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私仇
查既白骑在马上,就载着那么沉重坚牢的铁枷钢镣骑在马上,模样儿实在不雅,有几分死囚临刑之前逛街示众的味道——好在马儿经过的地方大多是荒郊野地,甚少人烟,要是真个通行闹市大路,查既白还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哩。
“七条龙”的头儿樊魁亲自跟在查既白的后面,非但是行动上须臾不离,就连目光也一直绕着他身上打转,似乎生恐眨眼之间,姓查的就会随风飘去一样。
后背斜别着“金背砍山人”的那条龙,与头上缠着白布中的另一条龙分开左右采扶持之势,再后面,则紧随着那掉了下巴的仁兄及断了一只手掌的朋友;这支队伍看上去不止是古怪,更带着“败将残兵”的那股子索落,领先开路的顾飘飘好像也有这样的感触,以致使她神色沉郁凝重,半点凯旋赴归的兴致也不见……
从大清早启行,到现在已走了一个多时辰;阳光业已从头顶照了下来,虽不毒烈,却也晒得人口渴心慌,查既白眼看着左近的几位爷们一路喝水吃粮,自己就觉得越发喉干腹饥,忍着憋着,心火不禁逐渐上升。
当他看到一侧的背着金背刀的朋友又一次仰起起脖子喝水,喝完了还发出那种满足的长吁声时,他再也忍不住瞪眼咆哮:“兀那伙计,且把水囊拿过来给老子喝两口!”
那条龙还瞪着查既白,半声不哼的把羊皮水囊挂回鞍旁,完全是一副“乌不甩”的态度。
查既白提高了嗓门叱喝:“个王八蛋,你没听见我的话?”
对方索性连瞪也不瞪了,双眼前视,硬摆出一副“听而不闻”的架势。
跟在后面的樊魁这时沉声回活了:“姓查的,你给我放安静点,再吆喝,可是自己找苦头吃!”
铁枷套在脖颈上,根本不能转头,查既白挺着脑袋骂:“娘的个臭皮,对待俘虏有这套个凌虐法的;吃不给吃饱,渴不给水喝,脖上套枷,双脚上镣,就算你们打了一条野猪吧,在开宰之前也得松松四蹄,给两口水滋润一下,你们对待老子这个活生生的人岂能如此糟践?”
樊魁冷冷的道:“这样对你已是够客气了,更何况你这个‘活生生的人’也活不了多久,好歹委屈一歇,再挺一阵,我包你无论什么东西部不需要了……”
查既白咬着牙道:“那樊魁,你给老子伸耳听着,只要老子一朝得出生天,你他娘的逍遥辰光也就到头,你现说满话,时间还太早了些,不到那一刻,谁也断不准!”
樊魁硬绷绷的道:“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姓查的,你永不可能有逃生的机会,你这一辈子所剩的光阴已经非常短促了,短促得除了吐几句秽言秽语之外,再没有功夫表现任何行为……”
查既白怒吼起来:“樊魁,樊龟孙,樊狗操的,你要是有种,现在我们就下地比划比划,别看我身上带伤,手脚戴着这些破铜烂铁,我要不能活活砸死你,就算你姓樊的‘揍’出来的,操你个二妹子,你敢不敢?”
脸色大变,樊魁杀气盈眼:“姓查的,你当我含糊你?”
前面领路的顾飘飘偏身下马,淡淡的道:“我们在这里暂歇一会。”
樊魁抛橙跃到顾飘飘面前,铁青着一张脸:“姑娘,姓查的方才所言,姑娘一定都听到了?士可杀不可辱,姓查的如此羞辱于我,实在令我难以忍受,还请姑娘做主!”
顾飘飘走到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底下,挑拣了一根凸出地上的粗大树根,先用手绢轻拂几次,然后才坐了下来,意态安闲的问:“你打算怎么样?”
樊魁额头上暴起青筋,握拳透掌:“回禀姑娘,属下想教训他一次!”
微微一笑,顾飘飘道:“我看你不仅是想教训他一次,而是打算替你的兄弟报仇泄恨吧?”
躬身不语,樊魁的呼吸却粗浊了。
顾飘飘平静的道:“樊魁,你自忖对付得了查既白?”
猛一挫牙,樊魁的声言迸自齿缝:“我会不借生死,全力以赴!”
又笑了笑,顾飘飘道:“那么,如果出了事,堂口那边如何交代?”
樊魁急道:“还乞姑娘关照!”
顾飘飘又道:“在查既白眼前的情况下做生死之斗,你认为合适吗?”
窒了一下,樊魁抗声道:“他杀害了我的两个弟兄,又伤了另外三人,姑娘,这些死伤的人与你关系深厚,也都是你身边的死士,他们蒙受的不幸,我们应该承担报仇的责任,我们若能亲手为弟兄报仇,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顾飘飘的目光游移,她看到其他四张面孔——其他四张充满了仇恨、怨毒、愤意的面孔;四对血红的眸子也正定定的投注向她。
煞气已在凝结。
顾飘飘缓慢的开口道:“你们可知道,这查既白乃是老当家要亲自处置的重犯?”
樊魁低促的道:“属下等全清楚,姑娘,但事贵从权,姑娘,我们可以编造很多借口,说出很多理由,大不了受一顿责罚,我们宁受责罚,也要自己动手替伤亡的弟兄们报此血仇……”
那头缠白布的朋友忽然咽着声道:“姑娘,请答应我们,我们都是你手下的人,被查既白所杀死的弟兄也是你手下的人,我们全侍奉你,跟随你这么些年,求你替我们担待!”
背别金砍刀的那条龙也激动的道:“我们情愿回去接受堂口规律的处置,亦不甘心假他人之手泄此大恨,姑娘,请你成全我们!”
顾飘飘闭上眼睛,半晌无话。
“姑娘……”
五个人厮哑的喊叫,由樊魁为首,各在就地跪下。
这一手相当厉害,不啻是在将顾飘飘的军;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仍然闭着双眼,一张白素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依旧搁在马鞍上的查既白看得分明,心里更加有数,他忽然呵呵大笑,皮肉不动的道:“我说飘飘,看他们一片手足之情,兄弟之义,也是蛮可怜的,你何不顺水推舟,真个成全了他们,也或许成全了我!”
睁开眼睛,顾飘飘生硬的问:“也或许成全了你?”
查既白道:“不错,如果我死在他们手里。顶多一阵乱刀就上了西天,一定比‘丹月堂’司徒老儿的手段来得快活干脆,这般便宜的死法,岂不是也等于成全了我?”
顾飘飘哼了一声,道:“老查,你倒会出花样。”
查既白叹道:“总归性命一条,被列位抛上抛下,甩来甩去。人有这样出花样的?”
顾飘飘一挥手,冲着她那几条龙轻叱:“都给我起来!”
当地五位仁兄站起,顾飘飘寒着脸道:“樊魁,你们的意思我很明白,但是,你可也知道你们给了我多大一个难题,叫我多么‘坐蜡辣’?”
樊魁垂着手道:“我们知道,姑娘。”
顾飘飘冷森的道:“查既白是老当家指定要亲自处置的人,固然老当家也有死活不论的口谕,但是却亦在死活不论之前加上一条明令一一最好活捉;人,我们是擒住活的了,设若在半途上为了我们的私怨又杀了他,你们有没有想到老当家的反应如何?”
樊魁低沉的道:“我们想到过,所以才请姑娘多为担待……这其中有某些卸责的方法可用,我们也都再三计议妥当,只待姑娘裁决……”
顾飘飘奇兀的一笑,道:“不出所料,我早就盘算到你们方才这个行动不可能是出于临时的激愤而必然事先有所商讨:樊魁,又是你领头出的主意吧?”
樊魁忙道:“姑娘明察,这是大家兄弟的公意——”
顾飘飘眼角上挑。
“恐怕昨夜商议了大半宿吧?”
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樊魁呐呐的道:“属下不能推辞,姑娘,属下有道义上的责任……”
顾飘飘冷然道:“也真苦了你。”
樊魁低着头:“姑娘言重……”
顾飘飘严峻的道:“欺瞒堂口之罪异常严重,这一点,不用我说,相信你们也都清楚,但你们一再以情谊相迫,以渊源为理,我虽然明知这只乃狭义的私德作祟,而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感触的人,我不能太过峻拒你们——樊魁,我答允你们向堂口承当此事的一切责任,如果发生责任问题的话。”
樊魁先是一阵兴奋,听到后面,却又心生疑惑,他期期艾艾的道:“多谢姑娘成全,可是……呃,属下不明白姑娘后头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如果我们做了,便一定会发生责任问题,听姑娘所示,似乎尚有其他枝节?”
顾飘飘阴沉的道:“不是枝节,而是原则!”
樊魁迷惘的道:“属下不懂——”
顾飘飘道:“你们要报仇,可以,但报仇也要有个方式及节制,更重要的,是在本已不公平的情况下多少顾虑几分脸面;樊魁,现在你懂了没有?”
樊魁谨慎的道:“还请姑娘进一步说明……”
顾飘飘道:“好,我就索性把话讲清楚——向查既白下手,你们是打算一起上呢还是挑一个单对独斗?设若杀了查既白,自然一切都不必再说,假如扳不倒他,反过来被他摆平了,则接下来的场面还续不续?不续,也没有问题,要是再续下去,光景又该拖到什么时候为止?”
干咳几声,樊魁苦涩的道:“不知姑娘的意思是——?”
顾飘飘冷然道:“我的原则已经告诉你了,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回头望了望他的几个伙计,樊魁犹豫了好一会,才挣扎似的道:“回姑娘的话,我想——由我和包大鹏两个人出手,如果我们办成了事,自然最好,万一不成,也就认了,至少我们已经为死难的兄弟尽了心力……”
顾飘飘道:“我同意,这虽然不是最光彩的行事方式,最低限度还没有到完全不顾颜面的地步!”
说着,她朝马上的查既白看去,表情深沉得很:“老查,为了成全我手下的这个心愿,只有对你不起了;我的立场很困难,希望你能够谅解。”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你客气,飘飘,我明白你的苦衷,而且我也领受你的一番盛意,在你能做的程度而言,你确已尽量做到公平……”
当然,查既白知道顾飘飘已经在暗里维护他,虽则这“维护”的措施是如此牵强薄弱,如此欠缺公正,但在顾飘飘的处境来说,这已是她所能表示的最大优涯,查既白不会忘记顾飘飘和她手下“七条龙”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密切关系!
查既白心里若有所感——他觉得顾飘飘对他的确有几分赏识,或者是,嗯,惺惺相惜,总之,隐约里透出那么一点对他老查另眼相看的味道。
这时,樊魁转身大步来近,他伸出一只足有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对着查既白重重一点,口中暴叱:“姓查的,给我滚下马来!”
查既白气定神闲的道:“你他娘急什么?不是还有个帮手么?何不凑齐了再开始戏耍?”
樊魁吸了口气,沉沉的道:“大鹏,咱们动作要快,提防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这四个字可是有棱有角的刺人得很,坐在树下的顾飘飘则恍若未闻,她神情冷漠的瞧着这边,连脸上的一根筋肉都未扯动一下。
一声回应,那后背别金背砍山刀的一条龙疾蹿而至,哈,原来这条龙的大名就叫包大鹏。
查既白舔了舔嘴唇,道:“你倒会挑拣人手,我说樊魁,你他娘端端拣了个全身囫囵的,你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伴当却就不敢重托了,呵呵,有眼光,有头脑!”
樊魁闷雷般低叱:“查既白,你下不下马?”
那包大鹏怪叫道:“不下马就砍他下来!”
查既白面色一沉,瞪着一双眼道:“别以为老子含糊,只是有句话却要先说明白——”
樊魁厉声道:“什么话?”
查既白道:“咱们之间这场拼斗,要弄到什么地步才算停止?”
狂笑一声,樊魁道:“姓查的,只等你断了气就可停止了!”
点点头,查既白道:“换句话说,或是二位挺了尸也就算玩完啦?”
樊魁暴烈的道:“不错,姓查的,只要你自认有这个本事,我哥儿两个的两条命便摆在这里!”
于是,查既白就从马上下来——他不是爬下来、不是跳下来、不是蹦下来,他是滚下来的,全身猛翻,整个人像个圆球也似从鞍上滚落,而只见他身形一倾,人已撞向包大鹏腰际。
尖吼半声,包大鹏侧旋暴退,手腕上扬,金背砍山刀出鞘。
樊魁的动作更快,脚步倏错,双掌已劲力万钩的印向查既白背后。
刹那里,查既白着地的身形突然倒竖,他头顶着地,扣着钢镣的双脚往上齐漱,脚镣中间连着的环链便恰好迎上了包大鹏的金背刀。
强锐的掌风呼啸着从查既白倒竖的身侧涌过,金背刀砍在脚镣环链之间,爆出几溜火星!
查既白顶着地面的脑袋连着上身闪电般往前折弯,套在他脖颈双手问的铁枷暮而往下狠砸,这一砸,沉重的铁枷几乎把包大鹏的两只脚背砸进了泥土里!
痛彻心脾的包大鹏那声嚎叫还没来得及从喉管里挤出来,樊魁已经抖手十七掌狂风骤雨般猛袭查既白;查既白就以铁枷击地的反弹之力频频翻滚,却在眨眼下愣是挨上了两掌!
这两掌劲厚势沉,虽是一记打在后腰,一记拍在肩头,却也震得查既白两眼发黑,心跳气喘,他一个斜侧,人已重重摔落向地!
狂嗅有如鬼嚎,那包大鹏双膝跪地,急速前挪,他两手紧握金背刀,扭屈着面孔,磨挫着牙齿,真像要砍山也似豁力挥刀劈斩查既白。
正朝地下坠落的查既白突然双腿微蟋倏伸,整个人在一霎间往上挺跃,他铁枷引前上磕,“当”“当”几声撞响,包大鹏的金背刀又连连砍在铁枷上面。
断叱声宛如霹雳,查既白在一沉之下全身仿佛脱弦之矢般暴射而出、冲得包大鹏金刀抛手,人往后仰,撞得包大鹏后头跌地,四脚挥舞——坚硬的铁枷也同时捣得包大鹏脸骨碎裂,血肉模糊!
于是,樊魁就几乎和一头发了狂的疯虎也似,发生那种不像人能发出的啸嚎声冲扑过来,他臂抡掌翻,腿飞脚踢,那架势,恨不能一下子就把姓查的撕碎劈烂!
查既白连串的在地下滚动翻腾——-他的动作非常奇怪,像一条水中的泥鳅,滑溜矫捷,又像贴地打旋的飞鹰,闪晃如电,他是那么不可捉摸的全以脊梁和双脚的撑持来变换着姿势,看上去,真是称得上满场飞了!
漫天的尘沙弥漫,泥上升扬,拌和着沉重又急速的掌击声,樊魁已经用尽了力气,却连敌人一根汗毛也未拔下,他恨极怒极,口里发出的咆哮怒吼之声,就越发和一头野兽相近了……
老实说,查既白已经很累,非常累,但他不能停止这样的闪躲动作,他明白只要稍有懈意或略现滞缓之状,自己这条命就是别人的了;他竭力鼓励自己振作,竭力为自己打气,就像在激发另一个躯体的斗志——自己的命,假另一个身躯的劳苦来持续不辍,他不相信他的对头又能支持多久!
当樊魁再一次回掌若风,并做一式斩至,查既白便又连人带着铁枷撞迎而上;樊魁狞厉的大笑着,身形碎而晃移,一腿侧飞,紧跟着抛掌聚圆,霎时组合成漫天的削锐劲力,宛如交织的刃雨罩落。
查既白晓得,拼命的关头业已到了!
掌力是削锐又刚劲的,而且密集紧凑,但是查既白仍然可以在一瞥之下分辨出其中的强弱程度,他用套在颈腕之间的铁枷迎截着较为凌厉的掌力——他旋舞飞闪,倏左修右,进退回环恍若流电掣泄,他的身形偶而顿挫踉跄,那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肉体来硬接敌人较弱的掌势;就这样,头一轮狠攻已近尾声。
樊魁喘息着往后跃退,他知道自己至少击中了对方十余掌,他要找空隙察看一下,为什么姓查的至今还未被摆平?
当樊魁才往后撤,查既白已就地前滑,他的行动如同反射,像是和樊魁的举止连成一体,快得自然又骇人心神;樊魁只一移步;查既白的双脚已叉开分抢到姓樊的左右足踝之旁,钢镣当中连接的环链,更猛一下绞住了他的脚踝。
樊魁怒极狂吼,两掌蓄足力道奋击查既白头顶,查既白就势侧翻,硬生生把对方扭绞于地——查既白的反应快如石火一闪,在樊魁扑跌的同时,他全身暴起,双腕间的铁枷便狠命砸向樊魁面孔!
显然,他又想叫对方来一次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那条彩色斑斓的锦带,就在此刻有若一道长虹般霍然飞卷过来,在阳光的映照之下,锦带炫闪着奇异的光芒,而光色所聚的焦点,则是查既白的脖颈!
“我操——”
查既白大骂一声,极不情愿的斜掠三步,铁枷上扬,一个旋转钉住不动。
锦带倏然倒卷,“呼”声响动,业已回到它的主人手中一一顾飘飘。
樊魁还坐在地下,喘息如牛,满头大汗淋漓,他瞪着眼,张着嘴,白粘粘的唾涎尚在嘴角,那模样,活脱是一条脱水的干鱼。
查既白比起他的对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人是站着,却不停的弯着腰呛咳,一面急速的呼吸,一面全身颤动,他的衣衫全叫汗水湿透,不止是汗水,背脊和腿侧部份,更浸染着一片赤红——日前的旧伤又已迸裂流血了。
从坐着的树根上站起,顾飘飘毫无表情的开口道:“我想,这件事该已结束了。”
其他三条龙面孔神色僵木,眼色沉滞,不但没有一丁半点翔逸风发的“龙”味,看上去简直变成三头笨鸟啦。顾飘飘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你们还愣在那里看什么把戏?赶快把残余收拾干净,我等着上路!”
于是,那三条龙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奔向前去,一个照料他们的头子樊魁,另两位匆匆抬起包大鹏的尸体,觅地掩埋去了。
来到查既白的面前,顾飘飘瞅着他好一阵,才摇头叹了口气:“老查,你真是个狠角色,不折不扣卖命的货!”
查既白喘吁吁的道:“他娘的……你少给我来这些片儿汤……人家说胳臂时子往内弯,是一点也不错,事情到了节骨眼,你还是护着你的人……”
顾飘飘平静的道:“这是十分合理的措施,老查,我怎能见死不救,任由我的手下被你击杀了?”
查既白冒火道:“你一再强调公正,这算哪门子的公正?”
顾飘飘冷冷的道:“别不知好歹,老查,我没有放任他们并肩子对付你,我不曾亲自下场动手,在‘丹月堂’一向的行事传统来说,对一个敌人这样做,已经是宽大得出了格,公正得逾了份!”
咽了口唾沫,查既白苦笑一声:“虽然这不成其为道理,但摆在‘丹月堂’的作风上,似乎也相当难能可贵啦……”
顾飘飘沉着脸道:“不要说风凉话——老查,我属下的‘七条龙’被你杀死了三个,杀伤了三个,再加上本组合以前栽在你手上的人,这笔血债,不但老当家的啮舌锥心,痛恨莫名,你更引起‘丹月堂’全体的公愤,老查,你好生斟酌自处之道吧,没有人救得了你,也没有人帮得了你!”
查既白冷笑道:“多谢提醒,顾飘飘,自我姓查的出来闯道混世,这大半辈子以还,都是头顶一块天,肩抗半爿山,自己做事自己当,谁也没有帮过我,我也不曾求过谁;对你们‘丹月堂’,我老查若是稍有含湖,也不会搅得你们如此鸡飞狗跳,用不着说这些话来吓唬人,娘的,我早已豁出去了!”
顾飘飘忽然形色晦暗,她低徐的道:“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过,我也见过‘丹月堂’对付了不少好汉,都是些和你一样真正的好汉;我听到他们由怒骂,叱叫开始,然后又转为悲呼惨嚎,我是见到他们意志坚强的忍受第一道刑罚,也见到他们逐渐不支于续接的折磨,他们开头之始或是昂然不屈,或是咆哮不休,但他们终于会辗转哀曝,满地翻滚……老查,肉体上的凌虐是极为可怕的,而一个血肉之躯的人,所能承受的痛苦也有其限度……”
查既白镇定的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顾飘飘,对于肉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该如何适应及支撑,这一方面相信你不见得比我更了解,我曾经不止一次的亲身尝试过,至少比你尝试得多,不过老实说,我并不准备在‘丹月堂’尝试。”
顾飘飘萧然的道:“老查,这由不得你,而且你也不用妄想从我手里逃生,你永远办不到!”
查既白道:“我承认不容易,却不相信绝对办不到,至少,我还有近一天的时间!”
冷冷一哼,顾飘飘道:“看在我们相处的这一段短暂辰光份上,你不要非逼得我向你下毒手不可,老查,你弄明白,我并不是个慈悲为怀的人!”
查既白笑道:“我从来也没认为你是个慈悲为怀的人,顾飘飘,你多少还有点灵性就是了!”
顾飘飘目光四巡,她看到樊魁已经大致恢复过来,正在那边调息吐纳,也看到她的另两个手下正在远处挖坑准备埋人……她不觉突然有些感伤,这算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整日价嗅着血腥,在生与死之间打滚,尽做些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残怖之事,难道说,这就是她全部生命的意义么,
查既白己经注意到顾飘飘形色的茫然与空洞,他不能确定这位女煞星心中正在想些什么,但他却明白顾飘飘一定是兴起了某种感怀,某类怨叹,不错,只有这时,顾飘飘的精神状态才显得像个正常的女人。
轻咳一声,查既白低低的道:“飘飘,我说飘飘呀——”
暮地一激灵,顾飘飘定了定心神,淡漠的道:“你在和我说什么?”
查既白和悦的一笑:“我什么也没说,飘飘,见你形色索落,双眼失神,必是忽有所思,忽有所感吧?
替你想一想亦乃可悲,一个女人应该享有的某些美好事物与幸福,你都不曾获得,偏偏虚耗青春,在一干劳什子的刀光剑影间进出,毒谋狠计里花心思,实在是多么不值又多么可惜……”
脸上的表情急速变化,顾飘飘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态,也冷冷的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又如何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自以为是,真是荒谬!”
查既白是一副痛惜的模样:“唉,这就是你叫人同情之处啦,心里想的不能说,愿意做的不敢做,能说能做的又都不是那么情愿……飘飘,你还打算耗多久哪?”
顾飘飘突几的笑了起来:“老查,我看你是有点是昏头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查既白笑嘻嘻的道:“我没吃过羊肉,也见过羊在满山跑,将心比心嘛,我就知道你是乐不起来啦!”
瞪了查既白一眼,顾飘飘掉过头去叱喝:“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准备上马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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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第二十五章死囚
这只是一个小村子,很灵小的村子;一条土路通过村子中间,土路两旁,散散落落的约莫有百多户人家。
村子的位置相当偏僻,不在大道边,也不靠着河川,不依着较大的城镇,很带着遗世孤立的韵味;村子四周,种着庄稼,杂粮地与麦田分理得井然有致,与村中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互为衬托,会令人产生一种和祥朴实的感触,这种感触非常温暖又有亲切性——泥土与大自然总是那么芬芳甜美。
村尾有户人家,只是用短土墙围绕着几间瓦屋的人家,查既白便被押解进这户人家的门里,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还得留神院里奔跑啄食的鸡只,防着踩沾鸡屎。
现在,只有顾飘飘,同他两个人。
忍不住四处张望,查既白迷侗的道:“喂,我说飘飘,这是什么地方?莫不成你忽然回心转意,领着我躲到一处世外桃源来啦?”
顾飘飘脚步不停,似笑非笑的道:“这里挺不错吧?”
查既白由衷的道:“汗陌纵横,青翠满眼,衬着农家小舍,古树围场,环境确然淳朴清新,了无喧嚣之拢,再在夕阳晚霞映晖下见荷锄人归,童子骑牛歌唱,呵呵,光景就越发令人感到安详温馨了……田村拙雅可喜,正该终老于此。”
踏进门槛,顾飘飘淡淡的道:“你很可能如愿以偿,老查。”
这间正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桌数椅,另一张摆设烛台香炉的神案,如此而已。
先让查既白坐了下来,顾飘飘却没坐,她静静的站在桌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神色之间,十分端肃凝重。
环室四顾,查既白仍然不解对方在弄什么玄虚,他憋不住问道:“我说飘飘,你到底是搞些什么名堂!你不是专心一意的要送我到你们组合的舵子窑么?怎的却把我带来此处?这又是个什么所在?”
顾飘飘静静的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总堂口。”
呆了呆,查既白不禁瞪大了眼:“什么?这里就是你们的总堂口?‘丹月堂’的总堂口?”
顾飘飘道:“不像吗?”
查既白大大的摇头:“你是在开玩笑,飘飘,名慑天下的‘丹月堂’,其总堂口居然会是这么个模样?
简直岂有此理!”
笑了笑,顾飘飘道:“在你认为,我们的总堂口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查既白干咳一声,道:“这不是我认为与否的问题,而是一般江湖组合的传统及习惯,大多是有什等名声地位便摆什等场面;我见过若干气势恢宏的帮派堂口,也见过不少建筑宽广的堂社老窑,他们或是警卫森严,或是防守紧密,总之,有一股气氛,一股雄伟沉厚的气氛,决不似此地,完全是个农村陋舍的样子,‘丹月堂’的总堂口会是这个样子,真他娘的匪夷所思了!”
顾飘飘正色的道:“没有人规定某一个帮派的堂口一定要摆成什么模样,而堂口的气势也不见得必须要与它的声威成比例;我们老当家就喜欢我们的堂口像这样,所以你看到的就是这样;老查,其实我们都乐干身处目前的环境,我们大多在此地生活过二十多年了……”
查既白注视顾飘飘,晓得人家不是在讲假话,他不由叹了口气,表情相当失望:“看来你说的不假……这里果然是丹月堂的老巢……飘飘,似乎你并不会领我到一处世外桃源……”
顾飘飘冷冷的道:“这里虽不是你心里所想的世外桃源,至少却可以得偿你的愿望——终老于此。”
查既白悻然道:“娘的,你这不是在吃我的豆腐么?如果此地便是‘丹月堂’的舵子窑,龟孙王八蛋才想多留个一时半刻!”
顾飘飘道:“由不得你了,老查。”
查既白提高了嗓门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顾飘飘,眼下我人已来了,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还他奶奶磨蹭什么?摆着老子在这里好看么?”
顾飘飘微微笑道:“别急,马上就有人到来招呼你啦——”
接着顾飘飘的话尾,门外身影闪动,有一胖一瘦两个人走了进来;胖的那个体形魁伟,面色红润,颚下留着一大把白胡子,神态十分和蔼慈祥;瘦的一位又干又矮,肌肤焦黑,脸上皮层皱叠,一副要死不活的德性,看上去,两个人的年龄都不小了。
见到这两个人,顾飘飘的形态颇为恭谨,她向前走上一步,垂手请安:“飘飘见过大老爷、二老爷。”
那红脸白胡老人呵呵一笑,虚虚扶了扶:“兔礼免礼,小飘飘,真有你的,这趟可辛苦你了。”
顾飘飘肃立于侧,轻声轻气的道:“大老爷过奖,这全是托了老当家和二位老爷的宏福。”
那大老爷又是呵呵一笑:“好说好说,我在你这趟出门之前就早讲过啦,我们的小飘飘一向脑筋活,点子多,办事利落,只要她出马,十有八九能竟全功!”
黑皮枯瘦的二老爷冲着查既白一翻眼珠子,也不知是在朝哪一个说话:“这个人,就是查既白?”
顾飘飘忙道:“回二老爷,正是那查既白。”
鼻腔里哼卿了一声,二老爷道:“人嘛,看上去肥头大耳,腰粗膀阔,倒似个人样的人,只是他这模样。却不像有恁大的本事,居然能以连连做翻我们许多儿郎……我说小飘飘,果真是这家伙,你没弄错吧?”
顾飘飘谨慎的道:“一定不会错,二老爷。”
点点头,这位二老爷上上下下打量着查既白好一会,又连连嘴巴喷喷有声:“这姓查的,好像还有点骨气,神色间居然不大在乎;我说小飘飘,他知不知道一旦来到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啦?”
顾飘飘欠着身道。
“他非常清楚,二老爷。”
二老爷一耸肩,转向大老爷:“胡哥,你有话就问吧,对一个死人——-或者快要死的人,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头来,这么多年,真叫又烦又腻,看到他们,就像闻到了腐尸的气味一样……”
那大老爷笑嘻嘻的道:“其实也没啥好问的,我们大哥只是叫我们来验明正身,看看姓查的是怎么一副德性,剩下的事,自有他们办了……”
说着,他满面慈祥的看着查既白,温和的道:“查既白;你的好日子订在后天早晨,等你咽气,恐怕要在后天傍黑的辰光了;过程会相当痛苦,但用那些方法,一来可以测定你的英雄气概到底如何,二来,也可叫你有时间回忆一下你的所行所为,做适度仟悔;你要知道,比起我们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来说,这样的惩罚,已经是太轻微,太轻微了……”
嘿嘿一笑,查既白开了口:“横竖我只有一条命,怎么折腾也就是这命一条;往宽里看,我活宰了贵组合这么多人,连本带利也早就够啦人所以,大老爷,我去生受便是。”
那大老爷仍然是一面孔的和悦安详,半点不生气,他笑吟吟的道:“很好,能够看得开总是好事,到了节骨眼上还盼你挺着点,凭你查既白这三个字,可千万耍不得孬呀!”
查既白一本正经的点着头:“你放心,大老爷,我多少尚有点撑头。”
二老爷又哼了哼,接口道:“这姓查的家伙活脱一只倒挂的风干鸭,业已上了架子,嘴巴却硬,我说胡哥,这桩事得交代他们,我生平最讨厌尖舌硬嘴的人!”
大老爷笑眯眯的道:“现在嘴硬不稀奇,要能一路硬到底才算好汉,小黑子,咱们骑在驴背止看唱本,且走着瞧吧。”
被称做“小黑子”的二老爷拍了拍巴掌,带着痰音叫了一声:“来人哪,押这姓查的下去——”
随着他的招呼,却不见有人进来,只那座靠在墙壁上的木雕香案忽然无声移动,显露出一个窄小的门洞来——开在墙壁上的门洞。
门洞里,像变戏法一样钻出两个人,两个精壮结实,全身金衫的人。
二老爷一挥手,不耐的道:“把这家伙带走。”
查既白站起身来,朝那大老爷一滋牙:“大老爷,有个问题,不知是否问得?”
那大老爷笑容可掬的道:“你说说,我且听听看。”
查既白道:“为什么不现在就收拾我,还得等到后天早晨?”
大老爷手抚白胡,笑道:“问得好,主要是等我们那大侄子回来,他非得亲自开头动手不可,再说,等待挨剐的滋味并不好受,让你多尝尝这种滋味,也算是惩罚的一个项目。”
查既白迷惑的问:“大侄子?”
大老爷道:“就是我们司徒拔山大哥的少爷,司徒玉风,你该不会忘记,就是由你一手破坏了他的美满姻缘吧?”
“哦”了声,查既白哺哺的道:“原来是他。”
大老爷又道:“用不着惦念,你后天一大早就能见着他了,只不过,这样的晤面恐怕不会太令你愉快。”
说什么“美满姻缘”?讲穿了就是恃强逼婚,硬要把一个情有所钟的少女抢到自己怀里,这完全是一种埋葬人家幸福,满足自己私欲的卑鄙手段——查既白在心中咒骂咕咏着,但却没有多吐一个字。他明白,目前说这些,便是磨破了嘴皮也算白搭,鸟的个用都没有!
二老爷瞪起一双鼠眼道:“哪来这么多问题?人都快要死了,还落里八梭问他娘什么羊上树?赶快押下去,别叫我看着生厌!”
于是,那两名金牌执事快步走近,两个人一言不发,只在左右一挟,几乎是把查既白凌空提到了窄洞之前。
在进入窄洞的一刹那,查既白还记得回过头来向默立于侧的顾飘飘颔首示意——他好像是表示再见,但顾飘飘却宛若无睹,脸上一片木然僵冷——如果不是十分细心,谁也不会发觉顾飘飘的唇角正在微微抽搐痉挛……
从壁上的窄门进去,不是平行着到另一间房屋,而是斜斜延伸向地底;十几级阴暗潮湿的石阶走到尽头,便是一条较宽的甬道,雨道两侧,隔着一问又一间囚室,每一间囚室的正面,都用儿臂粗细的铁栅嵌隔着,囚室与囚室当中则以石块砌封为墙,守卫者可以从外头清楚看见囚室内的任何行动,但被囚者却不能互相面对或交谈。
甬道的墙壁上分等距以铁托承插着油脂火把,火把的光亮不仅红得刺眼,更且发出那种难闻的恶心气味——就宛如在烤炙着什么腐肉的气味一样;而这种地窖似的所在又通风不良,人来到这里,情绪上的不宁,再叫这冲鼻的味道一熏,如何还安定得下来,放眼看去,眼中的景致便不是地狱,也和地狱差不多了。
现在,甬道两侧的囚室间间冷清空荡,竟没有一个人被关在里面,那种索落幽寂的气氛,益增萧煞与阴寒,叫人一看就心头沉郁得不想再活下去了。
查既白抽抽鼻子,那混浊的空气冲得他肠胃都起了翻搅,他只有咽着口水强自忍受,他当然知道,不忍受又有什么法子!
打开铁栅门,两个金牌级执事把查既白推入当中一问囚室里,他们又仔细检视过闭门后的锁簧,这才走到一边去——只是走到一边去,并非离开。
查既白打量着这间囚室,石墙铁栅。地下铺着粗糙的石板,顶上也是麻点斑驳的岩层,真个插翅也叫难飞;看情形,他们营造这座地下囚牢,还委实耗了不少功夫,居然硬生生打通了一层岩面!
坐在凉湿的石板地上,查既白不禁叹了口气,这算怎么回事呢?莫不成他姓查的果真运数到头啦?就如此听凭人家像宰猪一一样任意剐割:
他的脑子很杂乱,也很昏沉,他有许多事要想,有许多计划要筹思,但在这一刻里,他却发觉不易集中心智,仙!烦得很,他必须要使自己平静下来。
于是,他闭上双眼,盘膝跌坐,他要让情绪安宁,心神澄澈,他切盼能在短暂的时间内恢复灵思——他赔不起辰光,因为他剩下的辰光业已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走近铁栅的外面,他也感觉到那人站定了脚步,似乎正隔着栅隙向他睬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在等待。
一个低沉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老查,欢迎你来到长寿村。”
查既白缓缓睁开两眼,在墙间火把青红色的光焰映照下,他非常清楚的看到外面那个说话的人,嗯,老朋友啦,李冲。
李冲的神采依旧,面孔刮得干干净净,一袭金衫挺拔烁亮,双目炯然的利,还好,至少尚带着一抹笑意,以查既白的感触,他认为这抹笑意还算友善。
打了个哈哈,查既白道:“久不相见啦、近来可好哇?”
李冲又笑了笑,道:“真个是三年河东转河西;老查,想前些日,你是何等意兴风发,豪气干云?那种威武狠霸之概,足以吞河岳,撼长天,几曾何时,却又沦为阶下囚,笼中鸟,蓬头垢面,满身晦气?老查,人的机遇,可确实不易揣测啊……”
查既白点头道:“不错,人的机遇,果然难测,连我也不曾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吃这种瘪,栽这样的斤斗!”
李冲平静的道:“月圆则缺,水满则溢,老查,也是你太狂做、大自大了,要是你能早点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又何至于会有今日?”
查既白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铁栅之前,他目光四巡,悄声道:“李冲,左近可有别人?”
李冲摇头道:“目前只有我在这里。”
于是,查既白讲话了:“李冲,你是个杂碎,是个癫狗操的,我要刨你的祖坟,砸你的祖宗牌位一一你他娘还敢来教训我,呸!老子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尚未向阎罗玉应卯,即便到了那一刻,老子也不甘心独自上路,包管要拉个毛孙垫背;老子横竖一条命,赔就赔到底,你他娘亦断然逍遥不了!”
李冲立时就脸上泛了白,他急忙四面盼顾,一边低促的道:“老查,老查,你别嚷嚷,别嚷嚷呀,万一叫人听了去可不是玩笑的事……”
查既白恼火的道:“听了去最好,你我一同飞升极乐,共证仙道,老子都不怕,你还怕个鸟!”
李冲连连拱手,苦着脸道:“老查,你这是怎么啦?说着说着一下子就翻了脸?我也没有冒犯你,顶撞你,只是好意劝说几句,你又何必生这大气?”
哼了一声,查既白道:“我生这大的气?姓李的,你是否忘了我们的协定,我们的计约,一见你来,我还他娘私心窃喜,以为你果然重信遵诺,一旦得悉查某落难,就急着要设法搭救我啦,想不到你却像个狗熊一样在那里,人五人六的说起风凉话来,李冲,你若是以为我老查死定,不打算守约,行!我要再求你一个字,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急急摆手,李冲忙道:“你误会了,老查,你完全误会了,我要是不想替你做点什么,又何必冒险来到这里?老查,我绝对没有背信的意思,只求你声音小点,别这么吆喝,一朝话传六耳,你、固然活不成,我也是死路一条!”
查既白阴着脸道:“如此说来,你是仍有诚意遵守前约啦?”
李冲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不是已经来了么?”
“嗯”了一声,查既白稍稍放缓了语气:“或者你不敢不来,也或者你多少尚有几分天良,总而言之,只要你帮了我,姓查的不会叫你白搭,反过来说,我老查也从不叫那食言怯懦之辈白拣便宜!”
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李冲喘着气道:“我明白,老查,你不必强调,我自然心里有数……”
端详着对方,查既白忽然笑了:“看你气色挺不错的,上次回来,大概没露什么破绽吧?”
李冲赶紧低“嘘”了一声,压着嗓门道:“老查,帮帮忙,少提那次的事情……也是我运道不差,掩饰得法,才没有引起他们疑窦,但饶是如此,仍落了个办事失当的罪名,硬在黑水牢蹲了三天……”
查既白笑道:“只蹲三天黑水牢,你该烧高香啦,如果真个抖出原委来,你还活得了?”
李冲沙着声音道:“所以务盼你成全,老查。”
查既白道:“你待成全我,我岂能不成全你?放心,我姓查的恩怨分明得很!”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那什么操他六舅的大老爷告诉我,说我大喜的日子在后天早晨?”
李冲点头道:“没有错,只等我们少当家的回来,少当家在昨天就奉差出去办事了,预定明晚赶回,他早已交代,你若押到,必须等他头一个亲自动手,要不是他有嘱咐,老查,现在你可能已在挨刮了!”
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查既白恨声道:“这小王八蛋……”
李冲轻轻的道:“老查,最好你能逃出去,我真不敢想像他们惩治你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等惨状,就算你是铜浇铁铸,只怕也承受不住——”
查既白沉沉的道:“你说说看,那些狗娘养的打算怎生作践我?”
吸了口气,李冲的声音里隐含涩滞:“他们打算先零碎割你身上的肉,由每一个被你杀害的弟兄所属派人出来,一丁一点的割你的肉,同时规定不准向你要害下手,一次只能割二两以下;据我所知,大概已经有十六个人准备割肉工作;第二步,顾飘飘所属的‘七条龙’要你脸上五官,他们不用切割方法,使另一种腐蚀性极强的药物来烂掉你的耳鼻眼嘴……最后仍由少当家来做结束,他养了五条狼与狗杂交的凶恶小狼狗,这几条小狼狗俱是齿尖舌利,尤嗜血腥,它们会把你剩下的骨血啃光……”
查既白呕了一声,却不由背脊透寒,全身冷汗洋洋;他屏息了好一会,才闭目握拳,痛恨之极的道:“好一群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恶毒畜牲,豺狼虎豹……他们还算是人么?人会有这等不带人味的人?我操他们的十八代血亲,他们这不是报复,不是惩罚,这完全是干的野兽勾当,做的是混灭天良……他们竟然想如此糟蹋我老查,如此令我碎尸挫骨,其残暴狠酷,疯狂悻乱,简直都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李冲忧郁的道:“你勿须激动,老查,这也不是头一回,我们‘丹月堂’玩类似的把戏,已经好多次了……”
查既白声声冷笑,脸色铁青:“只是这一次,想要如法炮制,将把戏玩到我姓查的头上,恐怕不会似他们想像中那么如意!”
李冲苦笑道:“可是你目前的处境业已到这步田地,要想扭转局势,可不是桩容易的事……”
两眼瞪突如铃,查既白咆哮起来:“你是干什么吃的?听你口气似乎有隔岸观火的意思?李冲,你是打谱任由他们来生剐于我?”
李冲急切的道:“我怎会有这种想法?老查,上天明鉴,我对你立意至善……”
查既白的声音迸自齿缝:“那你就赶紧想法子呀,我落到这步田地,就完全要靠你的袖里乾坤,大力支助,才能把局势扭转,死里逃生,却不需你他娘呆鸟一样站在外面给我说些丧气话!”
咽着唾沫,李冲艰辛的道:“老查,你且稍安毋躁,我,我当然要想法子,你别急,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筹思出一条计策来……”
查既白冷厉的道:“最好你是筹思得出一条计策来,为了我,也为了你;而且你要清楚一点——我们的时间都已不多了。”
李冲又抹着汗道:“我知道,我知道……”
查既白步步紧逼:“李冲,你晓得他们已把我的好日子订在后天凌晨,我要你确实答复我,不管你是用什么锦囊妙计,行动的时间在哪一刻?”
李冲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像在挣扎般道:“老查……但白说,我现在一点概念都没有,要用什么法子救你,又如何不落痕迹,我眼下实在还未定腹案,你别逼我,我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知道,这不能急就章,万一稍微出惜,你我就全完啦……”
查既白缓缓的道:“好,我不逼你,一切由你自己斟酌,不过,你务需记住,我的时间就是你的时间,我的命也牵连着你的命,你若打算摔耙子放手不管,到了节骨眼上,可别怪姓查的要找人陪绑!”
“别再讲了,老查,这其中与我有多大影响,我和你一样明白……”
查既白忽道:“对了,你是怎么来在这里的?你不怕他们起疑心?”
李冲无精打采的道:“起什么疑心?本来这一班就轮到我来看守你,上面指示必须由金牌执事负监管之责,如今组合里金牌级执事只剩下几个人,横轮竖轮,早晚会轮到我,巧的是第二班就派我当差啦……”
查既白嗤了一声:“老子还以为你是为了救我,特意设法前来相晤,真是想豁了边,将你塑造得大过仁至义尽,大慈大悲了!”
李冲十分委屈的道:“你也休把我看得恁般瑟缩怯畏,老查,我要是没有帮你的心思,每班监守者规定两个人,为什么只有我独自执勤?这完全是为了我们能沟通意见,我才故意把另一个伴当支开,我的苦心,难道你就丝毫体谅不到?”
想了想,查既白展颜一笑:“好像也有点道理;李冲,你这一班,要到什么时辰才交接?”
李冲道:“每班两个时辰,还早着呢。”
查既白若有所思的道:“这是说,近两个时辰以内,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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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第二十六章谋生
李冲道:“应该是这样,和我同轮一班值勤的那个家伙原是个赌鬼,我怂恿他推牌九去了,这一赌下来,只怕明朝还下不得桌!”
呵呵一笑,查既白道:“很好,我们且先从现在开始,搭配着拟定计划。”
咽着唾沫,李冲惴惴的道:“在这里?我在这里怕定不下心来……”
查既白瞪着眼道:“我都定得下心,你怎么定不下心来?如今关在笼子里的人是我,至少挨刮我也是头一个,你就给我稳着点吧,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来不及另找高轩华厦从长计议啦。”
李冲涩涩的道:“也罢,老查,你心中可已有了什么念头?”
查既白放低了声音:“有;不过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要竭尽所知的回答我,千万不能隐瞒什么,然后我们再一步步的商议定夺。”
李冲搓着手直点头:“你宽念,老查,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说什么,半点不保留;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保留的?”
查既白满意的道:“好极了,李冲,首先我要请教你一件事,就是我那伙计影子现在何处宁是生还是死?”
李冲呆了呆,神情迷惘的道:“什么?连你那位伙计也一遭被擒了?老查啊,这一次你可真叫栽得惨!”
查既白怒道:“莫非你还不晓得影子也着了顾飘飘的道?”
不停的摇头,李冲道:“我可以对着上天发誓,我真不知道有这桩事;老查,我固然身为丹月堂的金牌级执事,但却不一定能参予每一项机密,换句话说,堂口里有许多情况,只要上面认为不需要我们晓得的,一样不告诉我们;本组合的惯例,仅有与任务有关的人,才能接触其中内涵……”
查既白着急的道:“那么,以你的权限而言,有没有办法把影子的下落探查出来?”
李冲苦着脸道:“这不是权限的问题,老查,在我们丹月堂,凡是不该管不该问的事若愣要强行查问,别说是我,比我身份再高的人也一样免不了蒙受嫌疑,一旦叫上面起了疑心,那就大大的不妙了,这档手事,只能私下里不露痕迹的去打探……”
查既白道:“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沉思俄顷,李冲道:“也不一定,要是以我的关系能摸到底,很快就会有消息,否则,再有多少时间亦是白饶,你知道,老查,事情苦已超过我这个阶层的控制范围,就无能为力啦!”
查既白无奈的道:“好吧,就请你尽快设法查明影子的下落,这对我的利害影响极大;另外,那谷瑛的情况你是否清楚!”
李冲不由叹了口与。
“她可是和影子一道失风被擒?”
查既白道:“不错,两个人同时落在顾飘飘手里。”
李冲道:“这就是一桩事啦,找到影子自将找到谷瑛,要不,两个人都不会有消息……”
查既白又道:“我这铁枷钢镣,你能不能弄到钥匙启开?”
略一犹豫,李冲咬牙道:“可以想法子;我们组合里的刑具一向都是制式的,你如今配带的枷镣正是特三号,只要弄到特三号的钥匙就可开启!”
查既白紧接着道:“很好;这囚室的铁栅门想也能以打开?”
李冲业已豁出去了:“门钥现在就放置于我身上。”
查既白问:“要破牢而出可有阻碍?”
李冲道:“沿石阶上去,到顶之前的三级不可践踏,那三级石阶暗设翻板且连着警号,然后推开壁门以前必须在门上连敲六下,守伏门外的人才不会发动袭击;老查,破牢出去并不十分困难,难的是你如何走出这个村子?”
查既白舔着嘴唇:“你的意思可是说,这整个村庄都属于‘丹月堂’?”
李冲惊异的道:“莫非顾飘飘不曾告诉你?”
额上已经见了汗,查既白艰涩的道:“她只带我走进这爿村子,押我进屋……操她亲娘的,她又何尝真正透露了什么给我?我还以为仅仅这幢房子的范围才是你们的舵子窑……”
李冲低沉的道:“我们这个村子,叫做长寿村,村头加村尾,共有一百一十二户人家,家家都是丹月堂的人,就连你所看到的妇孺老弱,也全是本组合兄弟们的家眷!”
查既白喃喃的道:“让我们好生计划一下,总不能叫他们活活把我坑死在这里……”
李冲面有忧色的道。
“老查,照眼下的情况看来,你能够解脱刑具,打开栅门,甚至破牢出困,但接着来的问题是如何逃离村子,如何躲避本组合的追兵,我们的人行动极快,且早已拟就应变措施,每一种状况发生,都有每一项对付的方法;便拿追捕俘虏来说,人人有固定的责任区域,追截的路线,呼应的特别信号,由点线交叉连接形成全面,再由中枢统筹指挥,随时支援,任何情形之下发现目标,立可缩小包围,形成铁桶罗网,就算一只鸟也不易飞脱……”
查既白注意的听着,而且马上问到重点:“告诉我那所谓‘中枢’的指挥方法与联络信号的类别?”
李冲详细的道:“长寿村周围二十多三十里的范畴,全为平坦的庄稼地或平原,只在村头有座六七丈高的土丘,土丘上用铁架构结成一细窄铁塔,塔高也有三丈,平时铁塔隐藏在土丘下的垂直涵洞里,一但发生事故,铁塔可由轴锥摇转上升,立于丘顶,人站上塔端,能以看出甚远;当然那站在塔顶的人也就是主持搜寻任务的人,如果他察觉了目标的方位,立即用烟火信号指明所在,以便各路人马聚集包围,其他担任搜索的各组弟兄也都携有这种花旗火箭,做为消息传递的工具……”
查既白道:“假设情况发生在晚间呢?”
李冲道:“也不要紧,我们养得有大批来自苗疆的金毛犬,这种狗嗅觉极灵,眼睛具有夜视的功能,奔跑速度又快,只要一放出去,便如水银泻池,四处钻寻猎物;另外,我们还饲养许多掠水鹰,这掠水鹰飞翔如电,性情凶猛无比,发现任何异体都会主动攻袭,便在晚上,也一样明察秋毫,不失准头;我们曾做过试验,证明一只掠水鹰,可在三丈以上的高空准确扑攫地下的一头小小田鼠,而且是在夜暗之中……”
查既白沉着脸道:“这‘异体’是人的说法,狗和鹰全乃畜禽之属,它们却又如何分别敌我?”
李冲道:“我们自己人在行动的时候,身上都载得有一串熊脂丸,这种熊脂丸发出淡淡的特殊味道,由于气味淡薄又独特,只有金毛犬与掠水鹰才可嗅及分辨,它们自然也就有以选择了……”
似乎越说越有兴头,李冲双手搓着,继续接道:“由于金毛犬和掠水鹰都是行动快速,性情凶悍的禽畜,我们也就加以训练来做传信的工作,这些禽畜如今已可由特别的笛哨指引,带送联络讯息,再配合上烟火的指导,各种发音器的辅助,我们很容易就明白各般状况,进而采取最有效的措施……”
现在轮到查既白苦着一张脸了,他有气无力的道:“我说李冲,到时候我也要一串那什么鸟操的熊脂九:在这样的情势下,我可不愿再吃那些飞禽走兽的窝囊气!”
李冲忙道:“可是,熊脂丸每人只得一串”
查既白冒火道:“你不会去偷一串?”
干咳一声,李冲道:“是,我就只有去偷一串了……”
顿了顿,他又小心的道:“不过,老查,你只打算一个人走?”
查既白触动心事,不觉十分沮丧:“我当然不能一个人走,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救出影子和谷瑛一起上路,但问题在于如何去救他们?到目前,我甚至不知他们人在何处,是生是死?”
李冲道:“我尽量去打听,不管有无结果,你都会很快获得回音……”
查既白沉默了一会,道:“李冲,现在大概的状况我已明白,至于突脱的步骤我也有了腹案,麻烦只剩下两桩,其一,我要带影子和谷瑛走,其二,如何不使你遭受牵连?”
李冲叹了口气:“难处就在这里……”
查既白思忖着道:“你当班的辰光,我不能行动,不是你轮值的时候,又无法行动,真他娘伤透脑筋……”
李冲坦白的道:“而且,剩下的时间有限,说不定这一班以后,输不到第二次当值,你的好日子就已到了——”
查既白神情凝重,双目直视,好半晌不曾说话……
李冲知道查既白在考虑着行事的方法,他不敢打扰,静静退到一边,心里头却也沉甸甸的宛若压着一方石块,说不出的那等憋闷法……
不知过了多久,查既白忽然开口道:“李冲,不是你当值的时候,你能不能来这里?”
李冲走前一步,低声道:“不行,因为你老兄是重要俘虏,头一号死敌,上面对你的监守特别严谨周密,你没看见我们金牌级的执事为了你全沦做狱卒了?平常不是最棘手的角儿,还派不到我们当差哩!”
查既白慢吞吞的道:“然则你又如何给我传递信息?”
李冲胸有成竹的道:“这倒不难;老查,你可注意到你这间囚室角落上有个溺桶?”
瞟了一眼那只污秽灰黑的木制溺桶,查既白皱着眉道:“怎么样?”
李冲轻轻的道:“本来囚室里的溺桶是每天早晨由一个老杂役负责取出清理,但你足特殊人犯,而且待在此地的时间不多,所以在你上路之前原不会有人帮你清洁溺桶,不过,这并非规矩,只是习惯,我可以运用某种方式不落痕迹的令那老杂役进来替你取出溺桶清洗干净,在他将溺桶送回来以后,你要的消息就可以在桶底的凹沿内找到!”
查既白道:“他们不会检查么?”
李冲笑道:“形式上会。却只是随便看看就算,你想想,臭烘烘的那玩意,推愿意凑近去当块宝似的抚弄?”
点点头。查既白道:“那么,启开我身上形具的钥匙、栅门的钥匙,也一概如法炮制?”
李冲道:“钥匙没有法子夹带进来,尤其囚室的钥匙,交班就得交出,除非复制一把或现在就用以启开栅门——”
查既白道:“现在开门会连累你——李冲,目下几个问题我们一定要立即想法解决,一是刑具及栅门的钥匙,二是熊脂九的交付技巧,三是怎生尽快查出影子及谷瑛的下落;这第三项可由溺桶传递消息.不过消息的好坏还要完全靠你大力……”
李冲道:“刚才你想了好一阵子,可有什么神机妙策?”
查既白慎重的道:“要是你进出此地方便,事情要易办得多,为了不使你蒙受嫌疑,就不得不大费周折了;我方才业已将各种情况通盘考虑过,而且拟定因应之道,只是皆非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事到如今,也只好冒险一试,顾不得那许多了!”
拱拱手,李冲道:“多谢成全。”
查既白忽然又凝神沉思起来,但这一次他却没有思忖多久,竟表情怪异的啼啼而笑。
满头雾水的李冲,不禁望着查既自发呆,他不明白在这种境况之下,查既白为何还笑得出来?
嘴里“巴咂”一声,查既白双眉上扬:“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这般高兴,是么?”
李冲眨着眼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是我猜想一定有使你高兴的理由,比如说,你脑子里大概有了某种意念——对你我极有帮助的某种意念……”
查既白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形态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缓缓的道:“将才我在想——每做一件事,尤其是具有危险性的事之前,我总是不停的想了又想,总希望它的成功机率高,总要求它能达到较完满的目标,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忖量,一步步的策划其细节,研判其可行性及或许遭遇的各种困难……李冲,现在你听着,仔细听着,我要把我再三设想过的行事计划告诉你,如果你全能配合,则我们往后相逢的辰光就长着了……”
李冲手心冒汗,十分紧张的道。
“我在听着,老查,我正在全神贯注的听着……”
两眼垂注地面,查既白的声音清晰又稳定:“明天清晨,等那老杂役进来取溺桶的时候,你要预先把刑具的钥匙塞在他腰板带的大后侧里面;当然,必须使他在不察党的情形下将钥匙塞人,相信这一点能耐你是有的,此外,你现在就弄一根铁丝给我,大约要有五尺左右的长度,最好挑拣粗一点而且不易折断的那一种铁丝;至于熊脂丸,你可以在明晨之前暗中置于屋外门槛的右下角隙缝中——记住,就是这地牢外那间客堂的门槛,也是他们押我进来时暂歇了一下的那间屋子,屋外门槛约有寸许裂隙,应该可以塞得下一串熊脂丸;李冲,如若可能,你最好弄他三串熊丸,以备影子和谷瑛使用,我说的这些,你都清楚了没有?”
李冲一边在心里默念默记,一边道:“错不了,老查,我会一个字也不忘的牢记着;可是,有些事我不大明白,你所交代的某项措施,我不懂其中有什么作用?”
查既白慎重的道:“以后你会懂的,李冲,只要你把我所托的这几桩事情会部办妥,在你而言就算大功告成,再没有你的麻烦了,其他的一切全由我独力包办。”
李冲又回想了一下,道:“你交代的这些事项,我相信可以办到,老查,你不妨有考虑考虑;是否除此之外,不需要我另做效劳了?”
查既白正色道:“是的,只要你办成这些事,就算帮了我的大忙,实践了你与我之间暗定的诺言—
—在我受危于丹月堂时加以援手的诺言;事后不管我能否突脱此地,保证不会令你遭至鱼毫牵连,李冲,我答允你的绝对做到,你答允我的亦不可敷衍,所以你不能心存怯惧顾虑,非但要‘相信’办得到,而且要‘必须’办得到!”
猛一咬牙,李冲用力颔首:“我答应你,一定办到!”
微微一笑,查既白道:“好,这已算是救了我的老命啦……”
李冲却并不似查既白这样乐观,他显得忧心忡忡的道:“老查,你叫我安排的这几样行动,可确实有助于你的逃生计划?”
查既白道:“当然,否则我岂不是发了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一扬脸,他又反问:“怎么着?看你的模样,似乎不大放心?”
李冲郁郁的道:“也不全是不放心,我只是觉得……觉得好像太容易了点……”
查既白道:“是很容易,李冲,人间世上有些事情看似艰难复杂,解决的方法往往却很简单,在许多状况下,最容易浅显的子段经常是最有效的手段;比方说开一把坚固的大锁,用锯子切磨,使锤头敲打,不一定能以奏功,只要拿把钥匙往孔眼里一插一转就完事了,问题仅在于一一你要用心思去取到那把钥匙,解决关键的钥匙!”
李冲呐呐的道:“看来你是找到啦?”
查既白笑道:“我认为找到了,虽非十全十美,却总是把解决关键问题的钥匙!”
李冲这时才吁了口气:“奇怪,这档干事,你竟能用这么短促的时间以如此简易的方法便定了腹案,假设换成我,还不知要筹思多久,绞尽若干脑汁才下得了行动决心……”
摇摇头,查既白道:“所谓当机立断,要等你去慢慢思考,从长计议,还不待有个结果,我他娘业已向阎王老子面前应卯去啦……”
李冲且不答话,目光转动,在这条甬道四周巡视,他忽然快步奔向那边一技火把之前,抬头细细观察,然后他坫伸脚尖,用双手小心翼翼的扭解一条铁丝——一条笔管粗细,缠绕着火把铁托护圈的铁丝。
由于铁托的圆弧形护圈已经蚀锈松动,为了避免插在其中的火把不稳掉落,不知什么人便用了一根铁丝缠结在护圈周沿,以增加承托的力量:李冲非常谨慎的将铁丝解下,又以手指把护圈两侧的锈屑浮上掩在原来的痕印上,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抹着汗水走了回来。
查既白端详着李冲手上的那根铁丝,道:“你量量看够不够长?”
李冲把铁丝展开来,用手一比,低声道:“约莫三尺多长,还差一点……”
查既白道:“凑合吧,你且两头一曲拿给我!”
李冲将手中铁丝屈叠起来从栅隙中间交给查既白,边笑着道:“已经先完成一样了,剩下的事我今晚必然会张罗周齐。”
把铁丝暗藏在枷面之下,查既白硬是以时弯扣夹着,他已打算一直扣夹到要使用的那一刻——人到了要保命的辰光,那种撑头可就大了,任是如何遭罪受苦,在平昔认为不能承担的折磨,在这等节骨眼上全都不算一回事啦。
搓着双手,李冲又开口道:“老查,我交班的时间快到了,你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
查既白一笑道:“有…一我他娘又饥又渴,要能弄点什么东西来吃喝一顿,就再好不过了。”
李冲十分尴尬的道:“都是我考虑欠周;老查,本来这是桩最简单的事,我当班之际原可暗里藏点吃食带进来,却不曾想到你有这个需要,眼下若再到外面去拿,就大大麻烦了……”
查既自打着哈哈,故作洒脱之状:“算了,我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岂能以此小不忍而乱大谋?我还挺得住,好歹熬上个两天两夜,出去之后再痛快饱餐一顿就是一一讲起你们丹月堂也太他娘的刻薄寡恩,要生剐活人之前,居然连顿断头饭,索命酒都不给准备,真正不是些东西!”
李冲歉然道:“堂口的这些规矩我早清楚,却未能事先顾虑到,老查,干祈包涵。”
查既白道:“我不怪你,在你见我之前,还不知如何个紧张惶惊法,心里又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
李冲忽然表情黯淡,语音十分伤感的道:“老查,明日之后,不知我们是否还有相会之期?在此一别,我先祝你鸿运高照,逢凶化吉了……”
查既白还没来得及回答,用道那边的石阶上头,已传来几下沉实清晰的敲击声——
外头有人叩拍信号,大概是接班的伙计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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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