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险关
牟香的声音接着传出,是一种遭受冤枉的委屈腔调:“各位同源,你们里外全查看过了,这间内室是我老婆子同我那闺女的睡房,宽窄就只这么大小,别说藏不住你们要抓的三个人,怕连只老鼠也找不着地方可躲;我决计不会哄骗各位,句句都是真言实话……”
炕底下,查既白心里窃笑不已——那老虔婆,果然是唱做俱佳,七情上面,撒谎如同家常便饭,风风雨雨,翻来覆去,只听她一个人在搬弄搅合了!
粗哑的声音颇不耐烦:“哪来这么罗嗦?牟老婆子,要不是你居住的所在正是他们可能逃亡的方向,要不是那片斜坡上有几处新折树枝的痕印,我们也不会无故找岔生非;人在不在你这里不是光凭你说,要由我们来判断!”
牟香似是不服的道:“你们判断!你们却是如何个判断法?总不能红口白牙,强拿一顶莫须有的帽子给我扣上吧?”
在一片翻箱倒柜的嘈杂声里,另一个尖细的音调接道、“大家都是闯道混世的人物,一座山抗不过一个理字,就连我们‘丹月堂’所属,行事也不行硬压横来;我说牟香,我们的判断方法十分简单——搜着了人,你就认命,搜不着人,我们自会向你道扰收兵!”
牟香气吁吁的道:“我如今还能说什么?天下之大,即便谁都敢惹,也不敢去开罪司徒拔山老当家及他的手下,好歹我全领受就是
说到这里,她又忽然像被什么人狠拧了一把似的叫了起来:“喂喂,那位朋友,你搜查也该有个谱儿呀,柜子上搁的是我一只旧衣箱,你就用不着再费神翻抄了,我包管衣箱里藏不下三个大活人!”
乒乓两响中,那粗哑嗓门在叱喝:“赵子诚,你他娘怎的年纪越大越往回混了?找能藏人的地方搜,别他娘胡乱拨弄,倒叫人说我们组合没有规矩,欠缺纪律!”
炕下暗影里,查既白靠墙坐了下来,一面分别将影子及谷瑛也拉在两边坐下,他目光向上凝注,低沉的道:“小心,他们就快搜到这里了!”
影子悄声道:“我省得,老板。”
查既白感觉得到谷瑛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伸手过去握了谷瑛的手掌,触指处一片冰凉,查既白不由暗里叹气,他非但没有丝毫鄙夷或轻蔑的念头,衷心之内更充满了歉疚与怜悯;这些日子来,谷瑛受的罪可是大多了,连串的劫掳加上连串的奔逃,辰光和辰光的衔接里除了血腥、杀戮,就是暴力、胁迫,而人的精神所能忍受的压力终究有其极限的,不要说是一个妇道难以承担,即使最坚强的铁汉,也绝对会兴起身心俱疲的颓丧感觉!
谷瑛明白查既白的安慰之意,她轻轻抽抽鼻子,噎着声道:“不要紧,我眼前还撑得住——”
一侧,影子细细的道:“别说话……”
几条人腿遮住了自铁框眼中透入的微弱光线,人腿在移动,淡淡的光影便也在不定形的明灭幻映着;好像有人低下头来往炕内端详,又用手指敲打框眼,牟香似乎站在门口的位置,只听她不慌不忙的发着话:“我说炕前的老弟,那是我烧炕时用的续火眼,里头除了柴烬就是土灰,你要不嫌脏,可以爬下去仔细查看一番……”
敲打框眼的声音停止了,这位仁兄直起腰杆,声调中可带着恼怒:“姓牟的,你可要搞清楚,我是‘丹月堂’的人,不是你的下属,该怎么搜,怎么查是我的事,还轮不着你来指挥调度,娘的,倚老卖老!”
牟香也大声道:“我犯不着指挥你,是你们领头的方才在讲,要找能藏人的地方搜,别胡乱拨弄,我只不过怕你挨刮,好心提醒你一声,怎么着,我老婆子还错了不成?”
那人愤怒的道:“娘的,给了鼻子长了脸呀!居然冲着老子发熊?”
粗哑的嗓门冒火了:“吵,吵,吵什么,要搜的人不见鸟影一条,却净耗着精力磨嘴皮子!杨端,你给我闭上嘴,还有牟香,你也少答腔,我们敬你一把年纪,也算江湖前辈,才对你多少忍让几分,可别不识好歹了!”
牟香的语气又一下子变了,变得软塌塌的:“老弟台,你说得是,我老婆子眼下还能混碗江湖残饭,莫非凭这张老脸卖点故人颜面,你们老当家也和我有过交往,明白我老婆子的为人,休说‘丹月堂’的金字招牌我不敢顶撞,就算只论交情,我也不可能帮着外人朝里扒呀!”
这几句话似是发生了作用,那粗哑嗓门的朋友干咳两声,猛的呛喝:“走,我们再往别处去搜!”
一阵步履声迅速移向屋外,牟香的声调犹自断续传来:“别急着走呀……各位稍稍歇息一会嘛……喝杯茶再上路不迟……唉唉,太客气了,我老婆子可不敢当……”
在炕底下的查既白,再也忍不住憋声笑了起来,一面笑,他一边还在无音无形的骂:
好个老帮子,真是好个老帮子!
不等牟香送“客”回转,查既白和影子、谷瑛已自动从炕底下的密室爬了出来,这处密室,在情急之际是个匿藏避难的好所在,然而却决不是一处令人喜爱耽搁其中的地力“,因此,状况一旦消失,查既白他们即已迫不及待的出来透气了。
是那叫小狼的怪人进来招呼他们出去,查既白只一脚踏入前堂,已觉得气氛不对—
—牟香正虎着一张老脸坐在那里,面色铁青;熊娃子站在她娘背后,活脱一座女门神,现在,这位女门神却轻手细脚的在替她娘捶背捏肩……
重重抱拳,查既白打着哈哈:“牟大娘,真个有你一手,这遭可全凭了你,要是不然,我们几个乐子就大来哉!”
从鼻孔中冷哼一声,牟香先示意她闺女到外面探探光景,然后,才扬着面孔,火爆的道:“姓查的,我向来认为自己见多识广,经验老到,然则今天与你一比,却浩叹不如,差远了去,查既白,你才真叫老谋深算,叫门道高!”
查既白忙道:“牟大娘何来此言?”
牟香大声道:“老查,你是在存心坑我整我;你与谁结仇、同谁有怨,是些什么人追你撵你,事前半句口风不透,全瞒着我,待到人家找上了门,我才清楚你躲的是哪一路神圣——姓查的,你叫我一个老婆子独力帮你和那干杀胚周旋,自己却缩头一躲,死活不管,你,你真是做得出啊1”
查既白咧嘴干笑道:“话不是这样说,牟大娘,你帮我们这个忙,乃是有代价的,五万两银子不是、彼此既然妥议定当,是应付什么人便不关紧要了,莫论‘丹月堂’的人来你得掩护我们,就算是阎王老子派来拘魂的牛头马面,你也一样要实践论言,终归是把我们藏在土炕之下,谁来了还不都是一个‘躲’字决?”
微微一窒,牟香恼怒的道:“你在事先怎么不告诉我,你避的乃是‘丹月堂’那些人王?”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因为事先我并不打算求你帮忙,牟大娘,你当五万两银子只是五个制钱,你以为我查某人又有几个五万两、赶到出门之前,才发现情况紧急险恶,那时业已来不及细说缘由过往啦!”
牟香恨恨的道:“你害得我好惨,差一点就过不了关;姓查的,你可知道,若吃他们察觉我在掩护你们,骗他们,我会有什么后果?”
用手一抹脖颈,查既白道:“当然明白,不过二十年后又还你一个更加年轻俊俏的牟大娘罢了!”
牟香忍不住叫了出来:“查既白,我这条老命险险乎就卖在你手里,亏你还有脸说俏皮话,你是故意给我老婆子小鞋穿,早打了谱要陷害我!”
查既白慢条斯理的道:“牟大娘此言差矣——你也想想,我答应你交付纹银五万两以为掩护我们三人的代价,这可是五万两银子,偌大的数目,自不会是等闲之事,如果我们要躲的人只是几个三流毛贼、六等窑子,我犯得上躲,更犯得上花银子求你帮忙?你早该明白来者不善,正如同你先前所说,能逼得我老查闪闪藏藏的人,普天之下还能数出几个?”
呆了半晌,牟香才沙着喉咙道:“老查,你该再加几成——”
查既白笑容可掬,语气却十分决断:“有言在先,价码早定,牟大娘,可别不知满足!”
牟香沉沉的道:“可是我耗了这许多精力,担了恁大的风险…”
查既白嘿嘿笑了:“牟大娘,你是把我当财神爷看了?不错,我就算是座神,也不会是财神,而是一尊不折不扣的瘟神,你以为我是干什么吃的?我的银子是如何积攒起来的?你两次敲到我头上,却偏偏又被你敲了个准,我那种冤,那股窝囊,简直不能提了,你犹待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之外顺手再摸一把,这就未免不上路啦!”
牟香叹了口气,道:“好吧,算我倒霉,五万两……”
一直不曾开口的影子忽道:“牟大娘,‘丹月堂’方才一共来了多少人?”
牟香想了想,道:“十七八个左右,进屋的有六个,其中有四个是他们”金牌级,的执事,其余的人全在屋外分散搜查,看来相当慎重仔细……”
影子又道:“还有没有另外带头号令的人物?”
牟香摇头道:
好像没有更高职衔的人了,里里外外,全由那个姓乔的金牌级执事调度指挥,你们也可能听到他的声音,粗粗哑哑的……”
吁了口气,影子转向查既白,道:“老板,看情形在这一路追兵里,并没有那儿个棘手的角色在内!”
查既白道:“阿弥陀佛……”
牟香疑惑的道:“你们在说什么人?”
查既白微笑道:“不关你的事,牟大娘,我们郡该同感庆幸:因为先前丹月堂,那干狗熊里,只要加上一个我们顾虑中的角儿,眼下大概就不能在此说话扯谈,你我早不知爬到什么所在……”
背脊上泛起一阵凉,牟香犹有余悸的道:“想一想也真叫险,你要知道,‘丹月堂’可不是好斗的,万一一出了纰漏……”
查既白笑道:“恁情如此,他们也没斗过你老人家,所谓人是老的滑,姜是老的辣,任他‘丹月堂’高手如云,历练精到,一样要吃你牟大娘的洗脚水;牟大娘,你好段数、好计较、好功力,连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淬了一口,牟香没好气的道:“去你娘的,我老婆子不稀罕你五体投地,要的乃是你五万两银子!”
查既白颔首道:“我查某人自来一言九鼎,重信遵诺,你这五万两——不,现在只剩四万五千两银子,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短缺,牟大娘,你尽管放心!”
伸出手来,牟香说:“就烦你此刻赐付吧!”
查既白慷慨的道:“没有问题;我说云楼,还不赶快点出四万五千两的银票交给牟大娘、记住要拣那流通较广,信用卓著的老字号票主,好叫牟大娘兑取的时候方便省事……”
牟香立刻笑逐颜开:“老查呀,我一向就喜欢似你这种干脆利落的人物,办起事来爽快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这才真叫闯道混世的角儿!”
拱拱手,查既白笑道:“好说、好说,过誉、过誉。”
这时,影子己将点数好的一叠银票递给了牟香,这位财述转向的“虎姑婆”眯着一双眼,又用手指沾着口水,开始仔细点查起来。
片刻后,牟香笑嘻嘻的收妥银票,笑嘻嘻的道:“不错,正好四万五千两,而且是‘大辉珠宝号’发出的票子,他们的票子十分牢靠,分店也多,就在前面不到三十里的双榕镇,便开得有大辉的支号,只不知这个数目的票额,他们是否一时凑得周齐……”
查既白懒洋洋的道:“这个不用担心,人家就算节骨眼上没这多现银,临时向同行或钱主调度也没有问题,牟大娘你票子在手,还怕取不足数?”
牟香吊起双眼,打了个哈欠:“查呀,辰光也不早啦,不是我老婆子逐客,你们也该上路了,我这里不够安全,你们各位还是尽快远离的好……”
站起身来,查既白道:“多谢赐助,更谢美食相款,牟大娘,我们这就告辞了。”
牟香竟连送的意思也没有,她挥挥手,又打了个哈欠:“好走好走,不送不送。”
查既白暗地骂了一声,领着影子与谷瑛大步离去,而这大步也才洒开两步,这差一点和一头冲进门来的熊娃子憧个满怀!
身形偏闪,查既白忙道:“姑娘小心,可别摔着了!”
熊娃子一见查既白他们是正打算出门上道的模佯,不由抢上前来,一把抓住查既白的衣裳,用力朝里拉,一边拉,一边圆睁双眼,又惊又急的出声:“不,不能走,你们现在不能走……”
这位汉苗合种的“大”姑娘还是第一次在查既白面前开口说话,她的腔调不但生硬僵直,音韵尤其粗哑,宛若锈刀刮磨锅底——尚是一把钝了刃的锈刀;听在人耳里,有说不出的那等不自在法!
坐在椅上方待心满意足的打上一脑,牟香淬闻自己的闺女在恁般焦急的发话,不禁惊得霍然站起——她非常清楚女儿的个性,如非事到必要,熊娃子向来是三缄其口,惯以表情动作来传达她的意思,而眼下不但开了口,更且如此惶怵的开了口,一定就有极不寻常的情况发生了!
查既白先还以为这熊娃子是对自家有所垂青,舍不得任他离去,及至看清对方的神色,才明白是想豁了边,桃花运交岔了;赶紧攒着熊娃子的手,查既白生恐这位仁姐将他这一百两一套的衣衫撕裂,朝门外打量着,他忙道:“什么事?什么事呀?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影子和谷瑛也有些发愣,他们正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牟。香已双手叉腰,瞪起一对眼珠子大声叱喝起来:“干吗大惊小怪的?熊娃子,还不放手?你一个黄花闺女,葱白水净的名门佳丽,却拉着臭男人的衣裳做甚、简直岂有此理,替为娘的丢脸!”只是五万两银子才过手,业已变成:‘臭男人’了,查既白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熊娃子慌忙松开手,形容焦切的往门外指点:“娘,不能走,他们不能走……外面有人,许多人来了……”
呆了呆,牟香疑惑的道:“很多人来了?是些什么人呀!”
熊娃子满脸恐悸的道:“刚才来过的那些人,什么堂……的人!”
像突兀间被一只马蜂刺进肉里,牟香几乎跳了起来:“什么?你你你……你是说‘丹月堂’的人又转回了头?”
熊娃子一见自己的意思沟通了,立亥如释重负的道:“是,是他们,十多个人……”
牟香顿时有手足无措之感,她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骤发的场面,影子已闪至门边,细细观察,一面并将观察所见低促的传告:“不错;是有十多个人,丹月堂,的朋友,他们隔着这里尚有几百步远近,采取散围阵形慢慢包抄过来,每人的动作都很小心谨慎,好像不愿有所惊扰……他们之中,金、银、铁等各级执事全包括得有……”
查既白慢慢的道:“目标是这幢屋子么?”
影子点头道:“毫无疑问,老板。”
居然微微一笑,查既白道:“好兔崽子,倒有一番心思,果真小看了他们!”
上前两步,谷瑛又在颤抖了:“老查,你赶快拿定主意,我们该如何是好!”
先向谷瑛眨眨眼,查既白背着双手,闲闲的道:“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主意可拿?至于该如何是好,则更不知期于何策何计了!”
怒哼一声,牟香虎着面孔道:“姓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查既白故作不解之状:“我是说牟大娘,形势演变到这等恶劣地步,我可一点门道也没有了,真叫他娘的,呕,束手无策,实情如此,莫非我讲得不对?”
牟香咬牙瞑目的道:“你们不能活神活现的待在这里,若吃,丹月堂,的人发现,你们好歹我不管。却一定会牵连上我,这岂是玩笑得的?”
查既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当然不是玩笑,牟大娘,然则计将安出?”
牟香急怒交加,口不择言:“亏得你还有你奶奶的闲情咬文嚼字!姓查的,你们不能在我的地方现出,不能叫他们看见,我老婆子开罪不起那干杀胚!”
呵呵一笑,查既白道:“言之有理,我们亦不该再对牟大娘你有所牵连,就此告辞——”
说着。他一转头,冲着门边的影子道:“云楼,准备好,咱们杀出重围——娘的皮,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恁情豁死拼搏,也不能扮孬装熊!”
猛然横身相拦,牟香惊恐得连舌头都打了卷:“你,你打算干什么?你你莫不成是疯了?”
查既白凛烈的道:“疯?我一点都不疯,我比任何人都正常;牟大娘,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牵累你,我们更不可能在你屋里叫他们看到,我们马上就离开此地,横竖拼他一场,就是死也落得一条硬汉之名。”
牟香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抖动,颊肉抽搐,她吸着气骂:“查既白……你个杀人不用刀的老滑货,你这不是充好汉,你是存心要坑陷我,拿口黑锅叫我背……你简直可恶可恨到了极处!”
查既白怒道:“否则又叫我们怎么办?你不愿我们在此地被‘丹月堂’的人察觉,又不让我们离开,难道叫我们三个化做一阵轻风消散?”
连连跺脚,牟香的样子像要吃人:“离开?你们现在只一出门,形迹就会落在人家眼里,不论你们是死是活,将来我如何脱得了干系?‘丹月堂’的人亲见你们由我的地方出去,我他娘便生了十张嘴,也难以解释得清楚,一朝被‘丹月堂’找上门来,我还要不要活、要不要混?查既白,你们嫌命氏了,却休想拖我下水!”
忽然又十分温柔的一笑,查既白道:“牟大娘,上天作证,我们决不想拖你下水,我们只是打算脱离此地,免得为你增加麻烦,你想想,我们怎会连累一个善心助人如你的老大娘?”
一旁的熊娃子不停扯动着母亲的衣角,惶急的道:“快来了,他们快来了,不要再讲话,想法子、要想法子……”
牟香面孔歪曲,两边太阳穴在不住的“突”“突”跳动,她恶狠狠的道:“好,就算我再做一次好事——姓查的,领着你的朋友,马上回到炕底下的密室里去,这里仍由我来替你们应付!”
查既白嘿嘿笑了,神情竟然相当从容:“不劳大娘你多费心,这一次,我们可不再躲躲藏藏——娘的,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想我查某人也堪堪算是一条汉子,却老叫人家逼得缩头缩尾,活脱一只罩盖的王八,真叫做是可忍孰不可忍,眼下那些人熊再绕回来,说什么我老查也不装孬,是生是死,我们拼了!”
呆窒了一下,牟香的声音居然也发了抖:“你……你说什么?你,你们不躲了?”
用力点头,查既白一派慷慨赴难壮烈之色:“对,我们不躲了,我们决心和‘丹月堂’的人豁起来干!”
倒吸一口凉气,牟香颤巍巍的道:“那——那我怎么办?”
查既白一拍胸膛,颇有泰山石敢当之慨:“你宽念,我说牟大娘,死活全由我们自己承担,包管不会涉及你一丝一毫,只要我们一动手,你关起门来困大觉就行,连隔山观虎斗都不必!”
牟香的双颊抽搐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也往里扁了进去:“天打雷劈的查既白,你完全是在自说自话,一厢情愿,你连一了半点也没替我设想……你们拼命不关我的事,但我以后却如何向。丹月堂,解说清白,如何推卸责任?
只要他们这群人里走掉一个,我就有好日子过了,更何况你们根本就没有把握能以吃定他们,一旦你们挺了尸,接着就会轮到我……老天啊,我的命有多苦,这人心又多险诈,我一番慈悲行善行好,到未了竟落得这样的报应……”
查既白意志坚定的道:“你就别嚎了,牟大娘,我们非拼一场不可,也休要叫你小看了我们,他娘这些年铁血江湖,岂是白混过来的?”影子又从门边朝外张望,面无表情的道:“他们来得更近了,只有百多步的距离,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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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第三十四章奇迹
牟香身子一哆嗦,猛然咬了咬牙:“查既白,你这杀千刀的,你说,你明说好了,到底你想怎么样?”
查既白故作茫然:“我是打谱拼命呀,还能想怎么样?”
冲前两步,牟香的一张老脸歪曲着:“你的心思我清楚,用不着摆这副架势来威胁我,好,方才收你的五万两银子我还给你,这总如你的意了?”
查既白是一派受了委屈的模样:“牟大娘,想我查某人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水里来、人里去,含糊过谁?你却愣逼着我抹下这张脸盘,缩短脖颈扮乌龟;区区五万两银子岂就连我的名节、威望、尊严全都买净、这个价码,未免是在糟蹋我了!”
不由恨得浑身发抖,牟香吸着气问:“算看清你了……你,你要多少?”
查既白好像十分勉强的道:“这样吧,牟大娘,人生一世,好歹得挑拣一样,不为名,就为利,你既要我抛舍声誉,抹黑颜面,横竖是不要脸了,那个利字便不能不多加斟酌,我也不讨价还价,除了你还我的五万两银子之外,再加五万两咱们就成交!”
仿佛头顶挨了一记焦雷,牟香双眼发黑,脑袋昏沉,脚步踉跄着往后倒退;她右手捂着心口,颤巍巍的指着查既白:“好个黑心黑肝的东西……查既白,你这是吃我的肉,吸我的血,刨我的老根啊!
十万两银子,你,你不如杀了我……”
查既冷冷的道:“我原也不指望使这点银子断送我一世英名——云楼,咱们朝外冲他娘的!”
又是一哆嗦,牟香伸手急拦,跺了跺脚,干声嚎着:“你是我的祖宗,我的亲爹,算我前辈子欠你的,就这个数,我答应你!”
查既白老实不客气的道:“我倒还不顶情愿哩,也罢,先将银票点足!”
奉还了先前收下的五万两银票,牟香又另外凑足了五万两,在点交银票的过程中,一来是焦惶急切,二来是愤恨心疼,这位虎姑婆抖索索的几乎将一把票子撒满地下。
于是,查既白与谷瑛、影子三个又非常合作的回到里间炕下的密室之内,而以前后脚之差,“丹月堂”的杀手们业已进屋。
查既白他们不怕牟香临时变卦,一点也不怕,因为查既白吃定了这老帮子终归还是把性命看得比金钱重要,深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丹月堂”的人马去而复返,乃是一般江湖朋友追猎目标物时所惯用的伎俩,不足为奇,查既白确信牟香能够打发他们,而且绝对比第一次更要容易。
靠在密室的墙脚下,查既白不禁闭目芜尔,和牟香这一番斗法,他不但扳回劣势,还额外的赚了一笔;“十方瘟神”这名号岂只叫着玩的?
一行人经过了多少生死艰危、荆棘险难,总算回到了“三合镇”,座落于大街横巷里的那幢二层楼房,仍是人物依旧,只不过,除了鹿双樵、席雁、汤彪及丫鬟小玉之外,更多了一拨查既白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稀客——“丹月堂”的老少当家司徒拔山、司徒玉风,以及那大老爷“不动者君”简六合、二老爷“仙人爪”奚超一,更加上一位别来无恙的顾飘飘!
楼下的客堂里,鹿双樵、席雁、汤彪与小玉囚个人坐在一道,“丹月堂”的朋友中,只有一个人是坐着——不用说,除了司徒拔山,谁也没这气势!
没想到兴冲冲的赶回来,却竟碰上这么一个要命的状况,查既白不由心往下沉,背脊泛凉一一历尽折磨,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这一劫,他已暗自决定,好歹拼他娘的!
司徒拔山是一位看上去十分土气的矮小老头子,布衣布鞋,容貌平凡得毫无惊人之处,如果不经指点,谁也不会相信他就是威名渲赫的司徒拔山,是天下最凶狠、最具实力的杀手团头号首脑,老实说,这位黑道霸主、模样更似一个乡间老农!
不明白这些追魂索命的人王是怎么找来,怎么跟上的,查既白目注鹿双樵小两口,得到的只是那等无奈又凄惶的苦笑。
于是,司徒拔山开口了,声音低沉,微带暗哑:“查既白,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虽是首度相见,我已知道你就是老查无疑;不用奇怪我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我们有许多方法可以达到目的——只要我们必须达到这个目的;查既白,你和我们‘丹月堂’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一点,相信你很明白?”
头皮有点发麻,查既白手心出汗,干声笑着:“不错,我很明白,这一阵子,贵组合与我有不少亲近的机会……”
指了指在那一排长凳上的鹿双樵等人,司徒拔山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先杀死他们;在昨天夜里,我们已经摸到这里了。”
查既白道:“假若老当家要下毒手,时间倒是足够,我想,是为了令少君与席姑娘那一桩婚事吧?”
委实看不出半点玉树临风的味道,倒似一根他娘的枯藤!
司徒拔山叹了口气。道:“玉儿与席姑娘之间,实无缘份可言;若是有缘,也不会徒生如许波折了——-查既白,设若我告诉你,‘丹月堂’与你的血海深仇,就此一笔勾消,永无瓜葛,你怎么说?”
呆了好一阵,查既白忽然笑了起来:“老当家,我会说,我不相信!”
司徒拔山点头道:“这是正常的反应,但是我确有此意。”
疑惑的望着对方,查既内迷惘的道:“老当家会主动与我化仇解怨、在贵方损失这多人手,又在少君婚事遭受折辱的情形下?不,我还是不能相信!”
司徒拔山的眉字间隐蕴愁苦,神韵里亦有着掩藏不住的委屈:“你身上背负着‘丹月堂’儿郎许多条性命,双手染满‘丹月堂’儿郎的鲜血,我们曾立誓要以最残酷的手段向你报复,我们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查既白,我们认了,我们有意与你消解怨隙…”
查既白还是不敢接受这个事实,那些拼杀。那些恶斗、那些横死的面孔,恶毒的诅咒。居然就此化于无形、一笔带过?他呐呐的道:“老当家,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一侧站立着的大老爷“不动老君”简六合白胡轻掀:“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若非事不得已,岂能与你善罢甘人,我们这样做,也附有一个条件……”
查既白谨慎的问:“什么条件?”
简六合慢吞吞的道:“要你那株‘如意本草’,我们知道你从‘血鹤八翼’手里弄到这件宝贝!”
脑中灵光一闪,查既白目注面带病容的司徒玉风:“是少当家的需用此物?”
轻咳一声,司徒拔山接上来道:“前些日玉儿自外头回来,忽觉身子不适,延医诊视,才知玉儿竟是得了一种几同绝症的怪病——经瘴气感染成为‘肝疡’,除了‘如意本草’,无药可治……”
顿了顿,他又艰辛的道:“我六十多岁,只此一子,也是我司徒一脉单传的香烟,我……我不能断了这条根,查既白,现在你大概可以体悟我之如此施为的苦衷了?”
沉思片刻,查既白道:“老当家可有保证?保证在我献出‘如意本草’之后,不再侵害于我及所有的关系人?”
司徒拔山形色凛然:“我司徒拔山的承诺就是保证,查既白,一言乃如九鼎!”
查既白道:“不过,我也有个附带条件——”
那二老爷“仙人爪”奚超一勃然色变:“你还有条件?姓查的,莫要给了鼻子长了脸,不识好歹!”
司徒拔山摆了摆手,皱着双眉:“说吧。看我们能否接受。”
查既白道:“敢烦老当家出面调停我与‘血鹤八翼’之间的梁子,只要霍达向老当家表明不再与‘安义府’的冯子安大人为难,我便立时将他儿子霍芹生交还一不过,还希望老当家在其中有所担当!”
查既白这一手相当高明,也是彻除遣患的最佳方法;“血鹤八翼”固然一向做岸不群,但是他们谁都可以不买帐,对“丹月堂”却不能不退让三分,正如查既白天不怕、地不怕,一朝与“丹月堂”卯上亦十分痛苦的情形一样,更何况此中尚牵连八翼之首霍达的命根子在内?司徒拔山亦算有着相等的交换条件了。
那奚超一愤然道:“姓查的,你倒会趁机要挟!”
司徒拔山缓缓的道:“好,查既白,我答允为你出面说项,也自信霍达兄弟能赏我这张老脸,然而,霍达那个宝贝儿子,你不曾难为他吧?”
查既白郑重的道:“霍芹生正被我监禁在一个秘密处所,行动虽是不便,却活蹦乱跳健朗得紧,包管比他以前要肥壮得多!”
点点头,司徒拔山道:“等我通知,你便将这孩子送回去……”
查既白道:“为防万一,老当家,容我派人携带‘如意本草’随同各位一同登程。”
深深望着查既白,司徒拨山道:“影子?”
查既白陪笑道:“我行事向来小心,或曰逾越,还乞老当家垂谅!”
说着,他转向影子白云楼套了几句隐语:“伙计,你带着‘如意本草’跟着老当家回去,完事之后到鸟栖的地方找我们,到达长寿村,再面禀老当家用水字第六号方法与我们联络;你放心,这次去那里是上宾,不会做阶下囚啦……”
影子笑了笑,轻轻向他的“老板”眨眼。
于是,司徒拔山站起身来,面对席雁:“席姑娘,你与玉儿,乃是无缘,我亦不再强求,令尊那里,我会派人前往招呼,希望你的双亲能够原谅于你,至于黑山铁刀牧场方面,则要靠你们自己努力了……”
席雁站起,不知怎的竟喉头哽咽,情绪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司徒拔山率众而出,顾飘飘走在最后面,经过查既白身边的当儿她略微一顿,极轻极轻的丢下句话:“我会问影子,那水字第六号联络方法是什么……”
查既白有些怔忡,似乎没有看到谷玻与她老公汤彪的热切拥抱情景,他只在暗里祈祷,影子别到时候卖关子泄密才好——这几十年来,还是头一次交上桃花运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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