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挣命
大概也只是夭刚蒙蒙亮的时分吧——其实在这地牢之内,根本看不到天光,查既白不过是约略的估摸着,因为铁栅门的启动声惊醒了他,从眼缝中朝外瞄,一个又老又瘦又侗倭着腰身的老苍头正举步走入囚室来。
嗯,一定就是那清倒溺桶的老杂役前来执勤务了。
查既白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懒懒的依壁站起,于是,他发现另两名面目冷肃全身金衫的朋友正分立栅栏之外,神情十分戒备的注视着他。
龇牙一笑,他打着招呼:“早哇,二位。”
那两名金牌级执事当然不会回答,他们半点表情也没有,只四只眼睛激灵灵的里外巡视,是一副随时准备采取行动的架势。
老苍头不知是年纪大了点或是身上有什么病痛,举步艰辛迟缓,动作也僵硬得很,查既白亦朝对方点了点头,笑容可掬:“辛苦你了,老哥,不过那玩意不算重,我两天没吃没喝,就是撒点稀粪淡溺,也轻飘如水,包你老哥一手提着就走。”
老苍头张开那缺牙的瘪嘴呵呵干笑,走过去拎起溺涌,又吃力的转回身来——就这一霎,他的背脊距离查既白只有尺许,而且这人的正面刚好半遮住查既白的身体,没有人感觉到有任何异样,查既白业已伸手自老苍头的大后侧腰带内摸出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他出手之快,技巧之精妙,恐怕连巧手三娘谷瑛也会大吃一惊!
老苍头慢吞吞的走了出去,铁栅门立即,‘哗嘟’一声关拢,那两名金衫级执事这才暗中吁了口气,双双退到一边。
查既白的手掌心里紧握着那两把冰凉冷硬的钥匙,又仔细以手指的触觉来试探钥匙的齿矩与厚薄,他很满意,他知道以所戴刑具的钥孔形状,正可用这两把钥匙启开——
忽然间,他对李冲起了一阵莫名感怀,他真想用力拥抱那李冲一下。
头一步已做到了,相当完美的第一步。
靠到栅栏边,他轻咳一声,向在左侧踱着方步的那位金衫伙计开口道:“呕,朋友,眼下是什么时辰了呀!”
那金衫人冷冷的横过一眼来,连哼也没哼一声。
查既白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给吃的,不给喝的,这都也罢了,如今连老子和你你们说说你们亦不肯答腔,这样对一个快要去死的人,是不是太过严苛了一点?”
另一边的那个金衫人走了进来,丝毫不带笑味的一笑:“姓查的,我们和你,有什么话可说,一个弄不巧,沾着你身上的三分鬼气,只怕要触上好几年的霉头!”
查既白满面愁苦的道:“人还活在这里,身上居然就带着鬼气啦!这位朋友,至少我现在仍和二位一样,能说能动又能思想,差的只是肚皮没二位那么胀饱……”
那金衫人昂起脸来道:“虽则你眼下还活着,不过在我们看来,你已经算是个死人了,姓查的,一个死人何需吃喝?好歹你挺着,往后就没这么烦恼了!”
金衫人的同伙极为不耐的插嘴进来:“顺棋,你和这家伙磨什么嘴皮子!无聊!”
叫顺棋的金衫人笑笑,道:“就是无聊才同他扯淡嘛,反正闲着也是尿尿,何不消遣消遣这老小子?”
那人摇摇头,道:“小心他玩花样,听伙计们说,这家伙什么怪点子都能出,而且心狠手辣,经常在不知不觉问就把人摆了道!”
顺棋颇不以为然的道:“哪有这么玄法?如今他刑具加身,人又关在铁笼子里,只有等待挨刀的份了,我就不信他还有什么花巧可使!”
对方皱着双眉道:“话虽这样说,但我们责任所在,还是谨慎点好,若是万一出了什么纸漏,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这时,查既白笑吟吟的接上口道:“你老兄未免过虑了,我老查业已落得这步田地,犹有啥的皮调?正如这位顺棋老兄所言,大家聊聊,只是解解烦闷,尤其是我,更需要借着谈笑之便,于口角春风之余,暂时求个精神上的宽松……”
那顺棋嘿嘿冷笑:“原来你也知道害怕?”
查既白感唱的道:“好死不如赖活,缕蚁尚且贪生,我他娘正值英年,又何尝想死,而且自古艰难又唯一死,谁会不怕,谁又敢说不怕?”
另一个金衫人轻蔑的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姓查的,你这劫数逃不掉,还不如硬气点,扮出条汉子模样来!”
查既白不悦的道:“老兄,你是坐着说话腰不痛,如果你换成我,尚有这样的气势,那才叫有种,待挨刮的是我,你却唱的哪门子高调?”
对方脸色一沉,阴酷的道:“你是在指责我?”
查既白大声道:“不是指责你,我是在教导你,好要你明白设身处地多替别人打算的道理,娘的个皮,净说些风凉话并不能就算是汉子!”
金衫人的眼下肌肉不可控制的抽搐起来,眼珠子暴瞪着查既白,满口牙也挫得咯咯有声——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那叫顺棋的伴当赶紧过来将他拉开,一边回过头去怒骂:“姓查的,你他娘真个疯狗过街乱咬人,说着说着话你那千方百计就不是人话了,简直不可理喻,存心胡闹!”
当然是故意找茬,查既白要不借这个机会多骂几句,往后想要骂恐怕也难寻相同的对象了:他犹在那里咆哮:“你们两个才是疯狗,一对肮脏下流的癫皮疯狗;我告诉你们,要充英雄,扮好汉,我比你们地道得多,老子在肩头立人,胳膊跑马的辰光,你两个邪盖王八还不知缩在哪个龟洞里……”
这金衫人暮地大吼一声,颤巍巍的指着查既白:“姓查的,你这千刀杀,万刀剐的野种,要不是因你行将就死,要不是上头严令与你保持隔离,我现在就能生吱了你!”
查既白“呸”了一声:“甭在那里空嚷嚷,你要是真有这个熊胆,就给老子一头撞进来,嘿嘿,到时候你便知道是谁能生吹了谁!”
这金衫人正在愤怒的忖度着如何出这口鸟气,甬道石阶上头,已经传来几响清亮的敲击声,叫顺棋的仁兄不禁脸色微变,略带紧张的道:“老伍,别再吵了,会不会是外面有人听到这里的喧叫声下来查视啦?”
被称做老伍的金衫人只有强行按捺着自己,面孔上像挂着一层青霜:“你且去应门看看。”
那顺棋快步而去,没多久转了回来,模样己变得十分轻松:“我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真是被什么人听到这里起了叫嚣,准备下来刮我们胡子了,原来却是那倒尿桶的老小子!”
老伍冷冰冰的道:“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对囚犯还作兴这一套!”
步履声沉缓的沿着石阶响过来,那老苍头又已在甬道上出现,手上,当然拎着溺桶。
顺棋正待过去开启铁栅门,老伍已突兀出声:“且慢——”
呆了呆,顺棋愕然回首:“干吗?有什么不对?”
眼下的肌肉又在抽动,这位老伍恶狠狠的道:“姓查的和我们堂口结有深仇大恨,而且更乃待死之囚,一个快要死的人根本用不着溺器,人都要死了,还何需如此讲究?”
那顺棋不解的道:“但,但他总要小解呀,莫不成叫他尿在地下?”
老伍大声道:“尿在裤子里也是他的事,我们犯不着操这份闲心;顺棋,叫老家伙把溺桶放下,人出去,这里没他的差使了!”
于是,顺棋只有向老苍头交代几句,打发他离开,然后才低声问老伍:“你的用意,只在叫姓查的尿湿裤裆?”
老伍阴沉的道:“这只是折磨的开始,从此刻起,我不准他坐下,不准他依靠任何东西,也不准他睡觉,娘的,上面叫我们与他保持距离,却没有不许我们整治他!”
栅栏中的查既白不由暗里着急,他颇为埋怨自己的孟浪——只顾着消遣对方,骂几句图一时之快,却没想到为自己带来了难题;那只溺桶下面,粘附着李冲递来的信息,如今溺桶拿不进来,要怎么才取得到这个信息?
他愣愣的注视着靠在墙边的那只溺桶,心中又烦又恼,好半晌没哼出声来。
老伍看见查既白的神态,以为是自己的恐吓发生了效力,他脸孔一扬,表面上是对着他的伴当说话,实则是在讲给查既白听:“虽说只有一天一宵的活头,这十来个时辰却是可快可慢,人要在遭罪的光景里,一刻一分都不好挨,若是安安逸逸的呢,十年也能快若一朝过了;娘的皮,我倒要看笼子里的那一个待怎生消磨这十来个时辰!”
那顺棋嘻嘻一笑,道:“不过姓查的如要乱整一通,那股子味道可叫人受不了……”
老伍冷峻的道:“至少他隔得近,首当其冲的是他,他若乱拉乱尿,未必然熏得着我们!”
哑哑咳了一声,查既白先在脸上堆起笑容,凑近栅栏之前:“二位老兄,说真的,人这玩意有时也叫犯贱,明明两天两夜不曾粒米滴水下肚,偏偏还得尿有得拉,实在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如何生出来的;就这一会吧,业已腹中鼓胀。
内急之至,眼看着那只溺桶,竟就越发憋不住啦,二位老兄行行好,还请开恩把溺桶给我提进来……”
老伍双眼望着头顶,理也不理,唇角上却已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叫顺棋的金衫人在边笑啼吭的道:“姓查的,若要准你用桶小便,还会把桶摆在笼子外头?你就别打这个谱啦,凑合着往裤裆里放一放吧……”
查既白悻悻的道:“我这么大的一个人,如何能朝裤裆里撒尿?这犹不说,湿漉漉的滋味更叫难受,你们磨人也不该用这种下作方法
那顺棋哼了一声,道:“这也叫报应,娘的,我兄弟陪你聊几句,你却不识好歹,扯开嗓干净骂人,我们岂是由得你骂的?你出口肮脏,就免不了要吃生活,我说姓查的,这才只是个开头,到明早之前,你还有得乐的……”
查既白又央求道:“不管如何,先让我把这泡尿撒尿出来一一”
对方是一脸孔恶作剧的神情:“没有掐春你那玩意,姓查的,你倒是自便呀!”
眼珠子一翻,老伍搭腔道:“不用理他,越说话越多!”
舔着嘴唇,查既白知道骗不过那只尿桶来了,现在只好改变计划程序,且先冒险过这一步骤,再做打算。
那顺棋双臂横抱胸前,极有兴趣的注意着查既白,他想看清楚,一个有几十岁年纪的大男人,在这种情形下,待如何撒出这泡尿来。
查既白背过身来,两腿微微下蹲,用力吸气,挣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发出那种嘘嘘的怪声……
顺棋忍住笑,不自觉的靠边栅栏,连老伍也侧转头来,斜着一双眼朝里头瞄。
于是,先是一声“当哪”轻响,挂在查既白头腕间的铁枷突然分解启开,跟着又是“哺嚏”两响,套在他双踝上的钢镣也散落脚边,却就是不见一滴尿水!
两只眼球差一点便蹦出了眼眶之外,顺棋惊得猛一下张大了嘴,胸隔间却似堵塞着一把稀泥,那声骇叫竟不能立时挤出喉咙!
他是永远也不能把声音挤出喉咙了,因为查既白已经笑吟吟的将挟在时弯处的铁丝“挣”声抖直,而由曲折到弹伸的终点便是顺棋的咽喉——插进去,又从后头透出来!
老伍在一霎里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只在本能上觉得有些不对劲,疑惑中他走前半步,嘴里犹豫着问:“顺棋,你怎么——”
那根铁丝就在这瞬息里刺进老伍的左胸,铁丝长有三尺以上,加上查既白的手臂延伸,距离足够,主要的,是查既白出手太快太准,更主要的,是老伍根本毫无防备,他做梦也没有梦到对方在此等禁制之下会突然来上这么一招!
铁丝刺进老伍的左胸,又猝而旋转,痛得这位金牌级执事“嗷”一声窒噎,嘴巴倏歪,满口血沫子喷溅下,人已向上跳起,随着一头撞至铁栅,再像堆烂肉一样软塌塌的委顿于地!
收回铁丝,查既自不禁在自家脑门上抹了把汗;方才的行动,他冒了极大的危险,因为对方乃属于“丹月堂”金牌级执事之流,绝对可称得上是高手,他本人身囚铁栅之后,又需要先行开启枷镣刑具,动作的每一步必需连贯,细节的每一环定要衔接,不但求迅速,更要准确,他非常明白他行事的任何程序都只有一次的机会,万一稍有差错延误,就永远无法达到目的——发难的过程进行是首度冒险,而在敌人惊魂未定,出其不意的暴袭中收至奇效是二度冒险,只要其中一样不能成功,他这条老命也就注定泡汤了。
查既白很满意自己的收获,他觉得相当幸运,至少,目前还算相当幸运。
栅门的钥匙应在那顺棋的尸身上,查既白没费什么功大便摸到了手,他很轻易的开门出来,又很痛快的伸个懒腰。
走到溺桶旁边,他掀开桶底,哈,果然发现沿在桶缘内侧贴有一块小小的方形油布,撕下油布,原来还是两层,就在双层油布的夹缝间,有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也只是极简单却明确的几行字:“影子,谷瑛,在村北杂树林的一口枯井中。熊脂九三串遵嘱置妥。祝平安。”
默念几遍,查既白也顾不得讲究,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几嚼,合着唾液吞下肚子里去,一拍肚皮,他自嘲的想:“他娘,姑且算是一顿早饭罢!”
看也不看地下的两具尸体一眼,他快步行向石阶,当然他不会忘记李冲的警告——
石阶尽头连着有三级不可践踏。
现在,他已站在壁门之前,接下来就要突围而出了;深深呼吸几次,他又将手中的铁丝顺直,别看这小小一根铁丝,在他运用起来,却不啻一件凶狠的杀人利器。
不轻不重的,查既白在壁门本擂了六次。
然后,他伸出手扭动门上的铁把,就那么轻巧的微响,壁门已朝外启开。
查既白发觉自己掌心间居然粘腻腻的一片汗湿,他先不出门,却迅速往外探视一在随门移开的神案旁,正有
三个人在低声谈笑,一个金衫,一个银衣,另一个全身黑裳,三个人大概毫未起疑,连目光都未向这边瞥掠,兀自在那里高兴的讨论着什么。
不错,凭哪一点起疑呢、警示未起,暗号吻合,更加上他们绝对不相信铁笼子电身负刑具的查既白会在他们同伴的监钓1脱困而出,便叫他们担心也担不起来啊。
这三位兄不担心,不起疑,查既白却没有礼尚往来的必要,他的身形宛如闪电般跃出门外,手上铁丝穿掠似青蛇扑噬,快不可言的直透那金衫人的后脑,左时暴抬后撞,结结突突捣上厂另一个银衣人的心窝,待仅存的黑衣朋友愕然相对,他的右膝已重重顶击在对方的裤裆之间!
心口与下裆全是人体上最软弱而易致命的部位,查既白全力攻击,挨已的人岂有活路?至于那位金牌级的执事,被铁丝透脑穿过,就更死定了——几乎只在人们眨眨眼的须臾,查既白业已解决了这二个在正常状况下颇堪一搏的敌人。
一阵旋风般卷向门外,查既白在早与李冲约定的门槛位置下急急伸手摸索,不错,他手指才一伸入,便接触到三串叠在一,起的细润珠环,也顾不得审查这几串珠环的形状色泽,他一股脑塞进怀里,抬足便往北边的方向奔掠。
此刻正是凌晨,天光烹微,还不见有人起身活动,借着大地间这一片蒙蒙的雾气掩护,查既白的行迹得到极大的便利,他在连续不断的闪隐腾跃下,业已到达村北那片杂树林于之前。
果然是一片杂树林子,只见高矮不同的树木纠结生长,枝叶交错蔓延,形成那样凌乱郁密的苍苍青翠,贸然一见,像是无路可通,但要仔细辨认,却能在杂芜的林隙间找出一条算不上通路的小径来——-经人长久践踏后所留下的痕迹。
查既白一头钻了进去,顺着小径往前疾行,枝丫刮过他的头脸,杂草搔刺他的腿脚,他似毫无感觉——比起他现在的焦迫心情,那点痛痒简直已引不起他的反应了。
暮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前面的一个点——一棵枯树之下的一口井,一口砌石斑剥,井架坍斜的井。
定了定神,再把呼吸调匀,查既白轻悄得像一片落叶飘向那口枯井之侧,他偌大的躯体,动作上却显示着如此的灵巧细致,这时假若有人在旁窥及,一定会惊异不置。
查既白伏贴在井边不动,他不相信影子和谷瑛就这么简单的被囚在井中;“丹月堂”
一向不是个疏忽大意的组合,对每一样状况,都有其惯性的安排,而两个重要的俘虏,在他们来说,更不是一桩应该疏忽的事。
遣憾的是李冲不曾在纸条上详述有关这口囚人枯井的细节——守卫、警卫,或各项机关埋伏的布置,查既白一概不知,在这样的情形下,若贸然行事,成败的比率便不大有把握了……
更令查既白苦恼的是,他已没有时间再做观察或刺探,他甚至没有仔细考虑的余地,只要“丹月堂”一旦发觉出事,则必大举出动,周围儿方里的阔幅立将堤骑四布,鹰犬遍处,到了那时,这个地方马上就会是他门搜索围堵的重点,如此一来,乐子可真大”!
咬咬牙,查既白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身形一起,并未攀扶悬在井壁上的那条绳梯,管自凌空往下坠落。
自井门到井底.约莫只有大把深的高度,他几乎才一跃入,便己到了井底,脚下踩着的土地坚硬干燥,还有冬散的估叶断枝,空气也相当清爽。
这里的光度来自两个方向,一面是从井口反映进来的天光,一边是从平着井底的一间石窖透出的烛焰,不错。这问石窖是由井底平行凿通砌成。就好像这口枯井打横延伸了一段。
查既白背脊贴着井壁朝内端详,不觉眉头便皱了起来——-井底到石窖中间,虽然只有几步的距离,但当中却也以一道铁栅栏分隔,像这种粗逾儿臂的铁栅栏,若没有工具光用人力去拆拗,乃是极不可能造成损毁效果的;在栅栏后面,对坐着一个金衫人,一个银衫人,两位朋友正把脑袋靠在石壁上闭目打吨,显然他们尚没有察觉查既白的潜入!
睁大双眼的查既白此刻不禁有些发呆,因为他竟没有看到影子和谷瑛的踪迹!
石窖的面积并不大,由那插在壁上的一根牛油烛光照耀下,足可一目了然,里外看个分明,的的确确没有影子和谷瑛的下落!
这一下查既白的脑门上可就又急出汗来,他迅速的思忖着——莫非李冲在这紧要关头诙了他?莫非影子和谷瑛业已遭了毒手?或者,他们已被移到另一个地方囚禁?
一连串的臆测又被他自己一连串推翻,他不相信李冲会在尽了如许力量之后再留个烂污尾巴,李冲不会不明白,他早已和姓查的站在同一条船上,到了这个时候想往下跳,绝对是来不及了;而影子于谷瑛如果遭了毒手,李冲的消息乃来自清晨,决不会不告诉他这个事实,假若说他二人另被移至他处囚禁,铁栅栏之后这一位金牌级执事和银牌级执事又守在那里发什么愣?
查既白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名堂,他立即决定,管他娘的人在不在,且先下手弄个清白再说!
一阵奇异又幽诡的怪声便从查既白的嘴里发出,很轻很轻,很细很细,有点深山猿啼的韵味,也仿佛郁林间隙拂过的风声,透着恁般悠悠晃晃,令人心里怔忡茫然的玄秘感应……
后脑靠在壁上打吨的那个金衫人慢慢睁开两眼,哈欠一声又再闭上;另一位银衫人却跟着睁开眼睛,倾耳聆听,一边面带迷惆的循声搜视。
那金衫人可能认为他方才听到的声音乃是处于半睡眠状态下所产生的错觉,但是,经一个哈欠之后他己清醒了不少,却仍然发现那怪异的声音在他耳问袅绕——他猛的撑开眼皮站起来,几乎把他的伴当惊得一跳!
急急以指比唇,“吁”了一声,金衫人压低嗓门道:“大头,你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连忙点头,叫大头的银衫人道:“听到了,我才在找这怪声的来处,他奶奶的,像吊死鬼夜位,小寡妇哭坟,那等幽怨凄凉法儿,听在耳朵里真有点发毛!”
金衫人一直朝着栅栏外打量,边犹豫着道:“该不该开门出去瞧瞧?”
大头也颇为顾忌的道:“可是上面严令执勤时间不准擅离,如果这一瞧瞧出了毛病,我说陈兄,咱哥俩的麻烦就大啦……”
姓陈的金衫人搓着手道:“我怕是有什么奸细混进来弄鬼——”
大头疑惑的道:“有什么奸细有此能耐?竟混得进‘丹月堂’的舵子窑?再说,就算有奸细潜入,他哪里不好去,端端跑来此处作甚?”
金衫人想了想,道:“情理是这样说,但天下离了谱的事并非没有,就拿这怪声来讲吧,在这口囚人的枯井底下。怎么会突然有这样古怪的声音出现?”
怔了一会,那大头突然脸有惊怖之色:“对了陈兄,这口枯井并不是只如今才关着那一男一女,这是咱们堂口多处囚俘的所在之一,使用的年月可长远着,说不定以前什么人囚死在此处,因而冤魂不散,回过头索命来了……”
金衫人也不由暗里打个冷颤,一旦谈到鬼神,不论是谁,再嘴巴硬,表面上逞强,心中也多少有几分忌惮;久远的传说,环境的熏陶,加上来自世代老古人的渲染,便未亲见亲历,也不由得不在意识中植下了根苗,提起那些怪异而超乎自然的事迹,就不信也不敢全不信了……
大头又悸惧的道:“这口枯井里囚过不少人,也有些就死在这里,挺了尸才抬出去;人要死得不情不愿,那口冤气便难散,聚成了精魂四处游荡,早晚摸回原处来作祟;我就听到刑堂的老疤眼说过,他前年有一夜值勤在此地,便亲眼看到一个恶鬼,没有身子没有手脚,只一颗七窍流血的人头在悬空里飘浮着,一条白惨惨的长舌垂挂唇外,还摇摇晃晃的像和他招呼……”
吸了口气,金衫人强行壮胆的道:“别他娘越说越玄,老疤眼八成是灌多了骚尿,眼花目眩啦,人间世上就真算有鬼吧,也不会在大清早出来现形,要出来多半是是在深更半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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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第二十八章搏袭
大头的眼皮子不受控制的连续跳动,他慢慢的又朝铁栅栏外窥探,干干的咽了口唾液,却越发觉得喉咙里像掖进一把沙。
“陈兄,谁说冤魂的出现大多是在深夜的辰光,但也有那成精的厉鬼不受时间的影响,抗得住鸡啼和天色的时限,你没听过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活见鬼的事?大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它都不怕,在这阴阳交渡,混饨未开的清早,它就更无所畏惧了……这不是还绕旋着那怪声不散么?弄不好它就会现形给予们看啦!”
金衫人的脸色是益见阴晦怔仲了,他呐呐的道:“你别越说越当真,咱们是干什么吃的?他娘宰人宰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若叫鬼吓着,还能再朝下混世?且稳住了,不会有什么异像出现的!”
大头侧耳静听,那诡怖的声音仿佛应合他的心理,比方才又清晰了点,而且,似乎也比方才更往这边接近了!
金衫人故作轻松的道:“许是这口枯井年代久了,有什么地方裂了缝隙,风从缝隙中灌进来,便发出这种怪声……”
那大头惨惨的一笑,道:“如果照你这样说,那声音就不该忽高忽低,更且还会迂回移动;陈兄,你听从缝隙中灌进来,有这么个曲折晌法的?”
金衫人不禁又怕又怒,他大声道:“就当是个鬼吧!有铁栅栏挡着,它能啃了我们的鸟?”
笑得更惨了,大头道:“铁栅栏若能挡得住鬼,那鬼也就不叫鬼了;陈兄,鬼是有形无质、变化无穷的,它可以幻为一阵阴风,形成一股黑气,穿墙透壁,无所不到,只有咬破中指,含一口血去喷它,或许能以惊得它走……”
猛一跺脚,金衫人道:“好,若真是个鬼,我们就用这法子一试,大头,耗下去不是名堂,且开了栅门,出去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发出辽操他娘的音调!”
大头尚在顾虑着:“但,但我们职责在身!”
金衫人冒火道:“查明可疑状况也是我们的责任之一,况且真有恶鬼索冤,你我生命能否保住都是问题,哪还管得了许多!你开门,我出去看看!”
大头忽然哆咦了一下:“你可得小心,记住咬破中指,先兜头喷它一口血光!”
金衫人下意识的看着自己两只手问:“是哪一只手的中指?”
大头忙道:“好像两只手任哪一只的中指都行,陈兄,临到节骨眼上你可别怕痛,更别叫那鬼物吓住了,等它扑近附身,就一切完啦!”
也忍毫不住了个哆咳,金衫人随即大笑一声,算是给伙伴壮胆,亦是替自己壮胆:“你放心,我不会容它摸近,开门!”
大头掏出钥匙,过去开启栅门,却抖索索的折腾了好一阵才算对准锁孔,“喀嚓”
一声开了锁。
栅门一开,金衫人已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程亮锋利的匕首,脸上居然是一副慷慨赴义的神情,大踏步迈将出去。
大头看着金衫人的那种眼色,亦充满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震悸与感动,而出自本能的反应,他也顺手抄起了搁在木凳下的朴刀。
那根铁丝便在这时从斜侧的角度暴刺过去,金衫人在淬遭狙袭的情况下竟然有其不同寻常的动作——他突向后仰,手中匕首往上飞挑,同时双脚闪电般弹出,三个招式一气呵成。
“挣”声轻响,刺来的铁丝被削断了尺许长的一截,旋风般扑到的查既白暮地身形半转,以自己厚实多肉的背臀硬迎对方的两脚,“砰”的一记闷响,他全身一个踉跄,却在右手的一个倒弧下将剩存的大半截铁丝插进了金衫人的小腹。
“嗷”的一声曝叫,姓陈的金衫人却不管自己小腹上那根致命的铁丝,他双手紧握匕首,凸瞪双眼,一头撞向查既白!
查既白移挪的速度怕得惊人,他连续旋飞闪腾,在第三次让过对方的撞刺之后,反手一掌把那金衫人硬生生震跌出五步之外!
事情的发生到结束,只是人们眨眨眼的光景,而查既白行动如电,闪挪似风,袖舞衣拂之间,直如魔腾鬼跃,栅栏之后的那位大头仁兄,一时竟被慑窒当场,惊恐得居然分不清姓查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当大头的神智恢复,赫然发现查既白已站立在他面前,不但站在他面前,一只左手也紧贴上了他背心死穴的位置。
一股寒意打自心底上升,这位丹月堂银牌级的执事连脸孔都变绿了,他的嘴唇扁扯向两侧,舌头宛如发了直。
“你……你……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查既白笑容可掬的道:“别怕,老弟,你且先宽怀,只要你合作,我保证不取你性命,相反的,如果你不听话,要同我为难,就休怪我老查下你的毒手了!”
两腿发软,下腹部也往下坠塌,这大头业已提不住气了。
“你……你……查……查既白?”
点点头,查既白笑得更加可爱:“不错,我是查既白,我已经从地牢里逃出来了,所以我绝对不是鬼,如果我逃不出来,你就算看到鬼啦……”
大头挣扎着道:“你……你想十什么?”
查既白轻轻的道:“把我的伙计影子和那女人谷瑛放出来,这就是我想干的,而且还需你帮着我干。”
打了个冷颤,大头惊惧的道:“不,不行……放了他们,我就是死路一条……”
嘿嘿笑了,查既白道:“老弟,你怎么生了这么个豆腐渣脑筋,假设你不放他们,岂不更是死路一条?你依了我,往后对你的组合尚有解释的余地,不一定会要命,若不依我,你又向谁去解释?
老子手掌使力一拍,你马上就得挺尸!”
大头还在央告:“老查……老查……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这不是开得玩笑的事,擅纵俘囚,乃是个死罪,你不能这样害我……”
脸色一沉,查既白厉声道:“玩笑,我操你的亲娘,我有这个闲功夫与你开玩笑、外头死了那个姓陈的你该看清楚不是玩笑吧?人死了岂会是玩笑?你如认为死了人是玩笑,老子不妨也同你玩笑一番!”
哆嗦着,大头痛苦的道:“好,好吧,我……我放人便是!”
查既白警告着对方:“老弟,不要玩花样,动作放利落点,我明白告诉你,凭你这凡下子,我可以在一招之内就活活砸死你!”以查既白的功力而言,这位大头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也决不至于连一招也搪不过,问题在于这位仁兄早破了胆,丧了志心理生理全有着极大的胁迫感,叫他反抗他也没这个种,更搞不清自己能和人家对上几招了。
蹭蹭挨挨的走向右侧的石壁,大头伸手在一块突出的暗色圆钮上按了一按,于是,半爿石壁立刻往内滑开——敢情里头还有一小间隐蔽的黑狱。
影子白云楼和谷玻两人全坐在地下,约莫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光线一旦射入,他的四只眼睛全不由眯了起来,而影子却仍能在细合一缝的眼帘问看出是谁来了!他猛然起身,激动的叫着:“老板,你还是来了,你果然找到了我们了!”
白云楼这一起身,便带动了啼哩哗啦的连串声音,查既白打眼一看,娘的,他这伴当身上的居然也披挂着同他一样的刑具,不但白云楼如此,谷瑛亦半件不少!
查既白重重一哼,大声道:“老弟台,给我伙伴与汤家娘子解下那些零碎破烂来!”
大头不哼一声,走过去取出钥匙,三两下启开了影子和谷玻身上的镣铐,然后又木然呆站在一边。
谷瑛搓揉着手脚处被长久禁制的部位,一面幽幽的看着查既白,又幽幽的叹了口气。
查既白拍拍谷瑛肩头,十分歉然的道:“我说谷瑛,你也别这么幽怨,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但我遭的罪却更大,算我对你不住,待出了这里再向你赔补吧!”
眼圈红红,谷瑛伤感的道:“老查,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怨自己运道差,命不好,江湖上混了这些年,除了混得屡遭逆横乖蹩,什么也没捞到……”
影子急忙在旁劝慰着道:“你就看开点吧!日子总有否极泰来的一天,人哪能一辈子走霉运?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辰光还长远着……”
查既白道:“我们走,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娘的,大难还没完全渡过,可别人乐观!”
说着话,他领头朝外走,影子和谷玻刚跟出来,那大头才待跨步,他已回身一把推向石壁。
“老弟,你且莫急,好生给我呆在里头,你们的人自会来此相救,”
影子笑道:“这黑狱的滋味可大不好受,又潮又热又闷的,能叫人透不过气来!”
查既门边行边道:“你们受得了,他也该受得了,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三个人攀出枯井,林子里仍然一片寂静;清晨的空气鲜洁甜美,呼吸间有一股特别的芬芳凉爽,那种泥土与青草树木混合的气息飘漾在周遭,同晨雾的浮沉相融渗,应合着鸟声轻嗽,这原是一个多么安详宁馨的早晨。
深深呼吸着,影子低声道:“好像他们还不曾发觉什么?”
皱着双眉,查既白道:“不敢讲,按说他们应该有了反应才对;这么静,我看不是好兆头!”
影子四面搜视,道:“老板,咱们赶紧离开此地才是正经!”
查既白颔首道:“走!”
依据查既白印象中的方位,出了林子应该往北边去,才是逸出丹月堂总坛所在长寿村的正确方向;他们很快到了树林侧沿,但在出林前的一刹,查既白却又犹豫起来!
影子目光尖锐的朝周遭观察,边低促的问:“老板,有什么不对?”
舔着嘴唇,查既白沉声道:“照理说该朝北走才是我们突脱的正确方位,可是若按这样的方向走,我又觉得大大的不妥!”
影子不解的道:“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查既白轻轻的道:“你想想,我们既知道往北走能够逃离此地,丹月堂那干乌电王八蛋又何尝不晓得?
说不定他们早就布好阵势在北边的出入道路上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啦!云搂,这种当可上不得!”
连连点头,影子道:“不错,丹月堂上下都是追猎捕袭的老行家,对于脱逃者的习惯性及可能采取的路线,他们必然早有经验与研究,老板,我们偏偏不照他们设想的情况去做,我们干脆反过头走!”
查既白先从身上取出那三串熊脂丸——直到现在,他才有功夫审视这三串玩意,约莫是龙眼核那般大小的圆润珠丸串结成一条项圈,珠丸的色泽灰中略微泛黄,放在鼻端闻,实在没啥味道;他分给影子与谷瑛一人一条,自己的这一条也挂了上脖颈;影子一面照着悬挂,边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老板。”
查既白道:“叫熊脂丸。”
影子迷惑的道:“熊脂丸?为什么又要戴这熊脂丸?”
查既白道:“丹月堂畜养了一种金毛犬,一种掠水鹰,全是些嗅觉灵敏,行动快捷又凶猛无比的畜牲,它们受过特别的追猎训练,相当厉害,而它们分辨敌我的方式便在于这串熊脂丸上,丹月堂的人都分得有这么一串玩意,这玩意能够发出某种轻淡的独异气味,金毛犬和掠水鹰便借之判明目标……”
影子笑道:“老板你却是从何处拿来的?而且,一下子就拿到三串?”
查既白道:“李冲,你还记得我早就按下的这步暗棋?”
影子道:“当然记得,老板,这次你能脱身,大概也是李冲帮的忙吧?”
查既白道:“多亏了他,否则还真他娘麻烦了!”
影子巴结的道:“老板,我觉得你的道行越来越高,眼光也益发看得远了,争雄决胜之道全在你运筹帷幄之中,放眼天下,几人能比?”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现在就奉承我,未免早了点,我说云楼,咱们还处在险地,不曾逃脱人家的掌握哩!”
影子道:“那么,我们这就选择方向开始逃命吧!”
忽然,谷瑛惊恐的低呼起来:“你们看,天上飞的是些什么怪鸟?”
查既白和影子急忙抬头望向天空,乖乖,怕没有百多只吧?全是一种羽翼漆黑,嘴啄如钩的犀厉,每一只鹰的翅膀都在三尺以上,收敛之间升降如电,起落点掠宛如流光怒矢,同时还发出一声声十分尖锐短促的唉鸣,百多只犀鹰就这样在天空穿梭交织,忽起忽降,真个蔚为奇观!
影于低声问:“掠水鹰?”
查既白道:“大概是吧!我也是头遭见到这种扁毛畜牲!”
后面的谷玻凑了上来,神色惶惶的道:“看来他们已经发觉出事了,老查,如今该怎么办好?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看他们的人很快就会追搜到附近……”
查既白十分镇定的道:“不要慌张,我们走一步是一步,只要有分毫希望亦不放弃,丹月堂要想再围住我们,至少也得狠狠耗上一番力气!”
“嗖”的一声,一只掠水鹰敛翅扑落,却仅在查既白的头顶掠过,又尖叫着冲天而起,眨眼间飞得不见踪影!
影子不由咋舌道:“好厉害!”
伸手摸触着自己项间的这串熊脂丸,查既白道:“李冲给的这件玩意,似乎相当有用……”
影子忽然一扯查既白与谷玻,三个人立时把身子低伏下来,查既白顺着影子的手势看,那口枯井的方向已见人影幢幢,间或夹杂着几声狂野的狗吠!
谷瑛抖索索的道:“他们果然追来了!”
查既白平静的道:“朝南走,记住尽量隐伏身形,利用沟渠、低洼、草树及突出的地势掩护,人眼若看不到我们,那干鹰犬是起不了作用的……”
就这样,三个人弓身疾行,时而静卧不动,时而匍匐前进,在杂草矮树中求取隐蔽,而任何一处沟洼也是他们暂时藏身之所;离开原地没有多远,三个人全变成了灰头土脸,浑身污秽,光景颇为狼狈。
潜行中,偶有掠水鹰扑降腾起,疾飞而去,也时见那种高大狰狞,金毛如丝的灵犬奔蹿左右,但是,鹰和犬毕竟不加侵犯,纵有靠近过来的,也都是一沾即走,连叫也难叫一声。
抹着额上的汗污,影子憋着嗓门道:“老板,禽畜和人就是不同,连咱们形迹可疑也察觉不出,只知道凭气味分敌我,功效上差远去啦……”
喘了口气,查既白道:“要不是李冲的这几串熊丸,我们乐子就大了,恐怕业已被这些鹰犬发现好几次都不止喽!”
远处不同的方向,有隐约的笛哨声传来,那五彩缤纷的花旗火箭也一再冲飞上天,爆开一溜焰光,又同花雨洒落。
影子笑道:“可真叫热闹,老板,元宵节的花灯焰火,也不过就是这般情景了……”
查既白道:“这是他们递传信号的方法,用笛、哨,加上火箭来指引可疑的地区,发出代表某项意义的指令,以便于调集人手,灵活配备行动……”
影子道:“老板,李冲实在告诉你不少事!”
这时,他们已来在一道土堤之下,堤的另一边是半人高的庄稼,查既白不忍谷瑛的艰辛疲累,特地示意暂歇下来,谷瑛一面喘着却仍在逞强:“老……查……没关系……我,我还能再挺一会……”
查既白道:“歇一阵吧,反正也多走不了几步路,经过这些日的折磨,你也够虚够弱了,硬撑下去是有损无益,像这样的潜行伏走法,最是累人不过……”
影子低声道:“老板,你的背腰腿侧部位都有血渍浸印出来,莫不是旧伤口又挣裂了?”
点点头,查既白道:“可不?痛得像火炙,抽动到连心窝都跟着跳……”
影子焦虑的道:“那怎么行?要先想个法子止血敷药——”
摆摆手,查既白道:“现在到哪里想法子?这点罪我还受得了,只不过皮肉之伤,未曾波及要害,且熬过这一阵,再看情形吧……”
影子正想开口说什么,土堤之上上团金闪闪的巨大光影摹而扑落,出于本能的反应,影子就地翻滚,双脚碎弹,“汪”的一声厉吠中已把一头凶恶的金毛犬踢了一溜滚!
那头金毛犬在滚跌的一刹又跳了起来,这畜牲大约弄不清为什么会挨踢——气息上分明是自己人,自己人为什么竟做出这种令它这狗脑袋想不通的粗暴动作来?这畜牲并未朝上再扑,却他娘冲着影子,吠叫个不停!
查既白暗叫要糟,顾不得可能引发的后果,他双手撑地,暴射向前,两脚猛然夹住那狂吠的金毛犬脖颈,人随势翻,“喀嚓”声响里,己将那头恶狗的头骨生生绞折!
急厉的曝叫随即转为低沉的悲曝,这头金毛犬只是抽搐了几次便已寂然不动,但是,狗死了却还有跟狗行动的人活着,查既白他们立刻听到了连串的笛哨声尖响,同时有脚步声与衣袂飘风的声音迅速移转过来!
影子咬牙咒骂:“这头该死的孽畜,真正可恶透顶!”
查既白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云楼,准备拼一场吧!”
影子一转身背脊贴上土堤,他急促的道:“要下手就得速战速决,我们经不起!”
查既白还未及回话,土堤上已突的冒出四张人脸来,查既白冲着那四张向下俯视的人脸瞅牙一笑,也不管对方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反应,他挺地一个快不可言的倒翻,两脚狠辣无比的淬而绞卷,“喀嚓”一声骨折之音响起,四张人脸中的一个已被他兜头绞断脖颈一一就如同先前那金毛犬一样!
影子的发难更不较他的老板稍慢,贴着土堤的身躯突向上起,他的双掌扁曲如眼镜蛇的毒唇,又准又重的分别插上了另两个敌人的咽喉,那两位仁兄朝上撑立后倒跌,影子的双手收回之时,赤漓漓的全是血迹!
第四张脸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叫声,猛往后缩,查既白“呼”声腾翻过去,脚步尚未踏实,一抹冷芒已面对着射来!
斜身错步,查既白倏然让开,那抹冷芒却带着出奇强劲的力道擦过他的耳侧,“噗”
的一记插入土壤之中——竟是一柄银亮钝头,尺许长短的龙角棒!
查既白一下子心火怒升,他正要咒骂几句,目光所及,不由暗叫一声苦也——他以为对方只得一人幸存,但是摆在面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四个金衫人,两名银衫人正站成一个半弧形阵势面对着他,另一个黑衣朋友尚坐在一边地下粗浊的喘气,看情形,刚才幸而逃命的一位,就是这喘得狗熊般的仁兄了。
六个金衣银裳的杀手四周,还有三条巨大凶悍的金毛犬,那三条金毛犬对着查既白只是摇尾吐舌,喉中闷闷低曝,却并没有扑噬的意思,态度上要比它们的主子友善多啦!
一个长脸黑肤的金衫人疑惑的看着那三头恶狗,又细细注意查既白,另一个白白胖胖的金衫人便慢吞吞的发了言语:“你就是那姓查的?”
查既白干咳一声,笑道:“猜得一点不错,老兄,我就是那姓查的!”
望了望土堤边两具身着黑衫的尸体,这金衫人阴冷的道:“果然功力不凡加上心狠手辣,只一出手就干掉我们三名铁牌级的弟兄,姓查的,你值得庆贺,‘丹月堂’的上下三级执事,大概快近一半叫你宰了!”
查既白搔搔后颈,道:“希望你们各位不要凑齐那一半的数目。”
对方缓缓的道:“这一次,你决不会再有以前的运道,姓查的,我们将在此地围死你,而且必不予你丝毫苟延残喘的机会!”
左右一看,查既白道:“朋友,你们的人马分布在这广阔数十里的地面上,要拢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你以为我会给你们这段时间?”
白胖的面孔上是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这位金衫人阴沉的道:“会需要一点时间,查既白,但这点时间要比你预料中的短促,在这短促的辰光里,我们有绝对把握将你迫阻于此!”
查既白笑道:“你们注意,我会拼命的!”
那金衫人冷然道:“没有人相信你将柬手就缚,姓查的,我们等着了!”
长脸黑肤的金衫人似乎微觉不安的回头张望了一下,他那白胖的同伴好像明白他在忧虑什么事,形色非常沉稳的道:“不急,黑焰火箭一旦出现,这里即是我方全力汇集之地,也就是姓查的断魂之时,李冲做事踏实得很,我们马上就能看到火箭升空!”
查既白差一点就跪在地下叩谢苍天——由对方的言语中推测,李冲当然也是他们的一组,而且那施放信号示警聚人的责任明白是由李冲承担,如此一来,查既白岂不是大大的有了生路?
现在,信号该已发出却尚未发出。
那长脸黑肤的金衫人突然出声道:“姓查的,另外你那两个同伴呢?”
查既白皮笑肉不动的道:“我们是分开逃生的,这样机会较多,你他娘吃了这些年奔命饭,竟不知道分散目标,诱敌迷乱的基本原则?”
一条金衣闪闪的人影,便在此时从后面一处斜坡顶狂奔而下,一面跑,那人一面大叫:“火箭全部失灵不能用啦,一定是什么时候被湿气浸蚀过,杨超,你们身上还有没有另外携带备份?”
刹那间,眼前的凡位丹月堂杀手全都脸色大变,那叫杨超的白胖朋友猛退三步,脑袋却不敢稍转的咆哮着:“三枝黑焰火箭全给了你,哪里还有备份?快,用竹笛,用银哨,用一切可以传信的工具通知我们的人,快呀!”
长脸黑肤的金衫人连连跺脚:“李冲,这下子可叫你害惨了!”
从斜坡顶奔下的金衫朋友,果然正是腰违不久的李冲,李冲也是满头大汗,一副又急又恨又无奈的表情。
“你们怎能怪我?那三枝黑焰火箭不知何时受了潮,根本燃不着,大伙事前疏于检查,临到节骨眼上却叫我背黑锅,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煞住话尾,好像到这时他才看见查既白,瞪着眼,他形色愕然,做功十足的道:“这一个,可是那话儿?”
杨超气急败坏的叫:“快快传讯示警哪,李冲,这不是姓查的,莫非还另外钻出个鬼来?”
查既白泰山笃定的呵呵笑了,他心里有数,他决不是半截腰上钻出的鬼,倒是眼前这几位,便不是鬼,也离着做鬼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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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第二十九章突围
随着杨超的叫喊,其他几个“丹月堂”的大小执事立即纷乱的开始动作,有的掏出银笛,有的摸出竹哨,全都那么忙不迭的朝嘴里塞——
查既白便有如一头发狂的犀牛一样,猛冲向前,冲着那黑肤长脸的金衫人扑击,对方嘴里含着银哨,一时却来不及吹响,连连打着旋转急闪暴退——查既白似是要继续追袭的势子就在此刻淬向侧移,双掌翻飞如电击,一名银衣人闷曝着震上半空,人在悬空间手舞足蹈,犹发出一声要死不活的微弱竹笛声——“噬……”
另一名金衫人的兵刃刚拔在手,土堤那边,一条黑影腾弹而起,有若一抹横过天际的电光,伊然掠至那金衫人的头顶,同时一把泥上已骤珠密雨般急劲洒落!
杨超满头大汗的截向查既白,一对粗沉的竹节鞭挥劈掣舞,口里怪叫:“姓查的同党全匿藏在此,弟兄们,分开围牢,立时传警——”
查既白才让过第四个金衫人与那仅存其一的银衣人的夹攻,杨超这时凑了上来,他不但不退,反面硬迎上去:“看老子赤手空拳接你家伙!”
杨超叱喝连声,双鞭猛旋直挺,不但劲力强浑,而且去势疾厉快速,查既白做出两手硬攫的姿态,却在鞭端捣来的一刹擦地穿进,右脚暴起,“当”的一记踢飞了杨超的右手竹节钢鞭,杨超弓身后退,左手钢鞭挥落,目标乃是老查的脊梁骨。
查既白倒仰的躯体突然横滚,用力一把抱住杨超的大腿,那挥落的竹节鞭立时失去平衡,只有鞭反手的护托击中查既白的背部——虽然很痛,却无大碍,查既白就势全身猛撑,愣是一头撞在杨超胯下,结结实实的撞在那里。
但凡是个男人一不管是多么勇武刚健的男人,都明白这玩意的软弱娇嫩,万万是撞它不得的,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也不可能把功夫练到那上面去,一朝触碰稍重,都能痛得人涕泪横流,又如何经得起这铁锤擂击般的一撞?
杨超狂曝一声,整个人捧着胯裆往上跳起,不仅一张白脸扭曲得泛了青紫,两颗眼珠也几乎鼓出眶外,而他也只是这么一叫一跳,业已重重摔落地下,除了四肢抽搐,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了。
查既白并不曾去观察杨超挨这一撞之后的结果,他根本就不用观察,因为他就早知道经自己这抱头一撞会是何等结果——那有阴囊爆裂的人还能活得成的?
方才夹击查既白的那名金衫人与银衣人这一刻里全红了眼,他们忘了吹笛,忘了呜哨,两个人全像发了疯一样冲到;金衫人的一柄大砍刀,银衣人的一条链子锤,就那么又狠又快的交互攻来。
查既白闪晃着鹰腾逸走,庞大的躯体做着难以言喻的轻灵动作,每在锋刃与锋刃的间隙里穿掠,在锤链与锤链的串接中回舞,不但身法矫捷利落,更且姿态美妙!
那边,影子白云楼独力对付一名金衫人,那金衫人先前吃了满头脸影子洒落的泥土,正形状狼狈却咬牙切齿的狠拼着影子,模样巴不得能将对方咬下一块肉来!
黑肤长脸的金衫人虎伺一旁,脚步慢慢向查既白这边靠近……
只有李冲在装模作样的吹着银笛,也不知他是在发的什么信号,有一声没一声杂乱无章,而且,发出的笛声更恁般有气无力,要死不活!
查既白心里焦急,非常焦急,他很清楚眼前的拼斗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纠缠下去,虽李冲在帮着拖延时间,这时间却不可能拖过太久,附近全是“丹月堂”的人,只要被他们察觉有一点不对的迹象,事情就大大的糟糕了!
于是,他下了决心——再用自己这身人肉换取有利契机吧!
链子锤正兜头飞掣,带着强劲的破空呼啸,查既白缩头塌腰,矮身躲避,斜刺里,大砍刀又匹练般横斩而至,他淬然向上跃起——看样子是想拔空闪让,那横斩的大砍刀立时上翻,阻截查既白的去路。
其实查既白完全是一种欺敌手段的运用,对方大砍刀的角度一变,他动作有如石火倏现,双掌掌沿快无可喻的反抛上那金衫人的大砍刀刀背,砍刀摹然扬升,刚好碰上凌空砸落的链子锤,“当”声撞击中火星四溅,金衫人的身形才在摇晃着想图退避换招,一只突来的手掌已仿佛天外飞来的诅咒,如此狠厉的插进了他的咽喉。
金衫人半声噎窒住的惨嚎尚未寂息,查既白血淋淋的五指已拔出对方的喉咙,就在这俄顷问,那黑肤长脸的金衫人已恍若鬼魅也似来至查既白的身后,他的出手异常快捷,两只蓝汪汪的尖锐分水刺暴扎老查背心!
同一时里,银衣人的链子锤再次回绕直弹,亦指向查既白的腰肋。
“喀嚓”咬牙,查既白猛往后挫,在后挫的一刹过程间他庞大的躯体闪电般斜侧两分,双手强而有力的齐伸急抓——黑肤长脸的金衫人右手分水刺“嗤”的划开了查既白右腰侧一条三寸长的伤口,但他马上警党的发现自己击空的左臂已经落在敌人的双手中,落在那强硬有如铜钩的十指紧握!
等不及这位金衫仁兄有任何反应,查既白运力猛扯狠拗,同时旋身抛肩,于是,金衫人手臂的骨骼断裂声清晰的传出,整个人也飞过查既白的头顶,就和早经演练安排过一样凑巧,堪堪迎上那记原来砸向查既白腰眼的链子锤!
当金衫人的人头碰上锤头的瞬息,当赤红的鲜血和花白的脑浆正以奇异眩诡的图形迸溅,查既白己扑倒了那个心胆俱裂,目瞪口呆的银衣朋友,他宛似在扑杀一头豹,一只狐,毫不留情的齐掌如刀,插进对方喉咙。
这时,李冲停止了装扮的动作,他淬然冲到影子的方向,正被影子逼得捉襟见时的那名金衫人骤觉来了帮手,心情方一松,却万万料不到李冲手中那柄锋利的角柄短刀竟一下子捅人了他的胸口!
摹地张大嘴巴,这金衫人是满脸惊异迷惆的表情,他的喉管发出浑浊的咕噜声,踉跄几步,又瞪大着眼睛一头栽倒。
李冲身形不停,他一个回旋到了另一边,他不曾忘记还有个吓傻了的铁牌级执事,那位铁牌级仁兄居然犹坐在地下,目光呆滞的不知想些什么,直到李冲的牛角短刀刺进他的心房,他的形色都没有变化一下!
拔出短刀在靴底揩抹血迹,李冲边低促的道:“老查,快走!”
说着,他领先跳下土堤,引导随后赶至的查既白等人匆匆离开;土堤上,只有那几只金毛犬还在无所适从的徘徊着,它们嗅嗅这具尸体,触触那具尸体,这般畜牲大约弄不清楚,为什么气味相同的那些人,思想和行动却会不相同?
外面长满了纠结丛生的杂草,杂草掩隐着这个浅浅的洞穴,从穴边朝外看,可以看到人们的靴筒或女子的裙摆,外面的人若打算发现这个洞穴,则非除去杂草俯下身来细察不可,大致而言,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查既白、影子、谷瑛、李冲等四个便紧紧站在洞穴里,他们却在喘气,模样十分疲乏,经过这一阵拼命,加上又一阵奔逃,不但体力虚脱,连精神上也都感到负荷太重了。
好一阵子,查既白才开口道:“李冲,多谢你了!”
李冲苦笑着道:“不客气,老查,说真心话,我是骑虎难下,上了贼船,不豁开来干也不成;你想想看,万一你们落在他们手中,无论各位能否替我守口,我这日子还过得安稳么?与其提心吊胆的提着脑袋等结果,还不如干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虽说心里有点歉疚,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查既白低笑道:“这倒也是实言,李冲,我就喜欢实说实话的人,话不中听,却坦白可爱……”
叹了口气,李冲道:“我却想不到会这么快又遇上你们,我原希望别和列位再朝面的,我知道在这种形势下遭遇,我的处境可就难过透顶啦……”
查既白关怀的道:“刚才的事,会不会引起他们的猜疑,对你有所不利?”
李冲愁眉苦脸的道:“这还用说?不需多盘算就会明白对我乃是大大的不利;我们这一组共是十一个人,五名金牌级执事,两名银牌级执事,再加四名铁牌级执事,如今他们全死绝了,却端端只剩下我一个完好无缺,老查,若换成你,你怀疑不怀疑?”
点点头,查既白道:“套句你的话一一这还用说?”
影子插口道:“在自己身上开点小伤,可能搪塞得过去!”
李冲又叹了口气:“恐怕不行,他们都死了,我却只受轻伤,堂口里的人一定会问,各位为什么偏对我如此宽宏大量?设若因此再一查对地牢中的值勤名册,发现我也监守过查老大,这嫌疑就更重啦……”
查既白沉吟着道:“在地牢中的一段,只要他们不曾查钥匙与熊脂丸的事,大概不至露出破绽,主要是方才的情况,你该怎么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使他们相信……”
一直默默无言的谷瑛忽道:“我以为李爷只有一个极委屈的法子或可一试;他在自己身上弄点小伤,然后干脆明说因见大势已去,不甘徒做无益牺牲,这才匆匆退脱——”
李冲忙道:“唐家嫂子,你这是教我承认临危退缩,这可也是个重罪啊!”
谷瑛说:“你先被遣至远处山坡发放信号,及至察觉信号失效不能发射,这才赶回现场想取备份火箭,但在你归到原处时,搏杀早起且已接近尾声,你虽力图抗桔,却在负伤之下难挽颓势,在这种危殆时分,就算多赔你一条性命也于大局无补,因而才促使你突围脱走——李爷,如此说法,‘丹月堂’的人或能接受?”
考虑了好半晌,李冲才征询查既白的意见:“老查,唐家嫂子这样说,也有几份道理,你看行不行得通?”
查既白谨慎的道:“如果我是主事者,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解释,但你们‘丹月堂’这个鸟组合的通性与传统却往往悻违常情,不照正理出牌,是不是他们也信得过,就在你个人的判断和斟酌了……”
深皱双眉,李冲喃喃的道:“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最靠边坐着的影子打了个哈欠,道:“真累人,老板,我们还得在这地洞里耗多久?”
查既白道:“我看总得等到入黑,夜晚行动,比大白天要有掩遮,他们的鹰犬业已不能造成威胁,现在我们的机会己增加很多……”
影子笑道:“上天可千万保佑,别再叫那些王八羔子围住我们,否则就真的要命啦……”
查既白道:“除了要上苍保佑,我们自己更需慎加小心,天助自助者,天人交汇,就无往不利了。”
李冲转过头来,沉沉的道:“只要今晚上能够脱离此处,大概就算出险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一定会倾力搜索,遍地追寻,仍有相当的威胁,不过老查方才说得对,金毛犬与掠水鹰一旦失去作用,对他们而言,成事的把握业已降低甚多……”
查既白笑眯眯的道:“这一次,司徒拔山父子定要气得吐血!”
李冲道:“老当家与少当家固然将大发雷霆,底下人也轻松不了,多少会提出几个倒霉的顶纰漏;而你,老查,和本堂口的怨隙也就更深了!”
查既白大马金刀的道:“我怕个鸟!”
李冲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怕,要怕也不会把‘丹月堂’搅和得这样乌烟瘴气,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审慎点终错不了,这一遭,你不就险险乎栽了斤斗?”
查既白打了个哈哈:“你的好意我省得,但李冲,像我们在江湖上混世的这些人,千万不可挫了锐气同豪气,狂话说得,心思可要细致,你该相信我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大老粗,否则,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李冲点头道:“这个当然,老查的机智反应,绝对是天下一流的,我亲自领教过,怎能不信?”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查既白问道:“李冲,我们这一逃脱,哪顾飘飘会不会担责任?”
李冲琢磨着道:“很难讲,照说人是她擒回的,自然大功一件,但人也是在她回来后逃掉的,苦上面追究责任,谁也得多少沾点干系一一一”
查既白笑道:“司徒拔山父子就应该首先引咎自责才对!”
李冲阴郁的道:“话是这样说,然而高高在上的领导者谁会首先引咎自责?哪一个又敢指控他们?
位置最尊显的人往往也就是最正确的人,对固然对,错也一样对;以你的事情而言,要不是老当家与少当家因为私怨而引起开头,又何来这连串的血雨腥风?只是这些怨言只能埋藏在组合兄弟的内心里,大家互有顾忌,都讳于启口罢了……”
查既白“嗯”了一声,道:“那顾飘飘,听说甚得司徒拔山器重?”
李冲道:“不错,她是我们组合的红人,是老当家最赏识的硬角儿,老当家对之譬若股肽,视同心腹,她也着实有她的本事,是个极不简单的女人!”
查既白颔首道:“这娘们的确有她的一套,不但心眼活,点子多,反应快,更且装什么是什么,扮什么像什么,花样百出,叫人防不胜防,再加上她一贯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哪怕是她亲爹,大约也弄不清楚她是在盘算些什么,下一步又得玩哪一手把戏!”
笑了笑,李冲道:“很对,她就是这样一个捉摸不定的女人,相当可怕的女人,相当可怕……”
查既白道:“你跟她熟?”
李冲道:“在同一个组合相处这么多年,不熟也早熟了,只是很少接近,她的地位比我高,又是主子面前得宠的人,我犯不上巴结套近乎,再说,她实在厉害得过了头,我亦不敢招惹,免得增加麻烦!”
查既白笑道:“说句不怕见笑的话,这娘们对我倒还不错哩……”
忍不住也笑了,李冲道:“可能她会很欣赏你,老查,但只要她奉命宰你,她绝对把公事与自己的个人的观感分得一清二楚;她会流着泪求你原谅,哀哀告着她的无奈,然后仍旧一刀插进你的心窝一一你信不信?”
查既白一拍手道:“完全正确,这娘们就是如此!”
影子也接口道:“而且她的功夫相当高明,就算单打独斗,我恐怕也不是她的敌手;我向来以自己的轻身术自诩,那次交锋,我竟发觉她在这方面的修为亦同样不凡,真个挑出来比较,亦未必占得那女人上风!”
查既白一瞪眼道:“真是长他人志气,越说越玄啦,到底顾飘飘不过是个三络梳头,两截穿衣的妇道,还能上得了天去?就拿她栽我这一次来说吧,要不是她习得一种名叫‘圆灯术’的邪门心法,你们问问她,她赢得我么?哼!”
影子不解的问:“圆灯术?这又是什么名堂?”
于是,查既白简要的把“圆灯术”的奥妙与施用方式解说了一遍,在倾听之下,不但影子和谷瑛喷喷称奇,感到不可思议,就连身为“丹月堂”金牌级杀手的李冲也觉得十分新鲜;他感叹的道:“我早听说顾飘飘往年曾获奇缘,蒙一位异人传授她某种特技奇术,想不到这等奇术竟具有如此功效,能令人产生幻觉变像,进而束手受制……顾飘飘学得这一手,可谓终生享用不尽了。”
查既白道:“也不见得,我就有法子破它,若是不信,你们且等着看,如果那娘们还能用。圆灯术,再栽我一次,我他娘就算是她生养下来的!”
李冲颇有兴致的问:“你有什么法子破它?老查,说出来我们见识见识。”
查既白道:“很简单,不要去看她的眼睛就行了,万一四目交触,要马上移转视线,不给她传达心神与异觉的机会,这样一。来,她的感应无法透进你的脑子,自然就不会着她的道!”
影子打岔道:“老板,你试过?”
查既白道:“还没有试过,但我想这法子一定灵,你不妨推断一下,别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旦溢于形容,造成实体的影像,便多少带有几分感染性;而如果那人哭的时候,你不曾见其眼泪,闻其嚎陶,笑的光景没有看到他开怀的模样,明朗的欢愉,这哭与笑,就绝对形不成多大的反应力量,至少比诸实际又直接的承受来得淡漠……”
影子连连点头:“不错,老板果然深具见地!”
李冲笑道:“但这到底只是推理,不具临场实效,下一次要碰上顾飘飘,老查你还是要加小心,可别一下子法宝不灵,那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查既白信心十足的道:“用不着这多顾虑,我倒十分期冀能再有一次机会,好好来抖搂那娘们一番!”
影子道:“只要今晚上逃不过这一关,老板,你的机会包管马上就到,姓顾的女人一定抢在前头与你对阵!”
查既白眼珠子翻动:“你他娘讲点好听的行不?今晚上若是逃不出去,我那来的精力再和顾飘飘拼斗?
光身上这些零碎创伤,就够把我拖垮了!”
一边的李冲“啊”了一声,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只扁狭的红木小盒:“我差点忘了,老查,我这里随身带得有一盒上好的金创药,这金创药是我们组合特别替自己人配制的,对于各种割裂伤口,瘀血肿痛具有奇效,你且拿去敷用!”
查既白道:“还是劳你驾替我上药包扎一下吧,药盒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否则万一我们又掉进那些人手里,这药盒子很可能就成为你的催命符了!”
李冲一想也是,他启开盒盖,又把查既白的衣衫掀卷,仔细为查既白敷起药来,靠另一头坐着的谷瑛更十分体贴,她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裙摆上扯,露出自己的村里,她很快的把衬里撕成布条,叠平了再搁到李冲旁边。
查既白感激的道:“等眼前这档子麻烦过去,谷瑛,老子送你十套真丝衬里。”
谷瑛不禁笑了:“听你这样一说,我恨不能把里外衣裙全撕了给你!”
查既白咧开大嘴道:“那就不成名堂了,你老公汤彪不找我拼命才怪!”
影子白云楼含笑的道:“老板,你知道我样样钦服你,其中更有一桩,尤为我所敬佩,并且自知这一辈子也不能望你项背,老板,你晓得是哪一桩么?”
伤药抹在创口上,总会多少刺激得肌肉收缩,形成炙痛,查既白一边瞅牙咧嘴,边吸着气道:“啊……哪一桩?”
影子贼兮兮的笑着:“你这黄连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的精神,老板,是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永远都学不会的一套绝活!”
查既白干咳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人他娘处在逆境,陷于绝地,最重要的就是想得开,看得透,心思但然,这才能加强求生求变的意志;光他娘唉声叹气,尽朝牛角尖钻,管个鸟用,与事又有何补?”
李冲双手在忙,口也不闲着:“可不是,再怎么自怨自怜,你的敌人也不会同情你,老查,看得穿这一层,你的修为业已是炉火纯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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