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kxsxw 发表于 2017-3-24 00:08:42

第三十章隐忧
    查既白颇与感慨的道:“但凡人活着,不论身处哪一行,哪一道,都难免遇上些艰困境况,要在艰困中保持乐观的心志,才有更大的希望突破逆窘,以我们在刀口上报血的这门行当来说吧,入险陷危更是家常便饭,要不泰然处之,保持情绪上的安定来顺应局面的变化,事态就不严重也往往搞成严重了。再说,任何形势之下,我总认为人要不失天真,只要不天真得变为幼稚,多半是有益无害的……”
    手法熟练的使用着谷瑛撕下的衬里布条替查既白裹扎伤处,李冲边道:“除了你之外,我看我们组合里的大老爷亦颇得个中三昧,那老小子可真是讳莫如深,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沉得住气,这么多年来,我就从来不曾见他生过气、变过脸;他能笑嘻嘻的看着一个人被凌迟碎刮,笑嘻嘻的亲自动手将对头宰杀得尸横遍地,更笑嘻嘻的目睹自己身上的人肉被削掉斩落……”
    查既白接口道:“一面经历这些过程,一面还在笑嘻嘻的讲些天官赐福,和气生财的话?”
    李冲道:“就是如此,越在他笑容可掬,言词和悦诙谐的时候,我们越觉得背脊冷冷,心里发毛,他可以在眼皮子都不眨的一刹间连续扭断十个人的脖颈,老脸上的表情却竟那般慈祥悄梯,充满一片祥瑞之气……”
    查既白道:“我见过那什么乌操的大老爷,虽只见过一面,我已感觉得出这是一位十分厉害的人物,还有另一个二老爷,阴阳怪气的,又黑又瘦又干又矮,活脱一根狗鞭——李冲,他们两人在‘丹月堂’中的地位似乎极高?连顾飘飘那等炙手可热的角色,看到他们都十分恭谨。”
    李冲道:“大老爷、二老爷在我们组合里的身份仅次于老当家。别说顾飘飘见到他二人要规规矩矩,就把少当家的算上,也一样不敢放肆,冲着大老爷二老爷,还得尊敬有加的称一声大叔、二叔哩……”
    查既白道:“哦?这两位与司徒拔山是否有什么特殊关系?”
    李冲道:“当然与老当家的渊源极深,他们二位都是老当家的师弟,自学艺、出师,至开道混世,几十年来,师兄弟三个人全在一起,可谓情同骨肉手足,尤其大老爷、二老爷对老当家的刀,份忠耿信服,简直连少当家的都不能比;几十年来,大老爷二老爷皆无成家之念,他们早已决定把终生功事献给老当家,献给‘丹月堂’了。”
    查既白十分注意的道:“这两个,叫什么名姓?”
    李冲的神色间,居然浮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抑压不住的肃敬之意:“大老爷简六合,人称‘不动老君’,二老爷奚超一,人称仙人爪,不过他们的名号两道上知之者甚少,反不如他们在组合中大二老爷的尊称来得响亮……”
    查既白道:“这大老爷简六合,二老爷奚超一,想来都是功力极高的好手?”
    李冲道:“据我所知,大二老爷尚未遇过敌手!”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就是遇上,他们也不会告诉你,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说是所向无敌,未免夸大渲染,金刚罗汉都难保不碰着托塔天王!”
    李冲笑道:“老查,你好像对我们的简大老爷和奚二老爷不大欣赏?”
    查既白道:“只要可能与我为敌的人,我是全不欣赏,这简六合同奚超一,不但可能与我为敌,而且一定会与我为敌,此等人物,如何欣赏得起来?”
    李冲轻声道:“如果万一遇上,老查,你可务必要加小心,他二人不但功力深厚,所学诡异难测,其心狠手辣尤为可怕,你不曾亲见,不知他们有多歹毒!”
    查既白冷然道:“娘的,莫非我就是吃斋念佛的角儿!”
    影子笑呵呵的接了上来:“况且我们老板更多加几样——头脑细密,反应灵活,行事精妙,只要不是以众凌寡并肩子上,我们老板便不含糊!”
    摇摇头,李冲道:“若说真个以一对一,无论武学修为,心思快捷方面,老查都不见得稳占简大老爷或奚二老爷上风,只有一端,老查可能拣得几分便宜”
    查既白道:“说说看。”
    李冲替查既白掖好衣衫,缓缓的道:“你那拼命似的搏战方法,恐怕会令他们难以适应。”
    查既白不以为然的道:“未必吧?我的拼斗习惯你们‘丹月堂’上下早有所闻,既有所闻,便一定思妥对策,至少在心理也有了准备,又如何拣得便宜?”
    李冲笑道:“这你就没有考虑到了,老查,双方拼命,无非是各凭功力,各论胆识,各觅时机,到节骨眼上击杀对方也就是了,有什么高明对策可言?此外心里有准备是一回事,临场流血割肉又是一回事,以我而言,我也早就知道你老查的一贯上阵手段,可是一旦朝面对,结果又是如何?嘴巴说,心中想,和实际的搏杀情况完全不同,这种差异,你的经验该比我更多……”
    查既白颔首道:“这倒也是实情,人他娘是活的,要怎么个变化法谁也不能事先拟定模式,双方交手豁命,其问的形势更乃瞬息转换,难以预料;李冲,你这一说,我又凭增信心,自忖还能拼上几场!”
    李冲低咱道:“老查,我现在的心情十分矛盾复杂,希望你拗得过‘丹月堂’,却又觉得对组合有一种不可言宣的愧疚,如果‘丹月堂’扳倒了你,那股子恼恨只怕更会把我逼疯……”
    查既白笑道:“你的感受我能够体会,不过还是我压倒‘丹月堂’比较对你有利——你想活得长远,活得平安,就该多帮着我达到目的……”
    李冲涩涩的道:“我不是白痴,这一点自然看得清楚,问题在于过程艰难重重,要想把‘丹月堂’搅散,实在不是一种易事,多少人都有这个打算,结果却不见有人成功……”
    查既白道:“你的意思是说,直到目前,我们仍未能稳操胜券?也就是说,你并不认为我们一定赢得了与‘丹月堂’的这连串争战?”
    李冲直率的道:“不错,你别看本组合在你手上连连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其实主力仍在,并没有遭受到多大影响,一旦你陷入本组合精英之属的围袭之中,境况就会大大的不妙了……”
    沉默了一会,查既白道:“我相信你的忠告,这确是实情,如今我们所剪除的,大都是‘丹月堂’的一干羽翼,其啄爪主体并未损伤,而这些人才是莫大的威胁!”
    影子在思忖着,一边沉沉的道:“那司徒拔山父子,那简六合、奚超一,那什么‘丹月堂’镇堂三宝,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精华所在,骨干之属了……”
    李冲道:“我们刑堂的大执法‘妖婴’屠含笑,以及他手下的四名护法金刚尤其不可轻估,这几位角儿的歹毒霸道,强悍凶恶,更不在前面那些人之下!”
    查既白极快的在心中转着念头,念头越转,他就越觉得背脊泛冷,胸口发胀,有股不可言喻的郁闷消沉感;话风落到这不愉快的现实问题上,便不是那干云的豪气或勇往直前的壮志能以涵盖抹煞的了,敌人的阵容如此强大,潜力这等雄厚,将这些组合起来,就是一种要命的力量,而光凭一身血肉,满腔威烈之慨是决计抵挡不住的,还需要更精妙的抗桔方法、更扎实的应对手段,才堪堪可求御敌自保,这方法,这手段,要如何来力,以审思履行,产生功效,就是一桩愁煞人的当务之急!
    影子最为了解他老板的习性,一见查既白的形态,他就知道老查又犯了愁,影子当然明白他的老板为了什么发愁,因为就连他自己,眼下也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舒展不开—
    —和“丹月堂”,的梁子一结,这日子真叫越来越难过啦!
    叹了口气,查既白开口道:“操他娘的,我们可算桶翻了个马蜂窝,这一群接一群的带刺玩意就没完没了的朝身上缠来了……折腾这么一段辰光,赔进不少血和肉,回眼望望却连人家一根主筋还没拨弄着,人家则又扑着涌着到了头顶……”
    影子十分同情的道:“感觉很累,老板?”
    查既白失神的道:“不只身子累,连他娘精神也泛了……”
    影子缓慢的道:“但是,我们却非撑下去不可,除非我们自甘认命,不打算朝下活了,这一步一步的血路荆棘球必须走完,决不能半途而废,老板,若是我们撑不下了,也就表示我们连求生的意志也消磨净了……”
    李冲动容道:“老查,你的伴当讲的对,如今你们好比闯进一群狼窝里,奋力和那群恶狼拼搏下去,说不定还能有条生路,若是打谱放弃抵抗或萌思退缩的念头,则必助长狼群凶焰,越发扑噬更急,到了那步田地,境况该多凄惨,凭你这号人物,岂能忍受那样的窝囊下场?”
    查既白哼了哼,道:“谁说我有了退缩或是认命的念头?笑话!我老查就算脖子套上吊绳,人悬空挂将起来,还要比别人使劲多蹬几腿,岂会像你们所说的这样自己作践自己?我他娘只是觉得累,觉得腻味了……”
    影子严肃的道:“老板,我们觉得累,觉得腻味,但人家却非如此,人家且更积极,更迫切的要把这玩命的游戏继续玩下去。我们为了要生存,求活路,也只好陪着对方继续玩下去;正如老板先前所言——自怜自怨是一种最愚蠢颓丧的行为,你的敌人决不会因此而同情你,身处逆境,要心思但然,看得开,看得透,才能激发求生求变的意志,老板,你自己说的话,自己的的信念,怎么却在接触到问题的中心时起了动摇?”
    查既白忽然嘿嘿笑了:“我的信念一点也没有动摇,个人的习性与原则乃是先天的遗传和后天的历练所形成,岂会轻轻易易的走了样,变了质?你们两个且把心放宽了,别真以为我老查就此泄气扮孬;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便不想活了,也得打谱为着各位活下去呀……”
    影子没有说话,他心里兴起一股深深的感触,亦可说是顿悟——对查既白那种无奈撑命下无奈情绪的顿悟。
    沉默了一会,李冲忽道:“老查,该到我回去的辰光了。”
    查既白道:“你是该回去,‘丹月堂’里有你这个朋友在暗中帮忙,我们的机会多少要大一点;只是,你有把握编造出一个足以说服他们的好理由么?你那一伙人全死净了,单剩下你一个,而且,又失踪了这么久……”
    李冲苦笑道:“方才汤家嫂子的建议,我认为勉强可做借口,虽说仍不算十分完美,好歹凑合着蒙一蒙吧!”
    影子道:“万一蒙不住呢?”
    咽了口唾液,李冲道:“我想最多也就是扣上顶临阵畏缩的帽子,大概还要不了命,只不叫他们查出通敌之实,其他指控我尚能抗得起;在一个帮口混到我今天的地位,明里暗里的靠山总有几个,到时候他们也会为我出力说情……”
    查既白露出少有的感伤之色,沙着嗓门道:“李冲,真个牵累你了……”
    强颜一笑,李冲故作豪情万丈:“没有什么大不了,能替各位分忧解危,也是桩脸上生光的事,至于后果是好是歹,我自会一肩承当,谁叫咱们挤在一条船上呢?”
    查既白道:“往后我们怎么联络?”
    李冲想了想,摇头道:“你们不要找我,以免露了形迹,只要‘丹月堂’得悉你们的消息,我想我也会马上知道,我总尽可能先和你们联络就是!”
    接着晦涩涩的一笑,他又道:“当然,我是说我这趟回去不出纸漏的话,如果出了纸漏,自身都已难保,恐怕就无法为各位效力卖命了……”
    查既白沉声道:“稳着点,李冲,你他娘一向思维细密,心工计巧,嘴巴又能说会道,这一关口,务必要设法搪过,不光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
    李冲咧咧嘴,道:“这还用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们身处这般逆境,犹不甘不认的奋力挣命自保,我比你们各位总还轻松些,岂会嫌命长了?老查,你放心,包管后会有期!”
    真的后会有期么?不要说李冲没有把握,查既白和影子又何尝有把握?几个人心里全像压着那等沉郁的灰覆,浓稠得散不尽,化不开;前途荆棘重重,要想安然无损的全身通过,委实是难了……
    黑夜。
    荒野的夜色不但深沉,不但凄清,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险恶气氛,仿佛黑夜是一张巨兽大开的嘴巴,无时无刻不在伺机吞噬弓;奔命于它齿椽的人们,又好像是一个幽遵不测的洞穴,专等着人们坠落其间,坠落向渺不可知的黑暗。
    虫声在远近嗽呜,偶而也有几声尖厉若鬼怪的鸟啼叫,这真是他娘的一个要命之夜!
    查既白、影子、谷瑛三人,半伏着身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野地里疾行着,时而一只夜鸟升空,时而一头小兽受惊蹿走,每一种突发情况,都使他惕悸,连连顿止,提心吊胆的活脱鬼门关上踩钢索。
    然而他决不停歇着,他们虽然是时伏起,却总认定一个方向,毫不气馁的往前挺进,他们要珍惜这段夜幕深垂的宝贵时间来与死亡的阴影竞争,能够多走一步,就算脱离了敌人的魔手一分!
    以查既白的功力而言,走这段路本不算什么苦事,麻烦出在他创伤未愈,加上心理负担太重,这一奔命起来,受的罪就不轻了;影子比较松快自如,但却须照顾一脚高,一脚低,跟头连连的谷瑛,荒野里地面崎岖多变,说不定哪里一条洼沟,哪处一道坎堤,不小心踩空碰上,好歹就是一跤,影子前需注意紧随查既白,后要搀扶谷瑛,大半夜路赶下来,一样是气吁吁,汗流泱背!
    又赶了好一阵之后,领头的查既白终于缓下脚步,长长透了口气。
    影子紧搀着谷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好半晌提不起劲来说话,而谷玻更是咬牙,这一阵狠提快跑,业已累得她脸色泛青,虚汗透衣,满身满头的灰上草屑,她却半声不哼,似是认定了跑断气就拉倒!
    抹着额上的汗水,查既白舔着嘴唇道:“云楼……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啦?”
    呆了呆,影子愕然道:“老板,不是你在带路么?”
    目光四转,查既白道:“我带路是不错,我是冲着一个方向走,至于走到何处,我怎会知道?”
    望望天色,影子道:“快天亮了,老板,可要歇息一会?”
    查既白一屁股坐下,有气无力的道:“这一夜拼赶,赶得我四肢乏力,五内如焚,赶得我逆血回涌,虚汗洋洋,再不歇下来喘口气,就不用‘丹月堂’的那些王八蛋来索命,我自己便把性命奉上了……”
    影子干笑道:“我倒还好……”
    谷瑛跟着坐下,却因脱力太甚,全身抖个不停,她紧闭双眼,连连干咳了几声。
    查既白关切的道:“你还挺得住吧,谷瑛?”
    影子也不再避讳什么,他抢上一步,在谷瑛肩背部尽用力的搓揉推拿:“我看她是有点虚脱了,老板,如今非得歇口气不行啦,这一阵赶,约莫也已经脱离险境,‘丹月堂’的人不会把网撤到这么远……”
    查既白喃喃的道:“希望是不会……娘的皮,这人在长途奔跑的辰光,怎会发生恁多毛病?心跳得像擂鼓,气喘得活似拉风箱,五脏六腑就宛若烧着一团烈火,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影子笑道:“逃命嘛,总不比平时练功长跑那样自在逍遥……”
    查既白叹息一声:“说起来真叫窝囊,我老查自从闯道混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叫人家追得如此狼狈——堪堪就和丧家之犬差不多远啦……”
    影子安慰着道:“你也别太怨艾,老板,所谓三年风水轮流转,谁亦不敢说吃定了谁,往后日子长远着,安知我们不会把司徒拔山父子撵得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嘿嘿笑了,查既白却咬着牙道:“我一定要想法子报这个仇,娘的,他们今天将我逼得这般凄皇,有朝一日,我必然追得他们四处乱窜——云楼,咱们且把脊梁挺起来!”
    影子轻声道:“我们从来也不曾屈服过,老板,只是敌众我寡,吃了点亏罢了!”
    查既白伸了个懒腰,肚子里响起一阵鸣动,他手抚肚皮,又往周遭打量:“说到吃亏,我这才想起业已有两三天没祭五脏庙了,又饥又渴,真不是味道;云楼,倒要先想个法子弄点东西来吃,才是正经!”
    影子穷目四望,边道:“在这荒郊野地,却到何处去讨吃食?附近连一户人家都不见……”
    吞了口唾液,查既白道:“能找到条山泉流溪什么的就可先凑合解渴,没有人家,打只野兔野鸡烧一番亦堪充饥,你他娘动动脑筋呀!”
    停止了为谷瑛推拿动作,影子道:“好吧,我且去附近走一趟,但愿能找到点吃喝的东西回来!”
    目注影子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查既白又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道:“他娘,真不知作了什么孽,竟遭到这等折磨……”
    谷瑛缓缓张开眼睛,低沉的道:“这就是江湖生涯,老查,你原该比我更能适应才是。”
    查既白苦笑道:“你觉得好些了吧?这几趟委实苦了你。”
    谷瑛幽幽的道:“老查,我方才说的话,你可有感触?”
    查既白道:“你说我应该比你更能适应江湖生涯?不错,但却不是像这种叫人追撵逃命的江湖生涯,这不叫江湖生涯,这是他娘的流窜逃亡,在道上闯,闯到这步田地,也就快砸锅啦!”
    摇摇头,谷瑛不以为然的道:“不,老查,说穿了只一句话——你向来胜多败少,不惯于尝试输家的味道而已;其实一个真正的江湖豪杰,必须能淡然得意,忍受失意,你想想,人活着,哪有永远一帆风顺,不遭逆困的好光景,连神仙也免不了会有烦恼呢……”
    查既白悻然道:“谷瑛,就凭你这把火候,也配给我讲解道上争生求存的道理?娘的,我老查今天时运不济,连个三络梳头,两截穿衣的妇道也数划起我来,人一旦霉了,遇上什么光景也都反了常啦……”
    谷瑛一点也不生气,神情十分恳切的道:“别不高兴,老查,在经过这么一段日子相处以后,我们也算患难之交,从前我不了解你,甚至畏惧你,躲避你,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对你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新的观感;老查,因此我对你说的话语,出自肺腑,字字发由内心,我不会故意讽刺你,更不会存心调侃你,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真正掬诚相交的朋友!”
    怔忡了好一会,查既白才艰涩的道:“我心情不好,难免出言无状,谷漠,谢谢你的海涵与曲谅……我想,你说的不错,是我这些年来上风占惯了,才受不了失败的打击,希望你别介意我先前的那些屁话,我会记住你的谏言——一个江湖人,必须能淡然得意,忍受失意……”
    谷瑛笑道:“那才是真正的豪杰!”
    查既白打了个哈哈:“豪杰不豪杰我根本谈不上,至少不叫人家看成个输不起的草包,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没关系,这一阵失了脸面,下一场再扳回来,只要他娘的人不死,最后哪一个笑脸还不一定哩!”
    谷瑛点着头道:“好极了,老查,我就怕你挫了锐气,失了斗志,想想看,似‘丹月堂’这等以杀人为业的邪恶组合,有多大的势力,多厚的力量?除了你老查敢以一己之力与其抗抬,更连连挫其锋锐,两道上还有谁具有你这等勇气和雄心?只凭这一点,你已足可顾盼自豪,至于将来成败,乃尽其在我,任什么人也没有资格加以批评——-他们不敢批评,因为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胆敢明着与‘丹月堂’为敌!”
    双手一拍,查既白大笑:“好婆娘,经你这一说,我他娘顿觉豪气干云,热血沸腾,结,豁上了!”
    正说到这里,远处已传来影子的低呼声:“老板,老板……”
    查既白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在这里,云楼,可找着吃喝的东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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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边防小李 发表于 2017-3-24 00:09:33

第三十一章故旧
    黑暗中,影子气吁吁的奔到近前,脸上的神情十分兴奋:“老板,我们运气不错,就在那片林子过去,有一道斜坡,哈,坡上居然有户人家,还是幢砖瓦房哩,你说凑巧不凑巧?”
    查既白道:“会不会是幢废弃了的空屋?你看清楚有人住在里头?”
    影子忙着:“错不了,屋里业已掌起早灯,亮晃晃映着人影闪动,庄稼人起身抢在日头前,包准是在做朝食啦,咱们快一步过去,说不定正好讨碗热粥喝,顺便要两个白馍,又解渴,又搪饥——”
    吞了口口水:“娘的,我们使银子买!”
    影子道:“那就更方便了,能加买点鸡蛋肉食什么的,吃起来就益发适口适心啦。”
    谷瑛笑道:“经你们这一说,我也觉得嘴馋起来,这些天来总是饥一顿少一餐的,压根没好好吃过喝过,待会找上那户人家,可得央他多弄点爽味的东西补一补……”
    查既白道:“就是这话,最好能买上一只老母鸡炖它一锅,再加个蹄膀肚子或火腿什么的提提味,喷喷,老子一个人就干得下半锅,哪怕花上一百两银子也情愿!”
    影子摸着肚皮,喉结不停上下移动:“我的亲娘,馋虫业已爬到嘴边啦,想想看,那油旺旺的一锅炖鸡,锅里衬着半肥瘦的蹄膀,红白交问的火腿片浮沉着,香味不但扑鼻,更且沁心;老板吃半锅,剩下半锅我和谷瑛也就好歹消受啦……”
    谷瑛道:“我们还等什么?”
    点点头,查既白手指林边:“走,开路吃炖鸡去!”
    走过那片稀疏的树林子,果然看到斜坡上孤伶伶的那户人家,不错,是两间相连的砖瓦房屋上的烟卤还在袅袅冒着炊烟,敢情真是在做早饭啦。
    “咕”的吞了口唾沫,查既白好像已经看到那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炖鸡摆到桌上了,隐约间,他似乎还闻到了那股了诱人的鸡汤味道。
    影子抢在前面,于微露的曙光中举手叩门——十分温文尔雅的举手叩门。
    只敲了几下,门里已传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谁呀?”
    影子先把自家的衣衫抚整了一番,然后才以一种非常和悦的腔调回话:“我们是几个过路的行旅,为了贪图赶路,夜里走得早,这一大段脚程赶下来,真叫又饥又渴,特地上门来讨碗水喝,还请行个方便……”
    厚重的土门轻轻启开,屋里的灯光映照着那当门而立的人——-嗯,是一个老年人,一个老年的女人。
    那老太婆眯着眼打量影子,皱纹重叠的面孔上展现出一抹笑颜,她咧开那张于瘪又缺了几颗牙齿的嘴巴,说话有些不关风:“呵呵,原来是赶夜路的外乡人,小伙子,你们一共有几位呀?”
    影子陪笑道:“老大娘,我们一共三个人,叨扰之处,必有小小补报……”
    站在较远处暗影中的查既白,一听那老太婆说话的声音,觉得颇为耳熟,他稍稍向前移近了点,仔细瞧去,却差点笑了出来!
    真他娘的人生何处不相逢,那门里的老太婆不是别个,竟然就是前些日子趁火打劫,硬索了查既白三万五千两银子买命钱的‘虎姑婆’牟香!
    这时,牟香笑得更亲热了,她一偏身子,摆出好一派慈祥长者的悄梯神情:“唉呀,说什么补报不补报?出门在外的人,谁没有不便的时候?快别提这些,小伙子,招呼你的伴当进屋来坐,巧得很,我这才熬好一锅稀粥,蒸妥两笼黄面食呢……”
    影子微微躬身,感激的道:“多谢老大娘慷慨,我们也就敬领了。”
    说着,他赶紧回头低叫:“老板,老板,人家老大娘有请啦……”
    牟香双眸闪亮,喜不自胜:“小伙子,你还是和你们老板一道搭档的呀?你们老板在哪儿发财哪,蒙黑起早的赶路,必是有一票重大的生意等着做吧?”
    不待影子回答,查既白己从昏暗中露了面,他笑呵呵的道:“可不是?牟大娘,所以我身上尚带着大笔的现银,成把的金银子哩!”
    牟香不禁呆了呆,由于屋里亮,外头黑,她一时没有看清说话的人,却相当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仍然笑得恁般和气:“外头是哪一位呀?听口气似乎还认得我老婆子——”
    重重抱拳,查既白皮笑肉不动的道:“在下姓查,人称老查,牟大娘,咱们可是有一阵子不曾把晤啦!”
    牟香神色急速变化着,嘴里却夸大的叫嚷出来:“我道是谁?想不到竟是你老查来啦,老查啊,这天下真是何其大义何其小,我这才在吩叨着不知什么时候见得着你,你却自己找上门啦,稀客稀客。老查,快请进来坐,我老婆于要好生看看你……”
    查既白心里窃笑——-娘的,好一一个积世的老虔婆,你倒不是想看看我查某人,只打谱用面子先把我老查稳住,再图后谋罢了!
    他哈哈笑着,大大方方的朝门卫走,影子在旁有些迷惘的道:“老板,啊,你和这老大娘竟是素识?”
    查既白挤眉弄眼的道:“何止素识?我们在银钱上还有来往哩。”
    三个人进了这间摆设粗陋的堂屋,牟香先招呼着他们落坐,一边拉开嗓门朝里喊:“熊娃子啊,叫小狼把稀粥和馒头端出来,再切盘野味、洗上一把葱白,我们家里来了贵客啦!”
    里屋有人答应着,牟香这才眯起双眼端详查既白,她在上下打量一阵之后,不由摇头叹气。
    “老查,看来你似乎时运仍然不济,怎么弄得般狼狈法?全身里外又是血污、又是灰土,就像刚和什么人大拼之后仓皇奔命的模样……”
    查既白也叹了口气:“你正说对了,牟大娘,这些日子来,我可的确过得不顺当,尽和刀口子结缘,他娘就同个卖人肉的差不离了,说起来,咳,真叫惨……”
    牟香满脸同情之色,她仿佛相当关切的道:“都是和些什么人卯上啦?天可怜见,你身上那横一道、竖一条的伤口,连我光看着心里全透麻凉,割在肉上一定痛死人啦,唉,老查,你也真是的,自己一点也不珍惜自己身子,人要这样挨割挨剐下去,能撑得多久哇?”
    查既白当然不会告诉对方他是和谁结了仇,他清楚牟香的底细,知道这老婆娘是个标准“见利忘义”的东西,大半辈子全靠落井下石的招数挣金搂银,如果牟香探悉他们乃是和近在飓尺的“丹月堂”结下梁于,十有八九会暗里前去通风报信,领取赏金,查既白可不愿再花一次买命钱、再遭一次可能对实际毫无帮助的勒索!
    舔舔嘴唇,他故意愁眉苦脸的道:“牟大娘,人是肉做的,肉长在我自己身上,我又不曾发疯发癫,怎会如此作践自己?也是没有法子啊,事情罩到头上,总不能顶着,扮熊耍孬一样要遭罪,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就不如硬挺着干啦!”
    牟香跟着不着边际的感叹了一阵,又冲着影子和谷瑛问查既白:“老查,这两位是?”
    查既白简单明了的道:“朋友。”
    “哦”了一声,牟香道:“能跟着你同患难,必定是极其要好的朋友了?”
    查既白笑笑,道:“不错,我们是极其要好的朋友。”
    指了影子,牟香道:“这小伙子叫你老板,我还以为是你的伙计呢。”
    耸了耸肩,查既白道:“我们是伴当,原没什么主从之分,大概我比他痴长几岁,在称呼上他高抬我一点就是了……”
    这时,影子吞着口水,低声道:“老板,那锅鸡汤……”
    查既白打了个哈哈,道:“你不提,我还差一点忘了,是的,那锅鸡汤……”
    牟香下解的道:“鸡汤?什么鸡汤?”
    查既白一本正经的道:“牟大娘,不瞒你说,这几天来,我们三个可是受了不少折磨,吃没吃好,喝没喝足,人被糟蹋得不成话啦,所以么,我门想吃点好的东西补一补,也把枯干的五脏庙滋润一下,我们一致决定,。先来上一锅老母鸡炖的鸡汤,汤里再加个时子、一段云腿,汤要熬得浓、肉要炖得烂,当然,里面能再加点香菇竹笋什么的配料,就他娘更美了……”
    牟香愣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老查呀,看样子你们三位可真是被折腾得不轻,以你老查的身份场面,平日里别说吃只鸡,吃块肉,哪怕是现炖一只活凤凰你也不会觉得稀罕,瞧瞧眼下吧,只不过是熬锅鸡汤,你竟说得这般郑重其事法,倒叫我一时傻住啦,老查呀,先头我还以为你打谱叫我准备一锅人肉汤呢……”
    查既白忙道:“听你这一说,似乎炖锅鸡汤不成问题?”
    牟香嘿嘿一笑,双掌连拍:“熊娃子,昨天你打的那只山鸡不是早用文火炖在灶上了么?这一夜熬也该熬出味来啦,给我一道端出来,为娘的便少补一次,权且替贵客加道菜吧……”
    里问又一声答应,随即从门后转出一个怪人来——-说这人“怪”一点不错,精瘦的身躯,肤色黝黑透亮,肌肉结实扎棍,块块坟突如栗,全身上下汗毛浓密茸生,偏顶着一张狭长脸庞,脸上的五官也都是细窄的,两眼却绿光隐射,这人的形态间,颇具有那么点狼味,再加上他斜披袒肩的灰褐狼皮挂靠,看起来就益发接近了。
    这怪人左手上托着一瓷钵的稀粥,右手拎着二浅口竹筐的黄面悻谆,头顶上更顶着一只大木盘,木盘中尽是油亮鲜郁的大块卤肉,还有把切肉的刀子插在上面;稀冒着热气,悻伸散发着刚出笼的暖香,而卤肉的芬芳尤其引人入胜,这些味道加合在一起,人便不饿,也会透着三分饿了……
    查既白不由食指大动,他搓着一双手连声赞叹:“往昔里真他娘人在福中不知福,大鱼大肉视若糟糠,今番受过委屈,才知道那是人间珍品,果腹充饥的无上妙物;瞧瞧这滚烫的米粥,热腾腾的馒头,油旺旺的卤肉,我操,就算吃了下地狱,我姓查的也情愿!”
    牟香笑嘻嘻的道:“尽情的吃吧,那只山鸡也该炖烂了;还是昨天熊娃子使弹弓猎着的,好大好肥的一只彩羽母山鸡,怕没有四五斤沉,膘垂油厚,包管出味,就叫巧,像是端端为着你们炖上锅的……”
    看着那怪人一样一样朝桌上摆置这些吃食,查既白连吞口水:“感谢老天爷的恩赐,竟在大地上孕育了这么多美味可口的食物给我们享用,人他娘活着能够吃饱原就该心满意足了,想不透为什么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争纷纠葛,莫非个个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牟香指着木盘里大块大块的卤肉道:“啊,这是鹿肉,这是免肉,那一块是野猪的后腿肉……全都经过老卤淹泡,味道香醇厚重,你们且先吃着,吃饱了以后如果能够心无他念,志无他求,将一切欲望全泡在口腹的满足之内,则我老婆子不惜再割下自己身上的人肉来飨食各位!”
    原来牟香所言乃是大框框套着小框框——画中有画(话),暗驳查既白的一时感叹,皮里阳秋,是指人活着那能端巴望填饱肚皮算数!
    查既白老实不客气的拿起一个馒头,一分为二,就着木盘里的小刀切下一大片鹿肉来夹往当中,牟香正等着看他那张嘴大嚼之状,查既自己把夹肉馒头送到她的面前:“牟大娘,不是我多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入之心却不可无,你要叫我们这三个饿鬼开始大嚼,能不能先吃一口给我们看?”
    牟香先是脸上变色,却随即接过夹肉馒头来,咬上一大口,跟着又咬上一大口,一边使劲咀嚼,边愤然作声:“这年头,不是好人做不得吗?我老婆子满腔热诚,一片真挚,却换来人家的猜虑疑忌,早知道,还不如关上大门来个不理不应,也少了这些呕事!”
    已走到里屋门边的那个怪人,闻声之下站住脚步,侧脸望向牟香,是一副“听命行事”的架势,看情形,他对牟香似乎十分尊敬忠耿。
    一挥手,牟香没好气的道:“没有你的事,小狼,进去帮熊娃子的忙!”
    等那叫小狼的怪人走了进去,查既白和影子、谷瑛三个已开始动手吃喝起来,查既白一面狼吞虎肌一边陪着笑,伊晤不清的道:“你可……,别生气,我说牟大娘,江湖走道,我少不得谨审点…哦,却绝对没有猜忌你的念头……我说牟大娘,今天你我立场互易,你也会像我这样做……可不是?”
    牟香咬着夹肉馍,悻悻的道:“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这世道还像个世道么?我们也算旧识,你这么不相信人?”
    又切了一大片狸腿肉朝嘴里塞,查既白顺手再咬进半个黄面悻谆,他他腮帮上鼓得老高,在上下颚的用力咬合动作中,更用木勺舀了大半碗米粥:“相……信……我怎会……不相信你?这只是例行……,公事……”
    哼了哼,牟香走过去端起粗瓷碗来,大口嚼吸碗里的米粥:“好,不用你说,这粥,我老婆子也替你。例行公事,的品尝过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伸出油腻的大手,查既白替谷玻也舀了一碗米粥送过去,边冲着牟香瞅牙一笑:“放心,牟大娘,对你我是早就放心了……哦,刚才你是说了些什么来着?好像说要割你身上的肉给我们吃?”
    牟香怒道:“如果你们只需填饱肚皮就能清心寡欲,再无他求,我就可以这么办!”
    喝了一口粥,查既白笑道:“我乃是有感而发,牟大娘。,你之与我论调不同,只是因为你不曾像我们这样遭过饥渴,一朝你也尝试尝试,想法就会有异了……”
    牟香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幽凄凄的冒出几句话:“老查,你照实说,你们真的是凑巧摸到这里的?”
    使劲吞下口里的东西,查既白瞪眼道:“然则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来的?就算你还欠我五千两银子,我也犯不着到处追踪或寻查于你呀!”
    牟香眼珠子一翻:“我欠你五千两银子?”
    查既白打着哈哈:“莫不成你还忘啦?我说牟大娘,你不是救过我一遭么?你不是为了救过我那一遭而向我索取了二万五千两银子的报酬么?”
    牟香形色自若的道:“不错,救你与你那伴当一命,我并不认为二万五千两银子的需索有何过份之处!”
    查既白笑道:“是不过份,而且我也照付了,牟大娘,问题在于你老人家多拿了我五千两银票,说好二万五千两的报酬,却超额五千两成为三万两,这不是你欠我的么?”
    牟香微微一怔,又作寻思之状,好一阵子,才“哦”了一声,是种恍然而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好像不是我有意多拿,缘因你的银票数额凑不拢我们谈妥的价码,少一张就欠数,多一张便超出,而我呢,偏又一时找换不开,所以,啊……”
    查既白咧开大嘴:“所以,牟大娘你便索兴超额先收五千两了,你说过,多出来的钱算欠我的,这一欠,可有好长一段辰光了吧?”
    脸色一沉,牟香老大不快的道:“要好耍滑不耍赖,我老婆子走三江过五湖,肩膀上跑得马、胳膊上立得人,什等场面没见识过、什等境况没经历过?区区这点银子,难道我还会坑你骗你?老查,你也未免小看我了!”
    查既白忙道:“决无此意,只是碰巧遇上了,顺便提提而已,牟大娘,总不能说,我老查连开口都不该吧?”
    哼了哼,牟香道:“放心,老查,我老婆子只要该收的,不该我要的我乃分文不取,你不信,无妨堆座金山在我前面试试,我连瞅也不会瞅上一眼!”
    查既白呵呵笑了,他心里在想,这老太婆真他娘生了好一根巧舌,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明明是落井下石,节骨眼上捞横财的黑心主儿,偏偏就能假撇清,扮出那等的三贞九烈,冠冕堂皇来,娘的,堆座金山给她看?不必金山,只那么一堆银屑,这老婆子就必定两眼眩花,准备动点子玩活人了;所谓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虎姑婆乃是专门打那加一的一棒,一家伙就能把人砸个死去活来!
    牟香直视查既白,恼怒的道:“你笑什么,莫非我说得不对?”
    连连点头,查既白道。
    “对,对。牟大娘,你说得对极了,我也知晓你一向是这样的人一一耿直清介,一丝不苟,该你的是你的,该我的是我的。”
    牟香一仰脸,道:“犯不着再加条尾巴,那五千两银子,我决计会还你!”
    拱拱手,查既白道:“多谢多谢,这倒真是及时雨,身处如此困逆,原携财物业已四大皆空,正愁难以为继,大娘慷慨,好歹撑过这阵艰难,几个人添衣补食,想是够了……”
    这时,一边的谷瑛像已吃饱,她刚把手上的粗瓷碗放下,满口塞着卤肉的影子已急忙含混不清的示意:“等等……后头还有哩……还有鸡汤没喝……”
    正待伸手切肉的查既白赶紧缩回手来,冲着牟香一瞅牙:“可不是:我倒差一点忘了,光叫这些粗肉稀粥填满肚子,香喷喷的鸡汤就喝不下了啦;我说牟大娘,那锅炖鸡呢?彩羽母山鸡、油重膘厚的彩羽母山鸡?”
    牟香没好气的道:“也没见过这么嘴馋的人一一你们稍候,少不了那锅鸡,我老婆子五千两白花花的纹银都不想赖你分文,岂会赖掉一锅鸡?”
    就在这时用卜高大粗壮的熊娃子已从里屋走了出来,双手用厚厚的棉布挚托着一只瓦罐,好家伙,盖子尚未揭开,那阵子的香气己透鼻入胃,真是纯正浓郁的原汁鸡汤!
    熊娃子仍然是以前的那身穿着打扮,一点也没有变化,查既白看在眼里,不禁暗中怀疑,这位汉苗合种的女人,是不是再也没有其他行头了?
    瓦罐端置桌上,牟香亲手掀开盖子,哗,鸡汁的异香腾腾升浮,便越发浓重甘腻,引得人馋涎欲滴;牟香先给自己舀了一碗,一边撮唇吹散热气,边喷喷有声的吸嚼了两口——-她这也算是“例行公事”,证明鸡汤的成份绝对只是鸡汤。
    影子拿起查既白与谷玻先前喝粥的瓷碗,连肉带汤各舀了一碗,分别递到二人面前,他自己舀的那一碗,乖乖,差点就溢出碗口啦。
    鸡肉炖得很酥很烂,油黄浓稠的汤汁上浮着片片薄膘,另有几星浅褐的菇丁浮沉其问,端的色香味俱全,不曾入口,光看着已是大大的享受了……
    查既白也撮嘴吹拂汤面的热气,然后,他深深呼吸着,大口大口喝下半碗鸡汁——
    咂着舌头,他无限满足的长嘘:“我操他娘,活了这大半辈子,竟不知道鸡汤有这么个好喝法,我说牟大娘,真正是多谢,就凭这一手调羹之妙,你母女俩何苦去吃杂八地?专开个店卖炖鸡连汤,财就发不完……”
    嘿嘿笑了起来,牟香眼睛闪亮:“老查,果然有你说的这么适口?”
    又大口喝完碗里的鸡汁,查既白道:“决不是故意巴结,牟大娘,我险险乎把舌头一遭吞下肚里了!”
    牟香似是十分受用,她眉开眼笑的道:“这只山鸡可不是我调理的,乃是我家熊娃子的手艺;老查呀,我家熊娃子不但人生得标致,闺女该会的她也全会,不论女红刺绣,量布裁衣,不论下厨调羹,洒扫整洁,她都精巧勤快得很;再说呢,她会的而一般姑娘连边都沾不上的就更多了,她力大无穷,上山砍得柴,下海摸得鱼,功夫好、心眼活,要是哪一家儿郎有幸得我们熊娃子垂青,呵呵,这一生一世享用不尽啦……”
    人高马大的熊娃子,居然也懂得害羞,她那张大脸盘浮起一抹酿红,依蹭在牟香身边扭捏着,一边还拧绞双手,好一派娇羞不胜的模样。
    查既白不觉吞了两口唾液,却不知怎的一开口仍然嗓门发沙:“啊,牟大娘这位令媛,确然不同凡响,有她独成一格的长处,将来,啊,端看是哪家小子有这个福气了……”
    忽然又叹了口气,牟香道:“可恨这丫头偏又目高于顶,等闲人看不上眼,年岁也不小了,青春虚耗,她虽说不急,我这为娘的却替她担心;女娃子大了,总不能成天到晚仍跟着老娘亲闯道混世,吃杂八地呀,再这样下去,丫头越发野得不像话啦!”
    查既白陪着笑道:“正是这话,令媛固然一片孝心,要多侍奉你几年,然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做母亲的可是期望早早替令媛说妥婚事,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不知牟大娘你是否业已相中什么人家的儿郎?”
    牟香摇头道:“这倒还没有,婚姻主要靠缘份,此外也得我们家丫头中意才行,咳,她呀,好像大底下男人没一一下放在眼里,以前就有好些个俊俏小子粘缠过她,这丫头却连理都不理人家……”
    说着,她转过头去,怜爱的瞅了瞅依在身边的熊娃子,这位腰粗膀阔的“大”姑娘腼腆的哼卿了两声,似乎想钻进她娘怀里的架势。
    查既白深深吸了口气——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笑出声来,他连连眨着眼,扁着嘴,表情有些古怪,影子见状,赶忙又舀了一碗鸡汤送过来,查既白捧起汤碗,急急吸喝,却又差一点噎了气。
    牟香格格笑道:“慢点吃,慢点吃,真个饿鬼投胎不是?就算我们熊娃子的东西做得可口适味,你也别过了量呀,看看这副德性……”
    放下瓷碗,查既白手抚肚腹,打着饱嗝,十分满足的道:“饱了饱了,真个饱了,牟大娘,一饭之赐,胜过平时三日之饮。谨此致谢,辰光不早。我们也就不再叼扰啦!”
    牟香殷勤的道:“急什么呀、老查,多日不见,好不容易叫你误打误拒的碰上了,正是机缘难得,咱们可得多聊聊,你放心,我这里有吃有喝。包管比你现在享用的更要丰盛精致,而且我家熊娃子的手艺你尝试过。我再叫她多下功大,准备几样拿手的菜式出来给大伙打打牙祭……”
    查既白忙道:“心领心领,牟大娘,且待下次再来相扰,我们实在有事在身,延宕不得,盛情高谊,我老查就代表大家多谢啦。”
    牟香盯着查既白,忽道:“老查,你们到底是招惹了哪一路的神圣?看你惶惶栖栖,心绪不宁的样子,显见对方来头不小,能把你老查逼得这么狼狈的主儿,当今天下,扳指头数一数还的确没有几个!”
    干笑一声,查既白道:“这个,牟大娘你就不用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总之不是脸面上有光的事,即使我不说,往后你迟早也会知道……”
    略一沉吟,牟香道:“好吧,你不愿讲,我也不好多问一熊娃子啊,你到为娘的房里,就在床头柜第三只抽屉,去数五千两银票来。”
    熊娃子点着头走进里屋,望着好庞大的背影,查既白低声问。
    “牟大娘,你这位小姐,不会说咱们汉语么?”
    牟香好像有些窘迫的笑了笑:“怎么不会?你没听见我都是用咱们的言语同她说话?她只是,啊,嗓门不大细致,声音稍稍粗了一点而已,女娃子嘛,就因此不大爱开口啦!”
    “哦”了一声,查既白道:“原来如此,其实乃小毛病,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
    此刻,熊娃子又从里面大步行出一一真他娘是龙行虎步,虎虎生风;查既白迎着熊娃于满脸堆笑,暗里却在叹气;似这样一位庞然大物的女子,有谁敢要敢娶,还委实得有点胆量才行!
    接过熊娃子手上的一叠银票,牟香手指沾着唾液,一张一张仔细数着,然后,她交给查既白,边郑重其事的道。
    “你且点点数,别说我老婆子少了你的!”
    顺手将银票朝怀里一塞,查既白笑道:“不必了,若连你牟大娘都信不过,这天下之大,还有谁人可信?不会错啦。”
    影子和谷瑛已经站起身来,查既白亦起立拱手:“再一次多谢,牟大娘。”
    牟香笑嘻嘻的道:“好说,有空来玩呀,我们不一定尚有合作的机会哩……”
    查既白内心窃笑,表面却一本正经的道:“当然当然一一一”
    先走到门边的影子已将前门启开,他习惯性的巡视四周,又跟着有了动作——-不是开步外出的动作,而是暮然把门关上,迅速往后退回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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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sdyt 发表于 2017-3-24 00:11:12

第三十二章追兵
    正打算送客的牟香,见状之下不由一愣,她疑惑的道:“这位老弟兄,你可是怎么啦?前一脚才踏出门,后一脚又跳了回来,大天八亮的,莫不成还真活见鬼了?瞧瞧你那副德性!”
    背脊梁顶着门扉,一向习于镇定的影子,此刻果然脸色泛白,有着掩隐不住的惶急之态,只这一刹,连呼吸竟都急促起来!
    抢上两步,查既白低低的道:“可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微微点头,影子用极轻的语调道:“那话儿来了,老板。”
    倒吸一口凉气,查既白咬着牙:“操他的老亲娘,真叫阴魂不散,连此地都能追到——云楼,他们还离着多远?”
    咽了口唾沫,影子道:“业已顺着斜坡掩过来了……”
    查既白的脸色也不自觉的透了青:“大概有多少人?”
    影子道:“影绰绰的一时点不清楚,但不会少于十来二十个……”
    站在后面的谷瑛,这时难以抑制的籁籁颤抖起来,连声音也变成哭腔:“老查……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我再也没有力气奔逃了……”
    查既白搓着手,一转身,正好迎上牟香那张狡黠又故意装扮得一副关切之状的笑脸,他心里叹着气,无可奈何的苦笑:“我说牟大娘,这番恐怕又要借助你的大力过关啦……”
    牟香笑得有如一只刚下过蛋的老母鸡:“什么话!我说老查呀,咱们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好朋友;但凡我老婆子能以帮得上忙的事,你尽管交代,我决计替你承担到底,先前我不是说过吗,咱们有机会可以合作合作,眼下岂不是合作的机会业已来啦?”
    “合作”这两个字,有很多种解释与意义,但此时此地,由牟香嘴里说出来,则无可讳言的充满了铜臭之气一一“合作”在她而言,即是招财进宝的另一个名词。
    查既白当然体会得出牟香的心思,他干笑一声,道:“我就知道牟大娘你是一个维忠维义的女中豪杰,讲情感、重交谊的前辈英雄,虽则牟大娘你这般仁慈慷慨,我老查亦不敢白领盛情,只待事过,姓查的必有补报!”
    牟香笑得越发见眉不见眼:“好说好说,老查,你真是个上路的可人儿,你倒告诉我,要我老婆子怎生帮你们这个忙——帮你们一共三个人的大忙?”
    口气里业已带出斤两的计算方法来了,牟香斜眼掀唇,一派待价而沽的模样,查既白暗里咒骂,表面上却陪着笑脸:“请你想法子让我们躲一躲,牟大娘,只要躲过这一劫,查某人自有孝敬”
    牟香打蛇随棍上,现热现炒,也没那多的客气了:“多少?”
    查既白忙道:“五千两银子!”
    表情一冷,牟香突然间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一遭可是三个人哩,上一回,两个人我贱价要了你两万五千两银子,目下三个人却落到了五千两,老查,这算哪一门行情?”
    舔着嘴唇,查既白急得五内如焚:“牟大娘,你就算帮帮忙,做好事吧,似你这等狮子大开口,吃人不吐骨头的需索法,恐怕连百万富翁也招架不住,我查某人一个穷浪荡,又如何负担得起?”
    哼了哼,牟香神色如霜:“好一个查既白,我老婆子一片善心,要帮你们渡过劫难,到头来反落了个不是人,竟把诸般恶名全扣到我老婆子身上了!结,我也不想要你那几文‘孝敬’,你也不用肉痛这几两银,咱们好聚好散,三位请吧,踏出此门,双方再无瓜葛!”
    查既白又急又气又窝囊的道:“唉,唉,牟大娘,你,你这不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么?上一回你救了我和汤彪,那是性命交关的事,我才付了你两万五千两的巨额银钱,这一次可比不得上一回,你岂能照葫芦画瓢,又待硬敲一记?”
    冷冷笑了,牟香阴沉的道:“你言中之意,这一遭就不是性命交关的事了?我看你是故作轻松吧?”
    查既白如果能够办到,他发誓会咬下牟香身上一块肉来;抹着脑门上的汗水,他焦躁的道:“牟大娘,现在的情况,不若上一次那般严重,我们仍有抗拒仇家的余力——”
    牟香重重打断了查既白的话:“不错,我也相信你们有抗拒对方的余力,只是这股力道不够雄浑悠长罢了——老查,你少在我牟香面前玩这一套,你姓查的是何等样人,又有何等的身价!若非敌势强大,难操胜算,凭你查某人那股锋头,岂会如此惶急忧惊迫求,退避藏匿?你给我放明白点,我老婆子几十年江湖打滚,设如叫你蒙住,岂不是白混了?”
    此刻,影子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老板,是好是歹,还得早拿主意,再纠缠下去,就叫那干王八羔子圈牢啦!”
    嘿嘿一笑,牟香好整以暇的道:“你估量着办吧,我老婆于只听你姓查的扔一句话过来!”
    又抹了一把汗水,查既白深深吸了口气:“你且开个价再说。”
    像上次一样,牟香又伸出五个手指头来——查既白注意到这老虔婆的五只手指,仍和以前她伸出三只手指时的情形一样,那是五只晶莹白润,看上去何其柔嫩的手指,与她一张老脸上纵横的皱纹有着强烈的反比!
    略微沉默,查既白道:“该不会是五千两吧!”
    牟香半眯着眼,道:“很聪明,我这一次只收你五万两银子!”
    查既白呻吟一声,连额头都冒了汗:“五,五万两?”
    牟香安详自若的道:“是的,五万两这个价钱已经非常便宜了,所以一分一厘也不能少,你要愿意,就点个头,说句话,否则,各位请便,没有人拦着各位!”
    “牟香,你简直欺人大甚!”
    牟香若有所恃,夷然不惧:“我这是姜大公钓鱼,愿者上钩,老查,谈生意,没有强买,也没有强卖的,你要觉得委屈,咱们就算拉倒,谁也不欠谁的!”
    那边,谷瑛颤颤的低呼:“老查……”
    跺了跺脚,查既白恨声道:“好,好。五万两就五万两,人在屋檐下,安能不低头?不过我可要告诉你,牟香,三年风水轮流转,下一次碰上,我们之间还说不定是哪一个触霉头!”
    牟香得意的道:“你唬不住我,老查。”
    查既白压着嗓门咆哮:“价钱我业已允了你,你还不快快找地方隐藏我们,莫非要等那干人熊扑进来你才变把戏?”
    牟香慢条斯理的道:“不用怕,我老婆子拿人钱财,自当替人消灾,你允了我五万两银子,我少不得渡你们逃此一劫,放心,我有主意…”
    查既白低促的道:“那就快呀!”
    一伸手,牟香笑吟吟的道:“银子拿来,咱们是先小人,后君子!”
    呆了呆,查既白气吼吼的道:“你晕了,我怎可能在自己身上携带这多银票?你他娘要钱也得给我点时间呀!”
    眼神一硬,牟香又板起面孔:“你是说,你现在没有这么多银票:姓查的,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办事,这种买卖还作兴赊欠?”
    查既白恼火的道:“银票不是摆在我一个人腰里,我们三个分别藏在各自身上的隐蔽处,眼前情况急迫,如何来得及拼凑,你让我们先躲起来,事后自会全数交付,半文钱不少你的;牟香,你可听过我老查说话不算话,欠了谁的帐来着!”
    稍稍犹豫了一下,牟香十分勉强的道:“也罢,我便姑且信你一遭,但你刚才所收的五千两银票可要先交给我,就算是预付的订金!”
    叹了口气,查既白只有把怀里那张牟香先时还他的五千两银票掏出,乖乖送回人家手上——真是过路财神,这一阵子,那叠银票连温热都尚不曾温热哩。
    牟香一招手,道:“你们跟我来!”
    查既白与影子、谷瑛三人匆忙随后。跟着牟香进入里屋,里屋分两间,左边一间是灶房,右边一间是卧室,卧室中除了几件简单的陈设外,还砌着一张土炕,牟香来到土炕一侧,两手摸索,又使力一抽一拗,只听得轻轻的一声响动,她已将一块尺许正方的铁栅框取了下来,努努嘴,牟香道:“三位,里边请啦!”
    查既白狐疑的俯身向框眼里打量,边谨审的道:“我说牟香,这不是炕底的续火眼吗?能躲得下我们三个大活人?”
    牟香冷冷笑道:“人家的土炕用这里续火加柴,我却不是,我的上炕从不生火,我早就把炕底下改筑成一间小小的密室了,别说你们只三个毛人,再加三个也一样容纳得下;姓查的,你们到底要不要进去掩藏?”
    查既白将心一横,不再多言,他趴伏下来,相当艰辛的顺着那尺宽的框眼爬了进去一一框眼之内是一道横嵌,横嵌下居然还砌有三级阶梯,他不需踏那阶梯,只一翻身就着了地,哈,这炕下果然够得上宽阔,不但能以伸直腰杆,地面还是用青石铺设的呢,此情此景,要说有什么缺点,就只光线稍嫌暗了些。
    当影子和谷瑛随后而至,外面又传来铁栅框架合拢的咋嚏声响,一时之间,这炕底密室就更为黝暗了,于黝暗中,查既白没有出声,影子一谷瑛也沉默着,在如此接近的距离里,除了那股化不开的浓黑,就只剩下一片窒人的僵寂……
    约莫是牟香出去的当口把房门掩紧了,外面虽有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切,但必然是发生了情况殆无可疑,如何去应付那等情况,在目前来说,就是牟香的事了,她不是说过么,拿人钱财,少不得就要替人消灾。
    暗影里,谷瑛抑制的开了口:“老查……你听到外面的响动吗?大概是‘丹月堂’的人找上门来了……”
    查既白慢吞吞的道:“不错,是那些邪盖王八摸到了,但眼前我们却无需忧虑烦恼,自有牟香那老婆娘替我们掩遮拦挡,这老帮子是有名的狡猾诡诈,我们且等着看她耍把戏——”
    谷瑛郁郁的道:“她掩遮得过去吗?会不会出漏子?”
    查既白无声的一笑:“这老帮子必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搬演她压箱底的功大,以最佳的表演来法除‘丹月堂’方面的疑窦,事到如今,她不只是为了这五万两银子的诱惑,更为了保全她的老命,她绝对清楚,仅需丝毫破绽显露,她就会第一个垫底!”
    谷瑛仍然不安的道:“‘丹月堂’的人精明老到,行事细密慎审,一旦启了他们的疑心,要想不落痕迹的妥善打发,恐怕很不容易,老查,我们多少也得准备准备,你可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顺遂了……”
    查既白平静的道:“你放宽心,‘丹月堂’那些泼皮货虽说不好缠,我们也照样斗得他鸡飞狗跳,损兵折将,这批人熊的道行高低,我肚里雪亮,我们多加防范是对的,却不受那个唬,若有万一,拼命杀出重围也就是了!”
    谷瑛叹了口气:“我怕跑不动了……”
    查既白安慰着对方:“不关紧,有我和影子在,到了节骨眼上,哪怕是连背带拖,也会把你一道弄出去,何况形势发展,还未必然有这么恶劣……”
    影子接上来道:“老板说得有理,汤家嫂子,你就别尽犯愁啦。”
    谷瑛又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查既白在这间小小密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又用手指在四周壁沿上轻轻敲弹,偶而推推这里,按按那里,不住的摇头。
    影子沉声道:“老板,可是在找寻其他的暗道或秘门?”
    查既白道:“看样子没有,这炕底下的密室大小,只怕牟香那老帮子尚未经营到复壁网线的程度……”
    影子道:“依你看,老板,这地方牟香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查既白一笑道:“还不是置放一些见不得人或不愿示人的东西,不过,她目前似乎不大使用了,此处很干净,亦不见有什么物品堆积,可能这老帮子又换了新所在啦,娘的,若尚有什么隐密价值,她也不会叫我们进来躲藏……”
    凑近了一点,影子又压着嗓门道:“有件事情,我想问一下:老板,你答应牟香的五万两银子,真的要全数给她?”
    查既白笑了:“为什么不给?这原是我们的承诺呀,你要知道,虽盗亦有道,我们久走江湖,越发该重视信用!”
    影子摇头道:“盗亦有道不错,重视信用也不错,问题是在于对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像牟香这种贪婪自私、趁火打劫的混帐东西,我们根本就可以不理会她的讹许勒索,将来便是传扬出去,我们也不怕站不住脚!”
    用手摸着肥厚的下巴,查既白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双眼却闪烁着光彩——种恶作剧的光彩,他的腔调也透着古怪:“你的看法很正确,云楼,可是我们必须兑现我们的承诺,不给那老帮子落一点口实;此外,做一桩事的原则尽管遵守,运用的手段却无妨灵活,我们给她钱,这是我们该付的,然而,谁又能说她将来不求我们?谁又敢肯定她求我们的时候得以免酬?云楼,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影子不禁芜尔:“老板,还是你高,面子里子全顾到了,牟香老婆娘的苦头有得吃啦!”
    查既白庄重的道:“这不叫吃苦头,这是做生意,是一种服务,服务岂有不给钱的;就如同牟香为我们办事,少她一文都不成,等到我们有幸替她效劳的光景,她又如何能杀价?彼此公平交易,才是愉快的‘合作’。”
    影子有些迫切的道:“想来老板你早已胸有成竹!”
    查既白淡淡的道:“还谈不上胸有成竹,只是个概念而已,不过原则既然决定,法子就可由人去筹思,云楼,关于各种找钱的门路,我是行家,大老远就能嗅到银腥铜臭的味道!”
    影子由衷的道:“我完全承认,而且甘拜下风!”
    嘘啼一笑,查既白道。
    “便叫牟老帮子暗里得意去,咱们是骑在牛背上看唱本,端走着瞧啦!”
    沉默了一会的谷玻,边侧耳聆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小声道:“老查,你听,怎么这会又没什么声音了;大约是‘丹月堂’的人全撤走了吧?”
    查既白也专注的倾听了片刻,然后,他摇头道:“还没有走,只是他们把嗓调放低了,而且说话的人也大为减少,谷瑛,这种情形并不是佳兆,我们要加几分小心一一”
    谷瑛惊慌的道:“老查,怎么说这种情形不是佳兆?”
    查既白镇定的道:“这表示他们可能已展开搜索行动,人在行动的时候,废话就不多啦!”
    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谷瑛惶怵不安的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查既白轻轻的道:“以不变应万变,谷瑛,沉住气,不必紧张,天塌下来有我老查先使头顶着!”
    影子笑道。
    “不,老板,天若塌下来,牟老婆娘得第一个抗住!”
    查既白也在黑暗中笑了:“这老帮子与‘丹月堂’来人作首次接触,可能会十分艰苦,任她又刁又滑,那般杀胚却也个个精钻,人人好狡,两头这一碰上,想想双方各逞手段,钩心斗角的场面,定然是够热闹的……”
    影子忽然若有所思的道:“对了,老板你似乎不曾告诉牟老婆娘追我们的人是属于哪个堂口!”
    查既白忍住笑,道:“当然不能告诉她,牟香的毛病我明白,如果说了真话,难保她不出卖我们,再则假使知道我们的对头乃是‘丹月堂’的一干煞神,恐怕就不一定敢帮我们这个忙了!”
    影子道:“另外,就算她肯帮忙,价码也必然会大大上涨,少不得狠敲我们一笔!”
    查既白窝心的道:“老子叫她拿这票黑心财也不得安稳,娘的,白花花五万两银子,岂是这么轻松捞法的、不费点精神,成么?”
    影子在四周走动了一会,抬眼朝铁栅框外端详:“只不知牟香现在正于什么?‘丹月堂’的人又在做啥、大概不会彼此干耗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吧?”
    查既白道。
    “耗不多久了,我判断牟香准会领着他们逐舍搜索,每个角落都查看一番!”
    谷瑛忧心忡仲的道:“合共巴掌大小的地方,这一搜一查,我们还往哪里躲上?”
    查既白道:“这种事该叫牟香先去担心,她敢领着人家到处搜,就该有应付的方法,要知道万一出了纰漏,她乃是第一个倒霉!”
    影子道:“还有,剩下四万五千两银子也泡汤了!”
    谷瑛吁了口气,道:“你们二位倒蛮乐观……”
    轻拍谷瑛的手背,查既白低声道:“人要看得开,多往好处想,天下事并非件件都那么恶劣或艰险,船来桥头自然直,谷瑛,这些日子当中,我们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生死界上打了几次转,还不是平平安安的过来了;你别担忧,凭‘丹月堂’的那些残兵败将,不见得就能陷住我们!”
    影子亦道:“如今再加上牟香的协助与掩护,形势更不至于坏到何等地步,那老婆娘已成骑虎之局,不豁出死力替我们遮拦是不行的了……”
    查既白搓着手道:“云楼的看法和我一样,我们……”
    他摹地打住了话尾,又轻轻嘘了一声,影子急速奔近铁栅框眼之前,略一聆听,随即低促的道:“有人进屋来了!”
    于是,在一阵哗窒的静默里,房门开启的声音清晰传来,跟着又有灯火的光亮闪映,似乎有好几人拥进屋里,步履杂乱声中,一个粗哑的嗓门响起:“娘的,这间屋子怎么这般昏暗法!大白天里也一片黑沉沉的!大家把招子放亮,别漏了什么可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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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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