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jin 发表于 2017-3-24 00:07:31

第三十九章不堪回首
    君惟明轻轻用手拔起几根梗摆弄着,淡谈的道:“不错,盖这片房子,我前后找了十二个有名的工匠及丹青妙手来筹计绘图,修改了七次才最后决定,记得当时整整动用了五百工人,费时近两年才建成。这其中,大约花了我三十万两纹银!”金尤摩伸伸舌头,道:“好家伙,三十万两银子,你真舍得啊……”君惟明笑了笑,道:“大宁河金家亦是富甲一方,金兄,你言重了!”金尤摩舐舐嘴唇,细声道:“其实公子有所不知,俺金家说起来固然有两个子儿,但却一手进来一手出去,人口众,开销大不说,俺那位内兄又是出了名的慷慨人,使起银子周济的朋友又多,如若不是买卖还算做得大,早他熊的喊天啦……”君惟明低沉的道:“江湖中人聚财最为不易,这并非仅指江湖中人不懂樽节,财如粪土,不屑受其所制而已……”金尤摩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君公子。”
    于是,君惟明沉默下来,他目光迷濛的投注向“妍园”的后面,他知道,隔着这里十多丈外的那幢高大屋宇的楼台,是“五全厅”,“五全厅”的后面便分左右并立着的六座楼台了,右边那三幢金碧酡紫的楼台,是“雁楼”、“白楼”与“丹楼”,左边那三幢,就是“巧楼”、“魂楼”和“凤楼”了,当初建造这六座楼阁之时,他记得曾经费了不少脑筋,耗了不少心智,处处要它美,求它雅,虽一道拦干,一角飞檐,也用煞功夫。
    筑成后果然是画栋雕梁,美轮美焕,淡红浅绿,爽白涤目,任何一点装饰,任何一处设置,也都那么美雅瑰丽,巧致无双,没有人看见了不赞誉,没有人看见了不羡慕,“铁卫府”的豪华雄伟,当即在江湖上传为美谈,尤其是那幢别具匠心的“雁楼”,更留给了人们多少夸誉和赞叹,当时,君惟明已拥有了一个年青人梦想拥有的一切——财与势,他更多出的一样,便是他的未婚妻子费湘湘。
    费湘湘的绝色容颜是天下武林中闻名的,几乎少有人不知道她的美,少有人不知道她的艳……君惟明已经有了这些多少人终生都不可攀附的,他的远景是绚灿而光阔的,他年青,英俊,有智慧,有魄力,有胆识,更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他已是“长安”
    霸王,江湖里有数的大豪,再隔些年,问鼎天下武林盟主,一统两道江山的可能性,是异常有望的。而君惟明也曾经这样想过,他也往着这个目标去努力了,他的意志是坚强的,毅力是不倔的,精神是充沛的,他有着丰原的条件及本钱,将来的一切,正充满了希望,洋溢着幸福——
    但是,却在一夜之间便全变了,有如天崩地裂,日月颠转,只在那一个晚上,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远景,他的希望,甚至他的生命,几乎完全破碎,完全失落了!而令他遭到这种毁灭打击的人不是别个,竟然就是他生平最相信,也最疼爱的一些人!他的至友,他的未婚妻,与他同胞同种的亲妹姊!
    满口的钢牙紧挫有声,军惟明的双眼全红了,他的面色是青森森的,白苍苍的,又泛着一片黯黯的灰丝,可怕极了,也冷酷极了,有如一头噬人的豹子,一头愤怒的雄狮,一条露出致命毒牙的响尾蛇!
    罗昆心里是战悚的,忐忑的低叫:“公子……公子……”君推明突的一抖索,有如自一场可怖的梦魇里猝然惊醒,他呻吟似的“哦”了一声,用力摔摔头,以手背拭去额际的冷汗,疲乏的道:“什么事?”罗昆咽了口唾液,悄声道:“你老不舒服么?公子……”君惟明苦涩的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闷……”罗昆关切的道:“要不要先躺下来歇会儿?”君惟明摇摇头,道:“不用——”他看了罗昆一眼,又笑着道:“你是糊涂了,小子,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还能躺下来睡大觉么?”罗昆搓搓手,哑声道,
    “公子方才的脸色好不吓人,公子,你老的习惯我知道,每当你有了这种脸色的时候,不是在杀人之前,便是心里极端愤恨的表露……多少年了,公子,一看见你这形容,我还禁不住白骨缝子里哆嗦……”君惟明喟了一声,道:“别说得这样没出息。”他顿了顿,又道:“罗昆,你可有一种什么感觉?”罗昆微微一怔,迷惑的道:“什……什么感觉?”君惟明伤感的一笑,道:“你不觉得,这原是我们自己的地方,而今我们来了,却用这种见不得人的鬼祟方法潜入,乃是一件无比可笑,异常可悲,又可恨又可耻之事么?”罗昆激动的抽搐了一下,悲愤的道:“公子,我早就兴起这种感触了,只是你老不提,我不敢说……公子,这些羞辱、仇恨,我们一定要洗雪……”君惟明轻轻用手拍了拍罗昆肩头,道:“一定的,罗昆,这是一定的……”一侧旁,金尤摩低咳一声,安慰的道:“二位且请宽释,那些债,俺们可以点着数一笔一笔朝回收,包管便宜不了那干王八羔子!”
    君惟明强颜一笑,没有回答,他将视线缓缓地转到一个方向,那个幽寂而黑暗的方向,嗯,是“雁楼”的所在,君惟明不愿想,却又抑止不住的要想,他想着,现在,已是深夜,住在“雁楼”的费湘湘可已入梦了?她会睡得着么?如是难以成眠,如今她又在做什么?还是象自己一样正在想着相同的事情?
    她的闺房是自己与她合力布置成的,便是里面的小摆设,小点缀,也全经过两个人的共同磋商,细心思量,那间房子,就算闭着眼也摸熟了……尤其是她的卧榻,自己更派人请来巧匠特制,要大、要宽、要软,不能摇晃,不能出声,更不能失匀,那张卧榻全是用一种珍贵罕异的“玉馨木”制成,是洁白又隐泛着兰晕的美丽色彩,又安详,又悦目,还若有若无的散发着一股兰花似的幽雅芬芳,床垫是六层缝裹着丝棉的锦褥上面,铺着水儿绿绣着连串白色小莱莉花的缎面——一式的床单有六十条之多,被子也是水儿绿的真丝面里,精工缕绣着同样的花式,那也备有二十条余张,雪白的绸枕又大又软,香喷喷的,缘着金丝边的纯羊毛毯是西陲一个大豪所赠,记得他有一百条,堆满了费湘湘的橱柜,榻前的英蓉帐,罗纱慢,无一不是精品,甚至连她的绣花鞋,也是自己请人专门缝制,而一缝便是各式各样的三百双,有大半年的日子,她几乎天天穿着不同的花鞋,金丝缕的,银线镶的,翠带缎的,有百凤图,花卉形,吉祥案,形形色色,每一双鞋,收起来的时候,往往连鞋底都还白净净的没沾上多少灰,清爽得就和费湘湘的人一般……
    好象是罗昆在低促的呼着自己一一那个声音却宛如来自一个朦胧的梦幻中幽幽渺渺的——猛然一惊,君惟明回到了现实,他听清楚了,正是罗昆在低声叫着:“公子,公子……”君惟明暗暗骂了自己一声,使劲搓搓脸,心平气定之后,他侧首道:“嗯?”罗昆忙道:“公子你听,可是有人来了?”
    马上聚神倾听,几乎是立即的,君惟明已听到了一阵细碎得宛不可闻的衣袂飘动,与脚步移行的声息!
    君惟明点点头,道:“左侧方,只有一个人,轻身之术不差,现距此处约有百步!”金尤摩赞道:“好功夫!”他随即又道:“能听到远处的声音并不困难,但要判断出是什么声音,多少距离,行进方向,甚至如果是一个人的话那人的功夫如何,这就大大的不容易了!”君惟明一笑道:“过奖,来人可能就是曹敦力了!”
    金尤摩与罗昆两人尚未及回答,左侧方的林园幽处,已出观了一条瘦削的人影,那人似是顾忌着什么,又象在找寻着什么,闪闪缩缩的往这边掠了过来1君惟明细细一瞧,低声道:“是他,曹敦力!”
    瞬息间,曹敦力已到了七八步外,他四处张望着,小心翼翼的便待朝另一个方向窜——
    “嘘!”君惟明撮唇低嘘了一声。
    曹敦力象是成了惊弓之鸟,骤闻“嘘”声,竟不由吓得霍的跳起,飞快闪入旁边的一丛草木里!
    君惟明摇摇头,又“嘘”了两次,片刻后,曹敦力才伸头出来往这边觑探,终于他步步戒备的挨了近来。
    君惟明等他进了花架之内,才冷冷的道:“曹大堂主,你的胆子好大呀!”
    曹敦力一听到君惟明的声音,才如释重负的长长吁了口气,他象跋涉了千山万水一样,疲乏得连两条腿都宛似瘫软—了!
    君惟明连忙靠向等人隐藏着的花架深暗处,曹敦力一面、擦汗,一面竭力使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他顾不了君惟明的讥诮,沉着胸口,喘着气道:“我的天老爷,你们怎的来得这般快法?我今天早晨才巴巴赶到,晚上你们就来了?”
    君惟明淡淡的道:“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行事较佳,你还不错,果然也依我十日之限以内赶来了长安!”
    曹敦力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敢不遵令?我那一条老命还牵在公子你手里……”君惟明吃吃一笑,道:“怎么你这么久才来?可是有什么不对?”曹敦力惊惶的朝四周看了看,低哑的道:“公子呵,这是童刚的地方,也是本帮和‘独龙教’,‘凉山派’,以及一干好手们的萃会之所,不象在外面那样海阔天空,无所忌惮,一个弄不巧,用不着你那‘隐穴法’施威,他们就先搞我的脑瓜了……”他歇了口气,又忐忑的道:“我是做梦也想不到,公子你竟会用这种方法叫人通知我,那两个送宵夜的青衫奴才——呃,对不住,他们都是这样背后称呼你的那些旧日手下……我是说,那两个青衫汉子,送宵夜到‘魂楼’,却对守卫的本帮儿郎说我吩附过他们也给我来上一份,天知道我早睡了,楼下的一个弟子上来敲开我的房门,问我要不要来一碗鸡场混沌?唉,我正想发火,还好那个青衫也跟了上来,向我连使眼色,这才叫我醒悟过来,幸亏我脑筋转得快,否则岂不砸锅了!”君馏明一笑道:“打扰你的清梦,曹大堂主,真是非常抱歉,不过,舍此之外,我别无选择,你说是么?”曹敦力心腔子一跳,忙道:”
    “不,不,这是——应该的,呃,应该的……”君惟明沉声道:“如今有一件事须要阁下赐助,这件事异常重要,我想,便是我不说,堂主你约摸也会猜中几分吧?”曹敦力吞了口唾沫,干涩涩的道:“可是,嗯,搭救衣彪出囚之事?”
    ---------------
   

聪明鼠鼠 发表于 2017-3-24 00:07:52

第四十章身入虎穴
    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曹敦力吸了口冷气,紧张的道:“今夜现在?”君惟明冷凄凄的一笑,道:“否则,等到明年么?”曹敦力低哑的苦笑了两声,嗓子发沙的道:“当然不能,当然不能……公子之意,是须要我做些什么呢?”君惟明平静又冷漠的道:“衣彪被囚于‘血牢’之中,这个消息是不会错的了?”曹敦力连连颔首,肯定的道:“一点不假,如有错,我可以用脑袋担保!”君惟明古怪的笑了笑,道:“很好,如今第一件要麻烦堂主你的,是要请你告诉我们姓童的在‘血牢’内外做过了什么手脚?伏下什么陷阱?”曹敦力咽了口唾沫,低促的道:“今天清晨,我在赶到府里以后,业已用心刺探过了,据我所得的消息,‘血牢’中一共囚禁着十六个人,除了那衣彪之外,另有十五个也全是公子你昔日的旧属,把守‘血牢’的人都是本帮‘墀坛’的弟子,约有三十名左右,这三十名弟子当中,有‘墀坛’的‘行刑手’十名——所谓‘行刑手’,使全乃‘墀坛’的硬把子了,本帮‘墀坛’乃专示掌刑之责,‘行刑手’有二十名之多,除了他们,‘墀坛’坛主也就住在旁边一幢小精舍里,此人姓卓,名斯日号称‘无情马面’,是个六亲全不认的狠角色,也是我们帮主的心腹死党!”君惟明冷冷的道:“据我推断,童刚之所以将衣彪的性命留到今天尚未加以杀害,目地即是想引诱‘铁卫府’的忠贞兄弟回来搭救,藉以围歼,遂他斩草除根的毒计,因此,他恐怕不会就这么摘单只派了几十个人把守‘血牢’而不另设陷阱吧?”曹敦力凝视君惟明,缓缓的道:“君公子,你的推断非常正确,童刚正是如此打算。”双目中寒光微闪,君惟明继道:“这是件十分容易猜测的事。”接着,他又道:“请告诉我,他是用什么法子准备坑害那些潜入‘血牢”搭救衣彪的人?”曹敦力沉重而爽快的道:“我便向公子一一明禀,童刚所用的方法极为简单——但却有效,那三十名守卫,每个人全配有一只银哨,只要警兆甫现,他们无论何时何地立即便狂吹银哨,那哨子的声音尖细清亮,而哨音一起,整个分布府中各处的人手使马上朝‘血牢’集中,每一条通路,任何一条出口,也会由早就派定了的硬把子卡死,将‘血牢’四周密密包围禁制,换句话说,那三十个守卫只是摆摆样子而已,他们真正的责任,乃是做传警的工具,实际上行动的,还是闻警之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高手,这种布置非常厉害,府里业已演练过多少遍了,一旦情况发生,人人都能尽快进入位置,切实扩展力量!端的纯熟老练无懈!”一侧的金尤摩哼了哼,道:“鸟的个‘无懈可击’!老曹,你他娘这样说俺就第一个不服气,天下之大,有什么事敢说十全十美,恰到好处?就算是一块生铁板吧,细找细看也能寻出针尖大的漏洞来,又何况只是一群活蹦乱跳的人熊?若是这干灰孙子实在围得紧,俺们就不会硬给他捣个仰儿翻天?”曹敦力一肚皮火,却又发不出来,只好忍着气陪笑:“这位兄台,呢,当然你也说得有理……”金尤摩笑嘻嘻的道:“俺叫金尤摩,是大宁河金家的娇客!”宛如一下子吞了个枣核到喉咙里,曹敦力几乎噎住了,他大瞪着一双眼睛,惊震的道。
    “‘毒拐’?”金尤摩呵呵笑道:“正是俺这不才!”曹敦力怔了半响,始呐呐的道:“如此说来,金家的人全帮着君公子了?”金尤摩一翻猪泡眼,道:“老曹,你这不全是废话了么?若俺金家不全帮着君公子,俺如今瘟在这里是干鸟?”
    “毒拐”金尤摩是近二十年来北地的有数棘手人物之一,他也是黑道上响噹噹的怪杰,非但出了名的骤悍勇猛,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光是他个人的万儿已能震得人双耳雷鸣,何况更衬上大宁河金家的招牌?曹敦力久走江湖,自是知道金尤摩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眼前,明白了君惟明的垫底子,这位“飞大帮”的堂主就越发提心吊胆,认了命了。
    这时——
    君惟明又低沉的道:“童刚这个法子果然简单而又周密,用不著多费心思,更用不着再施手脚,却能达成他那阴毒目的——!”顿了顿,他又道:“除此之外,曹堂主,‘血牢’中可还有什么花样?”曹敦力摆摆头,道:“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太清楚了?”金尤摩搓搓手,狠狠的道:“公子,俺的意思是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叫这些邪龟孙吹他娘的银哨子,任他们吹断了气,俺们也不理那个碴,你尽舍破牢救人,俺呢?就与罗昆老弟在外头和他们硬顶,等你救人出来,俺们再杀开一条血路,冲出这个乌姻瘴气的地方!”沉默了好久的罗昆也开口道,
    “公子,我看也只好这样做了……”君推明抿抿唇,平静的道:“曹堂主,那把守‘血牢’的三十个人,有无可能在不为察觉的情形之下,一举歼之?”曹敦力摇摇头,道:“没有可能,那地方我在今天中午亲自前去看了一遍,三十个守卫,除了有五个在牢里留驻,五个把着牢门之外,其余二十名全围着‘血牢’四周站立。公于,你一定知道,那‘血牢’四周没有任何掩蔽,二十个人又都站在明处,彼此全能看得清楚,到晚上更点起灯笼火把,照耀得宛如白昼,每个人相距约有十步左右,任是再高的本领,再快的身手,也绝然无法在同一时间将那把守牢外的二十个个人全部解决!而只要有眨眨眼的空隙,已经足够他们之中的一个拿起哨子狂吹报警了……”此刻,金尤摩又道:“关于这一点,公子,俺们想得到,那姓童的王八羔子,也约模早就盘算过了!”
    君俊明淡淡一笑,道:“我之所以不愿硬闯,金兄,其中实有顾忌——”金尤摩忙问:“什么顾忌?”君惟明深沉的道:“如若童刚早有密令交待,那留驻牢里的五名守卫,只要一闻警讯即刻下手,杀害衣彪等人。便算我们破门冲进,只怕也来不及了,那时,纵算我们能以血偿血,百倍索回代价,又有什么意义呢?”看着金尤摩,他续道:“而照童刚的为人行事手段来说,他这样做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我们若是打草惊蛇,明干起来,只怕就会徒劳无功,并加速衣彪等人的死亡了!”沉吟了片刻,金尤摩终于同意的道:“嗯,公子说得有理……”“鱼肠煞”罗昆有些沉不住气的道:“那么,我们又该怎么办呢?”君惟明思考了一阵;毅然道:“为今之计,只有牺牲曹堂主这条内线了!”曹敦力全身蓦然冷了下来,惊恐英名,张口结舌:“我……我……公子……我……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你答应……答应过……
    不加……加害于我……”君惟明知道曹敦力会错了意,和熙的道:“曹堂主,你切莫慌张,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你去舍命或要你的命,只是为了这件事你以后恐怕就将泄露秘密,难以在‘大飞帮’中容身立足了,这样也好,与其弄到最后再昭揭出来,还不如今天便弃暗投明!”曹敦力惊疑不定,呐呐的道:“公子之意是?……”君惟明道:“很简单,救出衣彪之后,我们即将向‘铁卫府’正面展开攻击,那时,也用不着再有什么内线了,大家全是硬碰硬的干,如果你尚夹在其中,于敌我双方全有碍难,你帮着他们和我们真打也不好,假斗亦不成,而我们一和你照上面自亦碍手碍脚,不能畅所欲为,干脆,今夜你就正式投向我们这面,免得日后你成天提心吊胆,还得防着你身边的同伙,我们也好长驱直入,无忌无惮了!”曹敦力怔愣着,犹豫不决的道:“但……但是……公子,‘大飞帮’与童刚只怕不会放过我啊……”君惟明冷冷一笑,道:“他们不会有空暇来找你的,曹敦力,他们为自己挣扎活命都嫌转挪不灵了!”曹敦力流着冷汗,青着面孔,颤栗的道:“不过……不过……童刚左右能人很多……君公子,这些人也将会寻我晦气……”
    君惟明冷酷的道:“你既投奔于我,曹敦力,我便负责你的安全,更会使你获得代价,如今正邪明暗与胜负之势全摆在面前,曹敦力,我不勉强你,你自己可以选择!”曹敦力哆嗦着,唇角也在一下接一下的抽搐,又是痛苦,又是畏惧,又是惶惑,又是焦灼的反复思虑着,好一阵子,他终于咬牙道:“罢了,我也只有这条路好走!君公子,我跟你!”君惟明拍拍他的肩头,道:“这才是明智之举。”金尤摩亦笑道:“可见老曹你尚未完全糊涂,纸包不住火,你替君公子卧底的这档子事早晚也会宣泄出去,到了那时,童刚与你‘大飞帮’的伙计们还能轻饶了你?他们不将你活剥了才叫有鬼呢!真不如现在便表明立场,投奔过来,非但可受君公子的庇护,异日‘铁卫府’重光,功劳簿上还少得了你老曹的一笔么?”曹敦力啼笑皆非,却又可怜兮兮的道:“只求君公子大力提我一把,别将我甩到门外已是恩同再造,各位,我如今已是个无倚无靠,强敌环伺的人啦……”军惟明正色道:“你放心,曹敦力,从今以后,你跟着我就如同我手下的任何一个老弟兄无异,你和他们在我眼中一视同仁,有我君惟明在一天,你便是我的手足,接受我的维护,与我进退与共!”
    因为过度的激动,曹敦力不由浑身都在簌簌抖个不停,他说不出现下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好象是热血澎湃,又似是怔忡迷茫,宛如兴奋昂扬,又仿佛若有所失,胸隔中充塞了很多东西,亦似空荡无物,他噎窒了好一会,才沙哑著嗓子,颤索索的道:“多谢公子收容照拂洪恩……事到如今……我,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但乞日后公子赏口饭吃,并周全我这条性命……”君惟明坚定有力的道:“当然,这一切全在我的身上,曹敦力,我君惟明何曾出过口的话,还有不算数的?”
    曹敦力感激零涕的道:“我信得过,公子,我全信得过……”吸了口气,他又忐忑的问:“现在,便请公子示下,我该怎生去做?”君惟明低沉的道:“你往‘血牢’去假传童刚之命,设法混到牢里,将那留守的五个角色杀了。然后,再解救衣彪等人,从牢里的污水池上来,只要确保衣彪等人的生命安全,外面的事就不算什么了,当然,虽如此说,我们还是以尽量不惊动其他的人为妙,最好在确保衣彪等人的安全后,你还能设法诱使牢外的守卫者进入牢中,予以逐个歼灭!”顿了顿,他又道:“总之,以不给他们机会鸣哨示警为原则,若是实在做不到的话,也只好硬冲出去了!”曹敦力想了想,若着脸道:“如果假借童刚之令混进‘血牢’,这一点我认为尚有把握,因为在‘大飞帮’里,我至少还是堂主的地位,与守‘血牢’的‘墀坛’坛主平行,‘墀坛’的属下不会生疑,他们在事发之前,也决不可能想到我在搞鬼。但是,若要设法将他们守在外面的人骗进牢里,恐怕就不太容易了,他们曾奉有童刚亲渝,不准擅离半步。我假使耍什么花样,一个不巧出了漏子,岂非当场出彩?”君惟明道:“只要能先混进牢里救下衣彪那批人,不叫他们先遭了毒手,外面的这批守卫就无所谓了。能设计悄悄解决了固然最好,否则也没有关系,大不了硬干一场,他们不能钳制衣彪等人,我们也就毫无忌惮之处!”曹敦力点点头,道:“好吧,我尽力而为就是……”说着,他又悠悠的叹了口气道:“唉,这档子事一旦揭开之后,只怕童刚和本帮的刁老板,全要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马上刨掉我的祖坟了……”君恨明淡漠的道:“曹敦力,你记住我行事的习惯,勇往直前,决不返顾!”心腔子一跳,曹敦力忙道:“是,是,我晓得,公子,我晓得……”此时,金尤摩插口道:“君公子,人手的分配呢?”君惟明胸有成竹的道:“‘血牢’位置在‘千霸堂’之前,牢后是一条宽敞的白石横道,横道后是一方花圃,而‘丹楼’与‘凤楼’便左右挟持,当初我建造这座牢房之时,为了预防万一,在牢房四周没有栽植一棵树木,以免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用做掩蔽——不想今天却妨碍了我们自己的行动,等一下,我们潜往‘血牢’的时候,金兄与罗昆便只好隐伏于‘血牢’后那片花圃之中,预做接应,我和曹敦力两人混进牢里行事。在我们进去之后,假若盏荼光景,尚不见牢外的守卫中计进去,你二位以最快的势子展开扑杀,我们也会带着衣彪等人冲出接应,大家就从现在这里越墙遁走!”金尤摩思索着,道:“有几个问题,俺还要请示一下。”君惟明忙道:“不敢,金兄且请明问。”金尤摩舐舐嘴唇,道:“第一,若是老曹无法诱使‘血牢’外的守卫进入牢中受戮,俺们就必须明着展开攻杀。而这一明着攻杀,势必惊动‘铁卫府’上下之人,他们蜂涌而来,一包一围,俺们又要对付这些灰孙子,又得照应自牢中救出的伙计。如此一来,四面兼顾,十分吃力,而到了这里后马上便要翻墙,牢中那些伙计定须俺们背扶着始能行动。设若追兵太众,这件事做起来便麻烦了!”君惟明平静的道:“金兄之意是?……”金尤摩道:“很简单,须要一个断后之人,好掩护其他同伴从容撤走!”君惟明微微一笑,道:“我来断后!”猪泡眼一翻,金尤摩忙道:“公于,俺受你抬举,亲随左右,总不能就这么轻松使转了回去,多少也得出点力气,表现表现,所以么,这断后之人,俺便毛遂自荐,充他个数吧……”君惟明摇摇头,道:“金兄另有重任,此事不劳了。”金尤摩急切的道:“君公子,俺的意思是——”不待他讲完,君惟明温和,中却带着坚决语气,道:“金兄,我来断后。”金尤摩两颊的肥肉抽了抽,吁了口气,无可奈何的道:“既是公子你坚持,俺还有什么话说?”君惟明低徐的道:“金兄的第二个问题呢?”金尤摩“哦”了一声,续道:“第二,如果今夜俺们得了手,将衣彪他们救了出去,照俺来看,公子你留在府里的这五百多忠贞手下便要遭殃。不管姓童的知不知道是公子你亲临重现,也不管今晚的事和你那几百名旧属有无关连,童刚不会轻饶了他们,你想想,他可能把这群终将不利于他的人留着么?”君惟明点点头,诚挚的道:“幸而金兄提醒,要不,这一层我还未曾估到呢……”一边,罗昆小声道:“公子,金老兄说得对,事出之后,只怕姓童的不会放过我们那批老弟兄:“君惟明略一沉吟,道:“罗昆,你马上潜到前面,下达我的谕令,叫所有忠于我们的弟兄,用尽一切方法在天亮之前脱离‘铁卫府’,赶往‘朝凤山’‘入云台’的‘刀子庄’,他们的行动,可授命田朴做主!”接着,他又道:插口道:“君公子,人手的分配呢?”君惟明胸有成竹的道:“‘血牢’位置在‘千霸堂’之前,牢后是一条宽敞的白石横道,横道后是一方花圃,而‘丹楼’与‘凤楼’便左右挟持,当初我建造这座牢房之时,为了预防万一,在牢房四周没有栽植一棵树木,以免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用做掩蔽——不想今天却妨碍了我们自己的行动,等一下,我们潜往‘血牢’的时候,金兄与罗昆便只好隐伏于‘血牢’后那片花圃之中,预做接应,我和曹敦力两人混进牢里行事。在我们进去之后,假若盏荼光景,尚不见牢外的守卫中计进去,你二位以最快的势子展开扑杀,我们也会带着衣彪等人冲出接应,大家就从现在这里越墙遁走!”金尤摩思索着,道:“有几个问题,俺还要请示一下。”君惟明忙道:“不敢,金兄且请明问。”金尤摩舐舐嘴唇,道:“第一,若是老曹无法诱使‘血牢’外的守卫进入牢中受戮,俺们就必须明着展开攻杀。而这一明着攻杀,势必惊动‘铁卫府’上下之人,他们蜂涌而来,一包一围,俺们又要对付这些灰孙子,又得照应自牢中救出的伙计。如此一来,四面兼顾,十分吃力,而到了这里后马上便要翻墙,牢中那些伙计定须俺们背扶着始能行动。设若追兵太众,这件事做起来便麻烦了!”君惟明平静的道:“金兄之意是?……”金尤摩道:“很简单,须要一个断后之人,好掩护其他同伴从容撤走!”君惟明微微一笑,道:“我来断后!”猪泡眼一翻,金尤摩忙道:“公于,俺受你抬举,亲随左右,总不能就这么轻松使转了回去,多少也得出点力气,表现表现,所以么,这断后之人,俺便毛遂自荐,充他个数吧……”君惟明摇摇头,道:“金兄另有重任,此事不劳了。”金尤摩急切的道:“君公子,俺的意思是——”不待他讲完,君惟明温和,中却带着坚决语气,道:“金兄,我来断后。”金尤摩两颊的肥肉抽了抽,吁了口气,无可奈何的道:“既是公子你坚持,俺还有什么话说?”君惟明低徐的道:“金兄的第二个问题呢?”金尤摩“哦”了一声,续道:“第二,如果今夜俺们得了手,将衣彪他们救了出去,照俺来看,公子你留在府里的这五百多忠贞手下便要遭殃。不管姓童的知不知道是公子你亲临重现,也不管今晚的事和你那几百名旧属有无关连,童刚不会轻饶了他们,你想想,他可能把这群终将不利于他的人留着么?”君惟明点点头,诚挚的道:“幸而金兄提醒,要不,这一层我还未曾估到呢……”一边,罗昆小声道:“公子,金老兄说得对,事出之后,只怕姓童的不会放过我们那批老弟兄:“君惟明略一沉吟,道:“罗昆,你马上潜到前面,下达我的谕令,叫所有忠于我们的弟兄,用尽一切方法在天亮之前脱离‘铁卫府’,赶往‘朝凤山’‘入云台’的‘刀子庄’,他们的行动,可授命田朴做主!”接着,他又道:“此事办完之后,你立即赶到‘血牢’后的花圃中与金兄会合。记住,你只有盏茶左右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情!”罗昆匆匆答应,不敢迟延,他身形一矮,矫健的窜入夜色中去了,罗昆刚刚离开,君惟明继道:“金兄,还有问题么?”金尤摩吃吃的道:“第三,今晚公子你可要露庐山真面目?”他随即补充道:“若是仍须隐密,俺们自就装聋作哑,要不,公子的大名抖露了去,却可以大大的收到震摄之效呢!”君惟明不由笑了,他道:“无庸隐密了,反正今夜之后,我们即要明枪真刀的干。而且,我也要堂堂昭示天下,揭发童刚的罪恶!”金尤摩轻轻一拍手,道:“好,大家全摆明了最好!”君惟明道:“没有其他该斟酌的了?”金尤摩道:“没有了。”君惟明赞道:“难怪金兄名扬天下,威凌北地,原来金兄技艺惊人不说,思维更是慎密周全得很呢!”嘻开一张大嘴,金尤摩笑道:“呵呵,俺只是表面上看来象是愚者罢了!”君惟明轻轻拍了拍金尤摩肥厚多肉的肩膀,回首道:“曹敦力,我们去吧?”曹敦力点点头,忽然又道:“是了,公子,你这身衣袍,呢,未免太扎眼了,若是你跟我混进‘血牢’,只怕容易给人识破……”君惟明想想也对,道:“那么,到那里再找件衣衫来掩遮一下呢?”曹敦力略一沉吟,将自己罩在外头的一袭灰袍脱下,送给君惟明,他里面穿着一套紫酱色的紧身衣。君惟明接过灰袍迅速披上,望着曹敦力冷缩的模样,不禁有些迟疑的道:“你冷么?”曹敦力用劲活动了一下双臂,笑道:“不冷,不冷!”金尤摩耸耸肩,道:“老曹,你心意颇佳,说不冷却是在扯蛋了!”曹敦力干涩涩的打了个哈哈,道:“我们走吧!”
    君惟明不再说什么,他招呼了金尤摩一声,曹敦力在前,他人随后,一路小心翼翼,掩掩藏藏的潜往“血牢”而去。好在有曹敦力挡头,他又知道一些椿卡哨位的所在,加上君惟明的地形又熟,三个人绕绕转转,没有逢到什么麻烦,就到了“血牢”的左侧方附近。
    他们三个人躲藏在“凤楼”的楼角阴影下一丛常青木的后面。从这里,可以望见前面一块空地上突起的一座巨形半圆石牢,那座石牢全是铁硬的花岗石砌造,坚实厚重,无窗无洞,贸然一看,几乎就和一座坟墓差不多!甚至连那扇开在正面的生铁小门,宽窄也只容一人进出——这就是那应有名的“血牢”了。内行人一眼便知,要想从这牢里救人,不敢说难比登天吧,只伯也轻松不了多少!
    “血牢”的范围约有三丈方圆,现在,果然正有二十名灰衣大汉围绕着牢房的四周把守,他们全都毫无掩遮的站在空旷地带上,每人手中还擎着一只松枝火把,青红色的火焰哗剥伸缩耀着,幻映得火把下那一张冷厉的面孔,便越发狰狞丑恶了,二十个人,俱乃一式的大砍刀,刀身隐泛寒芒,只见他们在冷冽的夜色里不停来回踱着,但是,距离却不出三尺之外,人人可以互相瞧见,加上火把的光辉,与牢门边上高挑的那盏大红灯笼照映着,那片空地全是亮晃晃的,休说一个大活人靠不近去,即便一只飞鸟也无所遁形!
    气温很低,此刻,约摸快到三更天了……。
    树丛后的金尤摩不禁眨眨眼,嘴里轻轻“喷”了一声,他压着嗓门道:“乖乖,这座‘血牢’,简直就象一座石坟,光看着,也就够人心发毛了,不知道真个关了进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君惟明低沉的道:“当然不会令人愉快。”曹敦力也接口道:“我一共进去过三四次,不过,就是一辈子不叫我再进去我也不会怀念它,那不是个人呆的地方……”金尤摩又道:“公子,这是你设计的么?”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金尤摩吁了口气,道:“在牢房的格调上来说,无懈可击;一看就知道是个内行中的内行的杰作。只是,稍稍有点歹毒些了……”君惟明沉重的道:“我也有此同感,虽然这个‘血牢’全是用来囚禁一些大恶不赦之徒,但也太阴森冷酷了些,因此,我早已废置不用,哪里想到童刚这厮却派上了用场,更是用来对付我一批赤胆忠肝的弟兄!”沉默了一下,金尤摩心里颇有感触,他道:“君公子,没有密道暗门什么的可以通进去么?”君惟朋摇摇头,道:“没有。”曹教力亦插口道:“在以前,我们早就详细检查过了,除了那扇沉厚铁牢门之外,没有一隙缝,就连那两个通风口吧,也都是隐在石面底下的,而且还加上了铁栅栏!这座‘血牢’的设计,可以说是严密到家了……”望了君惟明一眼,曹敦力又道:“所以哪,公子真可称上天才中的天才啦……”君惟明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冷冷的道:“这又何尝不叫‘作茧自缚’,自己受到自己的报应呢?假如我以前没有建造这座牢房,今夜也就犯不着冒这么大的危险,费这么多的脑筋了!”陪着笑,曹敦力小心的道:“正是,呃,正是……”现在金尤摩的目光投注向“凤楼”下面那四个懒懒来回踱着步子的灰衣守卫,他悄声道:“君公子,我是否从这幢楼的后面绕到那片花圃里去?”君惟明朝“血牢”之后,十多丈搭有花棚的方向指了指,沉声道:“是的,花圃就在那里。”略一打量,金尤摩不由皱了皱眉:“公子,好象花圃的位置隔着牢房稍远了一点,行动起来,有些不大方便呢……”
    君惟明笑了笑,道:“舍此之外,再也没有足资隐藏之所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安全,且这里离‘血牢’的距离比花圃与‘皿牢’的距离更远!”金尤摩低沉的道:“那么,俺的行动就越发要快了!”君惟明笑道:“自然,动作快是决不会吃亏的。”金尤摩颔首道:“公子,俺先去啦。”君惟明叮咛道:“别忘了盏茶光景之后,不见对方哨卡中计便得马上扑杀!”金尤摩一扬手,道“俺记住了。”
    “了”字方才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荡,金尤摩粗大的身影,轻烟殷射出,略略一闪,即已失去踪迹!
    曹敦力瞪着眼,不由赞叹的道:“金兄的块头大,这一身功夫却是谅人,多么的灵活快捷,眨眨就不见影子了……”
    君惟明笑了笑,道:“要不,人家凭什么混到今天的名声?”曹敦力讪讪一笑,道:“公子说得是。”君惟明看着他,道:“如今,我们也该上场了。”
    点点头,曹敦力大步跨出,君惟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转到“凤楼”前的白石横道上,直往‘血牢’前面走去。
    离着“血牢”还有三丈远,他们就碰上了第一个守卫,那人体格魁梧,脸膛黝黑,目光中甫见人影,立即火把前伸,兵刃斜举,低厉的叱喝:“谁?站住!”
    他这一声叱喝,马上就引起了其他守卫者的戒备,火把纷纷高抬,大砍刀也齐齐指向这边,同时,有几个人的银哨子竟已含到嘴里!
    曹敦力心腔子噗通乱跳,冷汗涔涔。他强自镇定,站下来,双手背负,故意盛气凌人的叱道:“你是‘黑牛’何根么?连本堂也不认得了?”那名大汉听来人喊了自己名字,再举起火把看了看,认清了曹敦力,他连忙踏前几步,神态转为恭谨的道:“小的职责悠关,加以天黑夜黑,所以未曾认出堂主,冒犯之处,万乞堂主你老恕罪!”曹敦力长长“嗯”了一声,威严的道:“有什么异状么?”“黑牛”何根忙道:“回禀堂主,一切平静无事。”曹敦力点点头,向后面的君惟明一挥手,道:“跟我进去!”“黑牛”何根愣了愣,他犹豫着似拦不拦的横了横身,曹效力脸色一沉,冷厉的道:“干什么?还要阻我路?”何根赶快进了一步,急忙躬身道:“小的不敢,只是……只是不知堂主有何要事须进‘血牢’?”曹敦力一挥衣袖,道:“大胆混帐,你竟盘查到本堂主头上来了?”何根脸上变色,他畏怯的道:“小的不敢……乃因坛主一再交待,不准任何闲人擅进‘血牢’。加以童爷更曾亲渝,务须严密防守,小心戒备,以免有好人歹徒借机劫牢,是而小的才敢斗胆请示堂主表明来意……”曹敦力冷森森的一笑,生硬的道:“如此说来,本堂是闲人喽?本堂也有好人歹徒之嫌喽?是也不是?”这何根的一张黑脸上不由见了汗,他进退维谷,呐呐的道:“堂主恕罪,堂主恕罪,小的决无此意……小的仅是请示一下,以便明日坛主问起的时候有所交待……”曹敦力重重一哼,道:“你少用老卓来压我,本堂不吃这一套!”双目倏寒,他又道:“也罢,本堂便看在你不值计较份上明告于你,这‘皿牢’的安全守卫之责俱由老卓的‘墀坛’担负,就算他想于本堂来管本堂亦不愿多此麻烦,也是合该本堂要受这鸟气。方才本堂由‘魂楼’下来查夜,恰遇本府魁首童爷,他临时觉得不大放心,又不愿惊扰老卓清梦,一看本堂正好下楼查夜,即便口头上交待亲来巡视‘血牢’一遍,本堂是不便推托,这才越俎代庖,替老卓省了这趟劳累,怎么着?本堂还错了么?抑是你须要本堂回去向童爷禀报说,是你何根信不过本堂给挡了驾?”嗫嚅半晌,何根鼓起勇气再问了一句:“禀堂主……不知堂主可有查牢的,‘鹰翼令箭’?”曹敦力“呸”了一声,面色赤红,双目暴睁:“晕你的狗头!本堂不是说过乃由童爷口头交待的么?我们是恰巧碰上,莫不成本堂还跟他再跑去取‘鹰翼令箭’?本堂身为‘五雷堂’首座,更且正式奉命来代卓坛主查勤,你这大胆畜生,竟敢藐视本堂至此?”
    ---------------
   

wangxiaoqiang 发表于 2017-3-24 00:08:22

第四十一章金鼓隐隐
    一顿厉言叱斥,不由将这“黑牛”何根惊得心额胆寒,再怎么说,“冷脸双环”曹敦力也是“大飞帮”的首要人物之一。在“大飞帮”里,他的地位比何根是高得太多了,而初根也明白,曹敦力乃是与他所属的“墀坛”坛主平坐的角色,“大飞帮”中,上下之分甚为严格,何根只是‘墀坛”属下的一名行刑手,若是曹敦力真个翻下险来,将此事传报上去,以何根的处境来说,无疑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顶撞了“五雷堂”的堂主,这个纰漏,就算他的头儿“墀坛”坛主卓斯来替他抗,也不一定能抗得住,以他个人的身份与曹敦力来比较,“大飞帮”的最高掌权者会有所选择,自然,他们是必定支持曹敦力的啊……
    何根青着脸,咧着嘴唇,畏缩的道:“党主,你老千万不要误会,小的天胆也不敢稍有藐视你老之虞……小的,小的实是职责悠关……”曹敦力暴烈的道:“何根,今夜你算摆够威风了,很好。待我明日,本堂将亲谒帮主,言明此事,请帮主裁决定夺,看看是你对,仰或本堂无差!到时候,你不妨将你们的头儿老卓也一起请了去,大家论个清楚。何根,你可以等着,试试本堂能不能给你一次终生难忘的教训!”
    说完,曹敦力装得怒不可遏的向一直垂手站在自己背后的君惟明一挥手,火辣辣的道:“这‘血牢’我也不去查了,出了漏子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走!”
    但是,那早已颤悚不安的何根,怎会就此背上这口公事上的“黑锅”呢?他生了两个脑袋也不敢得罪曹敦力哪。他当然知道,若是曹敦力就此一走,自己的纰漏可就大了,一个弄不巧,说不准连脑袋都得搬家,这,又是如何的犯不上啊,心里一急,他慌忙抢步上前,躬身呵腰,诚惶。诚恐的道:“堂主留步,堂主且请留步,小的知罪了,小的糊涂,小的混帐,小的一时未曾开窍,堂主大人大量,万乞恕过小的才是……”一拂手,曹敦力冷冷的道:’“你如今算搞清楚了?”何根惶悚的道:“小的全搞清楚的,堂主且请前往查牢,小的只知墨守成规,不明活用之道,实在惭愧……”曹敦力寒着脸,道:“这么说来,你是高抬贵手,放本堂通过了?”越发的吓得手足无措,何根忙道:“不敢,小的不敢,恭请堂主前往查牢……”重重哼了哼,曹敦力迈开大步,向前行去,那何根却又急走两步跟上,卑额奴膝的陪着笑道:“堂主……呃,小的斗胆想求党主恕过小的方才冒犯之罪……”斜睨了他一眼,曹敦力火刺刺的道:“本堂恕过了,与你太过计较,岂不有失本堂身份?”何根一叠声道:“多谢堂主开恩,多谢堂主开思……”
    这时……
    曹敦力又目光炯炯的朝四周环视,于是,那些尚望着这边的其他守卫们不由纷纷畏缩的收回视线,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曹敦力又哼了哼,回首招呼君惟明:“我们走吧。”
    迅速的,两人来至“血牢”的那扇狭窄铁门之前,曹敦力轻车熟路,拿起斜倚门脚的一只木槌来,缓缓朝铁门上敲了三下!
    片刻后,铁门沉重的启开,一个强壮的身躯挡在里面,这人睁着一双三角风火眼,不耐烦的道:“干什么?”曹敦力怒道:“干什么?‘五雷堂’堂主前来查监!”那位三角眼仁兄马上先将外面的守卫们看了看,嗯,全都好生生站在那里,就在他眼光尚未收回的一刹,远处的何根亦已急急向他挥手示意,于是,这位三角眼的朋友立即闪身向后,边躬身道:“堂主,请!”
    曹敦力摆出一付俨然不可侵犯之状,大马金刀的走了进去。紧跟在他后面的君惟明,也毫不迟疑的随着进入。
    铁门后,是一方小小的间隔,形同一间石室,大约只有丈许宽窄,一堵石墙将这小房间隔开,石墙的下方,仍然有一扇紧闭的铁门,曹敦力与君惟明全知道,那扇铁门之后就是牢房的所在了。
    这间石室中的空气是污浊而潮湿的。虽然较之外面温暖,却更有一种压在人们心头上的沉闷的感觉,一且踏入,便叫人极不舒服,一刻也不愿多留……
    石室里燃着两盏悬垂自屋顶的桐油灯,灯火是青虚虚,晕蒙蒙的,映着室中的人脸凄黯如鬼,而再加上飘浮四周的阴翳气氛,就更显得苍凉悲惨,有如人间地狱了!
    进入室中,曹敦力不由得吸了口气,他半旋头,皱眉喝道:“不知道马上关门?”
    三角眼的汉子如奉纶旨,他赶忙答应一声,匆匆将铁门推上下闩,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在此空隙,君惟明已将石室中的情形打量清楚了。不错,连那三角眼仁兄算上,果然是有五个人,一张粗糙的白木桌旁如今站着两个——“桌上还摆了一只瓷海碗,碗海中有几粒色子,靠墙角那边的简陋竹榻前也站着一人。此外,另一个便肃立在牢门边,君惟明特别注意这个人,因为,他手中正执着一根自门缝后面伸展出来的细麻绳,而且,当他们入内之时,其他的守卫者全起立站好,躬身为礼,只有那站在门边的不移不动,戒备异常的盯注着他们!
    现在,曹敦力干咳一声,官腔十足的道:“犯人有骚动么?”三角眼仁兄忙笑道:“回堂主,全安静得很,其实关在后面的那十来个人,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在喘了,叫他们骚动也骚动不起来啦2”横了说话的人一眼,曹敦力道:“也没什么异状么?”三角眼的汉子阿谀的道:“没有,和以前一样,无庸劳使堂主费神,小的们也依然稍存大意,必会谨慎看守的……”曹敦力冷冷的道:“假设你们能叫本帮首座们如此放心,本帮早就可以霸占天下了,还用得着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这口窝囊饭么?”呆了一呆,这三角眼仁兄虽然老大的不服,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一点点来,他讪讪的笑着道:“堂主教训得是”曹敦力不再多说,指指车门,道:“开了!”三角眼仁兄赶前几步,向门边那执绳的汉子低声道:“李光,你小心点让一让,注意别扯动了绳子,我这就开门了。”
    叫李光的大汉微微点头,毫无表情的向后面退了两步,但是,他却仍旧一点也不疏忽的紧拉着手中细麻绳,在退后的时候,仅将麻绳多出来换在手腕上的一段放出了几圈……。
    三角眼的汉子自怀中掏出一串巨大的铜钥匙,“咯吱”一声插入锁孔,用力转动后,伸手将铁门拉开,回身道:“堂主,请。”
    点点头,曹敦力与君惟明快步来到门边,尚未入内,铁门后一股刺鼻的恶臭气息,已冲了出来,这股恶臭实在难闻得很,象是一条积污纳秽,多日未曾清理的阴沟,受到阳光曝晒后,被蒸出来的那种浓浊臭味,又似是腐烂了的动物尸体上的所飘散出的尸臭,这股气味,又浓又烈,几乎将人的胃都冲翻了。
    铁门后,有一排九级石阶通下,石阶尽头,便是一个砌成半圆形,有如澡堂船的石池子。现在,石池中浮动着污黝黝浓凋稠,黑沉沉的脏水,二十只木柱便立在水中。达二十只木柱有四枝是空着的,其他十六只上则各绑着一个人——一个个形似骨立,枯瘦萎顿得不似人的人。而在石阶的第五级上,平排固定安置了二十把强弩,弩端利矢全早上好,对准了每一只木柱以及木拄上的人,二根细麻绳则穿连过这工十把强弩的机簧。
    一直延伸到牢门之外——握在那叫李光的汉子手中,换句话说,只要稍有警兆,那李光仅须轻轻一扯手里麻绳,则二十把强弩中的利矢即会飞射而出,准确无比的透射进绑在木柱上的人们体内!
    石池里所散发出的气味是刺鼻的,那池中的污水面上尚飘浮着一些臭不可闻的排泄物。而整个水牢中全是黝暗阴沉的,石阶傍的铁架上摆着一盏青莹莹的油灯。它那种晕沌沌的光忙放映出来,非但不能给人以光明的喜悦,更幻支得这个可怖的水牢越发阴风漫漫,鬼气森森了……
    水牢中的光度是如此黝陪不明,加以那木柱上绑着的十六个人又全已被折磨得不象人了,连君惟明这么锐利的目光也一时看不出到底那一个是衣彪,他心中叹息着,怨火顿炽!
    这时——
    三角眼的仁兄站在门里第一级石阶上,他呵着腰道:“里头太脏太臭,堂主,你老就不用进来了吧?也免得拈上一身气味……”曹敦力微微颔首,斜觑君推明一眼,道:“嗯,本堂再点点数……”现在,君惟明退后一步,向两步外的李光露齿一笑,低沉的道:“朋,你见过死亡,可要亲自尝试一下么?”那李光一时愣了,他迷惑的道:“什么?——”
    他的口唇刚在形成了这两个字的形状,一溜银蛇似的光芒已闪电般猝卷上去,同一时间,君惟明左手暴挥,金叉脱铀反射,当这抹快不可言的银芒点透了李光脑门之际,又飞戮入一侧那竹榻前的汉子咽喉。这时,反射出的“断肠金叉”已洞穿了桌边的第一个角色肋腹,笔直插入他旁边的同伴左胸之内!
    那李光被君惟明的“银绞链”一带毙命,他甚至连对方如何出手也未看清,便那么软绵绵的,一声不吭的瘫倒下,而在他倒地的一刹,手中细麻绳已被君惟明凌空弹指剪断!
    四个“大飞帮”“墀坛”的“行刑手”,就在这连眨眼也不到的短促时间里便全部被君惟明解决干净,连一声喊叫都末及发出,已俱皆命丧黄泉,而君惟明出手之凌厉,动作之快捷,行事之狠辣,实已到家了!
    一闪上前,君推明抽回了透入榻前那名敌人喉只的“银绞链”,“丝”的一声,挥落了链上沾染着的血迹,再将插入另一具尸体中的金叉收回,然后,转向铁门里面。
    站在门后石阶上的三角眼朋友,至今尚不知道外面已生巨变,他的四个伙伴全归了阴,此刻,他还在朝曹敦力唠叨着:“……这十几个奴才可真的可恶,一天到晚全不放个屁,任是问什么也不说,打得他们皮开肉绽也打不出一个字来,堂主——”
    曹敦力背向外,他已站进了门里,后头传来的声息他却听见了,只是,他料不到会这等快法,几乎刚刚听到一点声息,君俺明已潇潇洒洒的转了进来!
    曹敦力惊异的看着君惟明,忙问道:“成了?”君惟明点点头,淡淡一笑:“回禀堂主,成了。”三角眼的仁兄愕然不明所以,他迷惘的问道:“堂主,有什么事么?”曹敦力望着他,冷厉的笑道:“当然,老子要你的狗命!”
    大吃一惊之下,这位三角眼仁兄不由魂飞魄散,他喉间哽噎一声,骇饰的张口就待呼救———
    以无可比拟的快速,“嗤”声开响,君惟明的“银绞链”已有如一抹星尾般撕裂了这三角眼仁兄的咽喉鲜血猝溅中,这人瘦嶙嶙的身体己一个跟头翻跌于石阶之下,同样的,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曹敦力一伸拇指,赞道:“好身手,公子!”君惟明淡淡一笑,道:“泛泛罢了!”说着,他立刻沿着那滑湿发石阶快步行下站在水池边,他聚拢目光,仔细朝绑在木柱上的十六个人瞧去,但是,仓促之间,却仍然一下子认不出谁是谁来,君惟明皱皱眉低沉的叫:“衣彪,衣彪……”
    被绑在木柱上的那十几个人,下半身全浸在池水之中,仅露出胸脯以上的部位来。
    而这十几个人全象已经瘫痪了,已经麻木了,个个的颈项都低垂下来,一动不动,就宛如十来个尸体一样!
    君惟明有些急迫,他又朝前移近了点,暗暗提高了嗓音道:“衣彪,我是公子,我是君惟明,我来搭救你了!”
    这时,那些绑在木柱上的人有几个才生了反应:他们沉甸甸的勉力抬起头来,各用一双枯竭深陷的目光,朦胧的望向君惟明。天爷,那几张瘦癯干枯的面孔就简直和骷髅无异了!
    君惟明焦灼的道:“我是君惟明,君公子,你们还认得我么?”几双黯涩的眸子吃力的注视着君惟明,好一阵,才有一个人首先认了出来,这人惊然抽搐着,他那如干涸似的枯槁面容上,挤出了一抹惊喜过度的表情,嘴唇噏合了好多次。这人才孱弱凄哑的出了声,“公子……天可伶见……果然是公于到了……这……这是在做梦么?”君惟明一阵辛酸涌自心底,强自忍住,他温和的道:“是真的,兄弟,一点也不假,我并没有死,我又活着由来了,这一次,就是来解救你们的……”那人摇摇头,深陷的眼眶中演出两滴泪水,他悲楚的道:“公子回来就好了……那批恶魔魍魉就再也逞不得凶横,再也不能欺侮我们了……
    我们囚在血牢中的这些人,全知道是谁害了公子……因此,他们才找我们下手……公子啊,你老千万要救那些昔日的老弟兄们,要不,他们只怕迟早也会道到姓童的毒手……
    我们这十几人如今算完了……公子不用再多费手脚救我们出去……”君惟明急道:“不准讲这些丧气话,今夜我来,便是首先将你们搭救出去的,不论在任何情形之下,我也要设法使你们脱险!”面颊微微痉挛,那人痛苦的道:“公子……你老可知道……我们的下半身全叫这满池污水给浸蚀残废了?我们早已不能走,不能动,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休说公子救我们出来要倍增困难……便是我们真个全逃出……也只是一群废物,陡给公子增加累赘罢了……公子,眼前百事待举,用人方殷……我们这群无用之人来能替公子效命已够惭愧……又怎好再给公子增加烦恼?……”
    君惟明一咬牙,道:“你们在这水牢中关了多久?”那人凄然道:“最多的有一个月,至少的也有十多天了……公子,我们腿股上的血肉早已浮肿泡烂,连骨头都成酥腐的了……”君惟明搓着手,又急切的问:“衣彪,衣爷在那里?”那人想转头指引,无奈他却连转了颈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微弱的,他道:“倒数第七根柱子绑着的,便是衣爷……”
    君惟明点点头,迅速移了过去,来至水池中倒数第七根木柱之前,他望着那个被绑在木柱上寂然不动,垂首剪臂的枯槁人形,真不敢相信这人就是往昔强健壮得有如一头牯牛般的“红豹”衣彪!
    自破碎污秽不堪的槛楼衣衫空隙里,可以隐约瞧见衣彪嶙峋支立的胸骨,更能发现他遍布肌肤的累累伤痕,那些伤痕有的结着血疯,有的尚留着紫褐色的翻卷皮肉。而他浑身的肤色,更已青中泛灰,不似人的肤色了,形态之凄厉可饰,就连君惟明这等惯经残酷的人物,也不禁感到泪涌鼻酸!
    君论明低沉的叫:“衣彪,衣彪,衣彪……”
    宜等君惟明叫了个几声,双臂反剪绑在木拄上的衣彪,方始颤动了一下,几乎不可能的将脑袋沉重抬起……
    天!那是一张何等痛煞人又怜煞人的面容啊,整张脸孔只剩下一层干黄枯镀的表皮包裹着,颧骨高耸,两颊如削,面孔上更布满了伤痕,青白叠交,红紫互映,甚至连嘴鼻也因过度的伤害而扯移了位置,看得出他的鼻梁骨早就扁碎了,深陷的眼距四周流淌着浓稠的黄水,眼圈已溃烂,血糊糊的朝外翻着腐肉,以至他那双眼珠亦变得晕翳翳,混沌沌的了……这已是冷天,如若弄在夏季,他们这些人身上要不生蛆才怪呢……
    君惟明睹状之下,心如刀割,热血翻腾,他紧搓着牙,痛苦的叫:“衣彪,我是公子!”仿佛蚊蚋似的呻吟一声,被绑在木柱上的衣彪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他痴了一样怔怔盯视着君惟明,半晌,突然哽咽起来,嗓音低哑微弱的来自唇边:“我是在……做梦了……公子在梦中却容颜依旧啊……”君根明也不管石池中的污水是如何肮脏恶臭,“哗啦”一声,已亲自踏人池里,来到衣彪身前。他双手搭在衣彪肩上,沉痛的道,
    “衣彪;这不是做梦,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实实在在站在你面前,我是特地潜回来搭救你们的……”当君馅明的双手接触上衣彪的两肩,他已如中电流般全身猛然抽搐,倾力睁大那双晕朦朦的烂眼,他死盯着君惟明,不敢相信的悲喊:“公子。公子,真是你么?真是你么?……”君推明轻轻在他肩头捏了捏,道:“真是我,一点也不是幻觉。”顿时,衣彪那双沉翳的烂眼中发射出一片不可思议的湛湛光芒,他抖索着,痉挛着,又哭泣着道:“皇天啊……我总算相信你的神异了……你果真保佑我家公子不死,果真又使他履险如夷,你的眼睛果真是雪亮的啊……”君惟明黯然道:“我绝处逢生,幸而不死,衣彪,这当也算天数……可就是苦了你们一干老弟兄了……”
    衣彪急促的喘息着,有一股出奇的亢奋表情与清朗神韵涌现,他困难的拨动着舌头,喑哑的道:“公子,只要你老能无灾无难……平平安安……我们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牺牲……
    我们不算什么……若是公子出了差错……大伙儿不……不就全完了?”君惟明悲伦的道:“衣彪,可恨那些畜生竟如此折磨你们!”衣彪抽搐了一下,用力挤出一抹干涩得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我们不怕……公子,只要对你老留一个忠义名……替‘铁卫府’保一口不屈气,我们……业已满足了……”喘息着,他又道:“我们……公子,我们全没出卖自己的老兄弟……我们都咬着牙挺到如今……,公子,我们永远都能直起腰杆子不会惭愧……”君惟明连连点头,感动的道:“我明白,衣彪,我全明白……”嘴唇张合着,衣彪又扭曲着脸孔道:“公子……可是童刚陷害了你?”君惟明恨不遏的切齿道:“正是这厮!”吐了口气,衣彪喃喃的道:“我们……早就猜到是他了……自他接掌了‘铁卫府’……这里即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君惟明咬咬牙,道:“时间急迫,衣彪,我们在此不能多谈,容我马上救你出去!”衣彪苦涩的一笑,悲痛的道:“公子无庸费神了……我被他们关入这‘血牢’中已有一个多月之久……又遭受到无数次酷刑,非但骨碎肉腐,无一完整之处,就连内腑也损伤极重……公子……我知道我尚能支撑到今天不死的原因……全是凭一口气,一个希望……希望能再见到你……老希望能放下心……得到一点暴虐必亡,我府重光的保证……”君惟明以泣血般的声音,坚定的道:“我答应你,衣彪,这是毫无疑问的!”
    经惯了生与死的场合,也历尽了残酷与血腥的悲凉旅途,君惟明知道一个人在将要死去之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那不仅是指肤体的伤病而言,当一个人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的谈吐、意念、韵调,便往往都是那般灰苍而又凄黯的了,有如一盏将灭的油灯,枯竭萎涩,一头久病的野兽,对月尖嘶,都是绝望又悲凄的,如今,衣彪便正是这样的了……
    衣彪悲切的道:“公子……请不要为我们悲伤……在我府重光的那天,只要公子能收集起我们的骨骸,埋葬在一起,使我们的魂魄不至飘散……流荡,也就……够了……”铁打的汉子如君惟朋,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悲愤的道:“衣彪,我发誓要替你们报仇雪恨!”衣彪惨然一笑,道:“公子……今日一会,自此永诀……我们这些人全已命在旦夕,不久于世了……无论在幽明两界,我们俱是祷佑你,老长命百岁,前程辉煌……”君惟明强力抑止目眶中滚动的泪水,激动的道:“衣彪,我要设法救你们出去,说不定你们还可以医得好!”衣彪孱弱的摇摇头,道:“没有法子了……公子,关在‘血牢’的这些人,最轻的也只算能芍延残喘多活几天而已……污水中的毒素业已浸心蚀骨,那些酷刑后所造成的伤害更不用说了……”君惟明急道:“衣彪,你不要灰心,不要沮丧,且听我说……”衣彪泪渗血淌,嘶哑的叫:“叩别公子,公子多保重啊!”
    “克擦”一声,响起在君惟明刚持阻止之前,衣彪已经自行咬切舌根自杀,他紧闭的嘴唇中,有一丝稠粘的鲜血缓缓淌下,全身也猛力震了震,然后,他那双溃烂失神的眸字,带着一抹惨笑注视君惟明,目光逐渐散乱、黯淡,终于,他的头也软搭搭的无力垂落!
    无比深沉的悲痛与仇恨啃啮着君惟明的心,他的心被撕成碎片,变得血腐腐的了,大吼一声,君惟明疯狂似的猛挥汉掌,动作如飞般削断那些木柱上绑人的粗索,只见他忽上忽下,倏来倏往,水声响动,索折柱裂里,须臾之间他已经把木柱上的十六个人全解了下来,安安稳稳的摆到了石阶之—上!
    这时——
    早在牢门外把风的曹敦力,正好急匆匆的赶了进来,他满额大汗,呼吸急促,刚一进门,使低切的叫:“公子,君公子,事情办妥了不曾?我们要马上离开了,场面有变化啦,再不走恐怕麻烦就更大——”
    曹敦力突然将未讲完的一小截话尾咽回肚去,目瞪口呆的注视着石阶下的情景——
    在青莹莹鬼火般的惨黯油灯晕下,幻映出那十六个不成人形的躯体来,那十六个人分别排卧在两级石阶上,他们的上半身瘦骨支立,枯黄腊干,下半身,却肿涨如鼓,浮泡成一种死猪肉般的惨白泛灰,两腿两股间的肌肉全溃烂腐裂了,有的翻卷,有的成瘰疬下垂,更露出腿股间的森森白骨来,甚至,连那白骨也全被污水浸蚀成黯青的了,腿骨上还沾粘着丝丝碎肉筋脉……十六张脸有如十六颗骷髅头,灰黄、枯槁、嶙峋,便算是只剩皮包骨吧,那包骨的一层又何尝是完整的呢?业已布满了斑斑伤痕,不成形状了……
    鼻管中闻着这十六个人身上所发出的那股恶臭,眼睛里看着这种惨绝人寰的恐怖,任是曹敦力见多了场面,也不禁一下子呆住了……
    ---------------
   
页: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查看完整版本: 断肠花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