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豁命
瞪着那银衫大汉的举动,查既白苦昔思索对方的含意,照说,人家揭示的重点所在,乃是额心上的月牙形痕迹。
突然间,查既白的脸色泛了青,嘴角不停的开始抽搐,就好像他猛古丁见了鬼一样,而且见到的还是恁般凶厉的一个恶鬼!
鹿双樵目睹查既白如此反应,不觉跟着心肌收缩,背脊透寒,他非常明白,以查既白的为人个性及其份量来说,除非是极有威望或潜势的厉害人物,断不可能令他有这样难堪的表情!
银衫大汉微微一笑——不是倡做得意的笑,而是那种体谅谦和的笑,他点了点头,声音竟然是与他外形不相配的柔和:“查老大,我想你已记起我们是什么人来了?”
舔着嘴唇,查既白勉强哼了哼,神态透着相当的不自然。
鹿双樵忐忑不安的低问:“查兄,他们是哪里来的?你知道这两个人的底细?”
查既白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清清喉咙以极低的声音道:“黑道上有个叫‘丹月堂’的组合,你可听说过?”
鹿双樵的形色也一下子变了,张口结舌好半晌没哼出声来,仿佛被人硬生生向嘴巴里塞进一把热铁砂子,烫得五脏六腑全起了翻腾!
是的,他如何不清楚那‘丹月堂’三字代表着什么意义?他早就听人说得大多,不错,“丹月堂”是江湖黑道中的一个组织,但却决不是一个寻常的码头帮会,他们是由一群最优秀、最机智、又最狠毒的杀手所组合,而且只经营一种生意——替人杀人,以非常有效及积极的方法去替人杀人,更可由委托者指定卞手的日期与模式。“丹月堂”
这名字取得相当雅致,可是他们的所行所为,却丝毫没有雅致的韵味,甚至和雅致的边也沾不上,血腥染红了这三个字,残酷衬托着这三个字,一提起“丹月堂”足以令知之者色变,使业经领教过其手段的人胆落心颤!
那是一群行动迅捷、计划完穷的冷血恶煞,只要他们决定要进行某一桩买卖,他们便会费尽心血,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的去达成任务,虽历经千辛万难,酒血断命亦决不半途而废!
二十年之前,是“丹月堂”名声晕隆,所行最为猖撅的时候,那段期间的“丹月堂”,其慑人之力与其深重的影响,就连一些堂堂正正的名门木派,一些眸腺江湖的雄主大豪,比起来恐怕都要逊色三分,二十年前,“丹月堂”的狙杀令不啻阎罗殿的催命符,谁要开罪了“丹月堂”,谁的处境便立刻炭发可危,哪怕是至亲好友也都惧遭牵连,不敢往来了。
物换星移,辰光总要流逝的,“丹月堂”的煞威在岁月的增长里慢慢消褪隐淡,近十年来,已经极少再听到“丹月堂”的事,极少再发现他们的行动迹痕,然而,这只能说人们的记忆容易储存新鲜可喜的现在,摒拒恐怖厌恶的过去,或者是“丹月堂”的杀手们体悟了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的道理,却决非表示“丹月堂”的本身实力有所衰落,更非他们甘于被时光消磨,像这样一个横行专断的严密组合,只要他们愿意,再起的锐势,仍将是猛不可当的!
查既白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从没听说“丹月堂”遭遇过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也没听过“丹月堂”内部发生什么巨大的变故,一个如此有效率的组织,只要不曾有过外力的压迫或内在的腐蚀,是极难分裂没落的——所以查既白丝毫不让时光的错觉冲淡自己的警惕,他一旦记起了对方额心上的“丹月堂”独门标志,形态便马上变为凝重,只是凝重得稍过了一点,以致看起来竟有些怔忡失常了。
鹿双樵对于“丹月堂”的历史,自也有着相当的了解,因此他的惊震更甚过查既白,尤其令他忧心的是,“丹月堂,为什么会和席雁的事有着牵连——而且时间是在“丹月堂”敛迹了这么一段漫长辰光后的现在?”
这时,那银衫大汉又神色安详的道:“是的,查老大,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们正是‘丹月堂’的人,很佩服你的记忆,我们‘丹月堂’已经有相当长的日子不曾在江湖上行事了,难得查老大你却毫不费力的便想起了我们,岁月漫漫,查老大,不单消磨青春,也消磨了人的锐气……”
查既白笑得泛苦:“可不是,然而对你们‘丹月堂’的哥们说来,经过这段时日的淬炼,却益加深沉老辣,圆润精到啦!”
银衫大汉温和的笑道:“查老大过誉——先容我引介自己,我姓金,黄金的金,单名一个义字,是本堂银牌执事。”
指了指门前另一个银衫大汉,他接着道:“那是我的胞弟,叫金勇,和我同属本堂银牌执事,我兄弟俩都在‘丹月堂’当差,说起来也快有二十年了。”
查既白点头道:“这样讲,二位老兄可真还经过了贵堂的一段风光岁月呢,二十年前,正是‘丹月堂’最最威盛的时期,霸势所及,能令三山俯首,五岳低头……”
金义笑道:“查老大高抬我们了,其实当年我们没有你说的这么强,不过,现在也不似一般人想象的这样弱,过往与如今,勉强还能混下去也就是了。”
查既白如何不知道人家乃是大框框套着小框框——画(话)中有画(话)?弦外之音,有几分警告勿予小觑之意,他于咳一声,尽量把语调放得平顺:“我说,呕,金老兄,贤昆仲今天却是何来此等雅兴,大老远跑来这个兔子不拉屎的荒郊野地和席家人做起竟夜清谈?”
金义似乎早已猜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的道:“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乃是奉了老当家之命,前来与席兄及席大嫂商量这桩喜事细节的……”
查既白忙道:“这桩喜事细节,你是指,呢,谁和谁之间的喜事?”
金义笑得十分吉祥的道:“当然是我们老堂主司徒府邪与席家之间的喜事。”
瞪大了眼,查既白愕然道:“你没有说错吧,金老兄?贵瓢把于今年高寿啦?他,他居然要娶席家的姑娘?这种年龄上的差距,合适么?”
金义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重了:“查老大,不知你是真的会错了意,还是有心调侃我们老当家?我们当家年登六旬,位尊名重,一向自持严厉,操守高洁,岂会做出这等与其身份不相称之事?要和席家姑娘结亲的,乃是我们少当家,我兄弟奉谕来此,便是进一步商讨迎娶的日期,安排各项待办事体……”
在一边的鹿双樵,顿时面如死灰,泥塑木雕般僵立于地,两只眼睛也全直了。
查既白暗叫不妙,却难以接受面前的事实,他提高了声音道:“我说金老兄,这门婚事,是哪一个做主的?”
金义诧异的道:“哪一个做主的?男方当然是我们老当家司徒拔山,女方即由席兄及席大嫂点了头,庚帖早已送到,八字且已合过,就等着下聘迎亲了,莫不成其中还有什么不妥贴之处?”
查既白也不知哪来的火气,他宏烈的道:“不但有不妥之处,更且是大大的不妥,金老兄,你们压根没把事情搞清楚!”
淡淡的笑容开始凝固在金义那横肉累累的榴缝间,他缓慢的道:“查老大,此话怎说?”
吸了口气,查既白道:“司徒老当家同意这门婚事,不错,席家夫妇也同意这桩婚事,不错,问题在于人家姑娘本身同意不同意?”
金义毫无笑意的一笑,道:“大姑娘出嫁,只要父母认可,便成定局,难道还要她自己抛头露面去挑拣不成?
查老大,女人有三从,首先从父,相信你不会不知道吧?”
查既白道:“话是这样说,但其中如果另有隐情,就又当别论了!”
沉默良久的席弓突然愤怒的开口道:“姓查的,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女儿清清白白,有什么隐情?”
轻轻摆手,金义道:“查老大,你所指的隐情,大约就是这位铁刀牧场的鹿二少东主与席家姑娘那一段过往了?”
查既白道:“正是,但事情并非已成过往,人家小两口如今还彼此依恋至深——”
席弓大叫:“满口肮脏的东西!谁和谁是‘小两口’?哪一个又和姓鹿的‘依恋至深’?”
查既白板着脸道:“你生这么大的气于啥,年轻人互相爱慕而生情悸,乃是一件自然光明的事,只要彼此守礼知分,不逾规矩,就没有不能告人之处,又不是说你老婆偷人养汉,你犯得上如此激动法?”
席弓双目暴睁,切齿如挫,差点就气得闭过气去,他上身扭动,才待往前冲扑,业已被他浑家拼命拉住,金义也连连以眼色表示劝阻……
哼了一声,查既白悻悻的道:“老子是说的实话,实话好说不好听,娘的个皮,想动粗也唬不了老子!”
金义冷冷的道:“查老大,我以为我们最好不要柱动粗的方面去想,因为你固然不含糊,我们也更不会在意,‘丹月堂’的存在就是延续在鲜血与死亡里!”
心头跳了跳,查既白强笑道:“只要有可能,金老兄,谁也不愿和‘丹月堂’玩硬的,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可不是?”
金义严峻的道:“既然你承认讲道理,查老大,我们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少当家和席家姑娘的婚事,早经双方尊长同意,而且已进行到实际安排的程度,两家结姻已成定局,席姑娘以前和鹿某人之间的一段过往,我们少当家不愿追究,鹿某人应该深切明白其中含有多大的宽恕德意,更需自加检点,对个人行为有所节制,否则,就算席家能够容忍这种骚扰,我们‘丹月堂’却容不得!”
查既白等于是挨了一顿教训,像如此般上级对属下,强者对弱者的口气与态度,他还确是极少领受,这滋味,可真不是好尝的!
鹿双樵的身子忽然摇摆了几下,他抬起灰白的脸孔,以一双失神又凄楚的眼睛投向石屋门前靠右站着的席雁——而席雁早已满面泪痕!
噎了一声,鹿双樵颤抖的道:“小雁……你……你难道就没有一句话么?”
席杨美玉尖厉的接口道:“我女儿不会受你的引诱,鹿家大少,你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暮地,席雁双手捂脸,断人肝肠的哭叫:“双樵——我要跟你走……”
一声哭叫出口,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席弓大吼如雷,疯狂般扑向了他的女儿,金义身形疾转,适时拦阻了他,席杨美玉则飞掠至席雁身边,厉声呵责不停……
乱了好一阵,金义才面对查既白,神色宛若凝霜:“查老大,你们这样做,不是在往‘丹月堂’的脸上抹灰么?希望你们自知自量,适可而止,切莫逼得我们不能容忍!”
查既白痛苦的一笑道:“方才你可是亲耳听到了,金老兄,人家姑娘的心是放在鹿双樵身上,男女之间的感情最是无法勉强,既然她不愿嫁到司徒府上,各位又何苦非要逼迫她嫁不可?要知道这种没有爱且有怨的婚姻,除了为双方带来不幸,实在一点好处沾不上,相信令少当家也不见得愿意承受这等委屈吧?”
金义沉重的道:“我们少当家看过席家姑娘的绘像,只一眼就喜欢上了,他也知道席家姑娘与鹿某人之间的事,但他并不计较,因此老当家才决定结这门亲。”
查既白谨慎的道:“但是现在——”
金义低声道:“现在和以前没有分别,仍只有一个意义——这就是说,不论席家姑娘愿意与否,不管她的心在谁身上,她依然要做司徒家的媳妇,以后的事,便由我们少当家做主,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查既白喃喃的道:“这……这不是成了强娶豪夺了么?”
脸色一沉,金义不悦的道:“查老大,请你说话留神,‘丹月堂’可不是能够任人侮辱的——男女双方尊长应允的婚姻,怎么叫做‘强娶豪夺’?”
查既白无精打采的道:“看来你们是一定不肯放手了?”
金义表情木然的道:“是‘丹月堂’不能放手,查老大,一旦我们老当家决定的事,便从来不曾放手,以前,现在,将来,全是如此!”
查既白转回身去,向形态极其晦涩又极其悲哀的鹿双樵道:“这一切你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老兄,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有什么话说?”
缓缓摇头,鹿双樵沙哑的道:“我没有话说……”
查既白道:“真没有话说?”
眼睛望着查既白,然而,鹿双樵的一对眸子里却只是茫然,那种空洞的,无奈的,毫无希望的茫然,他喃喃的道:“查兄,你是在问……”
浓眉倏然上扬,查既白粗暴的道:“我是在问你还有没有话说?你如没有话说,我可有话:说!”
鹿双樵闭了闭眼,痛楚的道:“你说吧,查兄,你就说吧……”
查既白双目如炬,精芒逼人,他大声道:“我问你,鹿老兄,你是不是真爱席雁?”
鹿双樵迷惆的道:“查兄,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这不是多此……”
怒叱一声,查既白道:“不用管我为什么问,我只要你回答,确确实实,出自内心的回答!”
鹿双樵坚定的道:“我爱席雁,我这一生从没有一个女人能使我如此爱她……”
查既白昂声道:“那么,你可以为她牺牲一切,甚至为她死?”
鹿双樵毫不犹豫的道:“我可以,绝对可以!”
于是,站在石屋门前的席雁开始哭出声来,席杨美玉用手臂紧紧环绕着女儿耸动的肩头,眼睛里却像要喷出火来!
查既白一双手放在鹿双樵的肩上,严肃的问:“你所回答我的这些话句句是由衷的?”
用力点头,鹿双樵道:“全是出自肺腑!”
查既白迅速的道:“永不后悔?”
鹿双樵道:“永不后悔!”
这时,金义却有些憋不住了,他重重的道:“查老大,你这又是在搞什么把戏?”
面对金义,查既白声音宏亮:“我只是要再证实一下:鹿双樵这个人值不值得我帮他这么大的忙!”
金义戒备的道:“你证实了么?”
查既自古怪的笑了起来,笑得诡异,笑得奇突,笑得那么令人心慌:“我说金老兄,有这么一句难登大雅之堂的歇后语,叫带刀子嫖姑娘,下面那一句你可接得上?”
金义不自觉的脱口道:“豁起来干!”
“青竹丝”的青芒便冷电也似暴刺金义心口,在这事起突兀的瞬息里,金义双脚贴地,整个庞大的身体猛往后仰
查既白分秒必争,一头扑了上去!
半空中,金勇怒喝着掠来!
地下的金义在危急中仍然心神不乱,反应快捷,他背脊上挺,双掌并拢齐翻,削锐的劲力如刃般向上激扬。
查既白怪叫着腾空回旋,肩头衣裂血溅,但是他的窄剑展映处,一抹青光中洒出血珠点点,金义身上连中七剑,剑剑全戳进穴道!
这一回旋,查既白正好迎上了凑空而来的金勇,金勇来势如虎,照面间双手手心银电飞掣,两枚拳大的“掌心雷”兜头直射。
查既白居然不躲,他的“青竹丝”横胸硬接,“当”声震响,他的身体随着这一击之力“呼碌碌”翻了一个大圆,那美妙的弧线甫始完成了刹那的过程,金勇已闷曝着手舞足蹈的重重跌落地上!
这位同是“丹月堂”的银牌执事,也和他兄长一样,身中七剑,剑剑戳入穴道。
像一头鹰隼,一朵黑云,查既白如此快速的来到了席杨美玉的头顶,当席杨美玉惊栗的双手出剑连刺,剑尖挑着查既白肩肋的血肉闪扬,他猛一张口,一股血箭便怒泉般撞上了席杨美玉胸口,在这么接近的距离里,一下子把对方撞上门框,又一个旋转反弹滚跌。
整个事件发生的过程,只是人们眨几次眼的时间,就在如此短促的俄顷间,三名高手已经躺下,另一位,也几乎变成个血人了。
席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突兀的震愕里呆了片刻,这片刻过去,他才骇然体悟了局势的改观!
短叉的山形光华自席弓手上炫映,查既白业已怒牛似的冲来,硕大的躯体带着风,涌着力,而血在洒溅,滴滴猩亦,衬着他扭曲的面容,双目的火毒,衬着他喉头的咆哮,天老爷,堪堪就是一个来自修罗场的索命恶魔!
一咬牙,席弓斜身暴出,双叉伸缩翻飞,条条光焰掣闪如石火的明灭,但是,天啊,查既白却暮地一个倒弓硬撞,用他肥厚的臀部接住了这闪射的溜溜石火,席弓的双叉几乎还嵌在查既白的股肉里,他已反手一掌把这位“飞蝎”震了个四仰八翻,直挺挺的摔出了六步之外!
着地时连打了几个踉跪,查既白也险些一头栽倒,他猛然以棍拄地,“呸”的吐了一口血水。
一直呆若木鸡般的鹿双樵,这一刹那里才如梦初醒,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这才干嚎出声,扑上前去打算搀扶查既白。
双眼大瞪,查既白挥手嘶叫:“别管我,快去带席雁,我们马上走!”
鹿双樵恐惧又痛苦的搓着手,全身颤抖:“可是……查兄……可是你伤得这么重……”
查既白张嘴又吐出一口血水,提着气道:“老查死不了,你别他娘的磨蹭了,快去带人,我们这就离开……”
回头奔向席雁那边,鹿双樵一言不发,拉着席雁便走,席雁却伸手拦住她身边的丫鬟,一面籁籁哆唆不停!
“双……樵……我不能就这么走……双樵……我的父母都受了伤……我……我不能就此弃而不顾……”
查既白沙哑的大叫:“你不用担心,我说席家丫头,你老爹老娘全会活下去……你娘被我一口血箭震晕,你那老爹也只是暂时闭过气去……至多个把时辰他们就将苏醒过来……不会有什大碍……”
席雁抖索索的青白着一张脸儿道:“查……查壮士……你没骗我?”
叹了口气,查既白道:“席家丫头,你看我是像骗你的样子么?”
鹿双樵低促的向席雁说了几句话,席雁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这才与她的丫鬟紧跟着鹿双樵往松坡下奔去。
吁了口气,查既白也缓缓移步离开,一面走,他一边仰头凝望夜空中的弦月,没有几颗星星,但弦月却仿佛在向他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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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第十章布局
旧创加上新伤,查既白这一阵折腾可是够受,他整整在床上躺了六七天,才堪堪可以坐将起来,不错,爱伤的部位都是皮厚肉多的所在,未曾损及器官脏腑,然而,就算皮厚肉多的所在吧,也总是人肉,一朝遭到剜割挖削,那味道可也大大的不好消受,何况金勇那“掌心雷”的当胸一击,多少也波动了血气,恁是铁打的汉子,这一躺下来,就像抽掉筋骨似的,软塌塌着不上力了。
鹿双樵对查既白的照拂,亦真做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恐怕就算对他的亲娘老子,也不曾这么个尽心尽力法,简直就把姓查的当成老祖宗在供奉啦,他请来最高明的郎中,使用最名贵的药材,进以最可口的饮食,再辅以最仔细的看顾,这些天来,查既白虽说仍挺不起腰脊梁,伤势的进境却相当令人满意。
影子早已来过,是查既白托鹿双樵的属下前往“二王村”,用他们之间特殊的通信方式把影子召来的,查既白人在床上,但半点未敢忘怀那颗“安义府”的大印,他这厢不良于行,影子却尽有功夫将大印送还那冯子安。
查既白目前并不顾虑“血鹤八翼”会对冯子安下毒手,他非常明白,只要霍达的宝贝儿子霍芹生一天在他手里,“血鹤八翼”便一天不敢妄动,霍达仅有两个儿子,早已失去了一个,剩下的这一个,就是霍家唯一的命根子了。
养息间的辰光固然悠闲,却也无聊,查既白人不能动,但脑筋不碍着思量,他知道自家这次闯的祸实在不小,帮了鹿双樵,得罪了“丹月堂”,人家是什么招牌,他清楚得很,单凭个人的力量要与整个“丹月堂”抗衡,他也明白是决计抗不过的,他还没有活够,还不想挖坑朝下跳,因此他知道就得赶紧想法子保命,不但要保自己的命,极可能尚有好几条命依赖着他。
人是静的,一颗心却任是怎样也静不下来,查既白表面上无所事事,嘻笑如旧,其实暗地里却费尽了心神在筹思盘算——他可不愿意“丹月堂”的杀手在突兀间出现,像往昔对付其他猎物一样的拾掉他,如果就这么简单,他查既白还算是什么查既白?
窝在床上,现在,他又在默默想着心事了。
门儿轻启,鹿双樵含笑入房,这几天来,他就没有一时一刻像这样笑着。
半眯着眼,查既白自鼻子晨“嗯”了一声,算是招呼过了。
鹿双樵来到床前,十分温柔体贴的开口道:“今天觉得怎么样,查兄?”
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查既白懒洋洋的道:“比昨天好一点了,人总要一天比一天好,可不是?”
鹿双樵端详着他,微微颔首:“大夫说你已经可以坐起来啦,查兄,以你身底子的厚实,约莫再养歇个把月,就能痊愈如常,活蹦乱跳了。”
查既白道:“希望如此,一个大活人最怕的就是瘫在床上,你知道,老兄,人是应该可以四处走动才合宜的。”
鹿双樵笑了,顺手拉过一张矮凳坐在查既白床前:“小雁待会要过来看你,顺便把她亲手煮的燕窝汤端过来,她要我告诉你,想吃饮么尽管说,她的剔牙之技,乃是一等高手……”
查既白道:“别太麻烦她,我平日里胃口好,如今可吃不下什么,操的,身上凭添这些零碎,还真叫折磨人呢!”
鹿双樵诚恳的道:“我再说一次,查兄,全亏了你。”
查既白似笑非笑的道:“去你的,也不怕说得腻味?”
叹喂了一声,鹿双樵道:“老实说,武艺是武艺,功夫是功夫,不论散手也好,套式亦罢,我见过真有几下子的角色,但要讲拼命,查兄,你可叫我开十眼界,你那不是在过招较技,你完完全全是在拼命!”
查既白淡淡的道:“你应该知道,老兄,那才是杀人的手法!”
鹿双樵深深点头:“如果你要杀他们,他们早就死了。”
查既白道:“事实上不能杀他们,席家夫妇固然恶劣拗执,却是你心上人的亲爹娘,而‘丹月堂’那两位仁兄,我是不敢杀,杀了小的出来大的,可就麻烦无穷了……”
鹿双樵微现隐忧的道:“照你看,查兄,‘丹月堂’在此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查既白吁了口气,道:“绝对不会向我们三呼万岁乃是一定的,以那司徒老鬼的脾性来说,他必然难以就此甘休,但我认为他们未必就会硬要我们以命抵偿——”
双目中闪出光亮,鹿双樵忙问:“如此说来,尚有转机了?,”
查既白低沉的道:“你且慢高兴,这只是我自己的判断,准不准难说得很,当然我的判断也是有根据的……”
鹿双樵道:“因为你并没有要那金氏兄弟两人的命?”
查既白笑了笑:“一点不错,江湖道上讲究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宰了他们的人,就算人家再想容忍,也实在无从忍起,而‘丹月堂’设若吃了这等大亏,更不可能淡然置之,否则以后还混得下去么:所以我留下姓金的兄弟两条命,亦就是为彼此留下一个转圆的余地。”
鹿双樵道:“对,我们既然已经手下留情,没有赶尽杀绝,他们便不该以生死相胁……”
查既白道:“你也不要想得大顺当,道上恩怨,不是一加一必然为二的那种盘算法,换句话说,你打人一拳,不一定人家踢回一脚就认为是恰当的报复,、遇着些心胸狭窄的角儿,或是双方身份地位相差悬珠的冲突,找场子的方式便难以预料了。”
沉默了一会,鹿双樵慢吞吞的道:“希望‘丹月堂’的人能看得开,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不然,我们往后的日子可就过得不宁静了……”
查既白道:“眼前这个结解开,才能谈往后,如果解不开,有没有‘往后’还真不敢说!”
鹿双樵轻声道:“查兄,‘丹月堂’是个什么组合,我也心里有数,但你不同别人,难道说,你会拿不出适当的法子对付他们?”
查既白道:“俗语说得好一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哪,我他娘再有登天的本领,他们一来就是一群,而且明里暗里各种门道全施展,委实防不胜防,要说有个适当的法子对付他们,我到如今还真想不出来哩!”
鹿双樵道:“总得先有个计较才行,否则事情临头手忙脚乱,失了章法事小,赔了人命可就不是玩笑的了!”
脸色阴暗下来,查既白道:“事情是一定会临头的,只争个迟早罢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自会设法应付,不应付也不行,我们是些手快胳膊活的大活人,岂能让他们当猪宰了?我说老兄,你别心急,让我慢慢思量。”
鹿双樵叹了口气:“原先以为只有小雁父母那一关难过,谁也想不到半途上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来,平白添了这多麻烦,弄出如许纰漏……”
查既白道:“所谓好事多磨,不过这样也好,将来你们小两口子亦可多回忆,想起这段枝节横生的过往,就会情爱益深,心契越紧,更觉得甜蜜甘醇啦。”
鹿双樵苦笑道:“你刚才还在说,眼前若是摆不平这桩麻烦,就不必再奢谈将来,查兄,如果大难来临,而我们又无应对之策,我和小雁亦只怕用不着回忆了,死人哪来的回忆?”
眼睛瞪起,查既白不悦的道:“真是泄气,你就把我们看得这般窝囊?至不济,使嘴咬也要咬下那些王八蛋身上几块肉来,莫不成就会叫他们乖乖的挖坑埋了?”
鹿双樵忙道:“你会错意了,查兄,我不是指你,我是恨自己能力不够,抗不过人家,假若连你也一筹莫展,我们尚有什么希望?”
查既白怒道:“谁说我。一筹莫展,?对我老查而言,天下还没有令我毫无办法的事,有年内宫太监头儿叫人送一笔安家银回都,我还不照样抽了他三成买路钱?皇帝老子身边的人我都能吃他一口,其他那干零碎又算个鸟?”
鹿双樵忍住笑道:“我看你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真以为你和我一样也没辙了……”
用手指指脑门,查既白悻然道:“一个人不光是靠那几斤力气,更重要的是多动脑筋,用智慧,徒逞匹夫之勇乃是下焉者,运策使计,心存谋略,才足为万人敌,我一直在思量,在筹划,虽说策略尚未圆熟,好歹亦将有个结果,人在运用头脑的时候,自不会嘻皮笑脸,咧嘴傻笑,那不像个白痴怎的?你却懂个屁,居然把我当做山穷水尽……”
鹿双樵兴奋的道:“如此说来,查兄,我们的机会还相当不小?”
哼了一声,查既白道:“这要看人家的手段,我们的方法了!”
鹿双樵道:“全以查兄是赖,我和我的四名手下,便附诸骏尾,听候差遣——”
查既白把脑袋摆回枕上,眼睛瞅着帐顶,喃喃的道:“只希望他们晚几天来,我这身伤可千万要先养好,否则,到时会站不稳,就成了丝线吊头腐——提也甭提他奶奶的了……”
鹿双樵站起身来,十分有把握的道:“查兄,你宽怀,你的伤势一定会很快痊愈,没有人能乘你之危,借机迫害……”
真没有人会借机落井下石么?查既白吁了口气,在他这些年的江湖生涯中,此类的事可是见多经多了,除非你是碰不上,一朝背运叫人家觅准机会,别说落井下石,趁以空档吃人刨掉祖坟也不算稀奇。
江湖早不是以前的江湖,道义也不是以前的道义啦!
在查既白受伤以后的第二十八天,他已硬撑着脊梁站立起来,第一桩要做的事,就是搬家,从这爿村子的四合院,迁到山里头一条干涧旁的三槛茅舍里,真个是越迁越远,越住越荒僻了。
鹿双樵完全没有异议,他完全以查既白的意思为意思,此刻莫说是迁到山野干涧之侧,就算查既白要搬到九幽地府,他也会一力遵从,他相信查既白必然有所独见,任何行动,一定有他的道理。
茅舍是早已搭就的老茅舍,查既白却在里面添了点新设备,这几样新设备,都是他亲自监督着鹿双樵那四位贴身长随和汤彪一起做妥的,另外,他自己还跑到茅舍四周及那条干涧里磨蹭了两天,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弄些什么巧妙。
但是,有一桩事鹿双樵部乙里有数,他知道查既白准备在这个地方和“丹月堂”接触——如果“丹月堂”的人马确然前来报复的话!
正午的阳光曝晒着大地,山林与峰巅也和凝窒的微风一样静峙着,天气热得可以。
鹿双樵刚和席雁从屋里走出来,便看见查既白一个人站在于涧旁边发呆——不,是在全神沉思着什么,一双眼直愣愣的瞪着涧底不动。
这么大热天的毒日头下,他居然毫无所觉,汗水早把他的薄衫也浸透了。
赶紧移前几步,鹿双樵忙着招呼:“查兄、查兄,你独自站在这里是发的哪门子癫?你的伤势尚未大好,还不快找处荫凉地歇着?”
转过头来,查既白顺手在眉梢抹去一溜汗滴,笑了笑:“我是在研究几个角度,不是发癫。”
鹿双樵不解的道:“几个角度?”
查既白道:“不错,人的习惯性,力道的贯常反应,以及反应后可能进入的部位。”
摇摇头,鹿双樵茫然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查兄,你在思量这些事可另有作用?”
查既白笑道:“当然,说不定借此便可保命或制敌,但却也得凭几分运道——你以为攻拒搏杀就像铁刀牧场养牛养马那么简单?”
白净的面孔上不禁透了一抹储赤,鹿双樵汕汕的道:“你又在调侃我了,查兄。”
伸手拍拍对方肩头,查既白道:“这几天我们多加几分小心吧,我有个预感,他们要来,约莫也就是最近了!”
鹿双樵立即紧张起来:“你,你有预感他们会来?”
查既白低沉的道:“这几日里,我总是心神不宁,惶惶然老觉得不对劲,我以前有过这种经验,一旦发生此等感应,差不多就会有事临头,不过你也无需忧郁,到现在为止,福祸属谁,尚在未定之天……”
咽了口唾沫,鹿双樵似在努力振作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你带领,我们绝对可以和对方拼到底——”
查既白淡淡的道:“不论头一次接触是输是赢,在此地也就是一个回合而已,我们即便占了上风,亦得马上挪腿走路,不能再呆下去。”
鹿双樵睁大眼睛:“只在这里和他们斗一个回合?”
查既白道:“这一个回合已经十分艰辛漫长了,老兄,他们若来,必然有他们自认为完善的准备,堪堪斗赢,我就要合十念佛了,老实说,胜败之分,我还没有多少把握!”
目光四巡,他又接着道:“荒山茅舍,无险可据,你可别把此地当做铜墙铁壁,第一拨来敌能以挡过,已是事属侥幸,岂还阻拦得了人家持续的攻袭?”
鹿双樵脸色泛白,呐呐的道:“他们……查兄,他们真会这样不甘不休,一次接一次的来找我们报复?”
查既白肯定的道:“绝对如此,无庸置疑——如果他们前面派来的人未曾达到目的!”
吸了口气,鹿双樵道:“假设——他们报复过我们……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达到目的,就不再有事了?”
呆呆看着鹿双樵好一阵子,查既白才低叹一声:“我们如果都变成了死人或半死人,对方还会有什么事!”
鹿双樵忙道:“你不是考量过这个问题么?查兄,‘丹月堂’的人纵使要报复,亦不一定以死亡为手段,你曾放过他们两条命!”
查既白缓缓的道:“我也说过,那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做不得准,老兄,凡事莫要尽朝好处想,往最坏的地方盘算,到头来才不至吃大亏!”
鹿双樵咬着牙道:“不管他们打算怎么办,查兄,一切听凭你做主就是,水里火里,我们全跟着你走!”
查既白尚未及回答,站在一棵树底下的席雁已嚷了起来:“双樵,你还说查大哥在大太阳下发癫,我看你也晕头了,怎么也跟着一起挨晒?
快请查大哥过来呀!”
鹿双樵拉着查既白来到树下荫凉处,查既白又顺着眉梢刷下一溜汗水,一张宽大的脸庞透着油红,他不禁敞开襟领,连连用手扇风:“这天气,可真叫热!”
席雁“噗嗤”笑了:“既然怕热,你还愣在日头下做什么?”
望着席雁那张清秀俏丽的面孔,查既白嘿嘿笑道:“还不是为了你们。”
水盈盈的眸子一转,席雁立即会过意来:“查大哥,你是说刚才站在涧边,正在考量如何对付‘丹月堂’的事?”
查既白颔首道:“不错,而且我估计他们不用多久就会追寻至此。”
弯月似的双眉蜜起,席雁道:“难道说我不愿意嫁给司徒拔山的儿子也是一种罪过吗?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强人所难,妄图以暴力挟制达到目的?”
查既白道:“如果,‘丹月堂’来了人,这只是他们不肯罢休的原因之一——”
席雁道:“我明白,原因之二是你为我与双樵伤了他们的人,但在那种情况之下,查大哥,谁也不能怪你抢先动手,莫非就该叫你眼睁睁的看着我和双樵被他们拆散?”
哈哈一笑,查既白道:“就是这话,问题在于我们这么想,他们可不这么明事理呀!”
席雁幽幽的道:“‘丹月堂’有这样大的名气、便也该懂得是非,曲不在我,他们多少要讲点道理才对……”
鹿双樵恨声道:“你也是亲眼看见了,小雁,那些人可是些讲道理的人?完全以自我为主观,丝毫不考虑别人的立场与痛苦……”
一摔头,席雁坚决的道:“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永远不要妄想我会屈从!”
鹿双樵深情的凝视着席雁,低沉的道:“我知道你不会屈从,小雁,我早就知道了。”
查既白插进嘴道:“请恕打扰——二位,我们都不会屈从,事实上也无以屈从起,因此,我们就要设法自保,千万不要落人那干龟孙王八蛋手中!”
席雁很快的控制住情绪,平静的道:“查大哥,我知道这几天你已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在你伤势还没大好之前,实在够辛苦了,但请你不要忘记我,查大哥,或许我多少可以替你分忧代劳。”
查既白笑道:“我早晓得你是一把好手,无论身手机智全能登上台盘,不过在你新遭变故之际,怕你的心境尚未平复,所以不愿意麻烦你……”
席雁也笑了笑,道:“可是我们总要面对现实,何况这又不是查大哥你一个人的事,群策群力之下,才收得到更好的制敌效果,查大哥,对方也不会只用一个人来对付你!”
查既白道:“他们若只派一个人来对付我,哪怕是大罗金仙吧,我也好歹咬下他一块肉来!”
眉儿一挑,席雁道:“查大哥,你那些布置,可需要向我们说明一下?指点指点其中奥妙?”
查既白道:“当然,事情得大家配合方能更臻化境,我会先向各位加以解说。”
鹿双樵接口道:“说真的,查兄,你这几天来弄的那些机关,有的我还委实看不出作用何在,希望到时候派上用场才好……”
查既白摸着肥厚的下巴道:“若是事先都叫人家看出端倪,悟及作用,还何苦耗费如许功夫做这白搭的驴事?
不过听你这一说,我却宽心不少,因为你亲自在旁边看我安排,都不能全部明白这些装置的妙处,我们的敌人就更不会未卜先知啦!”
席雁笑道:“查大哥,我发觉你不仅是个拼命三郎,是个讲道义、重情感的人,更是一个机灵刁钻,心思细密的鬼才!”
查既白一本正经的道:“我还是一个湿手合面,一把一沾的黑吃黑者,是一个脚跨两船,十方捞财的正牌无赖!”
席雁与鹿双樵相视芜尔,她道:“设若你这样的人也叫无赖,查大哥,你就是天下最好的无赖,也是我们最喜欢,最钦佩的无赖!”
查既白不禁开怀大笑,一挥手道:“好极了,走,进屋去,只这几句话,便他娘的值得浮一大白!”
日头业已朝西偏斜了一段,拉长了行向茅屋的三条人影,山风亦已轻起,带来了几分沁心的凉爽,荒野仍然寂寂,可是,谁又知道这片平静尚能保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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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搏杀
酒已徽醇,人带薄醉,查既白步至屋前,拣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他索性将外衫的上半截脱除,打光胳膊,露出那一身厚实却决不臃肿的肌肉来。
天上有星光,有月光,川巅拂凉风,林间凝清幽,这是个惬意的夜晚,比起白昼的懊热来,真个是不可同日而语。
茅屋里除了中间的一槛,灯都熄了,山野寂寥,一到人黑之后,早睡以外,也实在没有什么其他事做,当然就更谈不上娱乐了。
汤彪一手提着张小板凳,一手拿着把粗瓷茶壶,东张西望的找了过来,见到查既白,他立时瞅牙笑了:“我就晓得你不会去睡觉,这热的天气,要先凉快凉快才合宜上床,我说查老兄,我怕你酒后嘴干,这里还替你沏了一壶好茶,你就消停的喝着吧。”
“嗯”了一声,查既白接过茶壶,凑近壶嘴先浅辍一口,然后才舒适的长长吁了口气。
把小板凳搁在一边,汤彪也坐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月,居然颇有感慨的道:“山里住着委实不错,又安静,又悠闲,真叫人心胸也宽了,烦恼也抛了,想想人间世上争名夺利,钩心斗角,那等的各施手段,紧迫辛苦法,未免太也作践自己,大大的犯不上……”
闻着汤彪的满口酒气,查既白又吸了一口气,懒懒的道:“说得不错,但你我都是天生的劳碌命,注定享不了这等清福,要想不争不夺,不往黑里摸索,只怕难以办到。”
汤彪叹了口气,道:“要是能有别的法子,这趟回去以后,我就叫我老婆莫再干那行买卖了,虽然做的是无本生意,而且用不着刀来枪去,到底也担惊受怕,不是光头净面的营生……”
查既白十分同意的道:“换个行业自是最好,问题在于你们要克制得住,把握得住,因为其他生意,可不像你浑家现在干的这行收益大。”
打了个哈哈,汤彪道:“我恁情自己去当苦力,凭我这身力气,两口子想能混个温饱,那黑里头摸索的勾当,岂能一辈子就这样淌下去?”
查既白笑道:“你他娘也不是块当苦力的材料,日晒雨淋,风吹霜打的天气,全得扛着那重的负荷干活,你老酒灌足,三根筋吊着个脖子的精瘦骨架,如何吃他得消?我看哪,你聚几个钱,两口子做点小买卖才是正经……”
汤彪哺哺的道:“这却要先与我那婆娘商量,你知道,家中里外的事,都由她来做主……”
查既白道:“我知道,要说由你做主,看着也不大像。”
干笑一声,汤彪道:“也不一定,有些事她多少亦得依着我点,再怎么说,男是天,女是地,夫是乾,妻是坤,便要颠倒过来反压着,也不能太明显了,你说可是?”
忍住笑,查既白道:“差不多吧……”
汤彪又举头凝望天空,茫然的道:“和我那婆娘分开也有一段日子了,我可实在想她,在一起的时候,老是嫌她咦叨嘴碎,管我太紧,一朝她不在身边,反倒觉得恍恍忽忽,不知该如何拿定主意才好,唉,不晓得还要多久才能见得着面……”
查既白默默无语——他又深受了一层感触,世间上的人分许多种,也区别了某些等级,但不论是最高级抑或最低级的人,只要是个人,便有他的情感及欲念,亦有他不同形态的表达方式,或是典雅含蓄,或是粗俗浅陋,却都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呼唤与期望,谁也无权因为其身份的贵贱,便贸然忽视它的真挚和虔诚。
汤彪自嘲的一笑,沙沙的道:“查老兄,你看我这把年纪。只叫两杯马尿一冲,便也也扮出那老而不羞的儿女态来,你可别见笑啊……”
摇摇头,查既白道:“这一点也没有可笑之处,汤彪,夫妇之情,原该老而弥坚,我看你两口子如此恩爱法,羡慕都还来不及呢!”
汤彪搓着手道:“等你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再把这里的事了结,查老兄,我们就可以走了吧?”
查既白道:“当然,至少你能回去。”
怔了怔,汤彪不解的道:“这话怎么说?你不是答应我婆娘,要亲自送我回去的么?”
查既白点头道:“本来叫这里的事一耽搁,业已误了我和你浑家相约的一月之期,我原待叫你自己上路,又怕你不小心再落进‘血鹤八翼’那干人手里,设若出了这个纰漏,别说我对你老婆无法交代,‘血鹤八翼’万一以你为人质再向我要挟,牵连可就大了,经我再三筹思,还是按照原议,由我护送你回家门比较牢靠……”
吸了口气,他又沉沉的道:“这是说我在和‘丹月堂’的梁子解决之后我尚能活着的话,要是我有了个什么长短,你就只好自己开路了——一旦发生接触,不论状况如何恶劣,对方想不会朝无干此事的局外人下手,到时候你别往外伸头露脸,小心藏好,便不至有生命危险……”
汤彪觉得有些窝囊,他艰涩的道:“其实,说起来我也不算局外人,虽然我没什么本事和能耐,也应该多少派得上点用场,你们在拼命死斗,却叫我躲起来,这……这未免令我太也难堪。”
查既白笑了:“‘丹月堂’可不是一千稀松角色,可谓人人骁勇,个个难缠,若是他们来此,便十有八九抱着宰人的念头,你要愣撑着上场,别说帮不了忙,我们反得分心照顾你,岂非凭增累赘?所以我说汤彪,你不给我们另添麻烦,就算是帮了忙啦,这不是看不起你,要知道搏杀豁战之事,全靠功力胆识,半点逞强不得……”
想了一会,汤彪无精打采的道:“查老兄,你讲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看起来万一发生事故,我就只有照你先前指定的地方躲起来这条路走了。”
查既白加重语气道:“不错,而且到时候动作还要快!”
汤彪苦笑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查既白正色道:“这话不见得正确,汤彪,古人说: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也有你的能耐,只是不适合用在这种情况中而已,换了个场合,说不定我比你又差远一截了!”
汤彪接过查既白手中的茶壶,自己深吸了一口:“你是在安慰我,我知道……”
查既白静静的道:“不要自己看轻自己,汤彪,人人都有自己的长处,都有自己的境况与遭遇,我只举一个例子来说,你已是足以令人艳羡……”
味味笑了,汤彪道:“你是在吃我的豆腐,查老兄,我他娘窝窝囊囊过了这大半辈子,有什么叫人羡慕的地方?说起来真个叫无地自容哪……”
查既白简洁的道:“你有一个家,有一个爱你又关怀你的老婆,汤彪,很多人都没有这些!”
怔忡良久,汤彪喃喃的道:“这倒是真的……这却丝毫不假,我有一个家,有一个关心我的老婆……”
查既白道:“我已答应你老婆平安送你回去,所以,你必须平安回去,无论是我送你回去,或是你自己回去,总之,活着回去就好。”
汤彪心有所系,忽然忧形于色:“查老兄,你和我那婆娘约好以一月之期送我到家,如今业已逾时,只怕她担足心事,牵肠挂肚,以为我出了漏子啦!”
查既白道:“不用担忧,我早就派人送过口信给她了,叫她放心,至多耽误个把月,你一定可以回去——就算我不能亲自送你回去,至少你自己也能回去,若俟到你需自己回去的光景,汤彪,就千万要一路谨慎了!”
汤彪有些怔忡,也有些伤感,他眨动着眼睛,刚想讲什么,突兀间,他发觉查既白的脸色有异,目光定定的凝注着右边——正是有路通达此处的方向!
连忙跟着转头看去,但汤彪却不曾发现什么,只见远近一片朦胧,就如同方才星光月色下的夜景一样朦胧……
查既白静默了片刻,悄声道:“可能有情况了,汤彪,你赶快到指定你隐藏的地方去!”
汤彪立时站起,还不忘记拎着那张小板凳,他略微迟疑的道:“但,你呢?”
查既白道:“我自有计较,别罗嗦,快走!”
就在汤彪匆匆奔去的当儿,查既白已从腰板带里抽出一枝只有两寸来长的精巧竹笛,凑在嘴边吹响——发出的是一种清亮娇脆的婉转声音,仿佛黄莺夜啼,又是明快,又是爽落!
于是,四个金衫灿丽的身影便在这种脆亮巧怕的笛呜声中出现,步伐配着音节走近,好像是查既白正在以礼乐相迎一般。
那四袭金衫反映着一槛茅屋中的灯光,越发绚灿耀眼,然而裹在金衫内的四个躯体与那四张面孔,却毫无半点炫晔开朗的意味,四张脸全僵硬的冷板着,八只眼睛聚成一个焦点——查既白。
收回竹笛,查既白一伸双臂套进上衣,他站立起来,呵呵一笑:“‘丹月堂’的老朋友们,恭候各位大驾,可真是等苦我了哇!”
四个金衫人中,那肥头大耳的一个朝前走近两步,阴恻恻的开口道:“看来你就是查既白了?”
查既白拱了拱手,道:“正是不才。”
上下打量着查既白,那人摇头道:“你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就凭你,也配和我们‘丹月堂’作对?”
查既白忙道:“这其中必有误会,老兄,我从来没有打谱想和‘丹月堂’作对,人吃几碗老米饭,自己心里有数,我又不是发了疯癫,什么人不好去招惹,偏偏要和你们这些人王过不去?”
对方冷冷一哼,道:“金家兄弟,不是你伤的?”
查既白打着哈哈:“是我伤的不错,但我也不曾白捡,自家还不是照样赔上半斤人肉?他们把我也折腾得不轻,老实说,金氏昆仲是一双好汉!”
那人下巴微抬,提高了嗓门:“席雁席姑娘现在何处?”
查既白故意睁大了双眼:“她早和那鹿双樵远走高飞啦!莫不成小两口子还会傻得呆在此地等挨剐?我是一则身上带伤,走他不动,二则也为了恭候各位驾临,好歹下情上禀,向各位有个解释,所以才一直留到现在……”
这金衫人不似笑的笑了笑:“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查既白,江湖上你是出了名的刁钻好猾,心狠手辣,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差,你是个上好歹角儿……”
查既白搓着手道:“老兄,这话就说得叫人难过了,在‘丹月堂’各位先进之前,我是绝对掬诚以待,实情实报,半点虚假也不敢掺……”
金衫人神色一沉,道:“用不着来这套‘天官赐福’,查既白,你那手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招数,去哄哄那干愣头青尚可,想夹磨我们,你还早得很呢!现在,你给我把话听清楚——”
查既白赶紧道:“请交代,我这边洗耳恭听着。”
那人缓缓的道:“奉我们老当家的面谕,给你两条路走,其一是自毁两臂或两腿,其二是格杀当场!”
呆了一阵,查既白柄钠的道:“如果非要选择其中之一,自然是前面的那条路比较好走……”
对方寒凄凄的一笑,道:“我也知道前面这条路比较好走,不过前面这条路却有一个附带条件,你办得到,才走得通!”
查既白级了溉嘴唇,涩涩的道:“不知是个什等样的条件?”
那人干脆的道:“把席雁和那鹿双樵交出来!”
查既白叫道:“老兄,他们两口子早就走了活人,天下是这么个大法,我又不曾在他们腰上拴根带子,却叫我到哪里交他们出来?”
那人无动于衷的道:“那么,你就死定了!”
连连摆手,查既白急切的道:“慢来慢来,各位老兄,各位先进,让我们讲讲道理,面对现实,大家彼此商量出一个可行之道来,动辄以死相胁,只怕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金衫人生硬的道:“查既白,我们当家的对你己是格外施恩了,按照本堂规律,凡是执意冒犯或侵害本堂所属者,只有死路一条,就是因为你能够夺取而未夺取金家兄弟性命,老当家才网开一面,予你可行的生路,你却不要得陇望蜀,妄图敷衍搪塞!”
查既白苦着脸道:“金家兄弟被我伤了是不错,但我也搭上不少缀头,两相一比,谁也没占着便宜,而今老当家却又要我残肢以偿,且得找那席雁鹿双樵二人为衬,格外施恩哪有这种施法的?”
那人突然暴喝,厉烈的道:“姓查的,你是武大郎当知县——不知道出身高低,你算哪棵葱,居然如此大胆放肆,批评起我们当家的来?当家的对你已是仁至义尽,除了金家兄弟的这档子事,你更强行出头阻扰了我们少当家的姻缘,帮着那鹿双樵掳走了席雁,你可明白这乃是砸我们台盘,唾我们脸面?如此罪大恶极,我们当家的犹给你留下退路,实已宽大仁恕到无以复加,你若再不识好歹,查既白,那你就注定要万劫不复了!”
查既白形色沮丧的道:“难道说,就没有别的变通方法了么?”
金衫人冷冷的道:“你少罗嚏,把人交出来,再由你自己选择断腿或折臂,你要槁清楚,其中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四周环视,查既白忽然笑了起来——从那样的惶恐表情,猛一下转为这般自得的愉快,其过程之演进未免过于突兀,突兀得使人有一种诡异莫测的感觉!
那肥头大耳的金衫人却形色不变,他阴沉沉的道:“什么事如此好笑?”
查既白在脸上抹了一把,笑吟吟的道:“我笑你们疯了心,晕了头,迷了魂,瞎了眼,我一个一个操你们老娘亲,你们把我老查当成了哪一类钻壁打洞的宵小毛贼啦?竟然给我下命令,定生死?我操你们的六舅,我是武大郎当知县不知出身高低?你们才是城隍爷嫁闺女,抬轿的是鬼,坐轿的也是鬼,还通通是些没脸无面的羞死鬼!”
金衫人的面颊在难以察觉的微微痉挛,他深深的呼吸了一次,方才缓慢的道:“我们早知道你天性好狡,杰禁骛不驯,而且心口两分,表里不一,是个非常刁顽的角色,但我们仍然先给你留下退步,查既白,这是你自己不受,怪不得本堂斩尽杀绝!”
查既白“呸”了一声:“逼我出卖朋友,自残肢体,也叫做给我留退步?娘的个皮,这种杀千刀的退路,你们还是给‘丹月堂’自己留着吧!”
金衫人神情冷酷的道:“查既白,你已活到头了,以你这点份量,妄想和‘丹月堂’桔抗,除了死路一条,必无幸理!”
嘿嘿一笑,查既白大声道:“我他娘是豁上一身刮,皇帝老子拉下马,好言相求,你们把我当孙子,这是逼得我拼命,是好是歹,也落得一条汉子!”
金衫人轻轻举起右手,他的三个同伴分别站到三个方向,然后,又慢慢朝中间聚拢——仍是以查既白为焦点。
往干涧的那边退后两步,查既白怪叫起来:“怎么着?‘丹月堂’的金牌杀手竟真是这么个不要脸法?你们可是金牌级的一等执事,对付我老查一个人,还打算以多为胜不成?”
那金衫人皮笑肉不动的道:“‘丹月堂’自来的行事法则就是只求达到目的,不问手段如何,查既白,只要你挺了尸,我们便算交差,至于怎么叫你挺尸,‘丹月堂’决无限制,此外,对你这种黑吃十方的三流青皮,也根本讲究不了那多的武林规矩!”
查既白心里发紧,偏偏口中大笑:“好,好极了,你们以为吃定啦?伙计们,大家不妨试试看,只当你们人多势众我老查就单孤寡一个?他娘的,我要叫你们也尝尝伏兵四起的滋味,兄弟们,且等着接应哇!”
金衫人面无表情的道:“查既白,你可是演得好戏——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我们不是现在才摸来此地,我们早在下午已经到了,经过派人仔细窥探,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五个男人进出,而我们的眼线也发觉了疑似席雁和鹿双樵的一对男女,因此我们知道,纵使席雁与鹿双樵不在这里,亦必然隐匿于你所知悉的某处,查既白,不用再虚张声势了,你这套把戏,连‘丹月堂’的三岁童子也骗不过!”
猛一跺脚,查既白怒吼:“我与你们这群邪盖王八拼了!”
那金衫人断然低叱:“扑!”
查既白以为是要冲着他来啦,正在咬牙蓄势,另一个金衫人已抛手扬起一枝花旗大箭,缤纷绚丽的五彩焰火甫始在夜空中蓬散飞溅,又有七八条人影从黑暗中腾掠而出,只见金衫银袍交互映闪,更有几个黑衣装束的角色夹杂其内,他们全以疾如鹰隼般的速度,纷纷扑袭向那三槛茅舍!
金衫人目光萧煞,重重的道:“现在,就轮到你了一一”
查既白庞大的身体猛一头撞向这金衫人,对方冷嗤一声,半步不让,抖掌当头硬劈——掌势平竖,掌沾韧皮斜绷,削薄如刃,更且泛着深郁的紫黑色,那两掌暴落,就仿佛一对钢铡齐斩!
上冲的身形淬往下窜,查既白居然直钻敌人裤裆之下,那金衫人做梦也想不到姓查的会施展这一手,惊愕中霹雳般叱喝,左脚上抬,双掌原式照落——
赤漓漓的血光便在一溜莹闪的青芒中喷溅,那肥头大耳的金衫人一双手掌抛空断飞,他以左膝顶上了查既白的下巴,查既白在满口的鲜血里犹一脑袋将对方顶了个四仰八叉!
“青竹丝”的寒刃尚留着那一抹反挥的影像,其他三个金衫人已在瞬息的震骇后恢复反应,一个枯瘦如柴的金衫朋友怒啸如位,鬼兢般侧身硬进,手上一对“铁魔爪”狂风暴雨也似罩向查既白!
青灵的剑芒电掣伸缩,有如无数的蛇信吞吐隐现,在连串的金铁交击声中,另一个粗横若门板的金衫人已挥舞着两柄“金瓜锤”,夹着雷霆万钧之势加入战圈!
查既白一个弹跃腾起半窄,那枯瘦的金衫人也如影随形般紧跟而起,铁魔爪翻飞扫扭,恨不能一家伙便把查既白绞成肉泥!
第四个金衫人卓立不动,然而目光随转,双手俱已斜扣于后,完全是一副虎视眈眈,觅机狙袭的功架。
凌虚的身体摹然打横,查既自将漫天穿舞的青莹芒彩卷裹于自己贴身的四周,他像来自九天的诅咒之矢,直冲着飞旋若风的铁魔爪突入。
枯瘦的金衫人双脚在空气中连蹬,嗤嗤声响里,硬生生升高三尺,手上的铁魔爪加速绞回,于是,坚锐的爪尖碰着剑刃,便反弹出点点星火,碰上了人肉,便带起滴滴鲜血。在这枯瘦的金衫人尚未弄清到底把对方伤到何种程度之前,查既白己与他交擦而过——青亮的寒刃也刚刚那么巧快的从这枯瘦金衫人的左胸拔出。
“嗽……”
惨怖的号叫,像撕裂了心肺般迫挤出这个金衫人的口中,他的铁魔爪镶骼坠地,人已捂着胸口软塌塌的颓倒……
于是,金瓜锤有若迅雷,并击而到。
比金爪锤的攻势更快,是凌空暴射过来的四柄弯月短刀!
查既白目下业已变成了一个血人,除了两只眼睛在闪着精的的光芒,一排大白牙露在唇外,其他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猩赤,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痛楚,也好像身上的肉是别人家的,这样的剑伤,居然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不妨碍他的斗志,他狂吼着,怒突着一对眼珠子,窄剑淬而闪掣猛挑一一
正中的两柄弯月短刀被剑刃强力击截,霎时流星殒石般急泻下落,短刀的去势又快又狠,它们穿过空气,透过夜色,擦经那两柄上击的金瓜锤之侧,便深深的透进了那使锤者粗圆的脖颈里。
左右飞来的两柄弯月短刀,一柄被查既白磕开,另一柄,就扎入他的肩窝,强大的力道,更把他撞击得抛弹起来!
身形刚向上抛的查既白,在这种情况之下,竟还连续了两个动作——他的手中剑突然奋劲投出,同时口里怪叫:“燃——”
一团炽烈的火光混和着烟硝暮地在于涧爆炸开来,直冲霄汉,随着而来的是一阵炫目的闪亮——这声爆炸紧接在查既白那一个“燃”字之后,配合之完密无间,宛同是他以口令吩咐火药自行引爆的……
四个金衫人中这仅存的一位突然受到爆裂声的震撼与强光的炫闪,他本能的向前俯扑,同时视力与听觉也受到极为短暂的影响,这影响其实只有一刹,但是,查既白投射过来的窄剑,就这一刹的空间已经足够奏功。
窄剑因为这金衫人俯扑的姿势,乃是由他头顶穿进,当青莹透剔的剑身在这金衫人的脑袋上钉入颤晃,他好像还犹豫了俄顷才平平仆倒,可能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忽然站不起来——他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了。
查既白摇摇摆摆的从地下爬起,浑身滴着血,他却咬紧牙关,步履踉跄但十分小心的朝茅屋方向摸进,茅屋中到现在还没有发生立即的接触,查既白知道这乃是“丹月堂”
的杀手们尚未发现目标及触动埋伏的原故,他们必然正在疑惑,正在商议,或正在展开搜查,查既白也清楚,用不了多久,情况就会发生了。
他喘了口气,静静等待,三槛茅舍的里外范围没有多大,对方是否有机会求生觅活,是否还有希望再和他朝面盘洁,就完全看彼此的运气啦!
星月如旧,夜风依然轻拂——只是多了点腥气与火药味。
查既白感到相当乏累,他很渴盼能够好好睡一觉,当然,他渴盼的是那种睡了还能再醒过来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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