁出了命的展开了攻杀,另外,几十条软索勾梯也乘这有利空间掷搭上了墙头,无数名白袍勇士正矫若猿猴沿梯爬上。
君惟明“唰”的转身,反手几十杖将在木架上狠奔豕突的二十多名灰衣敌人砸落架下,在热血与号嗥的交杂中,他闪至岳宏远身边,低促的道:“宏远,这第一阵并无敌方高手出现,要小心!”岳宏远一掂他手上的那把特大型“九节钢菱鞭”沉声道:“我晓得!”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已突然传来,“轰——哗啦啦”,爆炸声象是要连长安城也给拆了,刹那间烟硝弥漫,灰土扬天,碎石砖屑加杂着四裂的木块飞扬,“铁卫府”的沉厚大门已经被炸塌了!
震天的杀喊声出自人们嘶哑激昂的嗓门中,大批的白袍大汉手舞朴刀,奋不顾身的由残缺的门窟窿里涌进,为首者,是“焰龙”方青谷与“冷面金环”曹敦力两人!
君惟明吃吃一笑,道:“方青谷可算用上他的特长了!”岳宏远低沉的道:“自己人攻打自己的地方,公子,说起来也真有点不是味道……”微一仰首,笠缘四周重挂的金色小串铃清脆摇晃着,君惟明的目光透自笠上的眼洞中,冷而涩:“这是一种悲哀,宏远,但我们别无选择。”说着,他一挥手:“向里攻!”
岳宏远与其他各人紧跟而下,这时,甫才攻进大门的白袍儿郎却已遭到来自两侧花圃中的攻击一—石灰包与利箭!
在呛鼻迷眼的石灰粉散场里,在利矢飞闪下,这批铁卫府的忠贞弟兄们立时呐喊着扑地滚倒,就势掩蔽,同时,每个人配备的两柄雪亮“手叉子”也骤雨般飞掷还敬,“焰龙”方青谷一面破口大骂,他双手亦跟着连挥,四十枚“火焰弹”也分向两边快投过去!,
“轰”“轰”的爆响声连串着起,烈焰四卷,火舌乱舞,瞬息间,两座雅致的花圃,已吃方青谷搞成了两片火海!
曹敦力汗落如雨,泥尘满脸,他大吼一声,偕同方青谷分别率人冲向了那两座正燃烧著的花圃!
君惟明不管前面的战况如何,一马当先,领着他的一班得力手下向府内闯去,在他们的逼战进行中,君惟明也欣慰的听到了传自铁卫府左右两侧及府后方向的隐隐杀喊喧嚷声!
紧跟在后面的岳宏远立时奔上,振奋的道:“公子,其他三路人马已展开行动了!”笠后的眼睛炯亮,君惟明颔首道:“是他们!”
行人猛虎出押似的冲进了正面的“五全厅”,刚一进门,仰头就是几十个石灰包掷来,君惟明长笑如啸,倏闪飞射,石灰包裂散在他身后,伏在大厅两边的二十余名“独龙教”弟子见状之下,方待惊慌的拔出兵器拒敌,君惟明的“天禅仗”已在六十六条光影暴起猝旋中,将那二十颗敌人的脑袋削得滚滚遍地!
他正要再往前走,却又蓦地站住,眼前,大厅正中,一行四人排为一列,那么冷沉的凝注着他!
“天禅杖”在君惟明手中一转,他也冷然回视着这停立于前的四个人,他们全约三旬上下的年纪,个个面容冷削,身材瘦长,却也都穿着一袭光闪闪的白袍,袍当胸,赫然各绣着黄龙一条。
这时——
“八手煞”岳宏远,“双面煞”舒云,“鬼见愁”夏一郎三人带领着几十名手下呛咳着冲进,他们才一进步,看见眼前情况,又骤然分向四周散开,岳宏远狂笑一声,暴辣的道:“四白龙,你们气数尽了!”
一听岳宏远的叱喝,君惟明恍然而悟,这带头把守“五全厅”的四个人物,竟然就是“独龙教”中的第一流好汉“四白龙!”
“鬼见愁”夏一郎与“双面煞”舒云,一个手执“紫鳞刀”,一个使着两柄金色“八卦牌”,身形一动便待往上抡,君惟明哼了一声,冷冷的道:“慢着!”夏一郎与舒云愕然止步,不明所以,君惟明寒凛的目光自笠孔中射出,一一扫过对面“四白龙”的脸孔,他徐缓的道:“谁是商吉?”那四个站成一排的为首者上一面容瘦削,苍白,双目却锐利炯亮的人物挺了挺胸,倔傲的道:“我!”仔细朝商吉脸上注视了一会,君惟明可以自对方这人的脸形上依稀找出商瑜那女孩子的轮廓与韵味来,于是,他点点头,道:“很好,但你可知道你们的命运么?”商吉惨烈的一笑,道:“很明白。”君惟明平静的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们不觉得愚蠢?”商吉重重一哼道:“食君惟明,你我各为其主,各行其事,胜负如何,也就不足论了!”“盖眼笠”
闪泛着血紫的光芒,君惟明在笠后的两眼变得有如血眸,他轻轻的摇动着笠沿的金串铃,“叮啷啷”“叮啷啷”!
“有骨气,我素来就敬重有骨气的人,因此,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现在脱离此地,我可以放你们走!”同样的惊愕表情,流露在四张不同样的面庞上,他们齐齐一怔,又面面相觑,但是,商吉却随即摇头道:“你这是叫我们背弃我们的宗主!”君惟明冷然道:“我这是救你们的命,要你们脱离邪恶苦海!”商吉猛一咬牙凛然的道:“不!”君惟明笠下的嘴唇微微一抽搐,道:“商吉,你可知道乃是否决了你们生命的延续?”商吉身体震了震,昂然道:“为了道义责任,死而无憾!”君惟明吁了口气,语声低沉!
“你们的道义早叫凌欣出卖了,商吉,犯不上的……”商吉双颊轻轻痉挛,强硬的道:“你动手吧,君惟明,任你怎么说,你也别想轻易通过此关——除非你将我们‘四白龙’全摆平了!”目光中的神色是悲悯而赞叹的,君惟明淡淡注视着手中“天禅仗”
的杖锥,杖上,晶芒闪烁,他徐徐的道:“就这样了?”商吉用力点头,形情悲壮!
“就这样了!”君惟明冷沉的道:“留商吉予我,其他三个给我宰尽!”
“八手煞”岳宏远暴扑而出,“九节钢菱鞭”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取“四白龙”的第二个,“鬼见愁”夏一郎溜地滚上,挥手二十一刀急斩第三个,“双面煞”舒云的两面“八挂金牌”则猛攻第四名!
“天禅杖”的出式之快是无与伦比的,任是商吉早已全神戒备;只见君惟明身形倏闪,“天禅杖”的杖锥竟已递到了自家咽喉之前!
倾力狂族,商吉右手的“六角锥”挥起急架,左手的淬毒匕首微沉猛挑,光彩闪晃中,君惟明却已转到他的右侧,在一阵急剧的金月形薄片撞响声里,千百条银练劈头罩下!
商吉无法力敌,左右移挪如电,前翻而后,但是,君惟明长笑不绝,如影随上,抖手一百一十杖宛似天崩地裂般自四面八方猛合而下!
舞“六角锥”,淬毒匕首奋力吞刺,一片金铁交击的震声音响猝扬,“括”的一下,商吉大腿上已翻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
一股出奇的羞愤感觉侵袭着商吉,他咬牙忍痛厉啸着一头撞进,“六角锥”与淬毒匕首同时狠扫敌人正面!
君惟明摇头微叹,猝然横起跃空,在这快逾电闪的一刹中,商吉刚好自他身下冲过,于是,他足尖倏挑,点中了对方“晕穴”,这位“四白龙”之首,连哼也来不及哼一声,“扑通”一声便栽倒于地!
那边——
岳宏远正好已与“四白龙”的第二名战了十五余招,他奋身斜进,“九节钢菱鞭”
舞起漫天鞭影,推山倒海也似笼罩下去,他的敌。人却毫不退缩,力迎上步,以一柄“金背大砍刀”硬对,叮当暴响即震荡整座大厅,火星四溅里,岳宏远突目切齿,悍勇抢逼,他的对手也一样凶猛冲杀,刀芒鞭影交相劈斩,摹地一块巴掌大的人肉飞标,血肉洒喷,那么“四白龙”中的第二位也突然惨吼一声,被岳宏远空出的左手震出五步,这人一个踉跄尚未站好,岳安远的“九节钢菱鞭”已狂扫朗劈,将他活活砸倒寻丈之外!
那块飞起的人肉是岳宏远的,在肩头,约有巴掌大小!
一名白袍大汉立即过来迅速为岳宏远上药包扎,这一阵激斗,岳宏远的额头上已见了汗!
君惟明注视着他,笑道:“宏远,你果真有八只手呢!”岳宏远呛哑的一笑道:“过誉了,公子,原是那厮全神注意我的兵器去了,却忘记我的左手是空着的,他该知道一个武者空手也同样能以伤人!”
君惟明正要回答,尖锐的一声长嗥已响自侧旁,他立刻望去,老天,“双面煞”舒云的一方“八挂牌”竟已硬生生砍进了他对手的胸膛,而他的对手那柄“勾尖斧”也狠狠的劈入了他的左肩胛内!
叱了一声,君惟明闪身过去,他刚待伸手,斜刺里,一蓬血雨急喷而至,君惟明倏然飞掠,身后,一个沉重的躯体倒地声已传来!
回头急看,乖乖,“鬼见愁”夏一郎满头满身全是血迹,他的那个敌人则己横尸于地,连头项都被割斩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皮肉接连在脑袋上了!
君惟明忙问:“一郎,你受伤了?”夏一郎裂嘴笑笑,道:“没有,只是这小子太贪功冒险,要不,恐怕还得再斗一会!”这时,舒云已经将肩肿上的“勾尖斧”拔下丢弃,正有两个白袍弟兄为他包扎上药,君惟明上前略一查视,不觉长叹道:“送他下去,他这条左臂……也已废了……”舒云一张脸孔早已变成了铁青色,他眉心纠结,颊肉抽搐,汗下如雨中,鼻孔大大的噏合着,看得出他有多痛苦,但他的倔强的道:“不……没关系……公子……我……我还可以挺得住……”君惟明摇摇头,道:“你下去!”舒云咬着牙,额声道:“公子,我……”君惟大吼一声,道:“不准再说。”
软软垂下头去,舒云不敢再多说一句,而巨大的痛苦侵袭着他,更令他混身痉挛不已……”君惟明冷冷的道:“另派两个人将这商吉也带回去交给罗昆,其余的人跟我走!”
说著,他头也不回的顺着大厅向前,推开厅后的便门闪出,刚一出来,眼前的情象已令他热血沸腾,双目如火!
“五全厅”的后面,乃分两排并列着六座精美恢宏的楼阁,右边依序是“雁楼”,“白楼”,“丹楼”,左边是“巧楼”,“魂楼”,“凤楼”。楼与楼的间隔中是曲廊走道,楼与楼的距离中便是园圃、雅径以及一些亭榭了。
现在,这片地方已失去了它往日的清幽及肃穆,只闻杀声震天,叱喊如雷,只见人影奔掠,追搏驱斗,有身着“白锦袍”的铁卫府忠贞儿郎,有身着灰衣的“大飞帮”所属,有黑色劲装,胸绣黄龙的“独龙教”人马,也有全着黑衣的“大飞堂”勇土,他们或者簇拥在一起硬拼或者捉对儿厮杀,或者追逐砍劈着,或者以少战多与以多围少,形形色色,莫衷一是!
显然的,君惟明这边的四路人马已自前,后,左,右杀将进来,而于此处会师了,但更显然的,童刚那边却并不服输,犹在做着困兽之斗!他们在楼阁上下,在精舍左右,在曲廊里,在园圃中,在亭谢间,利用地形地物掩蔽而抵挡,着,血刃翻飞,矢箭如蝗!
如今,“雁楼”下面,“骷髅煞”焦二贵正力敌着两个强敌,一个黑脸中年大汉挥动着一条“霸王鞭”,另一名瘦小精悍蓄有短髭的人物施展着一柄“青云刀”,这两人功力颇强,全身是着灰衣,看样子,大约是“大飞堂”一流的好手了!
焦二贵旁边不远,即是“追日煞”穆厚,他以他惯用的“九芒轮”,狠饼着另一名也是身着灰衣的秃顶老人双手各执一只纯钢“仙人手”着着紧逼,招招凶猛,杀得狠毒,杀得难分难解!
这一边战况却更激烈,“肉剑”仇自春独斗八名“独龙教”的高手,劈雷手强撑一己之力血战另十一名“独龙教”的强者!
彼此人多势众,真是惊鬼泣神的主力决斗了,那里,金家大豪“大金龙”金魁正在与两名强敌狠搏,其一是“白发银眉”官采,另一个,却是身材瘦小,尖嘴削腮,头顶上只剩下一把黄疏疏的幼毛,身着一袭灰布长衫的人物,官采的功力固不用说,而这人修为之高,似乎更在其上,他使用的兵器怪异己极——
乃是一条黑色细牛皮索系连着的一只斗大黑皮口袋,这只口袋在他手中却象变成了一个魔鬼头一样,千幻万化,飞旋如电,老是围绕在金魁四周!
金魁这一拨拼战者的侧旁,“红蝎”金薇却以她不知自何处弄来的一把“蝎子钩”
激斗着十余名“独龙教”的硬把子!
“巧楼”这边,情况没不稍松,“飞魑”金楚和一个肥胖颈顶上生着一枚拳大肉瘤的光头怪客恶战,“毒拐”金尤摩,则力搏一个枯干稿瘦的长臂老头,金丽与“金家双鬼”艾少长,艾少福三人联手,对付的却是方外之外——一名形客狰狞。体格魁梧的披发头陀!
“血镯煞”洪大贤,“焰龙”方青谷,“冷面金环”曹敦力三人此刻正率着一干手下拼命往“魂楼”那边攻,“魂楼”那边,是“大飞帮”的帮主“白虎”刁忌在指挥着他的人马抵抗敌人的进扑,洪大贤等三个为首者却并不和刁忌正面干,仅是抽冷子和他们“遭遇”,刁忌武功甚强,但是这种大混战的场合下,人家不与他硬打,他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中,也只有展开四处游斗的方式了!
再过去,便是“大飞堂”的主战地面,“狂马血刃”关九,犀利非凡的使用着他那柄震慑天下的“雕龙刀”,与手下六名“大把手”在和以一个红脸、体壮、颔蓄一把紫色大胡子的老者及老者左右的十多名人物火拼着,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现在……
站于“五全厅”后面的君惟明不由握拳击掌发稍上指,眼前,正是一场难分胜负的大拼战,但是,正主儿呢?那个千刀杀,万刀剐的童刚呢?怎的却连影子也不见?
轻轻的,他掀了掀头戴的“盖眼笠”,目光尖锐得有如一双鹰眸般四处搜寻,仔细的,又迅速的……
立在后边的岳宏远走上一步,低促的道:“公子,我们该上去了……”君惟明点点头,一边仍旧四周搜寻,一边静静的道:“那与金当家的交手者,一为官采,另一个是否‘皮口袋’包骧?”岳宏远细细一瞧,道:“照传说中的形态,只怕就是他了!”唇角一撇,君惟明又道:“和金魁拼斗的大瘤子光头,不用说是‘双头枭’赵品松了,他那‘双头枭’之名,想是由他颈项上的肉瘤而来!”岳宏远笑了笑道:“一定是此人!”说着,他又低声道:“金尤摩对付的那个我认得,即是‘影子腿’,金丽夫人三个所战的敌手,除了那‘九狱头陀’悟果包管不会是别人了!”君惟明淡淡的道:“悟果头陀所使的佛门‘方便铲’颇为不弱,可惜他是出世人却偏生了入世之心!”
立即知道自家公子已动杀念,岳宏远忙道:“那么,何不诛除这佛门败类?”君惟明一挥袍袖,道:“他逃不过今日此劫的,我志不在他,宏远,在我眼中,他只不过是个小角色!”
岳宏远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公子之意是?”君惟明冷凛的道:“童刚仍未出现,而且,还有‘西疆二鼎’及他们的义子‘血鼎’方幼泉!”说到这里,他的牙床“格登”一挫,目已蕴血,道:“宏远,你与一郎率人先行加入战圈!”岳宏远担心的道:“是,不过……公子,你老的艺业虽强,却也千祈谨慎,童刚本身的武学甚为精湛不说,那‘西疆二鼎’及他们的义子方幼泉犹属不可轻视,公子若是独自与他几个挤斗,委实令人忧虑……”君惟明吃吃一笑道:“你去吧,我会留意的。”岳宏远迟疑了一下,又道:“可要我与一郎留一个在此?”君惟明摇摇头道:“不须。”
知道君惟明说一不二的习惯,岳宏远也不再多说,他一招手,与夏一郎带领着数十名弟兄匆匆奔向前去了。
君惟明又开始仔细向各处搜视童刚等人的踪影,无论是楼阁,房舍,园圃,曲廊、亭榭、径道,俱不放过,由近而远,由远而近,一点点的,一分分的查看。
忽然——。
他全身宛如遭到雷击也似猛烈的一震,一震之后,又开始簌簌不停的颤抖,一双眼透目“盖眼笠”,仿佛僵了一样定定的盯视向一个地方,眼中光芒竟在这刹那间转变得如此残酷,如此狠毒,如此仇恨,又如此痛苦,象是有血雾自眸底升起,有毒蛇在啮晴心田。在这瞬息间,他几乎感到血液要冲破肌肤,涌荡的愤怒要充裂肺腑,他感到自己的魂魄也在咆哮与号陶了,他盯视的那地方—一。
“丹搂”最上层靠左边的一扇窗户,那里,窗帘半启,露出四张面孔来,一张是有如满月般眉心生着一粒豆大朱砂的人物,一张是瘦削而微微泛青的脸孔,一张面庞轮廓鲜明而突出一一鼻削嘴薄,双目深沉冷凛,另一张脸,那是化了灰君惟明也认得的——
童刚!
魂梦中诅咒着,日夜痛恨着,每天都在心底念上三千遍的大仇童刚!
他们四人好象并没有在这惨烈的大厮杀之中发观或注意到君惟明,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却对下面的战况进展极端重视,四个人全神色严肃的观察着各方的拼斗,时而低声交谈几句,好象,他们正在商议——或等待什么……。
那是,一种奇异的激动侵袭着君惟明,令他血脉贲张,心跳如鼓,他象是全身都在如火般焚烧,双眼看出去也是一片血濛濛的晕黯了!
长长吸了一口气,君惟明竭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用力咬着嘴唇,开始缓慢的移动……
周遭的厮杀与拼斗他恍芳无睹,身边的呐喊及叱喝他也仿佛毫末闻及,他的整个心智,整个精神,整个注意力,全集中在“丹楼”顶层上,而“丹楼”的顶层上,有他的仇恨的根源,有他痛苦的起因,有他啮心的祸害,也有他寝食不安沥血诅咒的魔孽!
寒刀在四周翻闪,热血在不停喷溅,人影奔杀,号喊震天,君惟明漠然而过,他在这一片混乱中,籍着各种物体的掩护,逐渐向“丹楼”移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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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血债血偿
看过那横掠天空的闪电么?君惟明在逼近“丹楼”后飞跃腾起的身形就正是如此了,他并不正朝童刚等人露脸的那个方向拔升,他是从“丹楼”后面扑上,快得不可言喻,白忽忽的一团影子,就那么一闪,已准确不过的穿进了“丹楼”顶层,那扇朝后开的窗口!
整座“铁卫府”的建筑,全是由君惟明筹划兴工落成的,因此,所有的建筑物无论是格局或开形势他全都了若指掌,他知道,从“丹楼”楼后进入,即是一条走道,走道两旁分列房间,而方才童刚等人出现的地方,即是走道尽头靠左边的第一个房间了,那里,原是用作书房的,如今,却不知被改成什么用途了?
当然,君惟明不会再去猜测那间房子如今的用途,他只要明白一件事已足够,这件事就是——他的仇人正在里面!
顺着走道,君惟明徐缓而沉重的走了过来,他一身白袍上血迹斑斑,“盖眼笠”掩盖着他大部脸孔,露在外面的嘴唇却是紧闭着的,两边唇角微微下垂,形成了一条坚毅的,倔强的,冷酷而残狠的弧线,他的双眸自笠孔中煞气毕露的透视向外,而目光之阴沉与凛然,就和两把带血的匕首无异了!
“盖眼笠”笠沿垂下的金色小串铃轻轻摇晃着,发出一阵阵“叮啷啷”“叮啷啷”
的清脆声响,响声在走道中传荡飘扬,应合着楼下凄厉的数喊声,那等味道,能叫人将胆也窒破了……
前面,那间房子的房门近了,只有十步、八步、五步……君惟明沉缓的走着,当他离着房门尚有三步距离的时候,“呀”然轻响。房门已被拉开!
启门者,天爷,正是那身材修长,气质尔雅,生得端秀而白皙的童刚!
握着门栓,童刚宛如见了鬼一样猛的僵窒在那里,他突蹬着眼,半张着嘴,两颊的肌肉在不住抽搐,目光定定的投注在面对他站立着的君惟明身上,刹那间,他像连魂魄都惊出窍了……
两个强仇死敌就这么面对面的互相注视着,君惟明的眼里充满了愤恨,悲忿,鄙夷,不屑,以及血漓漓的杀气,而童刚则是惊恐的,瑟缩的,惭惶而又羞愧窘迫的了!
好半晌——
君惟明的语声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淡幽幽的,冷清清的:“童刚,我可以托心托命的生平挚友,久违了。”
童刚大大的震动了一下,原已苍白的脸色顿时更形惨白,他额际冷汗涔涔,青筋暴起,脖子上的喉结也在不停颤移着,畏怯的退后半步,他想努力装出一抹微笑,但这抹微笑却几乎与哭差不多了,干涩涩的,他艰辛的道:“君惟明!”君惟明沉沉一笑,道:“很好,你还认得出我,十分感激你,在我离开此地的期间,承蒙你照顾了,我的妻妹与我的一切基业,尤令我不能忘怀的,是你那隆情高谊,竟然这般周到的安排好送我上西天的途径,你安排的非常仔细,非常贴切,以至我如今说来,心里都铭感不已……”
童刚喘息着,颤栗着,汗淋淋的叫:“君惟明……你听我说……”突然狂笑一声,君惟明暴烈的叱道:“闭嘴!听你说?童刚,你这金玉其外,蛇鼠其心的畜生,你这陷害挚友,淫人妻妹的禽兽,你那里还有一点天良?一点羞耻?一点点仁恕?你以这种下三流的鬼蜮伎俩,阴谋毒计,来篡夺我的基业财产,霸占我的妻子弱妹,更残害我的弟兄,唆使我的手足,童刚,你可曾将伦常放于眼中?又何曾将德性放在心里?你是一头冷血的狗,卑鄙下贱小人,我瞎了眼,竟认你这种奸贼邪徒为友,竟把你这样一个魔魑视为挚交,我完全疯了,完全痴了……”被君惟明这阵痛快淋漓的斥骂所震慑,童刚狼狈不堪,一时竟半句话也答不上来,一个字也辩不出口,他窘迫已极的挣扎着,气吁吁的叫:“你……你……君惟明……你休要……血口喷人……”君惟明冷凄凄的笑了,道:“血口喷人?童刚,今天我君惟明若有一字冤你,叫天雷击我,神明诛我!你也不用狡辩了,任你舌上生莲,我也不会听信丝毫,种下什么,得到什么,童刚,你欠了什么?便将偿还什么,现在,就是这样了!”猛一咬牙,童刚也被逼得豁将出去了,他顿时撕下脸来:“君惟明,你当我姓童的含糊你么?你如此欺入目无遗子,难道你,以为我就会向你跪地求饶?呸,你在做梦!”神色斗然变为狰狞,童刚又狂笑道:“姓童的决不推矮,更不掩瞒,君惟明,对,我童刚便如你所说,你又待如何?你老婆我睡了,妹子我玩了,你的基业我接了,你那些不开眼的爪牙我收拾了,全都是我的杰作,怪只怪你有眼无珠,不能驾驭,整个的呆鸟一只,白痴一个!别人视你为高高在上的‘魔尊’,在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可怜也却可笑的楞头青,是个不值一文的冤大头而己!”君惟明心在沥血,怒火炙魂,但是,他表面上却沉静如昔,淡漠的,他道:“不必你再详述,童刚,我和你知道的一样清楚,当然,你也明白,你必须为这些丑恶的行径付出代价,今夫,此刻,就是时候了。”童刚奸险的撇着唇角道:“我早就等着了,君惟明,我早就在等着这个时候,你逃得了前一次那些饭桶的掌握,今天你却逃不过这一道生死关!”君惟明冷冷的,道:“那要试过才知道,童刚!”童刚嘿嘿怪笑,险沉的道:“我们彼此明白,君惟明,你我势不两立,难以并存,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君惟明森酷的道:“不错,不是你,就是我!”
这时——。
轻轻的,一个身着宝蓝长袍,面如满月,眉心生有一颗朱砂痣的中年人出现在童刚身后,他日注君惟明,光芒如冰!
“这位,是‘魔尊’君惟明?”君惟明平静的道:“不错,你大约就是‘西疆二鼎’中的‘皇鼎’邱狱了?”中年人微微颔首道:“正是邱狱。”童刚立即让开门边,嗯,另一个脸庞削瘦,肤色泛青,双目锐利如鹰的人物也跟着现身,他一拂那银白色的袖袍,气度威棱又冷厉的道:“你是君惟明?”君惟明哼了哼,道:“你也不过就是‘帝鼎’朱晓青吧?”浓黑的眉毛倏轩,朱晓青凛烈的道:“大胆!”君惟明吃吃笑了,道:“不要来这一套,姓朱的,你面对之人是‘魔尊’君惟明,而君某人比起你‘西疆二鼎’的名望来并不稍逊,武林中的辈份更不会矮一头,你如要教训儿子,童刚现成摆着,否则,你的义子方幼泉也可凑合,你找到我发威,朱晓青,你是撞错了门!”“帝鼎”朱晓青面色倏变,青中泛红,他大怒道:“君惟明,你是自寻绝路了!”君惟明夷然不惧,硬绷绷的道:“我刚才已说过,是谁自寻绝路,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一下子,有一个年青人转了出来,他形态洒脱,气韵飘然,一套淡紫绣着白色飞燕图案的长袍,头发浓密黑亮,梳得光光滑滑的挽在头顶,插以骨簪,面孔五官鲜明突出,鼻削唇薄,目光深沉炯亮。如今,这双炯亮的目光就正盯注在君惟明身上!
嘴里“啧”了两声,这年青人道:“不但你的武功厉害,君惟明,你这张嘴更厉害!”君惟明沉沉的道:“方幼泉,你是来为你的义父帮场来了?”那年青人,果然正是“西疆二鼎”的义子——盛名煊赫的“血鼎”方幼泉!他抿唇一笑,道“上阵父子兵,不是么?”君惟明冷然道:“说得是,所以怪不得你。”方幼泉笑了,他又道:“我们就在这里试一试呢,还是另挑个宽敞点的地方?”君惟明淡淡的,道:“就是这里吧。”方幼泉点点头,侧首道:“二位义父意下如何?”“皇鼎”邱狱安祥的道:“我没有意见。”“帝鼎”朱晓青生硬的道:“很好,为父的已经迫不及待了。”方幼泉又问童刚:“童兄之意呢?”童刚连连点头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君惟明切着齿吃吃笑了,声音自唇缝中迸跃出来:“童刚,因为人做了亏心事,所以连骨头也都变软了,从什么时候起,你是这样的低三下四,仰人鼻息的呀?”童刚咆哮一声,恼羞成怒的道:“君惟明,你尽管卖弄你的唇舌吧,看你尚能卖弄到几时!”“帝鼎”朱晓青阴沉沉的道:“不用多说了,这间屋子,正可替他安置。”君惟明冷冷的道:“‘西疆二鼎’在西疆来说,确是两只鼎,不过,在长安,只怕你们这对鼎就没有在老家的那种威风罗!”“皇鼎”邱狱脸色只微微变了,他愠道:“君惟明,你太狂了。”君惟明生硬的道:“彼此。”依然噙着那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意,“血鼎”方幼泉道:“二位义父,多说无益,这一阵,便由孩儿向君惟明领教吧?”“西疆二鼎”尚未回答,君惟明已缓步入室内,同时,顺手将那扇厚重的桧木雕花门扉推上下栓,他自己往门上一靠,在笠沿小串铃的叮当声中,语声悠沉而平静:“今日,我率众攻击铁卫府,用我们的鲜血来换取我们的债,用我们的生命来换取原是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原不须要如此的,但事实上我们却如此了,这根源起自何处?
因由来何处?童刚,就是你了,你是所有祸害的总合,所有邪恶的汇集,世上有坏人,可正是你了,而坏人之所以能坏到此等地步,更为了他有助他为恶的帮凶,这些帮凶,就像楼下那—群负隅顽抗的畜生,亦就象盛名喧赫却无德无义的你们这几只‘鼎’!”
顿了顿,他又冷森的道:“此刻,楼下,以及整个‘铁卫府’的血战己全盘展开,且已进行多时,不管孰胜孰负,孰是孰非,总会有一个了结,在这里,我们也不便耽搁时间,正如方幼泉刚才所言,多说无益,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血鼎”方幼泉露齿微笑,“铮”声轻响,他已缓缓自长袍的后领里抽出一柄精光耀目的锋利长剑来,同时,右手倏翻,又是一把雪亮无比的半尺匕首!
方幼泉剑与匕首交互映闪,低沉的道:“君惟明,剑曰‘勿血’,匕首名日‘大善’,其实这两个名字却起得太慈了,你大约也会知道,我这柄‘勿血剑’沾血已多,‘大善匕首’也早就千魂缠刃了。”君惟明笑笑道:“‘血鼎’声威之隆,自是不在话下,不过,比诸于我,你也只能算是个业余罢……”
这一下,方幼泉却笑不动了,他怒道:“君惟明,何妨一试?”君惟明笠后的双眸猝然变得冰冷如刃,阴沉的道:“你一已之力还嫌不足,方幼泉,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最好,你们四位一起上!”
骤然狂吼一声,“帝鼎”朱晓青厉叱道:“好个大胆狂夫!”
吼叫声中,他猝然进袭,双掌勒然幻为千百,在漫空漫室的掌影飞闪中,却聚集向一个焦点——君惟明。
侧身,君惟明垂首垂眉,表情极为肃穆——这只是眨眼间事,他暴翻挺迎,“天禅杖”“呼”的紧贴于肘,掌风似刃,凌空划过一连串的光弧,紧跟着突然成为流泄旋射的掌彤,一股出奇怪异的凛烈罡气立即有如逢散并炸般翻卷四用,而这投罡气的力量是浩荡的,威猛的,尖锐的,又是强硬无匹的,刹那间,整座房子内全起了极大震动,簌簌摇动着,而家俱四飞撞击,空气呼轰如啸,象是每一寸,每一分的空间,全让这至极的压力充斥满了!
“皇鼎”邱狱的声音象突然被挤压着爆出:“快躲,‘生死掸功’!”
而这个声音,在“帝鼎”朱晓青听来,却宛似来自另一个世界了,那么飘渺,又那么微弱而遥远,他猝然打着转子朝外旋出,直到他旋出了五六步,才有铁掌击肉的声音响起:“蓬”!“蓬”!“蓬”!
很显然的,他已连中三掌,而君惟明出手之快,业已超出声音的速度了!
象一溜烟雾,君惟明已经闪出七尺,来到窗口,他除了束发微乱,衣袍轻皱之外,可以说连一点伤也没有,照说,以“帝鼎”朱晓青功力之深厚沉维,君惟明是决不可能占上这大便宜的,是的,他之得胜,便全在一个“巧”字上,朱晓青技艺虽强,却先犯了心火,心火一升,则神不安,气不平,力亦有所不匀了。
高手相搏,最忌浮躁,只要略一浮躁,则先机必失!另外,朱晓青一上来所用的是他成名绝学“千锤掌法”的起手式,力量大是大了,却并非他的至高本领,他之用此起手式,仅乃习惯使然,且在愤怒之下,未曾顾忌其他,但君惟明就不同了,他一出手便是他的搏命绝招——“十一绝户手”最后一式——“齐绝”!更甚者,在这凌厉无比的武术中,他又已融进了他赖以护命的“生死禅功”了,如此一来,消者越消,长者越长,“帝鼎”朱晓青功力虽高,却又安能不当场认栽?
这时——。
朱晓青脸色有如淡金,双目翻白,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溅中,人已瘫倒于地,斜刺里,一长一短两条寒芒飞虹般淬射君惟明,来势之快,无与伦比!
同一时间,“皇鼎”邱狱左掌运力如山,以“托天掌力”猛劈敌人,左手的“白蛇锥”亦架起迷幻的异彩,在千变万化中分成七十七个不同的方向戮向君惟明身上七十六个不同的部位!
君惟明窗前的身形骤然狂旋向前,有如一道平地而起的龙卷风,白袍飞舞,笠铃叮当,而在他身形旋动间又是先前那种相同的罡烈气功澎湃四溢,“天禅杖”腾似电掣星泄,团团的莹光宛似银月交流穿织,杖身刹时幻如飞陀,刹时静以山动,刹时成为云漫,刹时又如怒浪,哗啦啦的,呼轰轰的,周遭,门窗尽碎,杂物纷飞,这栋楼,就象要被他们几个人拆散了!
一长一短的寒芒吞吐闪射着,飞旋回掠,仿佛流光绕萦,其快至极,“白蛇锥”更是凌厉凶悍,变化无常,在邱狱的“托天掌力”配合下纵横进退,翻舞穿射,声势之威猛,果然不愧是“西疆”的有数人物!
现在,童刚却已经悄然隐于角隅,目光诡异,神色奸险,似是有所期待……
双方俱是当今武林中的尖顶高手,又都是不可一世的霸立雄才,在这局室之内做着龙虎之斗,那种剧烈与悍野可真是天摇地动,惊鬼泣神了,彼此出招展式,俱皆险之又险,奇之又奇,进退攻拒,亦是间不容发,生死立见,往往在瞬息里存亡几度,在眨眼间复再为人了……
“天禅杖”飞旋着,扫荡闪掠,“白蛇锥”与“托天掌力”互济互惠,交相轮展而“勿血剑”似银链流泄,“大善匕首”如莹雨千统,它们就那样交缠穿织,不止不休,像是要吞噬对方,又象是要连天地全囊括进来了……
摹然——
“天禅杖”“嗡”的长声颤吟,有如龙啸,在长吟中,顿时在不分先后朝四面八方闪出蓬射参差的光芒,光芒中,杖弹如简——是一种怪异的,完全与人类力道惯性相反的出手路数,前后、左、右、倔弯,背绕,横圈,斜翻,只在刹那,已探出了一百九十九杖!
这一手,便是君惟明“大魔杖法”中的最高绝学:“旭东升”!
“血鼎”方幼泉的“大善匕首”首先折断,“当”声脆响分为两裁,他身形猝转,右手的“勿血剑”擦着君惟明左肋掠过,君惟明衣开肉绽,血光涌现,同时,方幼泉也被连续闪击的杖身活生生劈出,剑崩人亡,他飞溅的脑浆和血花,却有一些喷至君惟明的“盖眼笠”
就在方幼泉毙命的一刹,“皇鼎”邱狱人随锥进,在闪飞的杖影中猛刺君惟明,纯钢的杖身与纯钢的“白蛇锥”坚硬碰击,有如正月的花炮般飞出连串又急速的撞响,“咔嚓”“咔嚓”之声刺耳传扬,“白蛇锥”立时寸寸断裂,邱狱的身形也被“天禅杖”
“呼”的挑起——杖锥深深透入他的胸膛,但是,却在他甫被挑起之前的瞬息,这位“皇鼎”已飞起十掌劈向君惟明了!
在这时,任是君惟明如何闪躲,邱狱这最后豁命之击却又怎能完全躲过?他在旋风般的回腾中,仍然结结实实的在右胸及左腹挨上了邱狱的两记,这两记合有“托天掌力”
的重手,把他震得猛的喷出两口热血来!
邱狱临死前的十掌,有两拳击中敌人,其他八掌却雷轰似的将整片墙壁连顶掀开,震成粉碎!
迅速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内腑与激荡的血气,君惟明放下高挑在杖锥上的邱狱,邱狱四肢下垂,头颅吊晃,而胸膛及嘴里的血,便一滴又一滴的淌在君惟明的笠顶上了……
就在君惟明刚刚将邱狱的人搬移时,角隅处,黑影暴袭,一只尖利的雕花银钩直插心口,另外,凌空兜头一阵风影——那是一面以红色绞筋编制而成,上头布满例须刺钧的网!
不用看清那偷袭者的面容,君惟明即已知道这人是谁,多刺目的标志哪,“银钩赤网”童刚!
往后进,便是墙壁坍颓的缺口,前有银钧剜向心来,上有赤网搂头罩下,而“天禅杖”上又拂著一个死人,根本派不上用场,君惟明不禁在心里大笑:“童刚哪,你这一生真会拣机会啊!”
猛的,君惟明暴喝一声,切齿吸气,周身立即起了一阵骨骼震响,“哗”的一下,他那修长的躯体竟在眨眼间缩小,成三尺不足,童刚的银钩“括”的一声将他胸前一块肌内血糊糊的勾起,赤网也闪电般“呼”的掠过他的肩胛,带皮带肉,也扫落了好一大片血雨!
碎衣如蝴蝶般,翩翩舞于血光中,就此一刹,君惟明双掌齐挥暴翻,九朵纯金所装,淬有奇毒的“断肠花”,便在这极短极近的距离内碎射而出,那种巨大的力量,直将童刚撞得飞起摔出十步之外!
“哗”的一声,君惟明身形又恢复了原状,他一个箭步抢到童刚跟前,只此瞬息,童刚已面色乌青泛肤,全身皮肤浮肿成灰黑,七孔流着紫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那九朵“断肠花”正好一字排在胸前,一一朵朵深嵌入肉!
君惟明咬牙切齿颤声道:“畜生,你太便宜了!”
一双眼珠子已突出了眼眶,童刚似想说什么,但他粗肿的舌头却不能连转,恐怖地瞪视着君惟明,他的喉头在“咕噜噜”窒响,终于,他全身蓦地一挺,就那样断了气: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表情,君惟明簌簌颤抖著,呆呆凝注童刚这一代奸枭的尸体,良久,他逐渐热泪盈眶,酸楚无比,心中混乱,感触万千……
狂啸一声,君惟明悬吊在晚上的“天禅杖”暴挥,“括”的闷声,童刚头颅齐颈斩飞,滴溜溜的投向破碎的窗口之外!
任杖首的黑血流淌,君惟明卓立不动,他重眉合目,神色忧伤,连呼吸也是那等沉重了……
有一阵阵惊恐的嘈杀,喧叫声,悲号声传自楼下混战中的斗场,但君惟明恍如末觉……
有一阵阵低促的脚步声来近门边,但君惟明依然恍如未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同时传来一个优美的女子声音及两个粗哑的男人嗓门:“刚哥,刚哥……你还在吗?情形很不利……官采战死,包骧也受伤遭擒了,现在……
现在他们正向各处搜进……”
“狱公,青志,少爷,对方已经占尽上风了,‘大飞帮’剩下来的三个堂主没一个活着,连他们的帮主刁忌也逃之夭夭啦……”
“我们是留是去呢?三位爷?态势紧迫了哪,独龙教的凌胡子已带了彩,眼看支持不了多时,他的手下也大多伤亡殆尽……连‘双头枭’赵品松都飞啦……”
君惟明如梦初觉,怔怔看着门扉,奇怪的是,他象是一个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旅人,有着无比的疲乏,是,他竟如此的安详与平静,照说,此刻他原该激动万分才对,门外那女子的声音,正是他爱之入骨又恨之入骨的费湘湘的声音啊,这声音,暌违久矣,但任它幻成灰,化成泥,任它隔着多少岁月,他也永不会陌生,永不会忘记!
沉默着,静止着,君惟明连自己也惊异于自己在此情此景下的安宁和淡漠,他没有出声,仅以他伤痕累累血斑斑的身体面对门扉……
这时,外面的人叫的更急,擂门也擂得更急了!
“刚哥,不要开玩笑了啊,你到底在不在里面嘛?现在是什么时候?人家急都急死了……”
“三位爷,开门哪……”
“请回声话,三位爷,对头们已逼近啦……”
君惟明依旧没有出声,依旧古井不波的静持着……
终于,“劈啦啦”一声,外面的人用力将门儿震开了,两名牯牛般的壮汉猛冲而进,而甫一进入,眼前的凄饰景象已将他们惊呆了,这两个人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地下躺着的几个人,竟就会是他们盛名喧赫的三位主人?竟就会是新篡大权,力强智高的童刚?
当然,君惟明是不会再给他们多少惊愕的时间了,就在这两条大汉尚未恢复神智之前,两溜金芒仿佛两道电闪,深深的,准确的透进了他们小腹,在他们痛极的踉跄后退中,甚至连声叫喊全来不及,便四只眼僵瞪着萎顿倒地!
一脚踏在门里,一脚踏在门外的那个美丽女子,嗯,果然正是那桃李其颜,蛇蝎其心的费湘湘—一君惟明曾用多少爱多少情,多少泪捧在心头的费湘湘,又是用多少恨,多少怨,多少羞耻将埋入地下的费湘湘!
这些日来,费湘湘似是渭瘦多了,而清瘦中还带着一股子隐约的苍白之憔悴,她穿着一套湖水绿的紧身衣,外罩同色斗篷,足下也换了小蛮靴,这,可不正是一付准备远行的打扮?当然,她是要远行,只不过,她要去的地方并非她原来预定要去的地方罢了……
当费湘湘抬头看见君惟明的一刹,她的那种表情,恐怕就是天下第一丹青妙手也无法描绘,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有震骇,有惊恐,有讶异,有畏怯,有羞耻更有无比的惭愧与至极的内疚!而这些融合在一起,浮映在她那张俏美的脸蛋上,她那张脸蛋可就更令人迷惑了……
笠后,君惟明的目光澄澈如水,但是,却也冰冷如水,寡绝如水,他以一种陌生又凛烈的眼神凝注门前的费湘湘,默无一言!
费湘湘差一点就星绝过去了,她僵木的瞪着君惟明,浑身不停的哆嗦着,脸色惨白,嘴唇泛青,而她的柔唇原该是何等粉嫩嫣红?抓在门框的双手十指已深深嵌入本质之中了……
对视着——隔得多近,但又是何其遥远啊……
良久。
费湘湘挣扎着走进室内,她身子摇摇晃晃的,目光惊悸而羞惭,象是用了好大的力才克服了嗓音的痉挛,她虚弱的道:“是你吗?……惟……明?”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君惟明语声之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是我,君惟明。”以一双无助的,绝望而悲痛的眸子迎视君惟明,费湘湘字字如泣:“你……惟明……你不想……问我什么吗?”君惟明淡淡的,道,“还有什么须要我问的么?”抽搐了一下,费湘湘哀伤的道,“你……惟明……你相信这些事?”君惟明有一种可笑如可耻的感觉涌上心田,他冷酷的道:“你又如何反驳这些事?”泪珠滚滚顺颊淌落,费湘湘泣道:“我错了……惟明……我错得多可怕……”君惟明轻轻吁了口气道:“为什么?费湘湘,我只问你为什么?”费湘湘啜泣着,双肩耸动,楚楚怜人,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似的美艳面庞,樱唇微微开合:“我……惟明……我错了……”君惟明冷静的道:“我救你于血手之下,供你于锦绣之中,用血来滋润你,用心来维护你,用情来培养你,我对不起你么?我亏待了你么?你报答我的又是什么?邪恶,淫秽,欺瞒,狠毒,再加上败德!费湘湘,你还有一点人性?一个有人性的人不该似你这样子的,上天空生给你一付美丽的躯壳,不想这付美丽的躯壳里竟含容了如此一颗丑鄙的心,而我却会爱上你,又爱得如此之深—一费湘湘,你是错了,错在你的下贱无耻上,我更错了,错在我当初为何不让‘三罗汉’杀了你!”费湘湘全身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君惟明面前,她泣血般道:“不要再说了……惟明……求求你……求求你……”微仰着头,君惟明阴沉的道:“由于你的寡廉鲜耻,下贱龌龊,多少条性命便被凭白糟塌了?多少人的热血又无辜溅流了?费湘湘,你该听到子夜的冤魂哭泣哪,你也该在睡梦中见到厉鬼的号陶……
费湘湘,多少债背在你身上?多少恨扎在人心里?我不怨我自己遭受的苦难,我只差于因你而牵连上的耻辱!”费湘湘泪下如雨声似杜鹃啼血,她哀痛的道:“惟明……给我一个机会……机会……革面……重新做人……要不,让我削发为尼……
出家离世……”君惟明重重一哼,道:“再叫你将你的污秽带到佛门圣地去么?你也不怕贻羞了佛祖的清誉!”费湘湘痛苦的哭着道,
“惟明……多年情义……难道你连这么一个机会……也不给我?就算……我象你所说……至少……你也曾爱过……我啊……”君惟明摇摇头,冷然道:“那爱,早巳化做灰飞,不见踪影了,费湘湘,你不是也早就如此了么?”费湘湘颤抖着绝望的道:“你……惟明……你要我怎样?”君惟明断然的,道:“世上,有的事做错了能以原谅,有的则无法宽恕,费郴湘,可叹你是属于后者,有一句俗语:一失足成千古根,再回首已百年身,费湘湘,如今你才知回首,惋惜的是,你已铸成千古恨了!”费湘湘目光凄黯幽涩的环顾室中几具可怖尸体,悲凉的道:“你是说……惟明……你……你……你要我……死?”君惟明冷冷的道:“不错,你仍不失美慧。”费湘湘痉挛着,痛苦的道:“但……但……童刚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就不能……饶过……我?”
君惟明冷笑一声,道:“谁负的债由谁偿,谁作的恶由谁当,费湘湘,你心性之歹毒并不比童刚稍好,如今!他已得了他应得果,与你并无牵连,现在,你该偿你自己所负的债了!”费湘湘凄惨的笑了,酸楚的道:“你……忍心?”君惟明抖嗦了一下,语声如铜:“我不忍,但我必须如此。”轻轻啜泣,良久,费湘湘吃力的站起,她深深的注视着君惟明,幽幽的道:“惟明……”君惟明硬着心肠道:“你还有要说的么?”含着那样凄凉的泪,面庞上是那样哀伤绝望的神情,然而,费湘湘却绽开一朵带着血的微笑,她哽咽道:“摘下你的笠……惟明,让我最后再看你一眼……”
君惟明略一迟疑,“刷”的将血渍斑斑的“盖眼笠”自头顶摘下,现露出他那张苍白又俊俏的面容来,而这张面容,在如今,又是浮映着多少刻骨缕心的愁惨?
费湘湘簌簌的向前伸出手,轻轻的柔柔的道:“再会,惟明,我错了,人假如有来生,来生我仍愿嫁你为妻……你是个好男儿……
真的是个好男儿……或者你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出来……我……我爱你……”
君惟明全身一震,神色大变,他张开口,双臂伸出,但是迟了,费湘湘的手腕已经用力切进她身后嵌进童刚胸前的几朵剧毒的“断肠花”中!
猛一抽搐,费湘湘的如花容颜骤然可怕的扭曲,她却努力使一抹微笑浮在脸上,同时,两滴晶莹如珠的泪水,自她眼角徐徐垂落,垂落……
一阵绞肠剜心的酸楚侵袭着君惟明,他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滚滚滴落,他不能再目睹费湘湘的遗容,霍然转身,任自己的眼泪尽情流泄。
透自泪的晶慕中,他发现门外已站满了人,而每一张面孔俱是如此肃穆,每一个人的表情又是这样沉痛,没有那一个出声,更没有那一个说话,一双双的目光俱是那级哀伤,又那般关切的注视着他,在一片沉寂中,似是连冷冷的空气也都沾染上愁惨的气氛了……
站在门外的人,个个全是头发散乱,浑身血迹,疲惫与乏倦刻在他们的脸上,使得他们的面孔就更加沉默了,这些人里头,有金家的人,有“大飞堂”的汉子们,也有君惟明自己的手下……
倚在门边的是金薇,君惟明看到了她,她也凝视着君惟明,金薇的神色中流露着无比的神情,无比的关注,无比的悲悯,以及,无比的恻然,男女相悦往往是自私的,但在此刻,又有谁会计较于一些已带着悲怆色彩成为过去的情感呢?
缓缓的,一个人由门外向君惟明走近,她伸开双臂……
君惟明白模糊的泪眼中望向那人,那人的形貌逐渐清晰,微微颤抖了一下,君惟明徐缓的用袍袖抹去泪水,现在,他已认出这个伸臂向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嫡亲胞妹君琪!
挺立如山,君惟明纹风不动,他既不推拒,更不迎上,而君琪这些日子来显而易见的受了多少折磨,受了多少痛苦,原来就瘦伶伶的身段儿,如今看去就更不堪盈握了,那张清丽的脸蛋在苍白中微微泛着一种病态的黯青,昔日明澈的双眸,现在竟是那般的惨澹无神,幽涩怔仲,真是形销骨立,好不惨然!
颊上挂着泪,唇角在不住抽搐,君琪知道自己的哥哥不肯接受自己的拥抱——即是表示他不愿宽恕自己了,凄然的,她沉重跪倒在君惟明脚前。
目光抬高,君惟明面庞上的纹褶中布满了悲伤,更合蕴着愤怒与陋夷的意味,他嗓音哽塞,却坚决如钢:“君琪,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你……自已了断吧。”君琪仰起那张泪痕斑斑,充满凄苦与委屈的面容,颤抖着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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