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ug28uz 发表于 2017-3-24 00:00:39

第十二章陷阶
    扑进那三间茅舍之中的“丹月堂”杀手,一共是八个人,两名金牌杀手,两名银牌杀手,其余四个全身黑衫的,则属于铁牌杀手的等级。
    三间茅舍从外面看好像是连在一起,实则每橙之间都有条短窄的过道,并且另有门户关闭,换句话说,每一间茅屋都能自成一个独立的居住单位。
    这八个“丹月堂”的硬把子显然都是久经阵仗的老手,他们行事的方法极为老练,他们一旦开始动作,就完全采取疾速猛狠的原则,却又那么轻悄安静的从茅舍正屋的门窗各处纷纷冲入。
    他同一目标,力量集中但都队形分散,当这八个人扑进屋里,他们已打算不让任何一个活口留下!
    茅舍正屋的灯光是燃亮的,那是置于屋中白木方桌上的一盏短油灯,双股的灯芯虽然仍不够照耀得屋里纤毫毕现,却也相当清晰明亮了。
    但是,屋里却没有人。
    这问陈设简单的茅屋,只要一眼便可全部看遍,除了桌椅木榻之外,连个蟑螂老鼠都不见。
    两名为首的金衫人互望了一眼,两张冷酷僵木的面孔上浮现了一层阴歪,他们轻轻樱手,余下六人立即分闪向屋侧的两道门边。
    茅舍的这间正屋固是无人而又无影无声,以一门相隔的其他两槛房舍,亦是同样的寂静悄然,仿佛这几间茅舍原本便不曾住人似的。
    当然他们知道屋里一定有人,因为在他们下手之前,早已经过细密的检查与监视,他们不但知道这几间茅屋里有人,而且还知道有几个人!
    于是,两个金衫人开始迅速又仔细的搜查——他们使闲坚壁清野的方式,打算逐屋扫荡,不给猎物留下分毫隐匿的机会。
    金衫人的动作又快又专注,甚至屋外的厮杀声,嘶叫声,再加上火药的爆炸震响,对他们两人的心神都决无影响,他们仅只全力进行自己份内的工作,外头的事,早经分配给另外的四位金牌杀手了,他们深信凭那四位金牌杀手的份量,应该足足罩住情势更且游刃有余!
    房子里没有找出什么可疑的事物,两名金衫人中那唇角生了颗红毛痣的朋友双手分向两侧摆开,他那贴墙靠立的六名属下立刻轻缓推动另两间房屋的门扉——
    他们都忽略了拴系在右侧房门门端上的一根黑丝线,这根黑线线并非直接过来,乃是贴着土墙墙缝顺着屋角转折,每段丝线线路之间并以几颗微小润油的圆钉相托,由泥土地面标着桌腿往上延伸,延伸处的尽头便是桌面底下一圈早已锯开虚架着的桌板,这圈虚架的桌板上,就放着那盏豆油灯,油灯的方圆刚好可以卡在桌板坠落的底座,于是,它的焰苗子正巧就可以引燃这圈中空桌板四周暗槽里的东西——黑火药、硫磺、硝石、松胶等混合起来的一些东西。
    双芯油灯的热度较强,光度也大,可是它的燃点足以引炸这贮存于暗槽内的火未子,而它的光亮却达不到照清楚那根黑丝线的地步。
    右边那扇门,这才推开一半,推门的人连里头是啥个风景尚未看见,只听到“咋嚏”、“砰”连续两声轻响,一道赤光黑烟,已经夹着“轰”的一记震荡冲上屋顶,呛鼻的硝雾混在四溅的火花蛇焰里飞舞弥漫,整个茅屋顿时便成为一片火海!
    两个金衫人在异变发生的刹那,急速扑地翻滚,另六位却本能的在全身火焰点点中分别窜向其他两间茅屋中!
    大开的门扉挡不住热力与烟火的侵袭,激荡的空气甚至比他们更快的冲进另两幢屋中,他们狼狈窜人,便正好碰上了自屋顶吊下来的两个蜂窝——每间茅屋中一个,而且,还是最为凶猛的虎头蜂蜂窝!
    蜂窝里的虎头蜂原本平静无声——这是说它们在未遭及骚扰之前,如今火光烈焰加上炙热的空气与人体的奔动,一下子就掀翻了这些可怕的带刺昆虫,“嗡”“嗡”声响成一片里,成千累万的虎头蜂愤怒飞出,群攻这六位可怜的“丹月堂”的朋友。
    搏击的功夫好,杀人的本事强,对阵的经验足,在他们来说,可谓当之无愧,然而,这一辈子也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来应付大群疯狂攻螫中的虎头蜂,尤其是在眼前遍地火焰呼卷,自家又身受炙伤的情形下!
    兵刃在这时已不算最管用的防卫依恃,他们狂乱的挥打,猛烈的翻滚,尖锐的号叫——烟硝晦迷,火苗窜舞,群蜂冲刺,人影跌撞,老天爷,这可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受创与受惊都较轻的两位金衫人,这时已从地下跃起,他们急切的分向两边茅屋中扑去,看到的却是一样触目惊心的情景!
    两个人略一迟疑,竟又采取了相同的措施——他们飞身腾空,由燃烧着的茅顶隙洞中掠出,在半弧形的转折下,各自落向两侧茅屋内。
    他们如此的行动,实际上是一种“壮士断腕”式的忍痛牺牲,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种情况之下,已经无法再给予他们的同伴以任何帮助,既然不能伸援,他们就要报复,他们立即接续进行本身任务的未段程序——找出随便几个人来加以杀戮!
    虎头蜂绝大多数聚集在两间茅屋靠门的位置,纵有几只飞过来这一端,对于两个金衫人也发生不了什么威胁,他们分别挥撵着蜂虫,发觉的亦全是一种相同的景象——靠在屋角的一张木床,一张用丝帐密密掩罩着的木床,木床上似乎有着影绰绰的人体轮廓,但是那圆长的形态,却不能确定是否为真人!
    两人身处两室,思维反应却大致相同,由于他们平素的历练与经验,他们都不敢贸然肯定某一种存疑的事物,在略一犹豫之后,他们便全使用了一样的方法:暗器。
    右侧茅屋中的金衫人抖手射出七只强劲有力的“短钢柠”,几乎只是稍差一瞬,他的伴当在左侧茅屋也飞发六柄“大旋铡”,他们出手的暗器虽然不同,其威势和凌厉却毫无二致,劲气呼啸里,俱以紧密又疾速的旋斩撞向两张木床上!
    也不知是“短钢柞”撞折了什么,或是“大旋铡”割断了什么,但闻“砰”“砰”
    两响,两张木床上的圆长形物体就像人在腾掠一样猛的连套着丝帐朝屋顶飞冲——那是因为床板翻弹的惯性力道运用,才把床面上的圆长形物体抛掷出去,这两个圆长形物体果然不是真人,只是两具牛皮纸糊成的长桶状模型再外裹以薄被而已。
    不过,牛皮纸糊就的模型里面,充填的却不是好玩意,乃是整整两大包白石灰,经过床板机簧这一猛烈向上抛弹,牛皮纸立刻破裂,漫天的生石灰便宛似下雪一样搂头盖脸的密密洒落。
    当“砰”“砰”声响的须臾,两名金衫人已本能的萌生惊觉,可是这初现的警惕,业遭床上飞起的模型所移转,他们刚刚想对那抛飞向屋顶的模型发动攻扑,雪地似的灰粉已经狂洒而下!
    在这狭隘的空间,混乱的场面中,要想躲避如此密洒的生石灰,甚至比对付那些虎头蜂更为困难,更何况那两张木床床板在翻转之下,尚另有东西配合生石灰的出现——
    床板的底下一面,早就安置好多罐“乌藤汁”,这种颜色紫黑,带有浓重生芥气味的“乌藤什”,含有剧烈的毒素,但凡沾及人畜躯体,马上就能腐肌蚀肉,溃烂组织,尤其那种火烫刀剜似的初期痛苦,越加不易承受!
    每一张木床底层,都早以薄土瓷罐盛满了十二罐加塞的“乌藤汁”,十二罐“乌藤汁”是用细麻绳打罐底凹沟缚束,固定床板木中,不受震动就不虞坠脱,而床板这一家伙猛力翻弹,岂有不似流星飞泄之理?
    于是,满空飘洒的生石灰粉,四处抛射喷溅的碎罐毒汁,就形成了一个酷怖的人材地狱,休说这两位身着灿亮金衫的“丹月堂”金牌杀手亦只是血肉之躯的凡人,这等场面,恐怕哪吁三太子遭临,也一样是罩不住!
    那般惨厉的号曝,就算是人在受凌迟炮烙之刑吧,也不过就是如此的了,一声声的狂叫,一阵阵的悲嚎,直似椎心着,剜着肝同肺啊……
    另两间茅屋也开始燃烧起来,熊熊火焰映照得夜空通明,星月失色,还混杂着火药硫磺的烟硝气味,混杂着茅草木材的燎焦气味,更混杂着人肉在烧烤之后的油脂焦臭在赤红的火蛇交织蹿舞,与塌壁坍顶的劈啪声里,呼声已经沉寂,叫喊亦已消失,除了三祖回归祝融,不成其为茅舍的一片焦垣残迹外,“丹月堂”的八位杀手更不复见其活生生的英姿霸势了。
    夜空中仍然显现着蒙蒙的暗红,周遭的林石被火光映炫,幻变出各式泅异的影像,在明灭交替里隐展扭曲,于是,便将这凄厉的景况更陪衬得怪诞可怖……
    查既白坐在那里,静静的目睹这一切情况的发生,也目睹这一情况的结束,他虽然未曾亲见茅屋内各种程序的演进,但也料及与他的构想相差无几,他在事前曾经排练试验过许多次,而且,他也明白一个人在遭遇到某种突变时,其心理反应及生理态势可能都会有些什么趋向,他自己也是人,也是曾经出生入死的江湖人,他自信在这方面揣摸推测的可靠性相当高。
    一切都早就安排好了,这死亡的陷饼完全经过按部就班的细密设计,开始触发,即不可收拾,人们将会依照这难以避免的轨迹逐步陷落,最后必然不能幸免——因为人的心思和本能大多在可以预测的范围之内,差的只是想远几步与想近几步,除了大智慧和白痴,极少能脱离这个原则。
    现在,查既白知道他的布置已经收到预期的效果,甚至比他原来所希望的效果更为美满,原先他还打算着拼此老命再战一场——假如有残存者能够脱出的话!
    炙人的热气同呛鼻的烟硝,似乎对查既白毫无影响,他默然凝视跳动的火焰,而火焰在他双瞳中反映着奇异的彩光,但彩光的形韵却竟是冰冷又索落的……
    查既白并不觉得高兴或振奋,一点也不,他所有的感触只是沉重与茫然——一种心灵上的负荷,加上前途渺遥的茫然。
    这一战是胜了,彻头彻尾的胜了,更且胜得利落,胜得漂亮,来敌全歼,无一生还,尤其还是像“丹月堂”这般的厉害对手!如此的斩获,不论在道上哪一个码头来说,都绝对是脸上抹金的事,只有一桩,问题在于以后要如何收场?可以预见的是,“丹月堂”
    的杀手必定将倾巢而出,誓死报仇雪恨,到了那时,眼前的胜利与光彩还能持续不坠么?
    期冀绵延的生命尚可绵延接连下去么?恐怕谁也不敢乐观,谁也没有这样的把握。
    所以,无怪乎查既白是如此的心情沉重,感受惶恐了。
    他眼前还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往后又该如何安排,他惊异于此时此景,他所思想的竟不是和现下发生的斗杀有密切关连的事,他居然在回忆以往的种种般般,推测将来的演变境况,他好像已经迷失在另一个空间了!
    摇摇头,查既白干涩的咽了口唾液,仿佛才从一个梦境中惊醒,他不由努力收敛心神,一面喃喃问着自己:我这是怎么啦?
    在燃烧后的余烬残烟里,有好几条人影从茅舍原处的平行两端分别出现——他们像突兀自地底下冒出,那么毫无征兆的一下子就跳了出来。
    实际上,他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平行着原来的茅屋,早已挖妥两条地道,浅短的地道,工程并非浩大,却极有效用,每条地道只有四五尺长,宽窄仅能容人匍匐通过,然而,人人地道之内隐藏,要想在地面上找出端倪,就十分不易了。
    那是鹿双樵。席雁主仆、四名鹿双樵的长随,以及汤彪等人,他们才一钻出地道,略一搜寻,便已发现了查既白的踪影,大伙立时纷纷奔近围拢。
    查既白的形态方始人眼,鹿双樵已忍不住喊了声“天”,他惊恐的低叫:“查兄,你……你竟然伤到这步田地!”
    席雁顾不得查既白满身血污,赶忙先扶住了他,抽着气道:“你觉得如何?还能撑得住吗?查大哥,你实在伤得太重——”
    鹿双樵立即急促的侧首吩咐:“汪平,吕朝宗,你两个人马上下去请大夫,记得要请前次为查老大治伤的那个大夫,叫他把药材器具带齐,花多少钱都不必计较……”
    鹿双樵这两名手下答应一声,双双飞奔而去,席雁又噎着声道:“查大哥,你先躺一下,血流得大多了……你连着这么受折腾,铁打的身子也挺不住啊……”
    吁了口气,查既白沉沉的道:“放宽心吧,这一遭全是外伤,不比上一次严重到哪里,好好调养一段日子,我自信还站得起来……”
    目光四巡,鹿双樵不禁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气,他面青唇白的道:“四个人……看他们身上所穿的衣着颜色,无疑是‘丹月堂’的金牌杀手,一共四个金牌杀手,却全叫查兄独自放倒了!”
    呛咳一声,查既白沙哑的道:“你当我让他们切割成这副模样,是不需代价的?”
    鹿双樵惊栗的道:“这些人……查兄,全都死了?”
    查既白疲乏的道:“都死了……他们一动手,我就知道是要命的把戏,想不拼也不成……”
    鹿双樵咬着牙道:“丹月堂,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如此赶尽杀绝?”
    舔了一口咸腥的血污,查既白又“呸”的吐掉,他低缓的道:“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江湖恩怨,不一定是你打一拳,他还一脚便能对消的事,有时候,你只多看了他一眼,他却认为不要你的命就难消此气……‘丹月堂’这样做,正是他们一贯的风格,里子面子外带本息一把抓……”
    席雁双目含泪,抽噎起来:“查大哥,你又救了我们……要不是你挺身犯难,独撑危局,我们只怕就全完了……
    查大哥,我真不知该要怎么说才好……”
    查既白提着气道:“那就什么也不用说,席家丫头,其实我也不是都为了你们,我自己可也要活下去呀!”
    拭着泪水,席雁摇头道:“你就是这样,查大哥,施人恩德,还不要人家表示感激……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根本不必得罪‘丹月堂’,也就发生不了今晚上的事,再说,你原可以早早离去的,却又是为了我们,才等着和‘丹月堂’的人做个了结,好歹全把担子一个人挑起……”
    查既白虚弱的笑着道:“别瞎扯,我之所以没有尽早离去,只是为了在此地养伤,伤势不曾大好,叫我怎么个去法!”
    席雁埂咽着道:“查大哥,很多人都看错你了……你原是这样至情至性的一位豪士,这样慷慨赴难的一位英雄——”
    伸出血迹斑斑的左手一阵乱挥,查既白喘着气道:“我的姑奶奶……你就少捧我几句吧,你再往下说,我可真要掩面而逃啦……娘的……
    我……我算是哪门子的豪士英雄?我堪堪只是个吃杂扒地的二混子罢了……”
    鹿双樵急忙接口道:“查兄,查兄,不论你认为自己算是什么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别人看你是什么,你先歇口气,少说话,查兄,精气千万虚耗不得!”
    这时,席雁悄声吩咐另两名鹿双樵的跟随:“火也快灭了,请你两位到废墟间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碍眼的事——”
    查既白又忍不住开口道:“不用了,那一阵火,两蓬毒蜂……满空漫飞的石灰粉加上几十罐‘乌藤汁’,他那八个鸟人要能有一个活着出来才叫是异数……而且我一直就守在这里,要有人逃生,我不会看不见……”
    鹿双樵愣了好一会,才钠钠的道:“进入茅屋中的,竟有八个人之多?”
    查既白无声的一笑:“两名金牌杀手……两名银牌杀手……外加四名铁牌杀手……老兄,你当‘丹月堂’这一次派人来,只是为了向我们道久违的?”
    打了个冷颤,鹿双樵惊悸的道:“好狠——看来他们早就抱着斩尽杀光的恶毒念头了!”
    查既白暗哑的道:“一点不错,所以他们容不得我们,我们便也不能容下他们,大家开宰就是……”
    鹿双樵苦涩的道:“‘丹月堂’虽然以杀人无数扬威立万,但却极少听说他们一次派出十名各级杀手出动行事,这一遭他们居然来了这么多人,显见是志在必得,不想让我们漏出一个活口。”
    查既白又吐了一口血水,倦怠的道:“是而今晚之后,我们都要早做打算……‘丹月堂’这次豁开来干,下一次更不会稍留余地,而且我敢打包票,他们必定十分高看我们,将一回比一回来得阵容盛大,态度热切……”
    鹿双樵咯然无声,流露在他双眼里的神色,竟是和查既白先前一样的茫然,一样的又冰冷又索落了……
    悄悄的,席雁伸出手去握住了鹿双樵的手,当两只手互相紧贴,却都感觉得到彼此手心间的那股子寒瑟与颤悸。
    没有人再说话,那种无形的阴霆,业已浓重聚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山上干涧中的茅舍已成灰烬,而且地方早被“丹月堂”的人知悉,事实上是不能再留下来,鹿双樵很快又另找到新居,那是距此有百多里外的“三合镇”,还是相当热闹的一个镇。
    这个新迁的隐居之所,是一栋二层楼房,就座落在大街的横巷里,颇收闹中取静之效,进门还有一个不小的前院,不用外出,就能在院内松散腿脚。
    他们的行动异常小心,平时只由席雁的丫壹小玉上街露面,其他的人除非绝对必要,都只在楼里活动,轻易不到外头。
    替查既白治伤的那位大夫,鹿双樵也索性用大把的银子请了一起过来,包治近月,才又像来时一样,蒙住双眼把他老先生送走。
    这一次,查既白身体的复原可不比上一遭快了,他流血大多,元气伐丧甚巨,加以;日创尚未大好,新伤又增,人总是肉做的,就这么一轮再轮的割切,任是老查的身底子厚实,也一样招架不住,只个把月,业已连胸带肚消瘦了一圈。
    查既白受伤的次数不可谓少,豁给人家的血肉加起来会令他自己发怔忡,但似这样紧接着挨剐遭刮的记录却还没有,他心里明白,近一阵子来,自家的体气委实较早日虚乏多了……
    坐在廊沿下喝着参汤,查既白懒洋洋的注视着地面的一行蚂蚁正在艰辛的搬运几只虫尸,他不禁摇头叹息,唉,连蚂蚁也和人一样,都这么终日劳碌辛苦……
    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过来,席雁的声音轻柔而娇脆的入耳:“查大哥,你独自一个人,干吗又在摇头叹气呀?”
    查既白笑望着正踏出门槛,容光艳焕的席雁,“嗯”了一声道:“我是忽然有所感叹,人他娘活着,实在太也麻烦罗嗦,忙吃忙睡,忙名忙利,忙着整人和被整,就连蚂蚁之属吧,要想生存下去,亦不得不营营碌碌,日夜觅食贮粮,莫不成万物的沿传法则,只是为了要叫一代一代接续活着而已?”
    席雁笑了:“这个题目太大,查大哥,其实简单的说,人活着当然不是只为活,他们要爱,要享受情感与关切,要创功业立名史,活下去的理由很多,就看你是要往哪一个目标去奋进了。”
    查既白自嘲的道:“譬喻我吧,我只想存几个钱,散几个钱,能拿与不能拿的却多少分两个,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席雁忍俊不住的道:“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查大哥,难怪人家说你是黑吃黑,横索十方之类,你打算‘能拿’与‘不能拿’都一股脑的要拿,这安稳日子恐怕就不好过……”
    揉着下巴,查既白安闲的道:“先别说我,席家丫头,你倒有些什么计划?”
    怔了一下,席雁迷惘的道:“我?我需要有什么计划呢?”
    查既白微笑道:“你和鹿双樵呀,为了你们小两口子的事,业已闹得天翻地覆,既然已经豁了开来,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我认为拖下去亦不是道理,早晚终究要办,晚办就不如干脆早早办了的好!”
    席雁一时尚未会过意来,她迟疑的道:“查大哥,你的意思我还不很明白,我和双樵,我们要办什么呀?”
    查既白道:“我是说,办喜事,你难道不打算先把名份定下么?你总是个闺女,正了名份,就不怕人家闲言闲语,飞短流长了!”
    席雁并不似一般女孩儿家,在谈到这种问题时,不管真假都要扮出那么几分娇羞之态,她从容的一笑,大大方方的道:“原来查大哥关心的是这件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别人说闲话,查大哥,为了双樵,我的父母已经这样不谅解我,我也不顾一切的跟着他出走,如此行为,恐怕早就被人明里暗里数落得不堪入耳了,但我从不后悔,更不忧惧,人要活在爱里,亦有权争取自己的幸福,环境与传统并不一定全正确,也不见得适合每一个人,我既已跟着双樵出来,谁都明白我已是他的人了,表面上的仪式,早办晚办我皆无所谓。”
    查既白想了一会,笑吟吟的道:“倒是高论,不过,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我认为我们之间,至少尚有一桩所见相似,那就是男女合婚,迟早总得有个形式。”
    席雁笑道:“当然,否则将来生下孩子,岂不是变成私生子了?再说,明媒正娶的夫人,总比做人家的姘妇来得堂皇。”
    查既白乐呵呵的道:“你这丫头片子,什么话都敢说啊!”
    这时,紧闭的大门外忽然起了几声叩响——先敲三下,接着再敲了三下。
    席雁道:“是小玉上街回来了,我刚才叫她去买只老母鸡回来煮汤给你喝。”
    说着,她连忙过去开门,是小玉不错,她侧身闪了进来,一边用衣袖拭抹额上的汗水,一面迷迷惑惑的道:“小姐,我遇到了一桩怪事哩,起先我还怪那个人冒失,后来才晓得他是故意的—
    —”
    关上门,席雁警惕的道:“什么怪事?把话说清楚,这么无头无尾的,谁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把右手提着的那只肥母鸡换到左手上,小玉忙道:“就在我才转进巷子里的时候,一个大男人猛不丁从一旁冒出来,像喝了酒似的撞在我身上,我刚开口要骂,他只脚步一溜就不见了,后来,我才发觉就在那一撞的当口,他已塞了一只小方柬到我怀里……”
    席雁神色微变,她一伸手:“快拿给我看!”
    一直注意聆听着的查既白缓缓开口道:“不用紧张,那是我们自己人,小玉,方柬可是以白棉纸折叠的?”
    小玉从怀里摸出方柬来一看,可不是用白棉纸折叠而成,她愕然道:“查爷,那个人真是我们自己人?”
    查既白笑道:“不错,是我的一个老伴当。”
    小玉不解的道:“既是你老的伴当,怎么不直接来这里和你老见面,却要用这种稀奇古怪的方法吓人一跳……”
    席雁接过方柬,一面低斥道:“小玉,怎么可以这样对查爷说话?”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没关系,我说小玉呀,其中奥妙你就不懂了,我可以打个比方给你听,有些事情,能以直来直去,无需隐密,有些事情,就得绕上个大弯,方可不露形迹,我吃香的喝辣的,更结仇无算,却仍能活到现在,便是因为我识时务知变通,运用得灵活巧致。”
    递过手中的小方东,席雁也忍不住低声问:“查大哥,那个人是谁呀?”
    查既白一面拆开方束细阅内容,边漫不经心的道:“晤,那是影子……”
    席雁怔怔的道:“影子?”
    查既白专注的看着这张小小的白棉纸,脸色却逐渐的凝重起来。
    席雁发觉查既白的表情变化,不由忐忑的问:“查大哥,可是有什么不对?”
    长长吁了口气,查既白苦笑道:“有两个信息传来——全是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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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青青河边草 发表于 2017-3-24 00:00:46

第十三章恶讯
    听到查既白这么一说,席雁禁不住心往下沉,她怔忡了半晌,才幽幽的道:“这些日子来,我们的运气已经是够坏了,莫非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脱离那邪恶的摆弄?”
    查既白却十分镇定的道:“你别气馁,席家丫头,运气该由我们自己创造,而决非掌握在其他有形的人或者无形的鬼或神手里,我们自己坚强,比什么都要可靠!”
    席雁低下头去,轻声道:“查大哥,纸条里说的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查既白缓缓的道:“‘巧手三娘’谷瑛,你知道这个女人么?”
    抬起视线,席雁诧异的道:“那不是汤彪的妻子吗?”
    查既白沉重的道:“不错,是汤彪的老婆,她被人掳走了!”
    席雁吃惊的道:“查大哥,我记得听你说过,谷瑛已经隐藏在一个极其秘密的地方,只等着你把她丈夫送回去与她团聚了,怎么又会被人掳走了呢?”
    查既白紧皱着双眉,忧虑的道:“详情我也不大清楚,这要等我和影子见面才能问仔细,本来我和谷瑛相约以一月为期,把她老公平安送回,以后因为和‘丹月堂’的这档子事一闹,我受了伤,时间就耽误了,为了不使她心焦,我特地派影子前去知会谷玻,告诉她最多再迟个把来月,他们老两口子就能唱上楼台会……”
    掐指一算,席雁道:“第二次的约期也超过了,查大哥,你第二次受伤以来已经躺了一个多月啦!”
    点点头。查既白道:“我也知道这一遭又赶不上趟了,所以十来天之前,我再(有缺失)影子跑去谷瑛那里,打算索性接了她来与汤彪见面,但是,影子却扑了个空,谷玻居住的地方人影不见,只留下一封信——”
    席雁睁大了两眼:“信,什么信?”
    哼了哼,查既白道:“大水冲翻龙王庙,居然是一封勒索信,要老子拿钱赎人,否则,他们就将谷瑛送到‘血鹤八翼’手里去换银子!”
    席雁忙问:“是什么人留的信?”
    查既白道:“这要见过影子才知道,纸条里只是叙述要则,细节非当面谈不可!”
    席雁道:“查大哥,还有另外一桩信息是什么?”
    一拂手中的纸条,查既白重重的道:“‘丹月堂’这一遭是横下心来和我们‘标’上了,司徒拔山已经派出他的所谓‘镇堂三宝’前来对付我们,而且还有事不成人不返的严令相胁逼!”
    呆了一会,席雁郁郁的道:“查大哥,我也听我爹提过‘丹月堂’的‘镇堂三宝’,那是司徒拔山视为股肽的柱石人物,也是他最为得力的忠心死士,同时,他们在‘丹月堂’所属里,亦乃顶尖的超级杀手,传闻中,他们自从出道以来,还没有达不成的任务,杀不死的敌人……”
    查既白恨声道:“奶奶个熊,这次说不定他们就会碰上一个!”
    席雁忧心忡忡的道:“千万大意不得,查大哥,那三个人几乎已不是人,他们全和幽灵的化身,恶魔的变体一样,不但飘忽无定,形迹诡异,而且个个武功高强,手段狠毒,我爹说,他们杀起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杀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查既白阴沉的道:“席家丫头,你犯不着含糊那干邪盖王八,你对他们的了解,不会比我更详细,横竖已经收不了场,正好借此一路闹到底,就算我老查赔上一命,‘丹月堂’也包管囫囵不了,我老查不搞他们个鸡飞狗跳,我他娘就不叫是姓查!”
    席雁强颜笑道:“查大哥,我相信你的能耐,但你也切切不可小看了那三个人,他们决不是‘丹月堂’一般的各级杀手,相堪比拟的……”
    目光投注向天空中的云絮,查既白哺哺的道:“大马猴曹申,小金铃顾飘飘,白灵官屠穷……你们这三个闻着嗅着都不似人样的人,我老查这就要与你们幸会了……”
    席雁凝眸低问:“你全晓得这三个人的名号?”
    收回视线的查既白古怪的一笑:“早就久仰了,而且心里亦曾下意识的起过一个念头——他们不碰我,我也不碰他们,否则彼此就试试,席家丫头,你要明白,在道上混,最忌的就是先落了胆,馁了气!”
    席雁点头道:“这我懂,自己都看低自己了,谁还会高瞧了你?”
    查既白道:“不错,‘丹月堂’在江湖黑白两道上也横行无忌了这么些年,该有个人出来煞煞他们的锐气了,也好叫这干子熊人晓得,天下之大,是大家都能混的,莫不成只应他‘丹月堂’独家称霸?这一遭休说他们派出了三个人来对付我,虽千万人,我亦往矣!”
    席雁一拍手:“查大哥,好气魄!”
    查既白挺了挺胸,不觉意态昂扬:“我这个人哪,没啥别的长处,就是敢豁起来看!”
    席雁若有所思的道:“那三个人,查大哥,我是说‘丹月堂’的三个镇堂之宝,你以前可曾见过?”
    摇摇头,查既白道:“并不相识。”
    席雁谨慎的道:“敌暗我明,查大哥,这一开头我们就先吃了亏!”
    查既白沉吟着道:“别说我们不知道这三个人是副什么模样,据我所知,‘丹月堂’上下见过他们庐山真面目的也不多,他们平时甚少露脸亮相,只有司徒拔山左右几个极亲近的人才和他们熟悉……”
    席雁道:“我也听说,只要他们出外行事,一旦和目标朝面,那见过他们的人全都变成了死人,活着能够认得他们的,仅有司徒拔山等寥寥几个!”
    眉梢子一扬,查既白道:“这叫什么?叫故作神秘,又叫不要脸——执意隐蔽自家的本来面貌,为的还不是想乘人不备抽冷子打突击!畏首畏尾,算不上好汉子!”
    席雁道:“‘丹月堂’行事的原则,从来就是只求成功,不择手段的,查大哥,如果他们还讲究传统与道德,‘丹月堂’这个组合打开始就不会存在了!”
    查既白在椅子上转动了一下,皱着眉道:“对付这帮子人,说不得我们也要事贵从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好好的动动脑筋考量一番,不该墨守江湖传规,和他们在仁义道德的束缚下豁命……”
    席雁道:“你想想,查大哥,可有要我们做的事?”
    查既白道:“目前还不用,要你帮忙的时候,自然会重托于你。”
    席雁笑道:“查大哥太客气了,说什么重托?这原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端起搁在一侧矮凳上的参汤,查既白喝了一口,参汤早凉了,泛一丝苦涩,他兴味索落的又放了回去,一边沉缓的道:“看样子,又安静不了多久啦,我们天生就不是能享清福的人……”
    席雁明白查既白指的是什么,她望着这体魄雄伟粗壮的人,那张宽大敢厚的脸庞上此刻已不见平素里惯有的诙谐笑容,更失去了往常那股子玩世不恭的讥消形态,现在浮现于神色间的,只是过多的郁虑和强扮的洒脱……
    二楼的房间里,查既白默默坐在一张藤圈椅中看信,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瘦削的男人,那个人肤色白哲,穿着一袭黑衣,轮廓分明的五官透露着强烈的个性感,但是,他的形质却异常深沉——那种世故又老练的深沉。
    他是白云楼,影子白云楼,一个幽灵般飘忽不定的人,一个查既白的化身,只有查既白才知道他这个影子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此刻,影子来了,当然是查既白呼唤他来的。
    孤灯荧荧,映照得查既白的面色透露着一抹病黄,那种忧烦中的病黄。
    影子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在等待着。
    看完了信,查既白顺手搁回桌上,嘴里哺哺咒骂:“这些狗娘养的,完全是落井下石,扯我的后腿……”
    影子唇角微微勾动,算是响应查既白的咒骂。
    查既白恨恨的道:“周三秃子和曹大驼这两个王八蛋,是什么时候拧成一股了?两个一向各行其事的土匪头居然联手署名来敲诈我,敢情是看我姓查的好吃?”
    影子平静的道:“他们主要是出一口气,老板,周三秃子在七年前老河口做的那票生意,你曾经接尾跟去挖出他三成所得,就在去岁寒冬,曹大驼掳走李村李大户的儿子,老板你不是暗里又自曹大驼那边抢了出来送还李大户?赎金也由你实收一半,曹大驼辛苦多日,不但分文未落还背了个恶名,他们两个焉得不恨?”
    查既白悻然道:“就算要报复,尽可明灯亮火的来,用这种挟制手段,岂不太也他娘的卑鄙龌龊,低三下四?真正一千匪类,连干这等勾当,都登不得大雅之堂!”
    影子忍俊不住,连忙低下头去咬住嘴唇。
    查既白哼了哼,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这边厢担足心事,忧烦交加,你倒轻松自在,还有闲情逸致逗乐子……”
    影子咳了一声,垂眉定目:“近日连遭创痛,老板,你要少动心火,多多养歇。”
    查既白瞪着眼道:“说得容易,事情一波接着一波,样样都不是好事,你却叫我如何静得下心来养息?
    娘的皮,他们要我不安宁,我就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翻桌上那几张粗纸歪字的信件,他不由得又冒了火:“真是癫蛤膜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斗大的字识不了三箩筐,开口就要我七万两银子赎人,那可是白花花的七万两银子,我操那周三秃子和曹大驼的老娘,凭他们的德性,也配要这多银子?不怕压断了他们的脊梁骨?”
    影子低声道:“他们一定有个算法,老板。”
    查既白怒道:“有个算法?你倒说说看是个什么算法?”
    影子安详的道:“记得七年前我们挖他老河口的生意三成,好像是三万多两银子,那李大户的少君,赎价有三万五千两纹银,加起来近六万两,多出的一万多两银子,想是他们累计上的利息,这样一算,他们要七万两银子赎人,价码就差不多了……”
    查既白嘿嘿冷笑:“可是敲的好如意算盘,真叫里外不漏,怕只怕我老查不受这个门道,还得教他们再赔上一次底帐——想吃我,我吃谁?”
    影子道:“当然不可能使他们得逞,但老板,我们也疏失不得,周三秃子和曹大驼既敢玩这一手,业已表明要与我们翻脸斗上一斗,换句话说,他们必然多少有几分依恃,否则,他们怎敢轻易招惹于你?”
    查既白摸着下巴道:“这两个兔息子,想当年,我拔过他们的头筹,分几文不义之财,他们还不是只有认了?我当是就这么顺水过桥啦,不想他们两个却留得有后手,竟然找着机会坑我一记,很好,且看是谁触谁的霉头吧!”
    影子微笑道:“在他们而言,乃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查既白显然并不欣赏他这位得力臂助的俏皮话,眼珠子一翻,他道:“还有谷瑛那婆娘,遇上这种麻烦,不好生呆在屋里藏着,偏要抛头露面,卖弄风骚,这一下可好,自己留了形迹吃人窝住了不说,把我也整得个惨,娘的,搞得我火起,就放手不管,教‘血鹤八翼’狠狠的去折腾她!”
    影子轻轻的道:“可不能真这么做,老板,那谷玻之所以遭此厄运,乃是为了协助我们找回冯大人的官印,如果她先前抵死不肯合作,我们便有登天的本领,恐怕也无从着手起,她对我们有义在前,我们岂可不仁于后?”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再说,‘血鹤八翼’早已四处传话扇风,用大票银子购买老板与谷玻夫妇的人头消息,银子是白的,人的眼珠是黑的,尤其江湖上专吃这行饭的杂碎又多,岂有闻之不动心的道理?谷玻到底是个妇道,哪有如此的经验和耐力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觊觎同侵害?人要有了歪念,起了贪欲,便将无所不为,防不胜防啦……”
    查既白道:“总之一句话,连你亦未弄清他们是如何掳走谷瑛的?”
    影子无可奈何的道:“我奉命赶往送口信的时候,除了这封信四平八稳的摆在客堂方桌上之外,早就不见人影了,但从房间陈设上的灰尘,寝室里被褥的折叠以及厨灶间剩余的食物等情形来推断,他们掳走谷漠的时候距我到达的辰光不会超过三两日……”
    查既白道:“他们赎人的期限是两个月,我在想,他们怎么能够确定这两个月的时期内我们会到谷瑛那里?”
    影子笑了笑,道:“一定是谷瑛被逼吐露的,老板,他们不知道,但谷瑛知道再延个把月后你会送她老公回去团聚,上次你派我传讯,不就这么说的?对方把期限定在两个月,算是相当宽裕啦,其实他们只要有耐心多等几天,很可能就会等着我们去的人……”
    查既白板着脸道:“那浑帐东西用不着等,他们留下信来,放宽期限,好叫我们拨出时间去筹银子,他们也明白,七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影子道:“老板,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赎人——不,去救人?”
    查既白考量着,慢吞吞的道:“等再过个十天半月,我的身子养好一点,我们就上路,这一趟摸到周三秃子的老窝,我可要好生栽他一记,不弄得他天翻地覆,誓不甘休!”
    影子深思的道:“还得当心:丹月堂,那三个杀千刀的幽灵,老板,我们要尽量减少暴露形迹的机会,外面许多人都知道他们三个正在找你,直到现在,想巴结‘丹月堂’这条路的朋友仍然不少!”
    查既白道:“你是只听到传说,还是另有人透露消息给你?”
    影子道:“两样都有,司徒拔山等于是公然向外宣告此事的,但凡道上稍具头脸的角色,全晓得有这么档子公案,老板如今的身价不凡,传言绘形,更是大大的风头人物呢……”
    揉着耳朵,查既白重重的道:“真是世道大变,人的羞耻观念也越发淡薄了,司徒拔山这样一搞,岂不是往他自己脸上抹灰?如此一来,不啻向外宣布‘丹月堂’吃了亏,他宝贝儿子乃是个单相思,凭老司徒的身份地位,竟也这般不知顾虑?”
    影子笑道:“十二条好手的性命,两名心腹重创,再加上儿子的对象横里起了变故,这都是‘丹月堂’以往没有受过的折辱,人气极了,亦就顾不得矜持啦,老板,司徒拔山一提到你,听说连眼全泛了红!”
    查既白咧着嘴道:“这老小子也是想不开,其实哪来如此深重的仇恨?他自家要不胡来一气,我又何尝愿意开罪子他?嗯,这些话倒要找机会当面跟他讲一讲,我查某人可不是个蛮横又欠通情理的角儿……”
    影子道:“只怕他不会听取你的解释,否则,亦无需派遣他手下最厉害的三员骁将来对付你了!”
    查既白眼角吊起,冷然道:“不听拉倒,还真当我含糊了他?我说云楼,往后一段辰光,你在暗地里可要越发小心谨慎,把招子放亮,别叫那些邪龟孙占了便宜,生死另外一回事,颜面攸关,我老查可不能吃他们扳倒!”
    影子颔首道:“老板你宽念,我这条命早就贴在你的身上了,是好是歹,我却会全力以赴,如果你出了差池,我这条影子还有啥用?形体不见了,影子也就得消失啦。”
    “嗯”“嗯”点头,查既白笑眯眯的道:“所以说,我两个都得加一把劲,务必不能栽了跟头,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全打算继续活下去……”
    端详着自己的这位主儿,影子不禁叹了口气:“老板,你的脸色不大好,这一次受伤,复原的过程似乎比上一遭慢了些。”
    查既白下意识的摸摸面颊,叹了一声:“我也有这种感觉,娘的,岁月不饶人啊,看来真是老多了,想当年,挨个三刀两棍的,任是肉绽血溅,尺把长的口子好几道,也连眉头都不皱,裹上伤药,两大碗老酒下肚,便又活蹦乱跳的野出去了,那似如今,床上一躺就得个把月……”
    影子低沉的道:“你要多保重,老板,往后上阵应敌的方法也得斟酌一下,你的功夫异常精湛狠辣,极强的角色都不是你的对手,何苦一上场就拿命去拼换?这样一来,人家固然要栽,你也多次弄得血糊淋漓的惨不忍睹,老板,人到底是肉做的啊,如何经得起一而再三的剐刮割切?”
    查既白道:“你应该明白,我他娘最不耐烦推磨似的打旋转,彼此一旦动手,绕来圈去,莫非就是要命,干脆我赔上四两肉,他垫过一条命,大家玩得爽快伶俐,此外,有时遇上扎手货,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不豁上也不成,光是缠斗,人家能耗得你精疲力竭,笑兹兹的等着消遣你,我可不上这个当,你们等着耗我不是?行,老子先下手为强,用大把的血来蒙你们的眼,嘿嘿,我的血流了,伙计们的寿限也就差不多啦……”
    影子缓缓的道:“但这样的豁斗,危险性太大,老板,如此伐裘,元气身底子全要受到亏损,求胜的手段很多,不需次次都用自己的血肉去换。”
    查既白语气十分平和的道:“临阵对敌,搏杀拼战的经验与法则,我自认比你知道得多,什么情势下应该怎么办,我有我的盘算,云楼,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过你大大的宽怀,我当然会顾虑到本身的安危,那一割一划,全是在我这副皮囊上,有时候确如摧肝断肠,痛得叫人发疯,如能省掉,我又干吗非要作践自己不行?”
    影子道:“尤其要法除急功近利的观念,老板,搏命之事是急躁不得的,武家自来讲究渊停岳峙的镇定修养,静如山岳,动若脱兔,以不变应万变,这些道理,老板你一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查既白呵呵大笑:“娘的,你倒给我传道授业起来了,姑念一片赤诚,不予计较——云楼,你还没告诉我。小元在‘安义府’的差事办得如何?”
    查既白口中的“小元”,乃是他的另一位得力臂助:“腿子”谭小元,影子耸耸肩膀,道:“他自从受命保护冯大人以来,真正说得上是‘寸步不离’,几乎连冯大人入厕及睡觉的时间这小子都紧随左右,弄得冯大人身边其他十二名卫士反倒形成多余的了,冯大人对他也很欣赏,这些日子赠了不少东西给他,上次我送大印回去,他还在我面前逐项献主哩……”
    查既白满意的道:“小元派在冯大人那里,只是显示一种姿态,威吓的成分大于实际的作用,如果‘血鹤八翼’非要冯大人的性命,凭小元个人的力量是决计阻拦不了的,关键在于霍达的儿子扣在我手中,‘血鹤八翼’仅此一条根脉,笃定不敢轻举妄动!”
    影子道:“他们知道小元是你的心腹,老板,他们也明白你的决心——一朝冯大人或小元出了差错,那霍芹生亦就完了……”
    查既白道:“我相信‘血鹤八翼’的人全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不到整个事情有了彻底解决的办法,霍芹生是不能放回去的,他就是冯大人的护身符……”
    影子道:“不过‘血鹤八翼’却没有我们这样安闲自在,他们已倾尽全力设法寻找霍芹生及我们的下落,他们非常急切,意图早日了结这桩瓜葛……”
    查既白笑道:“这是一定的,我们不急,他们急得要命,如果我的儿子落在对头手里,还不是一样会烦躁得坐立不安?更何况犹是个独生儿子……”
    眉头纠结,他又想起了谷瑛:“娘的,本来在这桩事上,我们全占了上风,可恨周三秃子与曹大驼横里插上这么一腿,整得我们逆风转向,形势堪虞——云楼,我越想,越觉得谷玻这档子继漏要赶快摆平,万一人落到‘血鹤八翼’手上,就糟了大糕啦!”
    影子道:“说得是,老板。”
    沉吟了一会,查既白道:“你走吧,记住随时保持联络。”
    站起身来,影子刚走到房门口,查既白又叫住了他:“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几句话。”
    静静的看着查既白,影子在等着听那几句话。
    查既白捻着耳朵道:“上次在干涧里,云楼,你点烧火药的行动配合得真好,紧凑之极,我有个错觉,还以为是我自己用法术咒语什么的去引炸的呢!”
    影子笑了:“完美与周密,老板,这一向是你所严格要求的原则。”
    挥挥手,查既白道:“要永远记住,我们才会活得长命。”
    影子走了,门关得很轻。
    靠回藤圈椅上,查既白目注闪动的灯焰,又陷入沉思。
    他要想的事情非常多,也非常烦,但他却一定要去想,去考量,他十分清楚,行动前的多一分策划,便可为行动后减少一分危难与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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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殿堂

rayne 发表于 2017-3-24 00:00:48

第十四章拜山
    一大片浓密的竹林子里,沿着坡度的高下顺势砌筑着十多幢虎皮石的房屋,房屋建造的技术不怎么杰出,但却相当坚固,是一种可以防范强弯硬矢的建筑。
    查既白找到这里并不困难,周三秃子也知道查既白会很快就寻来他的老窝,是而当查既白抵达的时候,周三秃子不但毫不意外,更几乎用那等欢迎老友的热情来接待查既白的莅临。
    宽大的石屋中,查既白和周三秃子分隔着一张矮几对坐,屋里再没有其他的人,连唯一的一个白衣小憧,也在献过香茗以后默默退出。
    屋里很静,屋外也很静,简单的陈设加上整洁的环境,予人十分恬恰安详的感受,毫无半点强梁股匪那种粗蛮凌厉的味道——如果查既白不是早就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他会以为走进某位雅士的清修之所了。
    只有一桩事和眼前的气氛不配合——周三秃子。
    周三秃子是一个大块头,比查既白的身材犹要高大肥壮,光秃秃的大脑袋上油得泛亮,一脸的横肉衬着粗陋的五官,下巴刮得一片青森,他这副德性,容易令人兴起一种想法:就好像是上天造人的当口,一时失掉兴趣,随手便把他捏成了这个模样,简单又枪俗的模样。
    嘴里在呵呵的笑着,周三秃子举起茶杯:“来来来,查老哥哥,咱们可是有七八年不见了吧?你叫兄弟我想得好苦,这趟若不是凑巧碰上了这档子事,还不知哪一天才能和老哥哥你朝上面哩,来,我以茶代酒,且先敬你一杯!”
    查既白拿起杯子轻嚼了一口,边端详着对方:“周三秃子,这些年没朝面,你好像混得不错,气色挺好的。”
    周三秃子笑道:“托福托福,混呢,还不就是凑和着过日子,谈不上好,倒是老哥哥你,正是声誉日隆,越来身价越高啦……”
    目光回转,查既白皮笑肉不动的道:“身价高?高个鸟,我是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说,这不是四面八方全冲着我姓查的来啦?有人要命,有人索财,软硬兼施,双管齐下,恨不能把我榨净刮光,当猪吞了,我说周三秃子,这等滋味,可教我怎生消受?”
    打着哈哈,周三秃子道:“也是你有价码,有本钱,人家才拿你当宝呀,换成我,穷措大加上马前卒,想要引人注意动脑筋还不够这个身份呢!”
    查既白心里在操周三秃子的老娘,口中却闲闲的道:“你那伴当怎的不见?又到哪里发横财去了?”
    周三秃子干笑道:“老哥哥说的可是曹大驼?”
    点点头,查既白道:“正是这个狗娘养的。”
    脸色摹地僵硬了一下,周三秃子又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查老哥哥,所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何况你与曹大驼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过节,何必在人背后说得这么难听法?”
    查既白啼啼一笑:“要听好听的不是?那就不是打这种下作主意,搞此等无耻勾当,人他娘的连脸都不要了,还打算听些顺耳顺心的话?”
    周三秃子这一下脸可是挂不住了,他唬下面孔,重重的道:“老查,真是给你抬举你不受,说着说着你又来了,大伙和和气气的谈生意,总比拉下脸互相叫骂要令人愉快,但你偏不领情,三句话不到,就把人不当人的胡损乱骂,老查,这叫是可忍孰不可忍!”
    “嗤”了一声,查既白道:“几年不见,居然学会咬文嚼字啦?周三秃子,你和曹大驼一个叫东,一个是西,其实全不是东西,狼狈为好,蛇鼠一窝,活生生的两个杂碎罢了!”
    周三秃子的光顶透亮,青筋凸浮在头皮上,他瞪着一对铜铃眼叫哮:“娘的个皮,查既白,今天是你来求我还是我来求你?你可要搞清楚,你的小辫子是抓在我哥们手上,我们以礼相待,你他娘竟然人五人六扮起老大来啦?我不妨告诉你,买卖做不做没关系,我们的顾客不止你一家!”
    查既白冷冷的道:“至多也不过两家!”
    周三秃子火辣的道:“只要有两家,价钱就有得比较!”
    查既白哼了一声:“周三秃子,你心里有数,‘血鹤八翼’决计不会出你所开的价码,我操你六舅,那可是七万两银子,你和曹大驼不是在开价赎人,你们是在卖宝了!”
    嘿嘿好笑,周三秃子道:“我们还多少讲点情分,这才第一个通知你前来赎人,价钱方面,业已尽量压低,要是你还挑三嫌四,老查,买卖不做无所谓,‘血鹤八翼’那边就算价钱少点,我们也恁情把人交出,奶奶的,我们受不了你这等鸟气!”
    查既白端起杯子来饮了口茶,道:“人呢?”
    周三秃子伸出他肥厚的大巴掌,呵呵笑道:“钱呢?”
    重重放回茶杯,查既白怒道:“阎王不欠小鬼债,周三秃子,只要我见了人,钱好谈!”
    连连摇头,周三秃子道:“说得容易,老查,和你谈生意不能不加小心,你他娘的邪点子大多,一个弄不巧,本利全得泡汤,你先付钱,人包管跑不了!”
    查既白忽然笑了:“周三秃子,你就这么信不过我?莫非我在见了谷玻之后,还会打那强夺硬抢的主意不成!”
    一摸自家的光头,周三秃子道:“老实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老查,我和你有过交道,我清楚你那一套,这一次,我们可得按照规矩来,你休想再占便宜!”
    查既白不悦的道:“按规矩来?你倒给我说说看,按照哪一门的规矩来?勒索赎票还有规矩?真是天下奇闻!”
    周三秃子大声道:“当然是按我们定下的规矩来,老查,你要是不答应,那就一切免谈!”
    瞪着对方,查既白恶狠狠的道:“三秃子,别看你是拉枪聚刀,打家劫舍的土匪头子,你去唬唬一干子猢狲尚可,要想在我面前使横卖狂,你还差上好一大截!”
    周三秃子悍然不惧:“姓查的,我不错是干的无本生意,但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我还挑个对象,选个目标,也有那吃不着捞不上的,你却不然,天下黑白两道,不论何种营生,只要被你遇到,全得插上一腿,软取硬分;里外都要提成,娘的,我若是土匪,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瘟神!”
    嘿嘿一笑,查既白大马金刀的道:“不义之财,见者有分,如何分他不得?吃人者人恒吃之,只要将不义之财做有义之用,瘟神也好,正神亦罢,我岂在乎那些蔑言妄论?”
    周三秃子凶蛮的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三头六臂,老查,这档子买卖,若是不按照我们的方法进行,交道便至此为止,不用再往下谈了!”
    查既白双目闪亮,似有赤光:“周三秃子,你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蛋子,又臭又硬哪?一朝惹翻了我,你当我不能先在此处活剥了你这狗操的!”
    猛的站起,周三秃子咆哮道:“简直是嚣张狂妄得过头了,姓查的,这可是在我的地盘里,我姓周的好歹也还领着上百名手下混世面,你却把我看成哪一类的肉头?由得你随意摆弄?他娘的,只要你敢稍微逾矩,老子就叫你竖着进来,打横出去!”
    查既白眼珠子翻动,慢条斯理的道:“是么?我偏偏不信这个邪,非得试试你周三秃子是如何把我横着送出去不可!”
    退后一步,周三秃子色厉内在的叫道:“慢着——姓查的,你想干什么!”
    用手指遥点对方,查既白阴沉的道:“所谓王八好当气难受,三秃子,凭我老查这等的人物,却得遭你们两个下三滥讹诈勒索,这已是触够了霉头,不想待我纤尊降贵,大老远跑来谈斤两的当口,更看尽了你们的脸色,撑饱了满肚皮的窝囊,结,咱们啥也不用说了,就在这里,且先见过真章!”
    周三秃子大吼:“姓查的,你是来赎人还是来打杀的?”
    查既白生硬的道:“本来是赎人,现在心火上升,却要开宰以后再谈……”
    周三秃子急道:“你要伤了我一根汗毛,姓查的,谷瑛那婆娘就死定了!”
    查既白勃然色变:“哪一个敢?”
    粗横的面孔上浮现着一抹得意的狞笑,周三秃子道:“你方才不是间曹大驼在何处么,如今我告诉你,他正在亲自监视着谷瑛,这屋里的情形一个不对,他马上就会得到通知,到了那时,两头的银财我们全不要了,谷玻的脑袋就先落地,这叫什么来着,嘿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查既白不屑的道:“你们舍得捣毁谷玻这座聚宝盒?”
    周三秃子挺胸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老查,你若妄图动粗使横,我们情愿分文不取,亦决不能叫你得逞!”
    查既白沉默片刻,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悻悻的道:“好,算你们花样巧,好汉怕赖汉,赖仅怕不要脸,碰着你们这类泼皮货,我只有暂且忍下这口口鸟气……”
    搓搓手,周三秃子狼曝似的笑着:“我就知道你老查是个能屈能伸的角色,而且识利害,晓轻重,明白见风转舵的道理,你想借机翻脸动手,我们岂可给你如此的方便?姓查的,我们早留下后手,防着你这一招啦!”
    查既白火爆的道:“少罗嚏,周三秃子,领我去见人!”
    周三秃子又硬了起来:“见人容易,人就在那里,老查,先点银子过来!”
    查既白忍着气道:“先前我已经说明白了,钱的事好谈,我这趟巴巴赶来,不就是打算付银子给你们的么?周三秃子,可是我至今还没见着谷瑛,怎能确定人在你们手里?万一你两个杂碎只是征诈我,我又到哪里喊冤去?”
    周三秃子不快的道:“老查,你既不是窑子里的花俏姑娘,又不是后堂中的白皮相公,我和曹大驼谁不好去逗弄,却偏偏来逗弄你?我们莫非吃撑了没事做,拿你姓查的寻开心?自然有这么个人,才会有这么个价钱,岂还假得了?”
    想了想,查既白道:“口说无凭……”
    周三秃子拧着一双倒八眉:“我和曹大驼决不会骗你!”
    查既白冷笑一声:“你两个只要有银子可捞,别说骗我,恐怕连你们自己都会骗自己,一言九鼎那句词儿,在你们的看法中不过是个笑话!”
    周三秃子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圆大的鼻头上冒着油汗,嗓门粗哑:“老查,你到底要不要赎人,我和你磨了这久嘴皮子,你不嫌乏,我却有些承受不住,怎么决定你赶紧拿准,再往下拖,我可是猪八戒摔铝子,不侍猴(候)了!”
    查既白大声道:“人确在你们这里?”
    叹了口气,周三秃子道:“我若骗你,就算是你老查生养出来的……”
    查既白又一下子放缓了腔调:“我说三秃子,价钱能不能再克己一点?多少朝下落一落……”
    大大的摇头,周三秃子满脸的横肉往上抽紧:“你休做这等好梦,半文铜板都不能少,七万两银子,十足取现……”
    查既白瞪起双眼道:“这是干什么?官家收税纳粮,还有个商榷余地,你们算是哪行营生?居然这么个硬法?一分一文都少不得?”
    周三秃子嘴角勾动,面颊跳颤,他咬着牙道:“对别人或许有个商量,对你,决计是分毫不减,姓查的,你该不会忘记七年以前老河口那段旧事吧?我姓周的费了恁大力气,赔上九个手下性命,才堪堪搂了陕北柴老刮皮那一船货,可恨你却尾随而来,硬挖走了我三成所得——这真是强吃狠夺,目中无人啊……那辰光,我是怎么央求你来?白手捞鱼的事,你竟连一个制钱的起落都不答应,我在损兵折将的情形下自知斗你不过,眼睁睁的看着你满盆满钵的从我口袋里把油水掏尽,你可晓得我气恼到什么地步?我恨得捶胸,怨得吐血啊……”
    查既白理直气壮的道:“你还不是一样。白手捞鱼,?反正皆非自家的老底帐,横财来到,分两个给我腥腥手有什么不好?又何苦气成那副模样?”
    深深吸了口气,周三秃子双手握拳:“我‘白手捞鱼’?打开始布线、踩盘、卧底、跟踪,全是我内外包办,赶到正式行动,又全是我的手下在卖命,死了九个人,伤了十二个,这才辛辛苦苦弄来那一票红货,姓查的,这也叫白手捞鱼,?我们是用血,用命换来的,你凭什么要居中分配,横插一手?你,你他奶奶的真是个上匪,而且还是天下最最黑心黑肝的土匪!”
    笑了笑,查既白安详的道:“如果因为这一阵叫骂,能以多少宣泄内心的积愤,进而减低几文价码,我倒不以为件,三秃子,咱们再合计合计……”
    周三秃子嘶叫着:“合计个卵!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姓查的,你不用多费心思了!”
    查既白无奈的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求——三秃子,现在你要告诉我,若按你们的规矩,是怎么个赎人交钱法?”
    周三秃子粗厉的道:“七万两银子先拿来,我们立时放人!”
    舔舔嘴唇,查既白道:“却是干脆利落一好,庄票行么?”
    周三秃子似乎早有预料,他硬梆梆的道:“要看哪一家的庄票及什么性质的庄票。”
    查既白伸手从腰板带中摸出一张票子,在对方面前抖了抖:“通记银号的庄票,不是期限转帐,是见票十足兑现的一种,成不成?”
    周三秃子眼睛亮了:“拿来我看!”
    手上的庄票又收了回来,查既白似笑非笑道:“价码不减,票子也是可抵现银的通宝,周三秃子,我业已全依了你们的条件,但是,你们也该多少给我一点保证吧!”
    周三秃子气淋淋的道:“你真是善财难舍,不情不愿哪——保证?什么保证?”
    查既白道:“保证你们一定把人交给我,保证二位不会拿了银子开溜!”
    周三秃子故作沉吟之状——其实却早就有了盘算,他像是十分勉强的道:“好吧,在未将谷玻交给你之前,我们哥俩绝对不离开你左右,待你领走了人,咱们再各走各路,分道扬镳如何?”
    查既白笑了笑,道:“行!”
    周三秃子眼勾勾的望着查既白手上那张银票,有些急迫的道:“话说妥了,老查,银票可以送过来啦!”
    查既白将票子递过,周三秃子仔细查验了一阵,这才满意的揣进怀里,又发出先前那种呵呵的笑声:“我说老查,从你手里接银子,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的银子比别人的要来得沉,更来得意义不同,拿你老查的银子,就和到大库领龙银一样的开心!”
    查既白淡淡的道:“现在开始高兴还嫌早了点,周三秃子,你可别忘记,待把人交给我以后,这银子才算是你们的。”
    一拍胸膛,周三秃子道:“放心,姓查的,我周某人一向说话算话!”
    查既白道:“很好,现在可以带我去领人了。”
    周三秃子挤挤眼睛,道:“要领人可太便当了,老查,我们办事自来讲究干脆爽利,你付了银子,人当然要交给你,而且会出乎你意料之外的快法!”
    脸色一沉,查既白道:“甭他娘的给我挤眉弄眼,周三秃子,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个快当法——人呢?”
    左手大拇指往后一点,周三秃子好整以暇的道:“人就在隔壁,老查,这就交给你了。”
    说着话,也不知周三秃子是按了虎皮石墙上的哪一块石头,就在他身后的整面石壁忽然悄无声息的侧转,现出另一个房间来。
    那间房屋的布置也和他们现在的这一问同样简单,仅一桌一椅而已,谷瑛赫然正坐在那张仅有的木椅上,没有捆绑,不见任何束缚,她就恁般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
    谷瑛不是独自一人,在她身边站着一个满头自发,面如风干橘皮也似的驼背矮子,这年岁老大不小的驼背矮于双臂长可触地,两眼精芒如电,在他那满面交叠的皱捂间,都像隐约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邪笑……
    不错,那是曹大驼。
    面对着查既白,曹大驼白发苍苍的脑袋一昂,声音粗哑仿佛老鸦夜啼:“哈哈老查,久不见啦,今日幸会,可是大大的有缘!”
    查既白目光尖锐的打量着坐在椅上的谷瑛,嘴里冷冷的道:“去你娘那条腿,有缘?我和你们这两块熊货有个鸟的缘,大家还是远着点好,否则彼此之间,终会有个倒霉的!”
    曹大驼不但不气,反而碟碟怪笑:“好老查,你仍是那口无遮拦的老毛病,爽快豪迈得可爱……”
    查既白望着一动不动,面目呆滞、双眼茫然的谷玻,语气严峻的道:“先给我闭上那张鸟嘴——曹大驼,谷玻怎么会变成这副木鸡似的德性?你们在她身上动过什么手脚了?”
    曹大驼哈哈一笑,不慌不忙的道:“我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放你一千个心吧,我们无论什么手脚也没动过,只是在她先前的饮食里加进一匙‘迷神散’,好叫她安安静静的呆在此处候着上路,老查,这乃是必要的防范措施,总比使绳子捆着她来得文明高尚吧?”
    查既白阴着脸道:“这他娘的‘迷神散’对人体有多大的妨碍?”
    双手连摇,曹大驼笑道:“半点妨碍都没有,只是能令服食者安静一个时辰,然后药力消退,就和个没事人一样啦……”
    查既白道:“不需解药?”
    曹大驼忙道:“不需不需,人醒过来之后,充其量也就是像经过一场宿醉罢了。”
    查既白斜眼瞧着身侧的周三秃子,嘴里冲着曹大驼说话:“我老实告诉二位,姓查的银子可不是容易拿的,不出差错便一切好谈,要是你们玩什么花样想坑我,二位,你们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曹大驼一指谷玻,道:“老查,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赌,人就在这里,我们又如何个坑你法?只待银货两讫,咱们便将军不下马——各奔前程!”
    这边的周三秃子也嘀咕着:“你要的是人,人不就在眼前?犯得着一而再三的卖狂使狠?娘的,和你做生意,也真叫难……”
    查既白不搭理周三秃子,只管对曹大驼叱道:“你还愣在那里做什?把人给我领过来!”
    一手拉起谷玻,曹大驼边笑道:“是,是,当然要把人引过来,花钱的是大爷,有钱之人坐上席,我哥俩受了银子,还有不加意侍候的道理么?”
    查既白板着脸道:“快,少要贫嘴!”
    曹大驼哈腰弓背,牵着谷瑛的一只手走了过来,谷瑛两眼直愣愣的往前看着,脚步僵硬,上身竖挺,那模样,活脱是在梦游太虚。
    皱着眉,查既白问:“你们给她吃下那什么散有多久了?”
    曹大驼一面扶着谷瑛坐向方才周三秃子坐过的椅子上,一面道:“约莫顿饭功夫有了,不用太久她就能苏醒过来……”
    仔细端详谷玻的情况,查既白冷森的道:“那么,你二位便留在此处,待她苏醒过来之后方可离开一-反正也不用多久。”
    曹大驼点头道:“理所当然,呵呵,理所当然——”
    查既白上前两步,伸手翻动谷瑛的眼皮,嘴里低唤:“谷瑛,谷瑛,我是老查,查既白,你听得到我的声音么?”
    木然坐着,谷瑛毫无反应,甚至连面庞上一根筋肉的抽动都没有,查既白不由心火上升,他才要转头叱骂,暮觉眼前一暗,炔至!他不及思索,四面铁栅栏已经从屋顶降落,把他和谷瑛罩在当中!
    这四面铁栅栏降落的速度不但快得无可言喻,而且毫无响动,只在栅栏滑下的一霎遮截了光线,就在光线的微微波折里,它已经牢牢的竖立着了。
    定了定神,查既白缓缓转过身来,隔着那只有寸许宽窄的栅栏空隙,目光如火般注视着几步以外的曹大驼和周三秃子。
    有些畏缩的朝后退了退,周三秃子的口气却硬:“看什么?姓查的,任你三头六臂,今天也叫你栽在我们兄弟手上!”
    又起了那等老鸦噪般的刺耳笑声,曹大驼得意非凡的道:“查既白,我叫你狂,叫你狠,叫你月中无人!他娘的,这一遭好让你知道我曹大驼的厉害,你敢断我的财路,扫我的脸面,我就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周三秃子也大声道:“对,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姓查的,你当我们那么好吃?当我们全是缩头王八?”
    查既自不响,一股气顶得他胸腹如鼓,他确定如果现在能够破栏而出的话,他绝对会生啃了对面这两个狗娘养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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