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在石 发表于 2017-3-24 00:01:01

第十五章脱困
    哈腰弓背的曹大驼也斜着一双怪眼,用一种妖异的腔调道:“你很愤怒,很痛恨,也很懊悔,是么?老查,但你毫无办法扳回这既成的形势—
    —对你绝对无利的形势,罩住你们的铁栅栏是用上好精铁铸制,粗逾儿臂,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破坏,另外我们现在站立的位置是在你的剑加臂长能以够着的距离之爪你空有满腔怒火,却一点也奈何不了我们,老查,这一次你可是跟头栽定了,而且还是好一个又狠又重的跟头啊……”
    周三秃子搭上来道:“老查,很可能你这一跤跌下去,就永远也爬不起来啦!”
    背负着双手,查既白轻咳两声,居然能以如此不带火药气的平静声音道:“二位,你们如其来的玩了这一手下作把戏,却是为了什么?”
    曹大驼狠酷的道:“很简单——是为气,一是为财!”
    查既白镇定的道:“你们玩了我这一记,还不算是又得财,又出气啦?”
    曹大驼暴烈的道:“姓查的,你如果这样想,就未免把我哥俩看得太容易打发了,你横行江湖,鱼肉同道,强索硬夺加上明和暗搅,将他人的脸面尊严视同无物,任意践踏,胡乱侮弄,你罪孽之深重,提起来就令人咬牙切齿,恨不能食你之肉,寝你之皮!我和周三,只是替众多的道上同源出口怨气,消灭你这个人人痛恨咒骂的巨奸大恶!”
    周三秃子又在帮腔。
    “说得好,曹老大,真是痛快淋漓之至!”
    查既白却嗤之以鼻:“喷,喷,听起来冠冕堂皇,慷慨激昂,像是哪里钻出来一个豪气干云的铁骨义士,说穿了完全是放他娘的狗臭屁,半文大钱不值——曹大驼,周三秃子,你们只不过争的是自己的私怨,争的是更多的银子而已,却偏亮出那等丹心映日月的胸怀,你两个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的烂土匪强盗,也配得上,衬得起么?真正皮厚无耻之尤!”
    曹大驼阴侧侧的道:“随你怎么去说,但有一样却是你这巧嘴利舌所无法改变的,查既白,这一样就是你即将永沉轮回,万劫不复!”
    查既白笑笑,道:“还不一定哩,曹大驼,要到了那一步才算数!”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想问问,你们另外又把我卖给哪个主儿啦?”
    周三秃子抢着道:“问得好,老查,这个主儿可是个好主儿,任是你姓查的,一朝落进他的手里,也包管能侍候你服服帖帖,随时叫你变做三十六个不同的模样,人家早就巴盼着你去了,那等急切法,说是望穿了眼亦不为过,老查,你好身价,好缘份啊!”
    查既白默然须臾,摇头道:“我不信。”
    周三秃子疑惑的道:“你不信?不信什么?”
    查既白扬着脸道:“就凭你门这两个穿壁打洞,偷鸡摸狗的三流匪类,人家怎屑于和你们打交道?再说,他们也不会相信单凭你一对蹩脚货就能制住我老查,二位这个等级的人物,实在是差远了去!”
    油亮的头皮上凸起青筋,周三秃子口沫四喷的叫:“我们哥俩是三流匪类,是蹩脚货?姓查的,我操你个老娘,你又算什么东西,但凡道上朋友,有准不知我周三秃子和曹老大的名号?哪个码头不晓我们哥俩的能耐?不论谈斤两,讲手段,你姓查的还得朝后排,怎么着?你自以为高出我们一头!呸,屎蜕螂戴花——臭美!”
    一摆手,曹大驼道:“查既白,你好像知道那另外要你的主儿是谁?”
    嘿嘿一笑,查既白椰愉的道:“当然,只有像你们两个这样的蠢材方会事前猜测不出!”
    曹大驼忍住气,沉沉的道:“你聪明,倒是说来我们听听。”
    查既白道:“除了‘丹月堂’,还会有别人么?”
    周三秃子厉声道:“别忘了‘血鹤八翼’也一样在找你!”
    查既白安闲的道:“但‘血鹤八翼’能给你们的好处不会有‘丹月堂’来得大,而且,你们宁可开罪‘血鹤八翼’,亦不敢不巴结‘丹月堂’,两相比较,二位的选择就很明显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曹大驼冷凄凄的笑了起来:“果然还有点脑筋,不错,是‘丹月堂’的司徒大当家要你,我们可不是巴结他,手头上既然有了你这块宝货,为什么不择主而售?‘丹月堂’出得起好价钱,买卖之间,自是要迁就那出价高的一方……”
    查既白也跟着笑:“如此说来,是你们自己找上‘丹月堂’把我卖了?”
    曹大驼道:“正是,否则人家怎会知道我哥俩有这条赚你的路子?”
    点点头,查既白道:“不出所料,你两个邪盖王八早已暗怀鬼胎,有了谋我之心!”
    周三秃子接着大笑:“便一遭给你说明白吧,待将你交给‘丹月堂’之后,谷瑛这婆娘也就转送到‘血鹤八翼’手中啦,里外里我们连捞好几票,又得了财,天下还有比这更叫人痛快的事么?”
    查既白笑道:“这桩事,的确痛快……”
    曹大驼警惕的道:“姓查的,你似乎并不害怕?”
    查既白道:“怕有什么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装熊扮孬还不如挺起脊梁生受,好歹也叫人赞一声汉子!”
    曹大驼慢慢的道:“娘的,你不是个甘于认命的人,我看这其中必有花样……”
    查既白怪异的笑着道:“如令我已是笼中之鸟,阶下之囚,居然还令你们有这样的顾忌!曹大驼,你也未免太没出息啦!”
    凑近曹大驼身边,周三秃子低声道:“前去知会‘丹月堂’来人的快马已在先时出发,我看最多个把时辰就可转回,曹老大,这段空档里我们得加意防范,千万出不得岔子,否则就真吃不完兜着走了!”
    曹大驼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瞅着栅笼里的查既白,脸上表情变化不停。
    周三秃子不觉心头忐忑,他又喃喃的问:“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曹大驼忽道:“在姓查的来到之后,你确定只有他一个人?”
    周三秃子肯定的道:“不会错,他一进入竹林子就被我们布下的暗桩发现,之后孩儿们也曾四处搜索确认只有他单独一个人来,没有其他同伙……”
    曹大驼阴郁着一张老脸,幽幽的道:“怎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周老三,你曾否感到,这桩事比我们想象中稍微容易了些?”
    周三秃子愕然道:“容易、我可是丝毫不觉得容易,我完全是吊着一颗心,捏着两把冷汗来办的,真他娘说得上战战兢兢,只要叫姓查的看出一点破绽,乐子可大了——我说曹老大,这乃是我们的计谋高,手段妙,姓查的业已陷了进来,你又算担的哪门子心事?”
    曹大驼恨声道:“‘丹月堂’要是听我的话,早早派人守候在这里,就不必留下这段辰光空等,娘的,如果这中间出了差错,又算谁的帐?”
    周三秃子忙道:“你别瞎猜疑,只个把时辰就能押人交差,这短的时间里,却能发生什么意外?曹老大,我们加几分小心,仔细守着,姓查的包管飞不出我们的掌握。”
    栅笼里,查既白打着哈哈道:“我早说过‘丹月堂’那边不会高看了你们,所谓是脱了裤子进当铺——你当人,人家不给你当人,要不,他们早该派了好手来等着押我了,何需等你们再去知会?这就表示,他们根本不相信单凭二位此等货色便能坑得了我!”
    周三秃子大吼:“闭上你那张臭嘴!”
    曹大驼从窗口仰望天色,沉缓的道:“外面的桩卡可尺全布妥了?”
    周三秃子道:“早安排好啦,你放心,警卫森严,防守周密,别说是人,连只鸟我也包它飞不进来!”
    查既白又接腔道:“我说曹大驼,你们将我卖给‘丹月堂’,是个什么价钱?”
    曹大驼冷漠的道:“这关你什么事?”
    耸耸肩,查既白道:“不关我什么事,只是想知道一下我的身价而已!”
    周三秃子仰头大笑,鼻孔大张,好一副得意的神气:“便说给你听亦无妨,老查,十万两银子,可是够高了吧?”
    怔了片刻,查既白疑惑的问:“十万两银子?‘丹月堂’出了十万两银子给你们要我的人?”
    周三秃子做然道:“完全正确,姓查的,我们哥们是做大买卖的人,那些鼠肚鸡肠的零碎生意我们还看不上眼,更何况你查某人又是个抢手货!”
    查既白意味深长的笑了,他道:“三秃子,恭喜你和曹大驼于,这一票横财到手,下半辈子够你两人吃喝不尽了。”
    倒八眉往上一吊,周三秃子撇着嘴道:“你休把我们看扁了,十来万两银子就把我哥俩下半辈于打发啦,姓查的,我们知道这些年来你胡吃横讨搂了不少黑心钱,但你也莫要小觑了别人,我们可不似你想象中那样寒伦!”
    查既白颔首微笑:“这样最好,嗯,这样最好……”
    曹大驼瞪了周三秃子一眼,埋怨着道:“你跟他扯这些闲谈于啥?越说多越漏!”
    周三秃子不以为然:“怕什么、对一个快要死的入,再漏多些给他听也不关紧,曹老大,死人是发生不了作用的……”
    查既白又笑嘻嘻的道:“周三秃子,还是你直爽,请再告诉我一件事——你们在谷瑛身上下的蒙汗药,可是对她无碍?会在一个时辰以后自然苏醒?”
    周三秃子不耐烦的道:“一点不假,我们哪有这多闲工夫,净编些故事来哄你?”
    搓搓手,查既白似乎十分满意的道:“差不多了,我想,该知道的也就是这些啦?”
    瞪着查既白,周三秃子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查既白笑得如此甜美吉祥:“二位,我是说我该问的已经问过,想知道的也大致有了底,时辰不早,我得领着谷瑛这婆娘早早上路,她老公还等着与她唱楼台会呢……”
    周三秃子忽然呵呵狂笑起来,一面笑,一边指着栅笼中的查既白,口沫四溅的拉着长音讽骂:“老查啊老查,可怜你个玲珑头脑竟这么受不起惊吓,一下子就迷糊了,迷糊得发疯发癫,大白日下讲些浑话梦话——你要领着谷瑛上路?不错,你两个是要上路,差的只是不走阳关道,却得先过奈何桥啊……”
    一侧的曹大驼却没有笑,非但没有笑,脸色更是极度的肃煞,他目光尖锐的紧盯着查既白,嗓音越发变得暗哑了:“姓查的,你还以为你走得掉?”
    查既白和悦的道:“非常有可能,曹大驼。”
    周三秃子还在笑:“你听他在那里鬼话连篇,放些驴屁,曹老大,他能往何处走去,又是怎么个走法,除非姓查的三魂七魄离体飞升,他这副臭皮囊休想脱出栅宠一步,娘的,当我们三岁孩子,吃这种唬?”
    查既白安详的道:“曹大驼,我问你,你对我的事情了解有多少?我的意思是说,你是否完全清楚我的一切?包括习惯,心性,以及行事的法则?”
    曹大驼摹地紧张起来,他戒备的道:“为什么提起这些?”
    查既白道:“当然有作用——曹大驼,告诉我,你对我知道多少?”
    深叠的皱纹挤迫着,显得曹大驼的面孔益为干瘪:“我清楚你的事,比你预料的要多,姓查的,这够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摇着头,查既白道:“不,你对我的事根本弄不清,曹大驼,你千万要记得,在选定某一个目标进行某项企图之前,必然要对这个目标的各方面先做通盘了解,知己知彼,方可保胜,否则,便往往难以成事,更有后忧,你们想发横财,却不在我身上多下查探功夫,疏懒大意,错得不可原谅。”
    曹大驼大睁双眼,一时有些失措,周三秃子却“呸”了一声,轻蔑的道:“行了行了,闭上你那张尊嘴吧,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那么些说同,我们可没兴趣听你胡说八道——”
    双手微握,曹大驼惴惴不安的神情再难掩隐:“你想说什么,查既白,你在搞什么鬼?”
    周三秃子惊讶的望着他的伴当,不解的道:“怎么啦,曹老大?干啥这等紧张?莫不成你还真受他唬?”
    查既白轻轻用手指弹着铁栅栏,发出细微的“叮”“叮”之声来,他悠然自若的道:“二位怎会不晓得我有个好伙计?又怎会不知道我这个伙计是从来不离我左右的?
    你们如果真了解我,至少对我身边有几个人总该清楚——”
    震了震,曹大驼失声道:“影子!”
    冷笑一声,周三秃子不屑的道:“鸡子咧——影子,哪来的影子?从头打尾,就只他一个毛人,几曾又见附着条影子?滥调黄腔,真正不值一笑!”
    伸了个懒腰,查既白提高了声调:“得啦,我说云楼,开栅吧!”
    双臂环胸及抱,周三秃子大马金刀的道:“曹老大,我们且看姓查的如何变完这把戏法——”
    他的话尚未结尾,仿佛是来自另一度奇异空间的应和,罩扣着查既白与谷瑛的那四面铁栅栏,就和降落时的情况一样,如此快速,突兀,又悄无声息的飒然上升,迅即隐没于屋顶的暗层内!
    查既白飘出四尺——就好像原来他就站立在四尺外的这个位置一般,非常愉快的冲着对面目瞪口呆的两位仁兄髭牙微笑。
    这个动作的含意很明确,查既白等于告诉他们,现在双方的距离已较接近,接近到他的剑加臂长足够发挥致命威力的程度。
    味啼笑着,查既白道:“戏法变完了,周三秃子,我的儿,你这大半辈子里,可曾见过这么奥妙的戏法?”
    周三秃子傻着一双眼,喉头又干又燥又火辣,宛同塞进了一把粗沙砾,他拼命咽着口水,一颗心直往下沉,就连青光油亮的头皮,这霎时里也像是泛了灰……
    一边的曹大驼不但是惊恐,更有着无可解说的迷惑,他实在弄不懂,查既白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出困的?当然,他决不会相信姓查的果真会变把戏。
    又背着双手,查既白的形态中完全表露出他对眼前这两个土匪头子那种藐视:“曹驼子,你一定奇怪我是怎么出来的?不,我不会施法念咒,也不懂奇门遁逸之术,你可别想得大多了,我告诉你,这亦是人为计谋的一种。”
    指了指嵌着木条的窗口,他又道:“你们看看,那窗框边上是否贴得有一根羽毛?白色微带翠绿的一根羽毛?”
    曹大驼与周三秃子急忙回头探视——可不,窗右角靠框边上正贴着那么一根羽毛,还在轻风里微微晃动,只是不经点明,实在难以引人注意。
    查既白道:“这根羽毛的意义是表示,影子业已到达,并且完成了我交给他的任务。”
    方才拘押谷瑛的那间紧邻着的屋子里,孤单单置于正中的木桌这时忽然移动,现露出一个黝暗的地道口,影子白云楼从下面冒出,他手上还扯着另一个人,另一个模样狠琐干瘦,神情惊恐仓皇的人。
    骤见白云楼手里扯着的那个人,曹大驼与周三秃子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张口结舌,脸色大变。
    查既白不紧不慢的道:“在我临来贵地之前,已经费了点功夫摸探二位的根底,我们知道,曹大驼乃是近年不到的光景才和三秃子捻股合伙的,舵子窑也就立在三秃子的老盘口里,曹大驼的人手不多,地方也是三秃子的地方,若干机密大事,不得不由三秃子的属下参与,这其中,三秃子的一个狗头军师老黄姜莫才最是刁好狡猾,深得三秃子重用。”
    周三秃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他发觉,汗水竟然又粘又冷!
    曹大驼的脸上宛如凝结着一层黑气,只这顷刻之间,他叫人看上去已透出恁等的晦霉法了。
    淡淡一笑,查既白接着道:“昨晚上,影子业已潜入此地,并且探准了那莫才的住处,赶到我抵达的辰光,他立时就制服了莫才,无需费什么手脚,莫才便吐露了二位欲待对付我的方式以及另外的企图,我在宠千里一直苦等,乃是等候影子来到,赶及我抬头一眼看见那根羽毛,我就晓得你这一对难兄难弟已经霉星高照,撞正大板!”
    一边面颊抽搐着,周三秃子挣扎着道:“你……你这个无赖泼皮,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胁迫我的人……”
    查既白毫不动气的道:“兵不厌诈,我说三秃子,又道解铃还是系铃人,你那狗头师爷既然清楚你们待要坑我的法子,自也知道破解的法子,我的预料一点不错,你们看,我这不是出来了么?”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白云楼一笑:“云楼,谁又不怕死呢?”
    影子静静的道:“说得是,这老黄姜莫才也怕死,他更明白我不只是吓唬他。”
    “嗯”了一声,查既白赞许的点头:“你一向配合周密,云楼,此次亦然。”
    影子道:“这两间石屋的传声效果不错,老板一呛喝,我在下面地道里听得明白,马上就叫莫才启动机关——-这老小子动作倒蛮利落。”
    猛一扬头,憋了好久的曹大驼迸裂般嘶叫:“查既白,你用不着在这里和你的伙计演双簧,我们虽然中了你的诡计,却尚不是诅上鱼肉,能以任由宰割,现一在你想怎么样?”
    查既白道:“我不想怎么样,曹大驼背,我对二位的处置,将会是出乎你们意料之外的宽大,古人不是常说么,要我们以德报怨,如今我就正顺应着这句话做啦。”
    曹大驼惊疑不定的道:“你也会知道以德报怨?姓查的,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以德相报法!”
    周二秃子用力在裤管上抹擦手心的冷汗,一面低促的提醒他的伴当:“小心这家伙搞鬼,曹老大,我们可不能再陷进他的圈套……”
    查既白皮笑肉不动的道:“在眼前这个情势里,我们以二对二,我自信足有余力收拾你两个不成气候的东西,而你们居心狠毒,赶尽杀绝的卑陋行径更是难以饶恕,若按我一向的脾气,非活剥了你们不能消我之恨——”
    曹大驼抖了抖,张口怪叫:“姓查的,你说话当放屁么?这就是你以德相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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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zhangmin 发表于 2017-3-24 00:02:44

第十六章枕戈
    查既白吱牙一笑:“你先别鸡毛子喊叫,我是把话摆明了,好要你们知晓我如今的做法又是多么的宽大为怀,曹驼背在此之前,你一定以为我会用十分狠毒的手段报复你们?不,我不报复你们,甚至连一根汗毛也不使你们折伤!”
    曹大驼呆了片刻,始满面狐疑的道:“姓查的,你真有这个度量?”
    查既白一本正经的道:“我老查一言九鼎,自来说话算数,哪似你们口是心非,满嘴跑马?”
    吸了口气,曹大驼仍然不敢往好处打算,他道:“就凭你这句话,老查,我们且等着看!”
    查既白道:“错不了,但你们的人我可以不动分毫,另一桩事,二位却不能不给我一个交代。”
    曹大驼心里一跳,几乎与周三秃子同时脱口惊问:“哪一桩事?”
    查既白大声道:“七万两银子的庄票可要还我!”
    一阵肉痛,周三秃子犹在争论:“姓查的,这笔银子是你赎人的钱,人交给你带走,彼此算是银货两讫,岂有再索回赎金的道理?”
    查既白冷森森的道:“如此说来,你们用机关陷我与谷瑛,更把我们分别转卖给我们的仇家,赚命赚财加上一物二售,又算是哪一门子的道理?”
    周三秃子张口结舌,顿时憋得反不上话来,查既白又重重的道:“再退一百步讲,你和曹大驼的两条命就算再贱,大约也不只值七万两银子吧?”
    暗里伸手捏了周三秃子一把,曹大驼咬牙道:“还是你狠,姓查的我们认了便是,周三,人到屋檐下,焉得不低头,放光棍点,把那张庄票退给他!”
    周三秃子已经省悟到曹大驼的用意——敢情这七万两银子还是买命钱,他与曹大驼的两条命只需七万两银子,实在不算贵,若愣要搂住不放,人家一个翻下脸来,恐怕就要人财两丢,他清楚查既白那几下子,断非他们哥俩能以招架得住。
    掏出原先查既白的那张通记银号的庄票递了过去,周三秃子不胜啼嘘:“放在腰里这一会,还没暖热呢,却就又转手啦,唉……”
    查既白收回票子塞进腰板带里,眉开眼笑的道:“不要得了便宜卖乖,我说三秃子,谁叫你们起贪心?再说,二位犹能往下喘气,可全是我的德惠,留住青山在,还怕缺柴烧?看长远点,区区几万银子买来后世无穷福禄,到哪里去找这等的好事?”
    周三秃子直着两眼喃喃的道:“娘的,好话可是全叫他说尽了……”
    忽然,曹大驼搭上几句:“姓查的,此事之后,你可不能心生反悔,再来触我们的霉头!”
    查既白道:“当然,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其他长处,就是言行如一,这档子事,咱们即此拉倒,两不相欠,谁也不用承谁的情!”
    曹大驼紧接着道:“就和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可对?”
    点点头,查既白笑道:“不错,就和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
    说着,他回头朝影子白云楼眨眨眼,道:“我们走吧,还得烦劳主人相送一程哩。”
    周三秃子鼓着气道:“你放心,姓查的,说什么是什么,我哥俩才不会阴着损人!”
    查既白暗里嗤之以鼻,表面上却笑容可掬,他一伸手,十分客气的道:“这是最好不过,二位,请吧,不需长亭接短亭,只到竹林之外,咱们便长见不如怀念,各奔前程去也。”
    周三秃子望望曹大驼一眼,沮丧的走过去先把门启开——一副不情不愿的德性。
    竹林外的一处洼拗内——由这里刚好可以看到那条小路,那条婉蜒通往周三秃子老窑的小路,但走在小路上的人,却因视界的折角关系,看不到洼幼里的动静。
    查既白和影子就正坐在洼拗的阴影处,他们并没有离开。
    谷瑛的情形似乎已经好转了许多,只是神态间显得十分乏倦,她闭着眼,把头肩倚靠在一截突翘出泥面的枯干树根上,默默将歇着。
    周遭很平静,除了风拂竹梢的沙沙音响外,一点其他的杂嚣之声都没有。
    查既白盘膝而坐,脸上浮现着那种恶作剧般的笑容,有若一个偷偷塞了只屎蚂炸进塾师裤裆里的顽皮孩童,端等着在事情揭开来后看热闹的模样。
    影子白云楼忍不住笑了:“老板,你真的打算在他们身上捞一票?”
    查既白点头道:“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你当我就如此好打发,一碗清水一至香便轻轻松松的送我上路啦?这又不是送穷神,事情会有那等简单草率法?”
    影子低声道:“可已有了价码?”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这一遭,我要狠狠栽那两个王八蛋一记,至少叫他们三年翻不过身来!”
    影子道:“他们舍得拿出来才行,老板!”
    查既白胸有成竹的道:“错不了,小子,我的盘算都是八九不离十,纵然不能全中也差不多远,人嘛,哪一个不肉疼金银钱财?但待到要命的辰光,却也只好舍财保命啦,我不是说过么,留得青山在,还怕缺柴烧?这个道理我明白,他们两个老龟孙更明白!”
    影子又笑了:“我有点奇怪,老板,这一层因果,你料得到,周三秃子和曹大驼怎会料不到?”
    查既白摸着肥厚的下巴道:“世事如走棋,能多看出一步的人,便往往是赢家,设若他们也和我一样的深思熟虑,高瞻远瞩,我说云楼,现在我们不是坐在这里,早他娘蹲在那铁笼子中喊天了!”
    唇角往上勾起,他接着道:“再说,人的心境状况与精神感触亦大有影响,曹大驼和周三秃子措手不及的栽了这么个大跟头,人财两失之外又一下子屈居了人可要命的下风,他们但能早早脱出困窘,送走了我们,便自认鸿福齐天,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接着来的情势会如何凶险,根本一时想不到,也或者他们想得太过天真——以为‘丹月堂’的人容易敷衍,假设他们果然这么想,包管乐子就大啦……”
    影子道:“而老板你的口袋亦就因此更充实了。”
    查既白眯着眼道:“别他娘吃我的豆腐,这可是得拿本事去换的,流血流汗,绞尽脑汁,一点也不轻快——你当人家腰里的银子双手转奉在你的面前,会这么心甘情愿?不衬上点什么,哪成?”
    影子沉思着道:“如果‘丹月堂’的来人好交代,老板你又有什么打算?”
    查既白道:“有——拍拍屁股走路,我说过不为谷瑛的这件事再去触他们的霉头,说了就得算数,咱们不同那两个熊人,把承诺都当白菜吃了。”
    影子的目光闪亮了一下,他道:“我真想快点看到这场热闹,老板,一定会十分有趣。”
    查既白笑道:“有没有趣倒不关紧,重要的是我那大把银子能否顺利进入荷包,照周三秃子的说法,他哥俩手头上还积攒了不少造孽钱,我在估量着,确数要开多少才合宜,当然这价码要往高处攀……”
    双手互握胸前,影子非常虔诚的道:“老板,我真是服你了,这么些年来,江湖上闯混的各类角儿我实在见得不算少,若要找个似你一样般般精到,无所忌惮的人物,还真叫难……”
    查既白压着嗓门笑:“甭往我脸上乱贴金,小子,我捞几文你们有什么不好?凡是不义之财,人人俱可得之,只要不昧良心,花起来一。样痛快?”
    后面,传来谷瑛低哑的声音:“老查,老查……”
    查既白起身走了过去,他端详着谷玻那张苍白中透着一抹病黄的脸孔,不禁摇着头道:“你的气色可不见强,觉得哪里不舒服?待过了这一阵,我先找个郎中给你看看。”
    谷瑛颤巍巍的坐正了身子,一边用手抚理鬓发衣裙,边涩涩的苦笑:“没什么……只是这一阵子受了点惊吓,饮食起居也不顺遂,我身底子本就不好,这么一折腾,人便感到乏倦虚脱,歇息几天就行了……”
    查既白关注的道:“周三秃子和曹大驼他们可曾难为过你?”
    唉了口气,谷瑛道:“还好,除了辱骂过我几次之外,倒没有给我什么罪受,我是自己心里担忧害怕,摸不准会是个什么结局,光是犯愁也愁得人提不起精神来……”
    微微一怔,查既白道:“愁?你愁什么?”
    谷瑛坦率的道:“老查,我怕你撒手不管我了,我知道他们给你开的价钱,那么大的一笔钱,就算你拿得出,也不一定会为了我就付给他们,如此一来,我势必要落到‘血鹤八翼’手上,到了那步田地,我还会有命在?我原本想自己了断,又不敢确定你是否真会不管我?再加上还没见着我老公,牵肠挂肚的放不下……老查,真是苦啊……”
    查既白颇为不悦的道:“娘的,真正是妇人之见,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谷玻,你就把我姓查的看得这么自私卑劣?休说你帮过我的大忙,此事缘因由我而起,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你一个娘们受到挟持胁迫,一旦向我求助我也定会慷慨赴难。在道上混,混的就是个义气,要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他娘的沾得上人味么?”
    谷瑛赶忙解释,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不安与挚诚的意味:“你别生气,老查,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今天的江湖环境令人心寒又心灰,古老的忠义传统有几个人还能遵行不渝?仁信厚重的美德早已被贪婪刻薄与制谈自私的黑色流风所淹没,大家都是各顾自己,都为了向上钻爬而不惜踩踏别人的头顶做阶梯,老查,尤其关系着这么一大笔银钱的进出,而我对你又并无利用价值,我怀疑你是否真会来救我,决非联想及你的人格高低,只是目前世俗的冷酷寡情,叫我实在不敢太抱乐观……”
    查既白低咽一声,和缓的道:“难怪你有这种想法,如今道上的一切,是比以前那种豪义风气差远去了……”
    谷瑛喘着说:“老查,越其如此,我越发敬佩你的高节仁心——你来救我,不但要花钱出力,冒险犯难,更且对你毫无好处,仅仅是因为我帮了你一次忙,你就不惜如此大费周折的来拯救我,在我濒临绝境之时慨伸援手,老查,你要我怎么来向你表达我的谢意?老查,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叫你了解我内心的感受于万一……”
    摆摆手,查既白笑了起来:“得啦,你这一说,我岂不是超凡入圣了?真他娘捧得我怪难为情的,结,结,此事不用再提,你的一番美誉,我心领也就是了……”
    影子白云楼微笑道:“看样子,我们老板还十分的面嫩,和他张牙舞爪横吃十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瞪了影子一眼,查既白道:“你他娘少说一句,也不会把你当哑巴,怎么着,有人捧我,你听着吃味不是?”
    拱拱手,影子道:“不敢,我哪里敢?”
    目光望着地下,谷瑛忽然有些羞羞答答起来:“老查……我,我那口子还好吧!”
    查既白道:“好,好得很,能吃能睡,能蹦能跳,比你现下的情况可要强多了,我说谷瑛,你不用急,过不多久你夫妻就可团圆啦……”
    病黄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晕,谷瑛轻声道:“他可知道我出的这件岔子?”
    查既白摇头道:“不,我们没有告诉他,怕他沉不住气反而坏事,老实说,你那当家的人是不错,只在能耐上稍稍弱了那么一点。”
    谷瑛的神色间流露出一片温柔一带得有几分疼爱娇惜意韵的温柔,好像正在谈论中的人不只是她的丈夫,也是他的弟弟或儿子一样,微垂着眉,她幽婉的道:“汤哥儿人本份厚道,跟着我在这个圈子里混,着实也吃了不少苦,他原本不是走道闯路的材料,什么事都不敢拿定,全得问我,或者他的模样不中看,亦没什么真才实学,但对我可是真心的……这阵子,我怕他受委屈,又担忧他吃不好睡不稳,我不在他身边,连穿哪样衣裳他都犯犹豫……”
    查既白本想问一问,“汤哥儿”吃饭的时候要不要她喂?一盘算这话未免过于尖酸,丝线吊豆腐——提不得,他打个哈哈,临时岔开去:“我们汤老兄可真有福气,能够娶到你这么一位体贴又悯惠的老婆,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哪,谷瑛,赶几时得空,你也给我老查介绍一个……”
    谷瑛相当认真的道:“你不是在说笑?老查,我倒也有几个人品不错,做事机灵的姐妹,你要真有这个心意,我很乐意替你拉线撮合……”
    嘿嘿一笑,查既白自我调侃着:“就凭我这副德性:上戏台子唱一出八大锤堪堪尚可,说到娶老婆,人家姑娘不落荒而逃才叫有鬼了,人么,要紧的得有自知之明,我这个尊范,连自己看着都不逗喜欢,趁早别打那些骚主意去惹厌了……”
    谷瑛不以为然的道:“女人嫁汉,求的是个终身有托,衣食无缺,又不是挑双花鞋,买盒脂粉,光看那表面鲜丽,长得俊、生得俏的男人又有什么用,哪里比得上一个真正顾家,善尽夫责的汉子?老查,你可是想错了,男女全一样,只要心地好,行为正,外貌如何,根本不是问题……”
    影子搭腔道:“一点不错,有见识的娘们都愿意嫁给脊梁硬挺的男子汉,就像我们老板,谁高兴端去拣个绣花枕头回来,看着光鲜,却一肚子草!”
    查既白龄牙咧嘴的道:“你两个这一唱一合,敢情是在催着我拜堂入洞房啦?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说得就和真的一样——娶个老婆要这么容易,我也不会光棍打到如今……”
    谷瑛道:“也不难,老查,就看你有心或是无意。”
    查既白忙道:“有心无意由不得我,谷瑛,脑袋吊在刀口上的日子我能凑合着适应,却凭什么也要人家跟着过这种胆颤心惊,盼得今天,巴不得明朝的辰光?”
    于是,谷瑛默然了,查既白说得对,江湖岁月,是用血腥涂抹,以死亡串连,环结着不断的恩怨,掀荡着无绝的瓜葛,时光充斥于惊怖酷厉,转回在残暴争斗之中,没有那样胆识的女人,势必难以承受如此的生活,而怀有悲悯心怀的男人,亦绝然不会牵累人家的终生。
    影子叹了口气,道:“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退出这个混饨圈子……”
    查既白沉沉的道:“那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云楼,我看过很多实例,他们都想拔足于江湖泥淖里,有时想想,真是一场噩梦,可怕的是,我们还他娘置身在这场噩梦里!”
    影子静静的道:“老板,希望我们的运气会比那些人好。”
    查既白哼了哼,道:“这还用说?我和你一样没活腻味,但凡能有几天清闲日子过,谁又不想!”
    谷瑛在那边也叹息一声,悠悠忽忽的道:“老查,往后你可得多加保重,自己谨慎小心,我发觉道上的生涯固然危机重重,充满了阴诡狡诈,但人的机遇也是决定福祸的原因,一个背了运,什么倒霉事都能碰上,不该出的岔子全出了……”
    查既白道:“想来你是有感而发?”
    谷瑛沙沙的道:“就以这次我被周三秃子和曹大驼掳挟的事来说吧,自从隐匿到那桃枝集以后。平日里我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极少到外边露面,便是左近邻舍有几个见过我的,也不知道我的底蕴,这样原该不会出漏子的,偏偏有天大清早,我出来向个挑担卖菜的拣两把毛豆荚,就这两把毛豆荚,害我遭了这场罪!”
    查既白不解的道:“事情和那卖菜的有牵连?”
    谷瑛点头道:“老查。你可会想到那挑担卖菜的贩子竟是一个曾在窃扒行道中厮混过的角色?你更不可能料及他认得我而我却不认识他.最糟的是,他知道‘血鹤八翼’悬赏我们两人的事,已两把毛豆荚一买,我的灾难跟着就来了!”
    影子白云楼接口道:“原来批漏是这么出的,不过,还算是好……”
    查既白大声道:“还算是好,娘的,好在哪里?”
    笑了笑,影子道:“显然那个偷鸡摸狗的东西和‘血鹤八翼’一时搭不上线,这才找上了周三秃于与曹大驼两个近便的,如果打开始那家伙就能联络到八翼的关系,谷瑛岂不是早落进八翼的手里了?人在八翼手里,老板,可能不像从周三秃子他们那边搭救方便啦。”
    查既白恨恨的道:“下次若是碰上那挑担卖菜的半搭毛贼,看我不先砸翻他龟孙的菜担子,再将他的脖子生生扭转,塞到粪坑里去——这种见利忘义,告密求赏的九流宵小,真正宽容不得,娘的,亏他和谷瑛还是同行!”
    影子慢吞吞的道:“同行是冤家,老板。”
    谷瑛赶紧道:“那小子在我们这一行里只算是个龙套,怎能和我相提并论,我可是独当一面,堂堂皇皇披挂上阵的正角儿……”
    查既白皮笑肉不动的道:“你也就甭比了,我说谷瑛,你们这个营生,提起来实在不见光彩,正角配角,一流到九流,全上不得台盘,一窝子黑,又何需分什么高下?”
    谷瑛不服的道:“老查,这话可就说得差了,干扒窃盗撬这一行当,乃是自古流传至今,有它悠久的历史和传统,讲求的是胆识、机智,与技巧的融合,优美的动作及适切的空间搭配,方能获至无懈可击的成果,这是一门相当艺术的行业。”
    查既白笑道:“不管怎么说,关于这一点我们彼此间的看法恐怕仍是大相径庭,谷瑛,听我的劝,还是净手退出的好,正如你所言,近来你的时运不佳,再弄下去,还不知会出怎样的漏子!”
    脸上掠过一抹阴黯,谷瑛长长咽叹着:“所以我劝你往后也要多加审慎,自从摸走冯子安的那方官印开始,就一直不曾顺遂过,人一犯了霉,好像喝凉水也能塞牙缝……”
    查既白温和的道:“看开点,一朝运转,就会否极泰来,谷瑛,你的心地不恶,老天爷不该叫你一个好心的女人无路可走,你的惬意辰光还长远着哩!”
    谷瑛幽幽的道:“但愿如你的好口彩吧,这接二连三的波折,可真将我拖累惨了……”
    背着手走了几步,查既白从洼拗里张望前面那条土路,这一阵子,路上仍然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四周也依旧一片平静。
    影子摇头道:“还没有动静,老板。”
    查既白搓着手道:“他们该不会不走这条正道,偏偏从那后崖上翻攀过来吧?”
    影子道:“这是不合常情的,老板,‘丹月堂’的人是前来提押囚仇,不是来打周三秃子和曹大驼的突袭,本来堂而皇之的事,犯得着扮猴揉攀爬山崖?”
    味啼一笑,查既白道:“不错,是犯不着……”
    影子忽然站立起来,侧耳聆听,一面向查既白使了个眼色,查既自也似有所觉,微微颔首,两个人同时掩肉洼墩前的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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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转身謝幕ヾ 发表于 2017-3-24 00:03:06

第十七章好戏
    婉蜒向上延伸的这条小路上,不一会已经传来隐隐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时高时低的人语,片刻后,五条身影出现在查既白与影子的视线里——两个一着金衫,一着银衫的人物,以及另三个金身短打装束的角色。
    查既白侧着向影子露齿一笑,两人默不作声的目送着这一队小小行列消失在那片翠绿著郁的竹林深处。
    影子悄声道:“我先摸过去?”
    查既白道:“老法子一一看我的行动配合行事。”
    只是那么轻轻一晃,影子业已踪迹不见,真好像一抹触不着,抓不到,有形无质又隐现不定的影子。
    后面,谷瑛有些忐忑的问:“老查,看样子你们还有戏目要上?”
    查既白道:“这就要开场了,谷瑛,你在此地待着,谨慎点别露出行藏,用不了多久,我即回来接你上路。”
    谷瑛吸了口气,神色间显得惶惶不宁:“你们可是要去对付周三秃子和曹大驼?”
    查既白眯着眼道:“果是水晶脑子玲咙心肝,叫你一猜就着!”
    苦涩的笑子笑,谷瑛又道:“可别再搞出更多麻烦来,老查,你麻烦已经不少了……”
    查既白安详的道:“你宽念吧,这在我不是麻烦,而是财路,其实事情不搅和我们又到哪里去找财路?
    所以越搅翻了越妙,再退一步说,周三秃子和曹大驼亦不该如此轻饶,别叫他们把咱的行情看低了!”
    谷瑛小声道:“你们要早去早回……”
    查既白飞身而起,语声飘曳于淡淡的山岚里:“孙子王八蛋才愿意和那干熊人去耗……”
    金衫人阴沉着一张长长的马脸,脸上似能刮下一层霜来,穿银衫的那个则两手叉腰,瞪眼咬牙,圆敦的面孔气得通红,在他们三位跟前,则是周三秃子与曹大驼——胁肩哈腰,形色极度狼狈惶恐的周三秃子与曹大驼。
    四周肃立着近百名青衣短打的汉子,却个个屏息如寂,哄若寒蝉,他们人多是不错,可也全知道眼前那金银灿亮而裹的两人不是善与的角色,他们当家的业已如此低三下四就差没趴在地下,他们又敢有什么皮调?
    金衫人额心正中的月牙形痕迹宛似在微微蠕动,他像是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火气,每一句话都是从齿缝之间冷冷迸出:“周三、曹大,你们两个这样戏弄于我‘丹月堂’,我兄弟二人纵能忍受,恐怕‘丹月堂’的威誉却不能任由污蔑,这件事,你二人若是没有个确实交代,我可以肯定的说一一你们往后的好日子约莫就不多了!”
    周三秃子光亮的头顶上油汗隐现,他抹着脸,气急败坏的道:“李老兄,李大执事,就算我哥俩生了十个胆,也不敢开贵组合的玩笑,这完全是意外,天大的意外,诱擒姓查的这档子事,不论头尾表里我们都算计得天衣无缝,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拿住他,只在一个时辰之前,姓查的还罩在铁笼机关里——”
    那银衫人重重“呸”一声,气冲牛斗的大吼:“不要谈一个时辰以前,只问现在,周三,人呢?现在人在哪里?我操你的娘,你们跑到‘丹月堂’去通风邀功,求赏求酬,我们老当家勉为其难的派我兄弟二人下来等着看你们的成绩,就在那荒村陋店里,我兄弟寝难安枕,食不下咽的苦熬了十多天,好不容易巴巴盼到你的消息,待我们拼命赶来,你二人却竟推说人已跑了?这可真是稀奇事儿,周三,你们把我兄弟,把我‘丹月堂’上下当做什么白痴愣头青来戏耍?耗了如许时日,费得恁般功夫,只说人跑了就算完事?他娘的皮,你们做得好一场轻松梦!”
    这狗血淋头的一顿好骂,周三秃子固是心里在诅咒对方的祖宗十八代,表面上却半点怨愤不敢带,他急得汗出如浆,连舌头都发了直:“魏大执事……我说魏大执事,这全是误会,你可要明察秋毫……我哥俩确是设计擒住了那姓查的,却万没料到姓查的暗里带了帮手,吃他破除机关坏了我们的好事,魏大执事,你想想,如果一个时辰前人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如何敢派手下去向二位传告?
    只怪我哥俩百密一疏,才叫那姓查的制了机先,害得我们人财两空不说,更凭白背上这口黑锅……”
    姓魏的银衫人暴烈的道:“不要妄想推卸责任,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丹月堂’也有一贯的传统——既定的承诺决难毁弃,双方的约定必须履行,我们答允的绝对做到,你们保证的亦应该信守,三言两语就能推翻一项重大的承诺,‘丹月堂’不知道有这回事!”
    干咳一声,曹大驼笑道:“魏大执事,人跑了,当然是我哥们的不对,是我们的疏忽,不过呢,我哥们也并不愿发生这样难堪的意外,更不愿二位大执事妄生无名,在这里我要特别向二位大执事声明,酬金我们自然不敢收受,另外再向二位大执事赔罪道歉,务乞包涵则个……”
    姓李的金衫人冷冷一哼,道:“就这么简单?”
    那姓魏的银衫人修养可是十分的欠佳,闻言之下,越发暴跳如雷:“交不出入来你们还想要酬金?当然是分文俱无,而你两个如此不守信用,把约定当成放屁,害得我们大失颜面,难以肆应,更不是空口道歉就能了事的,将来设若人人循而效行,大家全他娘的空口说白话,一切的承诺都可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推翻,我们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又何以立霸于江湖?……”
    金衫人重重的道:“此例决不可开!”
    周三秃子脸色泛灰,惊惶莫名:“那……那该怎么办呢?”
    凑上几步,曹大驼放低了声音:“二位执事,只要二位高抬贵手,回堂之后多为我哥俩美言几句,我们这里还有点小小心意,聊为补报,二位……”
    银衫人突的目瞪如铃,声似霹雳:“住口——曹大,你居然胆敢收买我们?你把‘丹月堂’的金牌与银牌级执事看成那类贪图小利的下三滥?我们赤诚为组合,丹心向首领,岂会落人你这卑鄙无耻的圈套之中?”
    金衫人阴沉的道:“竟想陷我们于不忠不义之地,其行可恶,其心可诛!”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子,曹大驼委实是按捺不住了,他多皱的面孔表皮在抽搐,挣出一片紫红:“二位大执事,我和周三两个,在道上也混了大半辈子,并非那初出茅庐的雏儿,更不是捧着人家脚底板当差的小角色,提起名姓,多少还上得了台盘,二位大执事却把我兄弟当孙子一样呼来叱去,丝毫不留脸面,这样咄咄相逼,未免欺人太甚……”
    冷凄凄的笑了,金衫人道:“命都快没有了,还要什么脸面,曹大,你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算拉倒?不给你们一次教训,何以明示江湖两道记取‘丹月堂’的传规?”
    猛的哆嚏了一下,周三秃子怪叫:“什么?只为了这件事,你们便要取我兄弟性命?”
    金衫人木然道:“完全正确,不守信诺,徒言夸大的无能之辈,本来就不该留在这个人间世上,那不但给他们自己增麻烦,也是别人的一项累赘!”
    周三秃于恐惧的叫道:“二位大执事,你们要讲点道理,我兄弟这乃是无心之过,我们已经道歉赔礼,已向二位再三解释,你们怎能如此不留余地?”
    银衫人叱道:“给你们留余地我们就没有退路!周三,‘丹月堂’从来不能容忍发生错误,你两个不幸触犯这条忌讳,只好认命!”
    满头的白发无风飘拂,曹大驼握拳透掌,切齿如挫:“杀人不过头点地,是可忍孰不可忍,‘丹月堂’如此狂妄嚣张,刻毒寡义,以小过施酷罚,半步活路不让,我们却也不是算盘珠子,能任由人家拨弄!”
    金衫人古怪的笑了起来:“好,很好,曹大,难得你还有这么一股硬气,但愿你不只是口舌逞强,要经得起我们的称量才好!”
    曹大驼红着眼吼:“李冲,任你是‘丹月堂’的金牌执事,在我兄弟的地盘里,却由不得你撤野,我倒要看看你是什等样的三头六臂!”
    那叫李冲的金衫人卓立如山,好整以暇的道。
    “你以为在你的老窑里,我们就无可奈何了?曹大,你实在天真得可怜,就凭你,周三,以及你们手下那干不入流的小混混,便能挡得住我们?曹大,这点阵仗在我们早年经历的时候,恐怕你还在山窝里当个剪经敲闷棒的小毛贼呢!”
    曹大驼努力向上挺胸仰脸,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头可断志不能屈,宁死也要争这口气,我与你们拼了!”
    姓魏的银衫人碟碟怪笑:“娘的,还真像有那么回事,曹大,马上你就将体验到‘丹月堂’的金衫银衫,是要具备什么功夫才配穿上去的!”这时,周三秃子靠近曹大驼,嗓眼发抖的问:“曹老大……你,你可是真要干?”
    曹大驼悲愤填胸,仰天长啸:“退此一步,再无死所,兄弟啊,人家业已斩钉截铁的表明了要你我二人的老命,委屈尚不可求全,我们除了一拼,莫不成任由宰割?”
    周三秃子心腔收缩,唇口发干,背脊上部一片冷湿,他直着眼道:“但……曹老大,他们乃是‘丹月堂’的杀手……单凭我们这点力量,斗得过么?”
    猛一咬牙,曹大驼壮烈的道:“拼一场是死,不拼更是死,我宁可装条汉子也不能扮那孬种!周三,我们豁上了,说不定拉他们一半个垫背!”
    把粘腻的双手用力在裤管上擦拭着,周三秃子呼吸粗浊,神色凄枪,用那种带笑的腔调道:“也罢,是好是歹,我就跟着你挺上……都是查既白那王八蛋害惨了我们,恁情是死,我变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曹大驼气涌如山,双目赤红:“不要怨天尤人,周三,好汉做事好汉当,就算是那万刃山墙倒下来,你我兄弟也使头顶着,怕他个鸟!”
    李冲背着一双手,慢慢走出几步,阴恻恻的笑着道:“好一个刚烈义士,不屈英雄,今朝有幸得遇,倒是不可不加瞻仰请教,我说魏尚尧,你还等在那里看什么光景呀?”
    那银衫人魏尚尧猛的一声暴喝,双手齐出——一双又厚又粗,肤色隐泛紫黑的大手!
    攻势是冲着曹大驼而来,别看曹大驼是个弯腰驼背的罗蜗,反应之快却是出入意料,他身形疾旋,反抛臂,就像变戏法一样,手上已经多出一柄晶芒耀眼又锋利无匹的如带缅刀,现在,这柄缅刀正加上他的臂长,斜肩劈向魏尚尧,动作之迅速凌厉,简直令人惊异!
    魏尚尧似乎也有点意外,他口中怒骂,闪电般贴地掠出,却在掠出的一霎又反弹而回,双掌在须臾间幻化成漫空的飞鸣,交只迸射,呼啸穿舞,照面里已把曹大驼逼出了五六步!
    周三秃子把心一横,振吭大叫:“儿郎们,给老子往上抄!”
    叫声里,他虎扑向前,别在腰后的一把双截套枪也在抖手问上下连结,奋力刺向魏尚尧的心窝!
    怪笑有如狼啤,那魏尚尧风车似的轮转,兜头十九掌招呼回去,十九片掌影还在掣闪翻飞,他已连连让过曹大驼演斩数次的缅刀。又是十九掌奉送给曹大驼。
    百余名大汉爆出一阵震耳的吼叫,就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各式各样的武器烟增生光,从各个不同的方位角度集中到李冲的身上。
    金衫暮地炫映为一抹流虹——-却直射向天,那灿亮的金辉还在人们的眼睛里晃闪,像狂沙骤雨也似的点点寒芒已凌空洒落。
    每一点晶莹都是一枚其薄如纸、利比锋刀的鱼鳞镖,半圆形的,大小只若半个制钱的鱼鳞镖。
    这小小的一点晶莹却带着猛烈的劲力,更有着无可比拟的准头,它们自空中尖啸着射落,不是穿进人们的咽喉。就是透人人们的胸膛,于是,血花仿佛奇幻的图案在不定形的冒升迸溅,此起彼落,那种能以撕裂心肝腑脏的号叫便挤迫自人们的胸腔,鬼哭似的纠缠成一片!
    李冲鹰隼般由上扑下,在金衫的炫晔里他左右两手之上的七寸牛角刀蓝光透寒,几乎就似八臂神魔的腾跃旋舞。如此充满邪厉又如此洋溢着死亡气息,伸缩翻飞仿若石火一刀锋进出于人肉内,一股股猩红的鲜血竞相标射,偌大的个头便泥捏的一样纷纷东倒西仆,软弱得甚至发下出最后的那声呻吟。
    金铁撞击坠地,悠长的惨嚎与突短的哼晦串连不息。人尸叠着人尸,鲜血和着鲜血,只是这眨眨几次眼的功夫,百来名人高马大的汉子,业已躺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人没有再躺下,因为他们早就破了胆,丧了魂,同他们原先冲上来的情形相同一一又如潮水般退去,而且这一退就退得不见影子。
    类似的光景是怎么个形容来着?对了,真他奶奶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冲倏然晃闪,人已来到周三秃子身边,满头油汗的周三秃子亦是心魄早寒,他嘴里乱叫乱吼,惶急交加的回枪挺刺,冷不防挨了魏尚尧一掌,枪尖歪斜向侧,李冲的左手牛角短刀正好在他厚实多肉的肩头扬起一溜血水!
    曹大驼喘息如牛,仍能口沫四喷的嘶叫:“撑着,周三……挺起脊梁一一”
    牛角短刀的森蓝光芒有如两道无声的诅咒,更似那索命的幽灵,难以捉摸的淬而逼上曹大驼的要害,他口里不停的叫骂,一面蹦跳如一头马猴,边狂乱的挥动他的缅刀拦截,于是,魏尚尧的两掌便十分稳当的印上他的驼背,打得他一个狗吃屎仆跌向前,又连连在地下翻出几个跟头。
    周三秃子躺在那里不动,曹大驼也趴在那里不动,只听到这一对难兄难弟时时的喘吁声和干呕声——他们不是不想动,是虚脱得动不了啦。
    李冲轻轻的用手拂拭衣襟,宛若这场杀伐只如掸去一抹灰尘般的平淡无奇,他目光环顾四周,安闲自在的道:“好些日子不曾松散松散筋骨了,今天活动一下也好,就是不算过瘤,才刚上劲头,居然场子就散啦……”
    魏尚尧大笑道:“李哥,你早该料到过不成瘾,和这些二混子、滥瘪三动手脚,还能玩多久,有儿个圈子给咱们转,业已算他们抗得住。”
    冷冷一笑,李冲斜眼瞄了瞄地下的周三秃子和曹大驼,不屑的道:“在我们面前充好汉、逞英雄?真正鲁班门外弄大斧,不知自量,‘丹月堂’靠的什么起家?耍狠卖狂到我们头上,就有人要倒邪霉了!”
    魏尚尧搓着手道:“这个破窑,已经捣翻,李哥,姓周与姓曹的两个要怎么处置?他们还续着一口气哩。”
    李冲慢吞吞的道:“当然不能容他们活命。”
    嘻开大嘴,魏尚尧道:“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李冲又道:“但是,却也不能让他们死得大痛快!”
    魏尚尧笑了:“这也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背着手走了两步,李冲道:“要叫这两个王八羔子受点活罪,一丁一点,零零碎碎的磨死他们,也好叫他两个来生记住——对‘丹月堂’的承诺永远不能失信。”
    魏尚尧一副跃跃欲试之态:“他们来生一定会记住,李哥,在这一方面,我自有独传心法,一经试过的人,漫说只是来生,包管投胎三次,轮回五转,也全忘不了!”
    忽然,周三秃子像头捏着鼻子待宰的猪一样呜呜叫了起来:“天打雷劈啊……你两个狼心狗肺,不是人种的东西……折腾畜牲也没有这么个折腾法……你们竟盘算如此糟蹋我兄弟……江湖有道,你们就不怕引起公愤,招致众怒,总有人会站出来惩治你们的……”
    大吼如雷,魏尚尧吹胡子瞪眼的咆哮:“死到临头,还敢他娘的尖舌硬嘴?周三,你就等着吧,看老子们活剜了你两个之后,有谁会站出来包揽,你说江湖有道,‘丹月堂’的行事法则才是江湖之道,好叫你认明白了!”
    周三秃子在地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他仰起那张满是血污灰土的脸,提着一口气,悲愤交加的呼号:“你们杀……我叫你们恁情的杀好了……老天有限,断断下会少了你们的报应……
    我,我就算变为厉鬼,也要找着你们索命……”
    先前周三秃子业已说过成鬼也不会轻饶查既白,现在又表示变鬼之后要向这两个‘丹月堂’的杀手索命,一边的曹大驼虽是伤得头晕目眩,血气翻动,神智倒还清灵,他听在耳中,不禁又是悲哀,义觉好气一一人活着的当口无能筹思报复雪恨的门道,却屡屡借着渺未可知的鬼魂来恐吓泄愤,这样的心理,只是更露骨的表现出黔驴技穷般的无奈与低能,实在不值一笑……
    那魏尚尧忽然格格怪笑:“周三秃子,我们很想看看你变鬼之后的那副德性,不过我毫不们心,因为我确信,你如真能变鬼,也一定只是个窝囊鬼罢了!”
    周三秃子扭曲着脸,嘶哑的叫声:“姓魏的……到时候你再看我是不是个窝囊鬼……我会拉着你个狗操的生魂朝十八层地狱里闯,缠着你的幽灵往血池中跳……我必定同你这千刀杀的畜牲同归于尽李冲摇头冷笑:“人快死了,可真也带着几分阴气,不但像煞鬼头鬼脸,就连开口亦鬼话连篇,尚尧,辰光不算早,便送他们上道应卵吧!”
    魏尚尧大声道:“好,我这就叫这两个从人变鬼——先上黄泉路,再过奈何桥!”
    此刻,曹大驼已经半撑着腰侧斜坐起,白发散乱,气色灰败,他沉重的呼吸着,一双瞳孔中宛似闪流着赤漓漓的血光:“李冲……你们是真要零碎折磨我哥俩?”
    李冲生硬的道:“不错,原本我只打算要你两个自绝谢罪,但你们不识好歹,非但出言无状,任意底毁本堂,更且聚众顽抗,如此一来,便要留你们的全尸亦不可能了!”
    曹大驼咬着牙道:“只为了这一件事,你们便下此等毒手?”
    李冲漠然道:“‘丹月堂’行事规律一向如此——谁犯了错,便必须付出代价,非以严惩不足立威信,曹大,这不是下毒手,是给活着的人一个警惕,好叫他们深切明白,与本堂交易来注,要绝对言行一致,没有折扣可打!”
    喘了口气,曹大驼暗哑的道:“我们业已伤亡惨重,辛苦创立的这点根基眼看是散溃了……我兄弟也受创不轻,这样的折损,难道抵不上你们的惩罚条件!”
    李冲冷峻的道:“杀人杀绝,刨草刨根,曹大,从哪一方面说,也不能容你们活卜去,你就死了心吧!”
    魏尚尧也暴烈的道:“方才还他娘的充硬扮好汉,现下居然像条软鸟似的又耷位下来啦!曹大,你说的,挺起脊梁,别装孬种,死算什么,这辈子拼不过,来生再和我们豁上!”
    闭了闭眼,曹大驼沙沙的道:“千怪万怪,只怪我们走错了一步……”
    李冲谈谈的道:“一失足就是千古恨。”
    摇摇满头的白发,曹大驼侧脸过去:“周三……他们是猪八戒吃秤砣——铁了心,咱哥俩也不用怨叹,谁叫我们事前没算计清楚?也罢,只消挺上一阵,就全过去了……”
    周三秃子憋着声呻吟:“娘的……”栽在这两个狗操的手里,我是不甘心啊……”
    李冲阴沉的道:“尚尧,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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